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的雅间,百合拘谨地坐在姜令对面,像被审问的犯人似的,磕磕绊绊地说起来。
年初的时候,老板放了告亲假给她。几年没回去,加上春节期间,人人欢声笑语,她独身一人,难免寂寞,于是动了心,回了家。
她不断想象着,几年的时光,那个小院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父母再次见到她,会不会后悔?
小时候,他们为了钱,将她卖给了过路的班主,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糟糕的是,她被路过的村民看见,他们猜测她的身份,最后一锤定音,将她像一块破布似的扬到李家门口,说:你们的大女儿金花回来啦,快来看啊!
她想要挣脱逃走,又被一只只手拽回去,粗粝的手指摩擦过她的皮肤,比挨班主的打还要疼。
东拉西扯间,父母从院内走出。百合呆呆地看着他们,心想:果然,她不记得他们的脸了。
他们脸上尴尬的神情,让她不知所措。
百合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天,就匆匆赶回元城。没想到,春节过后,就收到父母来信,也要来元城,想借她地方过渡一阵。
她没能狠下心来拒绝。
这种事,她宁愿死也不肯求助别人。尤其是郡主。但是生活需要物质基础,便干起来老行当。
“反正我都这样了。”百合自嘲道,“等我报答完他们的生恩,就不会再管他们了。”
姜令喝了一口茶,忽而说:“你要气死我。”
百合抠了抠手指,垂着头说:“……对不起,郡主。你别管我了。”
姜令道:“一群孑孓。”
百合一声不吭。她突然抬手擦了下脸,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一阵,姜令打开门,就见到叶望舒靠在廊外,也不知道他怎么还没走,便问他:“兰生人呢?”
叶望舒静默了。
“算了。”姜令对侍卫说,“将兰生找来。”
很快,兰生赶来,看见叶望舒也在,便疑惑道:“你……”
叶望舒颔首:“郡主找你。”
兰生的注意力又落到姜令身上:“郡主。”
姜令问百合:“住哪儿?送你回去。”
……
元城内是没有棚户的,青石路的尽头有一棵老绿色的香椿,直通通地矗立在狭窄的巷子间,将这里挤得满当当。
树东侧的小屋门前,仍然挂着新春的灯笼,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点碎阳落在台阶上。
百合就住在这里。她在门前踱了几步,磨蹭地拿出钥匙,对着钥匙孔捅过几下,又慢吞吞地放下了。
她讪讪地回过头,对姜令说:“郡主……巷头有家酒肆,是人人称道的,不若……”
姜令似笑非笑:“喝你一口茶真是难。”
百合犹豫片刻,咬牙道:“寒舍简陋,恐脏了郡主脚下。”
违反日内瓦公约的地方都能住人,偏偏难道她这屋子进都不让进,是什么油锅不成?
姜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百合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矮而粗壮的香椿沉默地接受着余晖的熄灭。
然后,巷间由远至近地传来一道妇人声,还有一道男童的声线。他们落脚于四角笼前。
妇人口吻温和慈厚:“我儿,今日可还尽兴?”
男童笑道:“我很喜欢,谢谢阿耶、阿娘。”
“你只要好好念书,就是对我和你娘最好的报答。”男人说,“……嗯?门怎么是开的?”
妇人紧张道:“可别是丢东西了。”
“丢了东西,只怕也与你们没有干系。”
两人面色微变:“什么人?”
男人猛地撞开门,一眼看见厅室正中,坐着一戴着幂篱的陌生女子。
四分的纱帘,一直遮到小腿处,看不清面容,衣袍像水一样流淌在纱帘间。
大女儿李金花坐在另一侧,神情紧张。看见他进来,更是心绪不宁。
李父缓缓皱眉:“金……花,你这是?”
念出这个名字,总让他有些许尴尬——起名字的时候,没想太多,随便捏了两个字,女儿叫“金花”,儿子叫“金玉”。
后来,儿子从学堂回来,说自己和大姐的名字太老气,害自己被同年们嘲笑疏远,李父这才为儿子改了名。
但是,大女儿金花离家太早,没有联系,就还是这个名字……若叫她“百合”,他便想起自己曾经卖过她。
这好像是在提醒他,那些曾经的不仁。
但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来有愧?
这件事让他感到愧疚,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隐有厌烦。心中女儿的位置,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晦暗,让他失去了平常心。
李母也是相同的感受,但她比李父更先注意到方才的话语出自谁的口中,便道:“金花,这是谁?”
百合烦躁地说:“你们别管。”
郡主不愿意露面,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自己不能坏事。
男童不悦道:“大姐,你怎么和阿娘说话呢?先生说了,要尊重爹娘,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姜令正在观察这一家人。
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大嘴巴矮个儿男童——姑且就叫大嘴吧,夫妻俩穿着体面,也不像穷到要卖女儿的人。
大嘴更是穿得威武不凡,配上满口的先生圣贤,比先生还像先生。
百合忍不住道:“他们还算我什么爹娘?你又是个……你们出去。”
她站起来,用力推搡他们,心想:起码在郡主走之前,得把他们赶出去。
李父勃然大怒:“你就这么跟你老子娘说话!翅膀硬了你!”
他欲扇百合,手掌挥下,却被横空一击,李父发出一声痛呼,一颗石子儿落在地上,他即瞪了两眼左右:“谁?”
百合下意识抱头躲闪的动作一顿,回首看了眼姜令,知道是郡主在暗处的侍卫行动。
她心一横,鼓起勇气,抄起门边的扫帚,趁着李父不注意,往李父脸上狠狠拍了几下。
她下手之前还有所顾及,只是想着郡主在,不能让郡主看了不高兴,便强硬一回,没想到拍了几下,越发奋勇,将李父抽得连退数步。
百合一边抽,还一边骂:“你们住我的,还要打我?”
芒花扫帚看着毛茸茸的,但枝条细脆,花絮扬尘多,鞭在脸上火辣辣的,比竹条还痛。李父脸上霎时通红一片。
李父口中嚷道:“反了你!”
嘴一张,就是一扫帚,闷得他呼吸困难,肺咳不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尘去。
大嘴扒在李父的腿上,发出父慈子孝的声音:“大姐,你做什么!你这样是不孝!”
李父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地,狼狈躲闪。
李母更是口中尖叫,惊慌失措地掰扯百合,终于将她手中的扫帚抢过来,就要往百合身上抽:“李金花!你……”
姜令于是幽幽地说:“客人还在此处,就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百合原抱着头,听到她发话,即矮下身,一溜烟地回来。
李父神情不好,但他自诩是随儿子有了点文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泥腿子混不吝,又顾及这是女人,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李母呛道:“我们教训女儿,管你什么事儿?”她冷笑一声,“再不走,就连你一同教训!”
百合跳脚道:“再说一遍!你要教训谁!”
打了李父几扫帚,她的胆子也逐渐活泛起来。反正他们也不给她银两,还将她卖了,但郡主可是实打实给她赎身了。
贱人!竟然敢骂郡主!
他们二人加上大嘴,七嘴八舌,吵得姜令头疼。特别是大嘴,嘴里讲的那些话,听得人直想抽他嘴巴。还有一个看着就烦的死人。
茶都没喝上一口,刚坐下,几个倒霉催的甫一进来,给她一顿好说。
姜令耳朵嗡嗡响,情况意义不明地乱起来,说了几遍也没人管。
她想了想,对大嘴说:“小孩,你。”
大嘴一愣,指了指自己,还没有任何反应,李母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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惕地看着姜令,一手拉住大嘴:“你要做什么?”
此后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姜令瞧。
姜令说:“你们太吵了。”
百合立刻道:“我这就让他们走。”
似乎是方才喊了他一句,大嘴转移目标,开始对姜令说话:“你是谁?人宅相扶,感通天地,岂容他人酣睡?闲事莫管,非礼勿言。”
“没人告诉过你么?”姜令说,“你说话像□□成精。”
绿色青蛙瞪眼张嘴大喊。像了个十成十。
大嘴张了张嘴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姜令即鼓掌:“好□□。”
大嘴气哭了。李母惊慌了。李父愤怒了。
李母忙着哄孩子,李父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没规矩?”
“你知道……”百合及时打住,话语中隐有厌烦,“你们就搬走吧,这也有一个月了,该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吧?“
原来百合也没有那么急,但她实在不想让郡主和他们待在一块。她不想让他们见到郡主、与郡主说话,甚至和郡主呼吸同一片气。
他们说着那些不知所谓的话,然后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郡主。
这令她反胃。
李父失望道:“就因为我说了她这么一句,你就要赶我们走?你何时变得这样不分轻重?”
“你怕是忘了,十两银,我与你们已没有任何干系。”百合说,“孰轻孰重,我总是能分清。”
李父甩袖:“我不与你争论。”
李母此时也腾出空来:“金花……”
百合道:“这里早没有金花了。”
李母失魂落魄地垂下头。
大嘴停下来嚎叫,张着嘴:“什么十两银?”
百合嘲道:“你们都没有和他提过,他读书的钱从哪儿来么?”
二人神色闪躲,李父吐出一口浊气:“再等几日。”
百合犹豫片刻:“明日。”
李父:“好。”
姜令突然站起来,百合下意识看她,就听见她说:“走了。”
百合一愣,忙跟上她出了门:“我送你。”
疏星淡月,墨蓝色一股的世界里,点点橙红光晕透出纱窗,铺就一条通向巷口的路。
百合忐忑道:“郡主……我会让他们走的。”
姜令回过神来:“嗯。”
“……他们也不是一直对我这么坏。”百合恍惚道,“是什么变了呢?”
半夜醒来替自己盖被的母亲,粗鲁却会为自己削木做玩具的父亲。平淡的日子,她也短暂拥有过。
姜令只说:“对你好的人,不会要打你。”
而且不会熟练地打你。
百合沉默片刻:“是啊。”
巷子不长,几步的功夫,从这头到另一头,天色更加黑甜。
百合停下脚步,心中升起一股迟到了十几年的怅然:“郡主,我不是李金花了。”
姜令没有说话。百合转头看她,只见姜令似乎有些游神,琉璃一般的黑眸子,在夜色中淡淡闪烁着银光。
“我可不认识什么李金花。”察觉百合的目光,姜令微微叹气,“你的心太软。”
百合凝视着她,忽而道:“我舍不得。”
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孤独到连这样不堪的亲情,都不愿意舍弃。
她没有心软,她只是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值钱的东西。”姜令说,“你再这样,我可要替长乐叫屈,她还常常提起你,念着你。”
名动元城的舞姬百合,多少人心心念念着她的一支舞。长乐捧百合可花了不少钱,也没见百合走的时候眨一下眼睛。
百合微笑着说:“假若郡主希望我应殿下的邀,百合当然愿意。”
姜令说:“不喜欢做的事,不要勉强。”
百合:“百合愿意为郡主跳一辈子的舞。”
姜令一愣,而后玩笑道:“这话可不能让长乐听见。”
“行了,你回去吧。”姜令说,“今天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