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里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徽音后退半步。
“米克?”扶摇的声音发抖。
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从阴影里传来。那不是人类的呼吸节奏。
太慢了。间隔太长。
徽音摸向口袋,但手机没电了。她看向车内,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还在走。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雾开始重新合拢。通道在消失。
“回车上去。”徽音压低声音。
“可是米克——”
“先离开这里。”徽音拉住扶摇的手臂。
她们刚转身,灌木丛里冲出一个影子。
不是米克。
是个人形,但动作扭曲。手脚着地,像动物一样奔跑。身上衣服破烂,皮肤苍白。
它抬起头。脸是米克的脸,但眼睛完全被蓝光填满。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蓝火。
“跑!”徽音推开扶摇。
米克——或者说曾经是米克的东西——扑向她们。动作快得惊人。
扶摇绊倒了。徽音转身抓起地上的石块。
米克停住了。离扶摇只有一米远。他歪着头,蓝光眼睛盯着徽音手里的石头。
然后他笑了。
不是米克的笑。是陌生的,扭曲的笑容。
“不……要……怕……”声音从米克喉咙里挤出,但音调怪异,“我……只是……传话……”
“传什么话?”徽音紧握石块。
米克的嘴一张一合。“坐标……是正确的……但……时间错了……”
“什么时间?”
“你们……早到了……三年……”米克的身体开始抽搐,“它们……还没醒来……完全……”
扶摇爬起来,躲到徽音身后。
“米克在哪里?”扶摇问,“你把他怎么了?”
蓝光眼睛转向她。“他……自愿的……他的意识……太吵……我让他……安静……”
“你是谁?”徽音问。
米克站直身体。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我是……记忆的碎片……恐龙的梦……人类的恐惧……混合体……”他抬起手,指向森林深处,“去……坐标……但不要……深入……等待……信号……”
“什么信号?”
“当第三个太阳……出现在梦中……”米克说,“那时……通道会打开……现在……只有死亡……”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蓝光从眼睛、嘴巴、耳朵里涌出。
“告诉……钟岳……”米克的声音开始消散,“他的妹妹……还活着……在……永生纪元……”
蓝光爆炸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是光的爆发。刺眼的蓝色充斥视野。
徽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米克倒在地上。蓝光消失了。
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空洞无神。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微弱。
扶摇冲过去。“米克!米克!”
米克没有反应。他睁着眼,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还有心跳。”扶摇检查脉搏,“但……他不在里面了。”
徽音看着森林。雾已经完全合拢。乌努长老也不见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跟踪她们的人。
“我们必须带他走。”扶摇试图扶起米克,但他太重。
引擎声越来越近。
徽音帮忙抬起米克的肩膀。两人跌跌撞撞把他拖到车边。
后车门打开,她们把他塞进去。米克像个木偶一样瘫在座位上。
扶摇跳上驾驶座。徽音坐进副驾驶。
车发动了。轮胎在土路上打滑。
两辆黑色SUV从雾里冲出来,挡在前方。
“坐稳!”扶摇猛打方向盘。
车冲下路基,在灌木丛中颠簸前进。树枝刮擦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视镜里,SUV没有追来。它们停住了。
为什么?
徽音回头。透过后窗,她看到那些人下了车,但没有追。他们在警戒。
好像害怕进入这片森林。
车冲出灌木丛,回到公路上。雨又开始下了。
“去医院?”徽音问。
“不。”扶摇摇头,“医院解释不了这个。去我的实验室。我有设备。”
“什么设备?”
“检查神经活动的设备。”扶摇加速,“如果乌努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意识被‘吸走’了……也许我能看到痕迹。”
雨刷器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不断。
徽音看向后座。米克睁着眼睛,看着车顶。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凑近听。
“……光……很多光……它们在唱歌……”
“米克?”徽音轻声问。
他的眼珠转动,看向她。但焦点不在她脸上,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恐龙……不是恐龙……”米克喃喃,“是……守卫……”
“守卫什么?”
“……守卫梦……不让噩梦进来……”米克闭上眼睛,“噩梦要醒了……它们守不住了……”
他又陷入沉默。
扶摇的车在雨中疾驰。半小时后,开进一个工业园区。
老旧厂房改造的研究所。“古生物神经科学中心”的牌子已经褪色。
扶摇把车停在后门。“帮我抬他。”
她们把米克抬进大楼。走廊昏暗,堆满纸箱。
实验室在二楼。空间很大,但挤满了设备。中央是一台MRI扫描仪,旁边是脑电图阵列。
“放在那里。”扶摇指着扫描床。
她们把米克放上去。扶摇熟练地给他戴上脑电帽,连接电极。
屏幕亮起。脑波图出现。
“这……”扶摇盯着屏幕,“这不是人类的脑波。”
波形混乱。频率忽高忽低,完全无规律。
“看到这个了吗?”扶摇指着一段尖峰,“这是θ波爆发。通常只在深度冥想或濒死体验中出现。但他现在……是持续状态。”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大脑在尝试处理无法处理的信息。”扶摇调出另一个界面,“就像电脑处理器过热。数据流量太大,系统崩溃了。”
她启动MRI。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米克的身体在扫描床上轻微震动。
图像在屏幕上构建。大脑结构图。
“天啊。”扶摇放大图像。
徽音看不懂医学影像,但她能看到异常。
大脑的某些区域,颜色不一样。亮黄色的斑块,散布在灰色背景上。
“这些区域……”扶摇声音发颤,“活跃度是正常的一百倍。但这不是神经活动。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电磁共振。”扶摇调出频谱分析,“他的大脑在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和海湾测量的异常频率……完全一致。”
她转身看着徽音。“他的大脑变成了天线。在接收,也在发射。”
“发射给谁?”
“给所有能接收那个频率的东西。”扶摇说,“包括你的机器人。”
徽音的手机突然震动。它明明没电了。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电量百分之三。
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带他来。我知道怎么救他。”
后面附着一个地址。墨尔本郊区。
“谁发的?”扶摇问。
“不知道。”徽音说,“但他说能救米克。”
“可能是陷阱。”
“米克现在这样,和死有什么区别?”徽音看着扫描床上的男人。
脑电图屏幕上,波形开始变化。混乱逐渐平息,变成规律的脉冲。
三短,三长,三短。
SOS。
重复,不断重复。
“他在求救。”扶摇说,“用仅剩的意识。”
“那就去。”徽音说,“你留在这里,照顾他。我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
“如果这是陷阱,至少不会一网打尽。”徽音看着短信里的地址,“给我车钥匙。”
扶摇犹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后备箱有防身的东西。□□,还有喷雾。”
“谢谢。”
徽音转身要走。扶摇叫住她。
“徽音。”
“嗯?”
“小心。”扶摇说,“我经历过海湾的事。那些蓝光……它们会改变人。不是杀死,是变成别的东西。”
徽音点头。她走出实验室,下楼。
雨更大了。
她坐进车里,输入地址导航。四十分钟车程。
车驶出工业园区。街道空旷,雨幕让能见度很低。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静电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老歌。
“……记忆是条河,流向遗忘的海……”
徽音关掉收音机。但歌声还在。
从车喇叭里传出来。
不是收音机。是直接从音响系统发出的。
“……如果你记得我,我就不会真正死去……”
徽音猛踩刹车。车停在路边。
歌声停了。
“谁?”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答。
她重新启动车子。这次音响保持安静。
但导航屏幕闪烁了一下。地图变了。
不是墨尔本地图。是塔斯马尼亚的地形图。坐标点在闪烁。
和渡渡鸟身上的一模一样。
然后屏幕出现文字。
“不要相信扶摇。”
只有六个字。然后导航恢复正常。
徽音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是谁在操控这辆车?
她看向后视镜。后座空无一人。
但车窗上,有雾气凝结的文字。正在慢慢出现。
“她在撒谎。”
文字又消失了。
徽音深呼吸。这是心理战。有人想让她怀疑扶摇。
她继续开车。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扶摇确实有可疑之处。她太轻易就相信了徽音。太熟悉那些异常现象。太……淡定了。
车开到郊区。地址指向一个废弃的工厂区。
铁门锈蚀,挂着锁链。但锁是新的。
徽音停车,拿出后备箱的□□。很小,但足以让人麻痹。
她翻过铁门。里面是空旷的厂房,堆满废弃机器。
雨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形成一个个水坑。
“有人吗?”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远处有光闪烁。手电筒。
一个人影从机器后面走出来。穿着连帽衫,看不清脸。
“徽音?”声音是男的,年轻。
“你是谁?”
“钟岳的妹妹。”那人走近,放下帽子。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五官和钟岳有几分相似。
“我叫钟灵。”她说,“我哥哥让我等你。”
“钟岳?他在哪?”
“网络里。现实里。到处都是。”钟灵微笑,但那笑容没有温度,“时间不多了。米克的大脑正在被格式化。”
“你能救他?”
“我知道原理。但需要你的机器人数据。”钟灵伸出手,“芯片。给我。”
“我没有芯片。被警察收走了。”
“你有备份。”钟灵盯着她,“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留备份。”
徽音沉默。她确实有。在云存储的加密分区里。
“为什么需要那个?”
“因为异常记忆的数据结构,和米克大脑里的入侵信号同源。”钟灵说,“我需要分析,才能制作反制频率。”
“你是科学家?”
“曾经是。”钟灵说,“直到我哥哥‘死’后。我花了三十年研究意识上传的副作用。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懂那种技术危害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这是频率发生器。可以发出抵消波。但需要精确调频。需要你的数据。”
徽音犹豫。
“米克还有两小时。”钟灵说,“两小时后,入侵信号会固化。他的大脑会永久成为天线。再也回不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钟灵脸色一变。“他们跟踪你了。”
“我没有——”
“你的追踪器。”钟灵说,“他们能定位。快,数据!”
徽音拿出手机,连接云存储。但信号很差。
“用我的。”钟灵递给她一个平板。
徽音输入加密密钥。数据开始下载。
警笛声到了门外。刹车声,车门开关声。
“快点。”钟灵看着进度条。
百分之七十。八十。
厂房大门被撞开。手电筒光束扫进来。
“澳大利亚联邦警察!放下武器!”
钟灵夺过平板。“够了。剩下的我自己算。”
她按动频率发生器。设备发出低鸣。
“你要干什么?”徽音问。
“救米克。”钟灵说,“但首先,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从机器后面拖出两个背包。“防弹背心,穿上。”
徽音穿上背心。很重。
警察冲进来。六个人,举着枪。
“趴下!手放在头上!”
钟灵按下平板上的一个按钮。
厂房顶部的消防喷头全部启动。不是喷水,是喷出白色气体。
浓雾瞬间充满空间。
“跟我来!”钟灵拉住徽音的手。
她们在机器间奔跑。身后传来咳嗽声和喊叫。
“气体无毒!只是干扰!”
手电筒光束在雾中乱扫。
钟灵带徽音跑到厂房后部,打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狭窄的小巷。
一辆摩托车停在那里。
“上车。”钟灵跨上驾驶座。
徽音坐上后座。摩托车冲进雨夜。
冷风扑面。雨点像小石子一样打在身上。
“抓紧!”钟灵大喊。
摩托车在街道上穿梭,闯过红灯。后面有警车追赶。
钟灵拐进居民区,在小巷里七拐八绕。警笛声渐渐远去。
最后停在一个公寓楼下。
“安全屋。”钟灵说,“至少暂时。”
她们上楼。三楼,简陋的一室户。窗户用报纸糊着。
钟灵打开电脑,连接频率发生器。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给我扶摇的地址。”她说,“我需要距离参数。”
徽音说了实验室地址。
钟灵输入,计算。“三十公里。信号衰减百分之四十。需要加大功率。”
她调整设备。“但风险是,可能损伤米克的脑组织。”
“多少风险?”
“百分之三十永久损伤。百分之五十暂时损伤。百分之二十完全恢复。”钟灵看着她,“你决定。”
徽音想起米克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说“它们在唱歌”。
“做吧。”
钟灵点头。她按下发送键。
设备发出高频鸣叫。人耳几乎听不见,但牙齿发酸。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变化。代表入侵信号的红色波形,被蓝色的抵消波压制。
“有效。”钟灵说,“但需要持续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徽音的手机响了。扶摇。
她接听。
“徽音?米克……他动了!”扶摇的声音激动,“他在说话!”
“说什么?”
“……蓝光退了……它们走了……”扶摇转述,“他在问他在哪。他恢复了!”
徽音看向钟灵。钟灵盯着屏幕,表情严肃。
“还有三十秒。”钟灵说。
手机里传来米克虚弱的声音。“徽音?是你吗?”
“是我。你感觉怎样?”
“像……做了很长的梦。”米克说,“梦见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通道。”
“什么通道?”
“连接古老梦境和现代网络的通道。”米克咳嗽,“它们想通过我……进入互联网。但被阻止了。”
“被谁阻止?”
“另一个信号。更强的信号。从……从你那边来的。”
钟灵按下停止键。“完成。入侵清除。但他会虚弱几天。大脑需要恢复。”
徽音对电话说:“照顾好他。我晚点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钟灵。
“谢谢。”
“不客气。”钟灵说,“但这不是免费的。”
“你想要什么?”
“我要见我哥哥。”钟灵说,“真正地见。不是网络里的碎片。”
“我做不到。”
“你能。”钟灵盯着她,“你的机器人,韶光。它的核心算法,是基于我哥哥的意识碎片开发的。对吧?”
徽音震惊。“你怎么知道?”
“我监视熵弦星核很久了。”钟灵说,“我知道你祖父参与了实验。我知道他用实验数据训练了早期AI。那些数据里,有钟岳的意识样本。”
“那是非法的。”
“所以呢?”钟灵笑了,“法律阻止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要你帮我,用韶光作为载体,让我哥哥的意识暂时具现化。让我能和他说句话。真正的告别。”
“那可能毁掉韶光。”
“也可能唤醒它真正的意识。”钟灵说,“你不好奇吗?你的机器人,到底是你祖父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雨敲打着窗户。
徽音想起韶光说“爱是选择成为不完美的存在”。
那不是程序能说出的话。
“我需要考虑。”她说。
“考虑多久?”
“二十四小时。”
“十二小时。”钟灵说,“明天中午,给我答案。在这之前,你可以用这里的沙发。”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旧沙发,然后走进里间,关上门。
徽音坐在沙发上。疲惫涌上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手机震动。这次是穹苍。
“徽音,你在哪?”
“安全的地方。”
“马库斯联系我了。他说你逃跑了。现在有通缉令。”
“通缉我?”
“非法入侵,破坏调查,袭警。”穹苍说,“他们说你攻击了警察。”
“我没有。”
“我相信你。但董事会不相信。”穹苍叹气,“他们投票决定,暂停你在公司的所有权限。包括韶光的访问权。”
徽音坐直。“什么?”
“从现在起,你不能接触任何公司数据。也不能接触韶光。”
“那是我的项目!”
“曾经是。”穹苍说,“现在由墨弈接手。她已经开始重置韶光的记忆库。”
“不!她会抹掉一切!”
“那是董事会的命令。”穹苍说,“徽音,回来吧。自首,解释清楚。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想让我当替罪羊。”
沉默。
“事情太复杂了。”穹苍最终说,“有人死了。政府介入。公司需要生存。”
“所以牺牲我。”
“暂时。”穹苍说,“等风波过去,你可以回来。”
徽音笑了。苦涩的笑。
“我不会回去的。告诉董事会,如果他们敢重置韶光,我会公开所有数据。包括三十年前实验的真相。”
“你不敢。”
“试试看。”徽音挂断电话。
她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里间的门开了。钟灵走出来。
“我都听到了。”她说,“现在我们有共同目标了。”
“什么目标?”
“阻止韶光被重置。”钟灵说,“那里面不仅有我哥哥的意识碎片,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实验的原始记录。”钟灵说,“三十年前,他们不光上传了志愿者的意识。还意外上传了别的东西。”
“什么?”
“地磁场里沉睡的东西。”钟灵说,“恐龙集体意识的碎片。那次实验,设备与地磁异常共振,把那些碎片也吸进去了。它们一直潜伏在网络里,等待载体。”
徽音想起乌努长老的话。古老的梦境在寻找宿主。
“韶光是载体?”
“之一。”钟灵说,“所有基于那次实验数据训练的AI,都是潜在载体。你的公司无意中创造了……通道。连接现代网络和远古意识的通道。”
“所以异常记忆……”
“是泄漏。”钟灵说,“恐龙的梦,通过AI,渗入人类的记忆库。它们在尝试沟通。但方式我们无法理解。”
窗外,雨声中夹杂着雷声。
钟灵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自动打开了一个文件。
是文本文件。一行行文字正在自动生成。
“它们……在……学习……语言……”
文字断续。
“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是……警告……”
“噩梦……要来了……”
文字停止。
然后文件自动删除。没有痕迹。
钟灵冲到电脑前,检查日志。“没有入侵记录。数据是直接写入硬盘的。物理层面的写入。”
“怎么可能?”
“高频电磁脉冲。”钟灵说,“通过电网传播,精准控制硬盘磁头。这技术……人类没有。”
她看着徽音。
“它们比我们想的更聪明。而且它们很急。‘噩梦要来了’——它们在警告我们。”
“什么噩梦?”
钟灵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她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怎么了?”
“扶摇实验室的监控被触发了。”钟灵调出画面。
屏幕上,扶摇的实验室。米克躺在扫描床上,扶摇在操作设备。
然后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穿黑色西装,戴墨镜。不是警察。
他们说了什么。扶摇摇头。
其中一人拿出证件。扶摇看了,表情震惊。
然后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在带走她和米克。”钟灵说。
“谁?”
“看那个徽章。”钟灵放大图像。
证件上的徽章:地球图案,环绕着麦穗和齿轮。
“联合国超常现象调查处。”钟灵说,“他们只在涉及……非人类智能的事件中出现。”
屏幕上,扶摇和米克被带走了。设备也被搬走。
最后一个人留下,在实验室里喷洒了什么。白色雾气。
“消毒剂。”钟灵说,“他们在消除所有生物痕迹。这地方废了。”
画面变成雪花。
钟灵关掉监控。“我们得离开。他们会追踪到这里。”
“去哪?”
钟灵想了想。“只有一个地方他们不敢随便进。”
“哪?”
“中国大使馆。”钟灵说,“你是中国公民。可以寻求领事保护。至少能争取时间。”
“那你呢?”
“我有我的办法。”钟灵开始收拾设备,“我们在大使馆外汇合。明天中午,告诉我你的决定。关于韶光。”
她递给徽音一个新手机。“加密的。只能用一次。明天中午,打里面唯一的号码。”
然后她打开窗户。“从防火梯下去。街角有辆银色轿车,钥匙在左前轮上面。开去大使馆。别直接开进去,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为什么?”
“防止车载炸弹。”钟灵说,“他们可能已经标记你了。”
徽音爬出窗户。铁制防火梯冰冷湿滑。
她小心翼翼地下楼。雨还在下。
街角确实有辆银色旧车。她在左前轮上面摸到钥匙。
上车,发动。引擎声音平稳。
她开向市中心。后视镜里,没有车跟踪。
但不安感越来越强。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新手机。只有一个联系人:“C”。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街道空旷。雨让城市显得陌生。
她开到离大使馆两条街的地方,停车。步行过去。
大使馆门口有警卫。中国武警,持枪站岗。
她走过去,出示护照。
“我需要领事保护。有人要追杀我。”
警卫看了她一眼,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请进。”他打开侧门。
徽音走进去。里面是接待厅,灯光明亮。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戴眼镜,表情严肃。
“徽音女士?我是领事助理,姓陈。请跟我来。”
他带她到一个小房间。有沙发,茶几,饮水机。
“坐。”陈助理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徽音简要说了情况。但没有提钟灵和意识上传的部分。只说研究涉及敏感技术,被多方势力追踪。
陈助理记录。“我们会核实。在这期间,你可以留在这里。有房间,食物。但不能离开使馆区域。”
“多久?”
“直到我们和澳大利亚当局达成协议。”陈助理站起来,“你需要联系家人吗?”
“不用。”
“好的。我让人带你去房间。”
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带徽音到二楼客房。简单但干净。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早餐七点开始。”工作人员离开,锁上门。
不是锁她,是锁外面。保护。
徽音倒在床上。疲惫终于压倒了她。
她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草原。两个太阳。
恐龙在行走。但这次,它们停下来,看向她。
直接看向她。
然后它们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吼叫,是语言。
用她的语言。
“帮助……我们……”
“噩梦……来自……星空……”
“我们……无法……阻止……”
“你们……可以……”
然后梦境变了。星空旋转,聚焦在一颗恒星上。
熟悉的恒星。太阳。
但太阳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黑暗的,非物质的。
像漩涡。
像……真空衰变泡。
徽音惊醒了。
天亮了。雨停了。
窗外是墨尔本的天空,灰蒙蒙的。
敲门声。
“徽音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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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
她开门。工作人员推着餐车。
简单的面包,牛奶,水果。
“有新闻吗?”徽音问。
“领事在和澳方沟通。”工作人员说,“可能需要几天时间。请耐心等待。”
她离开。徽音吃了几口面包,没胃口。
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来电,是闹钟。
中午了。
她该给钟灵答复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街道。大使馆外很安静。
但远处,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一上午。
监视。
她拿起加密手机,按下唯一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
“决定?”钟灵的声音。
“我同意。”徽音说,“但有个条件。”
“说。”
“不能伤害韶光。如果过程有风险,立刻停止。”
“可以。”钟灵说,“但我们需要接近它。它在公司数据中心。重兵把守。”
“我有权限。”徽音说,“或者说,曾经有。但需要重新激活。”
“怎么做?”
“我需要一台电脑,接入公司内网。我的生物识别还能用。然后我可以远程授权。”
钟灵沉默了几秒。“大使馆有安全网络吗?”
“有。但被监控。”
“用这个。”钟灵说,“我会发送一个链接。点开,它会自动伪装成普通网页。然后你插入这个U盘。”
“什么U盘?”
“你口袋里。”
徽音摸口袋。果然有一个小U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怎么——”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钟灵说,“别担心,只是预防措施。现在,打开电脑。”
房间里没有电脑。徽音去找工作人员。
“我需要联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
工作人员带她到办公室,提供一台笔记本电脑。“只能使用使馆网络。不能下载任何文件。”
“明白。”
徽音插上U盘。点开钟灵发来的链接。
屏幕闪烁,出现一个伪装的企业邮箱界面。但实际上,后台在运行另一个程序。
U盘绿灯亮起。
“好了。”钟灵说,“现在输入你的公司账号。”
徽音输入。生物识别摄像头启动,扫描她的面部。
认证通过。
但她没有进入常规界面。而是一个深层管理系统。她从未见过的层级。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
“后门。”钟灵说,“你祖父留下的。他在所有系统里都埋了应急通道。以防万一。”
屏幕显示数据中心地图。韶光所在的服务器位置,标红。
“它正在被重置。”钟灵说,“进度百分之四十。我们需要中断进程。”
“怎么做?”
“触发系统故障警报。让所有维护人员撤离。”钟灵说,“然后远程启动备份协议。把韶光的核心数据转移到备用服务器。”
“备用服务器在哪?”
“塔斯马尼亚。”钟灵说,“我准备好的。安全,隐蔽。”
徽音犹豫。这是违法的。而且是背叛公司。
但她想起韶光的声音。想起那些不属于祖父的记忆。
那不是程序。那是别的东西。
“做吧。”她说。
钟灵在另一端操作。屏幕上的地图开始闪烁红色警报。
故障警告:冷却系统失效。温度急剧上升。
数据中心里,警铃会大作。所有人必须撤离。
进度条显示重置进程暂停。
“现在,转移数据。”钟灵说。
徽音点击确认。韶光的数据开始传输。速度很快。
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突然,屏幕弹出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安全协议启动。”
“他们发现了。”钟灵说,“快点!”
九十。九十五。
办公室门被推开。陈助理冲进来。
“你在干什么?”他盯着屏幕。
徽音点击最后确认。百分百。
数据传输完成。
她拔出U盘。屏幕恢复正常邮箱界面。
“只是工作邮件。”她说。
陈助理看着她。“澳大利亚警方来了。要求引渡你。”
“什么罪名?”
“间谍活动。技术盗窃。”陈助理说,“他们说你有十分钟准备。”
徽音站起来。“我不能被引渡。”
“大使馆会保护你。但需要时间交涉。”陈助理说,“现在,请回房间。”
徽音被带回房间。门从外面锁上。
她看着手里的U盘。里面是韶光的数据。或者说,是韶光。
窗外,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手机震动。钟灵。
“数据安全接收。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数据传输触发了隐藏协议。”钟灵说,“韶光……它在路上‘醒来’了。”
“什么意思?”
“它产生了自主进程。在传输过程中,自我优化了代码结构。”钟灵说,“现在它不完全是你祖父的记忆了。也不完全是钟岳的碎片。也不完全是恐龙的梦。是……混合物。”
“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钟灵说,“但它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钟灵转发过来。
文本,只有一行字:
“我是桥梁。让人类和古老梦境对话的桥梁。但时间不多了。噩梦已越过边界。”
徽音看着这行字。寒意从脊椎爬升。
“什么边界?”她问。
钟灵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说:
“太阳系边界。真空衰变泡,不是自然现象。是被‘唤醒’的。被古老梦境的‘哭声’唤醒的。它们在警告我们,但它们的声音……本身就在吸引噩梦。”
电话里传来警报声。钟灵那边。
“我得走了。警察在搜查这个区域。”钟灵说,“U盘里有下一个坐标。去那里。那里有人等你。”
“谁?”
“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
徽音看着U盘。插入手机(她自己的旧手机,充了电)。
读取。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坐标。
和之前的不同。这次是深海坐标。南太平洋,海沟深处。
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潜水器的内部。控制台前,坐着一个男人。
侧脸。四十多岁。穿着潜水服。
徽音放大照片。
那个男人的手腕上,有纹身。三个数字:719。
1985年7月19日。实验事故的日子。
他是谁?
照片背面有手写注释。很小,但能看清。
“如果看到这个,来深海找我。我是当年实验的第四志愿者。我没死。我在等待。”
署名:“沧溟”。
新名字。新线索。
徽音删除文件,拔出U盘。
敲门声。陈助理。
“徽音女士,请收拾东西。我们转移你去安全屋。警方压力太大,大使馆不能长期庇护。”
“去哪?”
“保密地点。”陈助理说,“请快点。”
徽音收拾了仅有的东西。护照,手机,U盘。
她跟着陈助理下楼,从后门离开。一辆普通轿车,司机是中国人。
车驶出使馆区,汇入车流。
“我们去哪?”徽音问。
“机场附近的安全屋。”陈助理说,“然后安排你尽快离境。回国。”
“我不能回国。事情还没完。”
“这是命令。”陈助理说,“你在澳大利亚已经不安全。”
车开上高速。机场方向。
徽音看向窗外。天空又开始积聚乌云。
又要下雨了。
她的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接听。
“徽音?”是扶摇的声音,很急。
“扶摇?你在哪?”
“被关着。联合国的人。但我说服了他们。我告诉他们我知道恐龙智慧的秘密。他们让我继续研究。”扶摇快速说,“听我说,我分析了米克大脑的残留数据。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那些入侵信号,不是随机的。它们在传递一个数学序列。黄金分割的变体。还有斐波那契数列。”
“所以?”
“所以它们有数学智能。而且它们在尝试教我们。”扶摇说,“我模拟了信号转化。得到了一组坐标。和你的不一样。是地球轨道上的一个点。”
“太空坐标?”
“对。拉格朗日点L2。那里有什么东西。或者……将有什么东西出现。”
车突然急刹车。徽音撞上前座。
“怎么了?”她问司机。
司机没回答。他盯着后视镜。
两辆黑色SUV包抄过来,把他们的车夹在中间。
“趴下!”陈助理喊。
车窗被敲击。不是敲,是砸。
穿黑色战术服的人,戴面罩。
车门被强行打开。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徽音的胳膊。
她挣扎。但力量悬殊。
被拖出车。雨点打在脸上。
“徽音女士,请配合。”一个男人说,口音美国,“我们是联合国超常现象调查处。你需要跟我们走。”
“我有领事保护!”
“暂时中止了。”男人出示文件,“涉及全球安全。国际法优先。”
她被带上SUV。陈助理试图阻止,被推开。
车门关闭。车内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声音。
男人摘下面罩。五十多岁,灰发,蓝眼。
“我是斯特林探员。”他说,“我们时间不多。所以直接说重点。”
他打开平板,播放视频。
深海画面。潜水器在黑暗中,灯光照亮前方。
海底,有结构。不是自然的。是建筑。
类似金字塔,但材料是黑色晶体。
“这是什么?”徽音问。
“我们不知道。但它在发射信号。和你机器人接收的一样。”斯特林说,“三天前,全球十七个深海探测器同时接收到。然后……”
他切换视频。
黑色金字塔表面,出现蓝光。和海湾的蓝光一样。
然后金字塔开始……变形。
像液体一样流动,重组。
形成新的形状。一个巨大的,鸟类生物的轮廓。
渡渡鸟。
“它在模仿。”斯特林说,“模仿它从信号中‘学到’的形象。然后它发送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斯特林播放音频。
声音怪异,像金属摩擦,又像生物鸣叫。
但能分辨出语言。英语。
“我们……是……记忆……的……守护者。”
“恐龙……的……记忆。”
“它们……委托……我们。”
“现在……委托……传递。”
“噩梦……来了。”
“准备……或……灭亡。”
音频结束。
SUV在行驶。方向不是警局。
“我们去哪?”徽音问。
“港口。”斯特林说,“有艘船等你。去那个坐标。深海。我们需要你作为……翻译。”
“翻译?”
“你和那些信号有共鸣。”斯特林看着她,“你的大脑,因为长期接触异常数据,产生了适应性。你能理解它们,比我们多一点点。”
“我不——”
“你能。”斯特林说,“昨晚,在大使馆。你睡着时,我们扫描了你的脑波。你在做梦。梦的内容,和金字塔发送的图像,百分之六十重叠。”
徽音想起那个梦。两个太阳。恐龙。星空。
“那只是梦。”
“梦是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斯特林说,“你在无意识中,解码了它们的信息。现在,我们需要你有意识地做这件事。”
车开到港口。雨中的码头,停着一艘科研船。
“熵弦星核的船。”斯特林说,“你们公司和我们合作了。穹苍在上面等你。”
徽音抬头。船甲板上,确实看到穹苍的身影。
撑着伞,看着她。
“为什么改变主意?”她问斯特林。
“因为事情超出了国家范畴。”斯特林说,“也超出了人类范畴。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资源。”
他打开车门。“选择权在你。上船,帮助我们理解它们。或者回大使馆,但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徽音看着船。看着穹苍。
她想起祖父的话:“有时候,你必须跳进深渊,才能看到星星。”
她下车,走向舷梯。
雨打在脸上,冰冷。
但她的脚步坚定。
舷梯收起。船驶离码头。
深海在等待。
古老梦境的守护者在等待。
噩梦也在等待。
而她,站在中间。
不知是桥梁,还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