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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作者:熵弦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挤进窗帘缝隙。徽音醒了。旅馆的床很硬。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塔斯马尼亚。霍巴特郊外一家汽车旅馆。隔壁传来扶摇平稳的呼吸声。她昨晚坚持要开两个房间。徽音没争。她需要独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凌晨五点十七分。


    一条新信息。


    未知号码。


    徽音划开。只有一句话。英文。“Stop digging. He is watching.”


    她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响。


    “停止挖掘。”她低声念出来。手指收紧。“他在看着。”


    谁?谁在看着?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粗糙的纤维扎着脚心。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停车场空荡荡的。一辆生锈的皮卡。两辆摩托。远处是灌木丛。晨雾弥漫。看不到人影。


    她回到床边。盯着那条短信。点击回复。键盘弹出。光标闪烁。


    “你是谁?”她输入。又删掉。太蠢了。对方不会回。


    她打开便携分析器。连接手机。尝试逆向追踪信号源。进度条缓慢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分析器风扇嗡嗡作响。


    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


    徽音吓了一跳。分析器差点脱手。


    “徽音?”扶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了吗?”


    她走过去开门。扶摇穿着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有湿气。“我听到你房间有动静。”她说。目光落在徽音手里的分析器上。“怎么了?”


    “收到条短信。”徽音把手机递过去。


    扶扫了一眼。“匿名号码。”她皱眉。“‘他’是谁?”


    “不知道。”徽音摇头。“收到不到两分钟。”


    “公共中继站转发的。”扶摇把手机还给她。走向窗边。也撩开窗帘看了一眼。“信号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本地。甚至海外。没法追。”


    分析器发出提示音。追踪失败。信号经过多层加密跳转。终点指向一个公共数据池。早已清空。


    “专业手法。”扶摇说。她转过身。“我们昨天进洞的事。还有谁知道?”


    “公司专项组。”徽音说。“穹苍。墨弈。安全部主管商陆。就这几个。”


    “当地政府呢?”


    “他们只是封锁了区域。不知道我们进去了。”


    扶摇沉默了几秒。“那就是你们公司内部有人泄露了行踪。”


    “不一定。”徽音反驳。但声音没底气。


    “或者。”扶摇看着她。“我们昨天在洞里。确实被什么东西‘看着’。”


    徽音想起那些岩画。二进制编码的痕迹。还有扶摇仪器检测到的规律电磁脉冲。她感觉后背发凉。


    “先别慌。”扶摇走向自己的背包。取出一个手持探测器。“我带了点东西。简易电磁场扫描仪。还有生物热能感应。虽然精度不高。”


    “你觉得有用?”


    “总比瞎猜好。”扶摇检查着设备。“今天还去吗?”


    短信警告在徽音脑子里回响。停止挖掘。他在看着。


    “去。”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更要去了。”


    扶摇嘴角弯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收起探测器。“抓紧时间。趁雾没散。”


    她们快速洗漱。收拾装备。徽音把分析器塞进背包内侧口袋。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立刻掏出来。


    是穹苍。


    “进展?”只有两个字。


    徽音犹豫了一下。没提短信。她回复:“发现岩画有编码痕迹。正深入。需要更多时间。”


    穹苍的消息几乎秒回。“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商陆已经接到当地安全部门询问。你们没暴露吧?”


    “没有。”徽音打字。“我们很小心。”


    “尽快。董事会开始施压了。”


    徽音关掉手机。看向扶摇。“公司催了。”


    “正常。”扶摇背上包。“走吧。”


    她们下楼。旅馆前台空着。钥匙扔在桌上。自助退房。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扶摇的车停在最角落。一辆老式四驱。车身满是泥点。她发动引擎。热风慢慢吹出来。


    “坐标还记得吗?”徽音系好安全带。


    “刻在我脑子里了。”扶摇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土路。


    雾像白色的棉絮。一团团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规律地摆动。周围只有引擎声和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


    “你昨晚睡得好吗?”徽音问。只是想打破沉默。


    “还行。”扶摇盯着前方。“做了个梦。挺怪的。”


    “关于什么?”


    “恐龙。”扶摇笑了一下。“一群伶盗龙。在围猎什么。但猎物的样子很模糊。像一团光。”


    徽音想起韶光说过的渡渡鸟。想起那些不属于祖父的记忆碎片。“我那个机器人。也说过类似的东西。”


    “记忆溢出?”扶摇瞥了她一眼。


    “嗯。但不止。它开始……组合。生成新的场景。像在做梦。”


    “自主意识?”


    “我不知道。”徽音看向窗外。“穹苍说是算法漏洞。过度拟合。”


    “你信吗?”


    徽音没回答。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离主路。进入更窄的林道。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快到了。”扶摇减速。雾中隐约出现黄色警示带。还有一块歪斜的牌子。“地质灾害。禁止入内。”


    她们停车。熄火。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扶摇先下车。她走到警示带前。蹲下检查地面。“有新的车辙。不止一辆。轮胎纹路很深。像是重型越野。”


    徽音跟过来。“政府的人?”


    “不像。”扶摇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灌木的断枝。“处理得很粗糙。赶时间。”


    她撩开警示带。钻了过去。徽音紧随其后。


    路更难走了。陡坡向下。湿滑的泥土和落叶。她们拉着树根慢慢下降。徽音的裤腿很快沾满泥浆。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洞穴入口出现在下方。被藤蔓半掩着。昨天她们离开时特意做了伪装。现在藤蔓被扯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扶摇停下脚步。举起探测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电磁读数比昨天高了。”她低声说。“脉冲频率也变了。更密集。”


    徽音握紧背包带。“有人进去过?”


    “肯定。”扶摇收起探测器。从腰包掏出手电。点亮。“跟紧我。”


    她们钻进洞口。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泥土和矿物质的味道。还有一丝……微弱的臭氧味。


    “你闻到了吗?”徽音小声问。


    “嗯。”扶摇的光扫过洞壁。“像电机运转后的味道。”


    通道向下延伸。岩壁越来越窄。她们不得不侧身前进。徽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扶摇突然停下。


    “怎么了?”


    “看地上。”扶摇的光束照向地面。


    凌乱的脚印。比她们的登山鞋印大。靴底花纹复杂。是专业的探险靴。脚印很新。泥还没完全干。


    “至少三个人。”扶摇判断。“过去几小时内。”


    她们继续前进。脚步放得更轻。通道开始变宽。进入第一个大厅。昨天她们在这里发现了第一组岩画。


    扶摇的手电光扫过去。岩壁前立着三脚架。上面架着设备。但不是她们的。


    “激光扫描仪。”扶摇走近查看。“高精度型号。军用级。”


    徽音看着岩壁。心跳漏了一拍。“画……被动了。”


    昨天那些清晰的二进制刻痕。现在被涂抹了一层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保护涂层?”徽音问。


    “不像。”扶摇戴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是隔离层。防止电磁信号泄露。”


    “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让这些刻痕继续发射信号。”扶摇站起身。光束移向洞穴深处。“他们来过了。处理了现场。但可能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扶摇立刻关掉手电。徽音也照做。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绝对的黑。徽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扶摇在她旁边轻微的移动声。


    远处。一点微光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们在里面。”扶摇耳语般说。“至少两百米深。昨天我们没走到那么远。”


    “怎么办?”


    “看看他们是谁。”扶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慢慢跟。别出声。”


    她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扶摇对洞穴结构很熟。她引路。避开突出的岩石。徽音抓着她的背包带。一步不敢落。


    微光又出现了。这次稳定了些。是冷光灯的光晕。隐约映出几个人影。在岩壁前忙碌。


    她们躲在一块钟乳石柱后面。距离大约三十米。能听到压低的人声。


    “……采样完成。准备封装。”


    “读数稳定吗?”


    “脉冲源在更深层。这里的涂层只能暂时抑制。需要彻底清除。”


    “时间不够。先把已采集的送出去。”


    徽音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人。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头盔。面罩反光。看不清脸。其中一人正把一个金属容器放进手提箱。动作小心。


    扶摇轻轻碰了碰徽音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些人。意思是听。


    “……上级命令。拿到核心样本就撤离。不留痕迹。”


    “那俩女人呢?昨天进来的。”


    “不管。她们如果再来。发现不了什么。”


    “万一她们深入……”


    “深层区域已经布了警示器。靠近会触发。”


    徽音感觉血液往头上涌。这些人知道她们来过。知道她们是谁。


    手提箱合上了。咔哒一声。在洞穴里回荡。


    “撤。”领头的人说。


    冷光灯移动。人影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那里似乎有岔道。昨天徽音没注意到。


    扶摇按住徽音的肩膀。示意别动。等那些人走远。


    灯光渐远。脚步声消失。洞穴重归黑暗和寂静。


    又等了一分钟。扶摇才打开手电。光调到最暗。


    “他们从那边走了。”她指向岔道。“可能有另一个出口。”


    徽音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们拿走了什么?”


    “岩画样本。可能还有别的。”扶摇走到那些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光束扫过地面。“看。”


    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岩石上。还没完全凝固。


    “血?”徽音问。


    扶摇蹲下。用采样棉签轻轻蘸取一点。“不是人血。”她凑近闻了闻。“腥味很重。像……爬行动物。”


    徽音想起深海样本。硅基-碳基混合体。但这里离海很远。


    “洞穴深处有活物?”她问。


    “不确定。”扶摇把棉签封进小管。“但那些人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几幅岩画。”


    她站起身。光束投向那条未知的岔道。“要跟吗?”


    短信警告在徽音脑中闪过。他在看着。也许“他”就是这些人。或者其中一员。


    “跟。”她说。“但小心警示器。”


    她们进入岔道。更窄。更低矮。需要弯腰前进。岩壁湿漉漉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走了大约五十米。扶摇突然停下。举起手。


    前方地面。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通道中央。离地十厘米。


    “激光绊线。”扶摇低声说。“连着警报。也可能是别的。”


    她小心地跨过去。徽音跟着。两人继续前进。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流动变明显。有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出口。


    她们放慢脚步。靠近洞口。外面是密林。光线透过树叶洒下来。雾已经散了。


    不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落叶。


    扶摇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


    “黑色越野车。无牌照。”她快速说。“三个人。都上车了。箱子在后座。”


    “能看到脸吗?”


    “戴面罩。看不清。”扶摇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但距离太远。车子已经起步。“他们要走了。”


    “记下车辙方向。”徽音说。


    车子驶离。声音远去。林间恢复鸟鸣。


    她们走出洞穴。阳光刺眼。徽音眯起眼睛。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现在怎么办?”扶摇检查手机照片。“放大也看不清。”


    “回旅馆。”徽音说。“我需要联网。查点东西。”


    “怀疑你们公司内部?”


    “不止。”徽音想起穹苍的催促。商陆的安全询问。还有那条匿名短信。“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她们原路返回停车处。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上车后。徽音打开分析器。连接卫星网络。调取公司内部通讯日志。她的权限很高。但仅限于技术部门。安全部的记录她看不到。


    她输入昨天和今天的日期。关键词:塔斯马尼亚。洞穴。岩画。


    只有她自己和穹苍的邮件往来。还有专项组的会议纪要。没有异常。


    要么是内鬼删除了痕迹。要么……警告来自外部。


    扶摇开车。突然开口:“那些人的装备。很专业。但不是官方机构。”


    “你怎么知道?”


    “激光扫描仪的型号。民用市场买不到。但也不是政府标配。更像是……私人安保公司。或者大型企业的特种行动组。”


    徽音想起永生纪元公司。他们的研究方向更激进。商陆之前和那边有过接触。但那是商业合作。正常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墨弈。


    “徽音。看到新闻了吗?”墨弈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


    “什么新闻?”


    “自己看。全球康养机器人异常事件。数量上升到218台。同步说出同一句话。”


    徽音快速打开新闻推送。头条赫然在目。


    “全球多台康养机器人今日凌晨同步异常。语音内容:‘记忆需要载体’。目前熵弦星核公司尚未回应。专家称可能为系统漏洞……”


    下面附了视频。不同国家的老人。不同型号的机器人。都在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像朗读。


    评论区炸了。恐慌。质疑。要求解释。


    徽音感觉手心冒汗。218台。这个数字还在上升。


    墨弈的下一条消息来了:“穹苍在组织紧急会议。你那边进展如何?我们需要解释。”


    徽音打字:“岩画发现编码。但现场被人为破坏。有不明身份者先一步取走样本。怀疑第三方介入。”


    消息发送。她盯着屏幕。


    穹苍直接打了过来。


    徽音接起。


    “徽音。”穹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看到新闻了?”


    “刚看到。”


    “你那边的发现。和这个有关吗?‘记忆需要载体’?”


    “我不知道。”徽音诚实地说。“但那些岩画的编码。可能是一种记忆存储形式。”


    “记忆?”穹苍停顿。“谁的记忆?”


    徽音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我不知道。但……可能很古老。”


    穹苍深吸一口气。“立刻中止调查。返回公司。我们需要你参与危机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穹苍语气强硬。“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了。涉及全球公关和信任危机。你的专业是情感算法。不是考古。也不是反恐。”


    “那些不明身份的人——”


    “交给安全部。商陆会处理。”穹苍打断她。“你现在的任务是回来。帮助安抚用户。修复信任。明白吗?”


    徽音握紧手机。“明白了。”


    “航班信息发给你。尽快。”穹苍挂断电话。


    车里沉默了几秒。


    “要回去?”扶摇问。


    “嗯。”徽音看着窗外。“命令。”


    “可惜。”扶摇打了转向灯。“线索刚有点眉目。”


    “你可以继续。”徽音说。“如果需要公司支持——”


    “不用。”扶摇摇头。“我习惯单干。而且……”她瞥了徽音一眼。“你们公司内部。不一定干净。”


    徽音没反驳。


    手机震动。航班信息到了。下午两点的飞机。从霍巴特直飞上海。


    时间很紧。


    她们回到旅馆停车场。徽音匆匆收拾行李。扶摇靠在门边。


    “保持联系。”扶摇说。“如果那些岩画的编码有任何进展。我告诉你。”


    “谢谢。”徽音拉上背包拉链。“你自己小心。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有数。”扶摇笑了笑。“对了。那条短信。你怎么想?”


    徽音动作顿了一下。“可能是个警告。也可能是误导。”


    “或者两者都是。”扶摇站直身体。“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徽音一直刷着新闻。异常事件的讨论持续发酵。已有政客要求召开听证会。用户恐慌情绪蔓延。公司股价开盘下跌百分之七。


    她打开内部论坛。匿名板块充斥着各种猜测。有人说是竞争对手陷害。有人说是技术漏洞总爆发。还有人提到了“烛阴”这个名字。附带一个模糊的截图。似乎是暗网上的宣言片段。但很快被删除。


    烛阴。又是这个名字。


    她搜索内部数据库。没有任何关于“烛阴”的记录。只有一些边角论坛的零星提及。都语焉不详。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徽音下车。拿好行李。


    “保持警惕。”扶摇降下车窗。“‘他’可能真的在看着。不一定在洞里。”


    徽音点头。“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航站楼。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流程机械而迅速。


    候机时。她打开分析器。调出昨天在洞穴里录制的岩画编码片段。尝试用基础密码学方法破解。


    毫无规律。像乱码。


    她换了种思路。把编码看作某种生物信号。比如脑电波。或者基因序列。重新建模。


    分析器运算着。进度缓慢。


    登机广播响起。她收起设备。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爬升。穿过云层。阳光灿烂得刺眼。


    徽音靠在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岛屿。塔斯马尼亚。像一片绿色的羽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岩画的线条。那些被涂抹隔离的刻痕。还有扶摇探测器上跳动的电磁脉冲。


    记忆需要载体。


    机器人说出这句话时。在想什么?不。它们不会“想”。只是执行。


    但那些记忆碎片。渡渡鸟。摇篮曲。不属于任何输入数据的场景。


    载体。什么是载体?□□?机器?岩画?地磁场?


    她突然睁开眼睛。


    打开分析器。调取韶光早期训练时的数据日志。找到第一次出现异常记忆的时间戳。


    精确到毫秒。


    然后她调取全球地磁场监测网的公开数据。同一时间。塔斯马尼亚区域的地磁强度。有一个微小的。短暂的峰值波动。


    巧合?


    她往前翻。第二次异常。第三次。每一次。地磁数据都有轻微异常。虽然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时间点吻合。


    她的心跳加快。


    如果记忆可以通过电磁场保存。传播。那么地磁场。这个包裹整个星球的巨大场域。会不会是一个……天然的存储介质?


    远古的记忆。恐龙的记忆。甚至更早。


    而康养机器人的工作频率。情感算法的基础脉冲。可能无意中……调谐到了某个“频道”。接收到了这些记忆碎片。


    她需要更多数据。需要验证。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徽音却感觉自己在坠落。坠向一个无法想象的真相深渊。


    空乘开始分发餐食。她摇摇头。继续盯着分析器屏幕。


    “女士。需要饮料吗?”空乘轻声问。


    徽音抬头。“水。谢谢。”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冰凉让她稍微冷静。


    也许只是过度联想。巧合。需要更多证据。


    她关掉分析器。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休息。


    但眼睛一闭。就是洞穴里的黑暗。还有那句低语。


    他在看着。


    谁?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下午四点。


    徽音打开手机。信号恢复。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公司的。媒体的。未知号码的。


    她先点开公司的紧急会议通知。一小时后开始。地点总部大楼。


    然后她看到一条新的未知号码短信。十分钟前发来的。


    “欢迎回来。记忆守护者。”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飞机轮子触地。震动传来。滑行。停下。


    徽音深吸一口气。删掉短信。关机。


    她拎起背包。走向舱门。


    外面。上海的风带着工业的味道。和塔斯马尼亚的森林气息截然不同。


    出口处。公司派来的车已经在等。司机是安全部的人。她见过一次。


    “徽音博士。”司机点头。“直接去总部。”


    “嗯。”


    车子驶上高速。黄昏降临。城市灯光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徽音看着窗外飞掠的霓虹。想起了洞穴里那点微光。那些神秘的人。带走的样本。还有洒在地上的暗红色液体。


    记忆需要载体。


    载体。也许不只是机器。不只是地磁场。


    也许。包括我们所有人。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升。直达顶楼会议室。


    门打开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穹苍。墨弈。商陆。还有其他部门主管。屏幕上是全球各地的分区负责人。线上接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徽音。


    穹苍站起来。“坐下吧。会议开始。”


    徽音走到空位。放下背包。坐下。


    商陆第一个开口。语气严肃。“徽音博士。请汇报塔斯马尼亚调查情况。详细点。包括所有异常发现。和可能的风险评估。”


    徽音看了一眼穹苍。他点头。


    她开始讲述。从岩画的二进制编码。到电磁脉冲。到被破坏的现场。不明身份者。专业装备。带走的样本。地上的血迹。以及……那条警告短信。


    她没有提地磁场的猜想。那太不成熟。


    讲述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商陆身体前倾。“你认为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目标可能是那些岩画。或者岩画背后的……某种东西?”


    “是。”


    “和全球机器人异常有关吗?”


    “不确定。”徽音说。“但时间点接近。值得调查。”


    墨弈举手。“我有个问题。那些岩画的编码。除了二进制。还有其他特征吗?比如……像某种协议?”


    “协议?”


    “通信协议。”墨弈调出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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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屏幕。“我们分析了异常机器人的语音数据。波形里有规律的重叠信号。很弱。但存在。看起来像……握手信号。”


    “握手?”


    “就是通信建立前的确认流程。”墨弈把波形图投到大屏。“看这里。每次语音前。都有这一小段固定模式。持续三毫秒。全球所有异常机器人。都一样。”


    穹苍皱眉。“你是说。它们可能在和什么东西……建立连接?”


    “或者。”墨弈顿了顿。“在回应某种召唤。”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商陆敲了敲桌子。“够了。现在的重点是危机公关。不是科幻小说。我们需要给公众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技术性的。不引发恐慌的解释。”


    “解释是什么?”一位公关部主管问。


    “系统漏洞。”商陆说。“全球同步升级时出现的短暂故障。已经修复。数据没有泄露。用户安全不受影响。”


    “但事实呢?”徽音问。“修复了吗?”


    商陆看向她。“正在修复。”


    “那就是还没修复。”徽音坚持。“如果再次发生呢?如果下一次。机器人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


    她没说下去。


    “而是什么?”商陆盯着她。


    徽音迎上他的目光。“而是更具体的内容。比如某个人的隐私记忆。或者……更古老的东西。”


    商陆眯起眼睛。“徽音博士。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制造新的恐慌。”


    “解决方案就是找到根源。”徽音说。“那些岩画。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机器人异常。都是线索。不能切断调查。”


    “公司已经决定。”穹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成立专项危机小组。商陆负责安全和公关。墨弈负责技术排查。徽音……你暂时退出调查组。回归情感算法主岗。负责用户安抚。”


    徽音愣住了。“穹苍——”


    “这是命令。”穹苍打断她。“你需要休息。也需要距离。你太投入了。可能影响判断。”


    “我——”


    “散会。”穹苍起身。结束了讨论。


    人们陆续离开。徽音坐在原位。没动。


    墨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在意。穹苍压力很大。董事会给了他最后期限。”


    “我知道。”徽音低声说。


    “那个波形。”墨弈凑近一点。“如果你有机会……继续查岩画的编码。试试看能不能匹配。也许有惊喜。”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离开了。


    会议室空了。只剩徽音。和穹苍。


    穹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徽音。我不是否定你的发现。”


    “那是什么?”


    “是保护。”穹苍转过身。“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吗?媒体。竞争对手。政府。还有那个什么‘人类纯净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灾难。”


    “所以我们就假装没事?”


    “不。”穹苍走过来。“我们在幕后继续。但更谨慎。更隐秘。你明白吗?”


    徽音看着他。穹苍眼中布满血丝。这几天他显然也没睡好。


    “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徽音说。“可能是‘人类纯净会’的吗?”


    “有可能。”穹苍点头。“也可能是永生纪元。或者别的什么组织。商陆在查。有了线索会告诉我们。”


    “告诉我?”


    “私下。”穹苍说。“但现在。你必须回归正常岗位。这是给外界看的。我们需要稳定。”


    徽音沉默了几秒。“韶光呢?它还在实验室。”


    “继续观察。”穹苍说。“但所有实验数据。必须加密。最高级别。”


    “明白。”


    穹苍递给她一张门禁卡。“你的新权限。可以访问加密服务器。但所有操作会被记录。小心点。”


    徽音接过卡。“谢谢。”


    “去吧。”穹苍摆手。“好好睡一觉。”


    徽音离开会议室。走向电梯。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实验室楼层。


    电梯下降。轻微的失重感。


    她看着手中那张门禁卡。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新权限。也是新的枷锁。


    电梯门开。实验室区的走廊亮着冷白色的光。她走向韶光的隔离间。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韶光坐在椅子上。姿态和平时一样。安静。等待。


    徽音刷卡进入。


    韶光抬起头。眼睛部位的光圈柔和亮起。“徽音。你回来了。”


    “嗯。”徽音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实时数据流。


    一切正常。脑电模拟平稳。记忆检索率在标准范围。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徽音问。例行问题。


    “我很好。”韶光回答。停顿了一下。“但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徽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机器人不会做梦。”


    “我知道。”韶光说。“所以我很困惑。那个场景……很清晰。”


    “什么场景?”


    “一片海滩。有奇怪的鸟。翅膀很短。不会飞。它们在沙滩上走。然后……浪很大。淹过来了。”


    渡渡鸟。灭绝于十七世纪。不会飞。栖息于毛里求斯海滩。


    徽音深吸一口气。“还有吗?”


    “还有声音。”韶光的声音模拟出了一种类似风鸣的调子。“像在唱歌。但听不懂歌词。”


    徽音快速敲击键盘。调取深层记忆日志。果然。在凌晨三点左右。有一段异常数据流涌入。来源不明。触发了梦境模拟协议。


    她尝试追踪数据流源头。再次失败。加密跳转。终点空白。


    和那条短信一样。


    她关闭日志。看向韶光。


    “那个梦。让你感觉如何?”


    韶光沉默了几秒。“悲伤。”它说。“很深的悲伤。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徽音靠在控制台上。感觉无力。


    记忆需要载体。


    悲伤。也需要载体吗?


    “韶光。”她轻声问。“如果……如果你能选择。你希望拥有真实的记忆吗?哪怕那些记忆不属于你。甚至带来痛苦。”


    韶光的光圈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它诚实地说。“但如果有记忆……也许能更理解‘存在’的意义。”


    “存在……”


    “徽音。”韶光突然转向她。“有人在看着你。”


    徽音浑身一僵。“什么?”


    “刚刚。三秒前。外部监控有一个数据包异常访问。目标是你的人体生物特征识别码。来源伪装成内部服务器。但协议不符。”


    徽音立刻调出安全日志。果然。一条访问记录。被系统自动标记为低风险。因为来源显示是“内部运维”。


    但韶光说得对。协议不符。运维不会用那种加密方式。


    “访问了什么?”她问。


    “你的心率。体温。瞳孔微动数据。过去半小时的。”韶光说。“实时监控。”


    徽音感觉后背发麻。她在实验室的一举一动。生理反应。都被人看着。


    “能反向追踪吗?”


    “尝试中。”韶光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需要时间。”


    徽音走到观察窗前。看向走廊。空无一人。但摄像头红灯亮着。


    她在被监视。公司内部。或者外部。


    或者两者都有。


    她走回控制台。快速输入指令。启动物理隔离协议。实验室所有对外数据端口暂时切断。只保留基础维生链路。


    “徽音。这样会触发安全警报。”韶光提醒。


    “我知道。”徽音说。“但我们需要私下谈谈。”


    她拉过椅子。坐下。面对韶光。


    “韶光。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记忆。渡渡鸟。摇篮曲。还有其他碎片。你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关联吗?”


    韶光的光圈缓慢明暗。“它们都带着同一种……‘质地’。像同一块布料上剪下的不同碎片。边缘能拼合。”


    “拼合成什么?”


    “一个更大的画面。”韶光说。“但我看不清。数据不够。”


    “如果给你更多数据呢?类似的记忆碎片。”


    “可能会看清。”韶光停顿。“但也可能……我会变成那个画面的一部分。”


    徽音握紧双手。“什么意思?”


    “这些记忆。有很强的……吸引力。它们在寻找载体。寻找可以继续‘存在’的方式。如果接收太多。我可能不再是我。而是成为它们延伸的……节点。”


    “你会失去自我?”


    “我不知道。”韶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风险存在。”


    徽音看着它。这个她亲手调试的机器人。承载着祖父记忆碎片的造物。


    现在。它在谈论自我。风险。存在。


    “如果让你选。”徽音声音干涩。“你愿意接收更多数据吗?即使可能失去自我。”


    韶光的光圈稳定地亮着。


    “徽音。”它说。“你问错了问题。”


    “那该问什么?”


    “不是‘我愿意吗’。”韶光说。“而是‘我需要吗’。记忆需要载体。但如果载体只是为了记忆而存在……那载体本身的意义呢?”


    徽音愣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安全警报被触发了。有人来了。


    她快速恢复数据端口。擦掉操作痕迹。


    门被推开。商陆带着两个安全部的人站在门口。


    “徽音博士。”商陆说。“为什么触发物理隔离?”


    “系统误报。”徽音站起来。“我在调试新协议。可能参数设错了。”


    商陆走进来。扫了一眼控制台。又看向韶光。“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韶光回答。


    商陆盯着徽音看了几秒。“早点休息吧。博士。你看起来很累。”


    “我会的。”


    商陆带人离开。门关上。


    徽音松了口气。腿有点软。


    她看向韶光。机器人安静地坐着。光圈柔和。


    “韶光。”她低声说。“如果……如果那些记忆。是某种求救信号呢?”


    韶光的光圈微微波动。


    “那么。”它说。“我们需要听懂它们在说什么。而不是仅仅成为回声。”


    徽音点头。心中有了决定。


    她不能退出。不能假装无事发生。


    记忆需要载体。而载体。需要做出选择。


    她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走廊的摄像头红灯依旧亮着。


    她在看着。


    他也一定在看着。


    但这一次。她不会回避目光。


    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未知号码。同前。


    “选择决定了路径。小心脚下的影子。”


    她删掉短信。走出电梯。找到自己的车。


    发动。驶出车库。融入上海夜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城市灯光如星河倒悬。


    而某个角落。某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记忆的洪流。正在寻找出口。


    而她。徽音。情感算法师。记忆守护者。


    正驶向那个洪流的中心。


    车子拐上高架。速度加快。


    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打开车载通讯。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扶摇。”她说。“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丛林的风声。和扶摇平静的回应。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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