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犬之法》
1. 第 1 章
半夜,房中。
一张古朴的檀木雕花大床置于中央,一尊小巧的博山炉摆放旁边。炉内点着熏香,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交织。
精巧的博山炉朦胧在烟雾中,羊角灯散发着莹润的光亮,透过层叠的帐幔,依稀可见两道人影。
姜令挣扎着睁开眼睛,眼皮沉重不已,额头隐隐作痛,四肢乏力,整个人十分昏沉。
眼前是一片白皙的胸膛,温热而柔软,肌肉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咬痕散乱分布在上面,有一枚甚至在淡粉色的一点上。
不久前发生过的事昭然若揭。
姜令沉默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胸膛主人的脸。
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
容貌清俊,左眼正下方一颗红色小痣,头发披散,有一缕垂在胸前,更显得皮肤白如冷玉。
水红色的唇瓣微微勾起,纤长的睫毛垂下,眉眼放松,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但是,身为奉公守法的三好市民,现在看到这张脸,姜令也善良不起来,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或许这是偏见。但在《为皇》这本小说,男主闻人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辈,这种偏见已成为既定事实,无可辩驳。
简而言之,她穿书了。
《为皇》,一个围绕男主闻人朔展开的男频升级流故事。
小说中,男主角闻人朔的父母在一次外出中意外双双离世,接着,闻人家又被查出贪污白银十万两,全府抄家斩首,闻人朔家破人亡。
家道中落后,闻人朔沦为奴隶,历经磨难逃离后,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最终,他向明主投诚,由此踏上天下归心的青云梯,登基称帝,成为明君,开创一代盛世。
《为皇》中,在男主落魄时侮辱他、捉弄他的炮灰,确实是有的,下场也不好。但奇怪的是,这小说里并没有安平郡主。
姜令的视线在闻人朔下颌的咬痕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收回,眼神涣散地发起呆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做这种梦?
姜令深呼吸,默念“放松”,心情逐渐平复,心神安定下来,四肢也回到正轨。
……还不如不回到正轨呢,腰酸腿软的,姜令感觉头更晕了。
而另一位当事人还沉在甜梦中,睡得跟活不下去了一样,流露出与此事毫不相关的天真。
姜令看得心烦,于是偏过头,往旁边滚了一下,单独躺着。
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被他捞回去了。
姜令还以为他醒了。但她借着微光仔细看了看,闻人朔仍然闭着眼睛,看上去睡得正香。
她又尝试几次,均是无功而返,于是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一醒来就在他怀里了。
闻人朔的手臂有自己的意识,不归大脑控制。
费那个劲,也就不折腾了。
而且躺在他怀里,其实很舒服。他虽然和她贴得很紧,手臂虚搭在她身上,但也没有压到她。
他的睡姿规矩,身上又很柔软,不会冷,也不至于热,像一只长了手臂的恒温大抱枕。
折腾了这么几下,闻人朔似乎是醒了。他像狗一样,用脸蹭了一下姜令,黏黏糊糊地问:“怎么了……”
过了几秒,他更清醒一点,睡眼惺忪,伸手拍拍姜令的后背:“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摁一摁?”
话音未落,又伸手为她按摩,慢慢揉捏,不紧不慢,力道恰好。
完全没有大清早被吵醒的不悦。
实际上,闻人朔平时就是这样,是一只柔软的蚌壳类生物,虽然有壳,但经常自主张开,露出柔软的内里,所以姜令基本想不起来他也有壳。
但《为皇》中,男主的壳里面,居然还是壳。甚至这个壳,也不是什么蚌壳,而是一块地壳。
所以姜令才会从内心发出深刻的疑问:这剧情是认真的吗?
姜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没什么,继续睡吧。”
不管了。事已至此,先睡一觉再说吧,真的好困。
而且,按照剧情来讲,她大概都没有从娘胎里出来,爹娘就在夺嫡战里去地府报道了。现在还活着,真是不容易啊,哈哈。
姜令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姜令睁眼的时候,闻人朔已经醒了。
他穿着中衣,半倚在床头,乌发被暗绿色的发带低低束成一股,垂落脸侧。阳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映照出一张没有丝毫瑕疵的脸庞。
水润的黑眸对上她的眼睛,睫毛稍颤,那张脸上晕开一个浅笑。
他的这类把戏层出不穷。放在平时,姜令可能还欣赏一下美色,然后逗逗他,但她今天心里烦得很,实在没那个兴致。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眼不见为净,心想:大早上的在这里凹造型,不睡觉就出去。
姜令开始整理思绪。
头痛,好像被门挤过似的疼,睡了一觉,情况居然没有分毫好转。噩梦没有消失,甚至更清晰了。
剧情依然只有这几百字的大纲,最要紧的还是几十年的记忆。
从上辈子现代社会二十五年的人生,再到这辈子十九年的人生,全都一清二楚。信息挤在姜令一千五百克的大脑里,仿佛泥石流入海,消化不良,搅得她脑袋生疼。
有人说过,睡一觉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如果睡一觉解决不了,那就睡两觉。
假如睡两觉也解决不了的话,那么可能醒着也解决不了,就不用解决了。
完美。
——个鬼。
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解决不好,以后就再也不用睡觉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长眠也算一种睡觉,一了百了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有人没有骗人,睡一觉真的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此时此刻,姜令仿佛听到旁白在说:此乃谎言。
……好吧,这是诡辩。
明明没有了期末考试,为什么还是想要仰天长啸、迎风流泪?
已经寒窗苦读十二载,期末九年十八次,眼看毕业在即,博士帽还没戴上,毕业证还没领到,又面临亘古难题。
想到自己苦读九年,归来仍是本科生,姜令就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绝望之下,她恶向胆边生,蛄蛹到一旁,隔着一层布料,伸手狠狠掐了下闻人朔的大腿,如愿听到他闷哼了一声。
或许还是比较敏感的地方,姜令能看到他颤了一下。手下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讨好地任她揉圆搓扁。
闻人朔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他感觉今天早上的姜令有点不对劲。
先是半夜莫名醒来,要从他怀里溜出去,这么久了,除了第一次同床,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现在,她也不觉得这些把戏有趣,既没有说话,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他,甚至不看他。
还掐了他一下。
至于是为什么,闻人朔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姜令没理他,也没有动,只是在闻人朔想把她拎出来的时候,扯住了被子。
她暂时还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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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面对他,准确来说,是还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养了一整年的狗,第一次发现他是会咬人的猛兽,还是要咬自己,她的心情有点复杂。
但她不是汉尼拔,他也不是沉默的羔羊。
在二十一世纪苟活二十五年,姜令从未违法犯罪,连人家果树上的果子都没偷过,守法如此,可以说是一等良民。
她既做不到把他无害化处理掉,也不是什么孔孟圣人,没那个能力通过教育把他无害化。
但想法是一回事,实际情况可能又是一回事,总之,姜令暂时不能看到他的脸,否则无法冷静。
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手就贴到他脸上去了。
主要是她上辈子听说,打别人一巴掌,得一万起赔,不然可能就要铁窗泪。铁窗虽不在现实里,但仍然在她心中。
做这种没有素质的事,对她这么一个守法公民来说,可以算是一种精神上的虐待。
姜令绝不可能为无关紧要的人放弃她的素质。
而且,根据姜令对闻人朔的肤浅认知,掐他一下他可能会爽到,但打他一巴掌,可能要哄两小时。
好麻烦,还是算了。
她闷在被子里的时间太长了,闻人朔手一翻,用被子把她卷起,只露出一张脸来。
姜令眼前骤然一亮,没等她眯起眼睛,又暗下去,闻人朔用唇轻柔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慢慢移开脸。
姜令已经适应了光线,明亮的杏眼清澈而灵动,肌肤白皙如玉,两道修长的眉毛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傲气。
她正臭着脸看他,显然很不高兴。
闻人朔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是不是头疼?”
说不定昨晚就头疼着睡着了,怪不得不高兴。闻人朔用手抚过她的头,顺便整理姜令的头发。
他的动作轻而缓,手拂过额发,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饶是姜令给自己做了一堆心理建设,这一套连招下来,还是差点没忍住。
相处一年,养棵仙人掌都有感情了,何况是一个很合心意的人。
姜令可能没那么喜欢他,但肯定是有好感——不喜欢他怎么可能让自己一睁眼就看到他,不够心烦的。
至于闻人朔喜不喜欢她,那不在姜令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要不讨厌她,剩下的都交给他的职业道德来解决。
但可惜,他其实下海下得很失败,并没有职业道德可言。
仙人掌没了,还可以再种一棵,反正也不会说话,没什么区别。人虽然可以下一个,但也不可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
人又不能无性繁殖。
知道她头痛,闻人朔便也不说话扰她,只是按揉她的穴位,帮她缓解头痛。
床帐内,两人安静地靠在一起,姜令能听见身后传来的浅淡呼吸声,也能感受到他指尖轻柔怜爱的力度,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姜令垂下眼睛,感觉自己像在水里直立行走的水豚一样迷茫。
她既不知道那像梦一样的剧情是真还是假,也猜不透闻人朔在想什么。
人就是人,不是榆木疙瘩,别人是好是坏,自己心里有一杆秤来衡量。如闻人朔这样一年如一日的知疼着热,假使他心里讨厌她,那他演技也太好了。
姜令扪心自问,对讨厌的人,她摆不出一个好脸。
甚至不用多讨厌,她现在就笑不出来,以至于到懒理他的地步。
过多的信息量让她脑子更混乱了,她躲开闻人朔的手,从床上爬起来,把他甩在身后,洗漱去了。
2. 第 2 章
闻人朔的手一顿,随即缓缓皱了下眉。他翻身坐起,靠在床边,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好像是对他有所不满。
如果没有感觉错的话,郡主看上去像是想要挠他两爪子,似乎是他做错了什么。
但他冥思苦想了一早上,都没有结论。
直到昨晚睡前,一切都如常。妙真依然怜爱他,愿意同他说话,抱他,吻他。
半夜醒来,她从他怀里挣出去,刚开始,他以为是妙真照例要翻身,等了一会儿将人捞回来,人又掉出去了。
如此反复四次,他才确定,妙真醒着,是故意的。她不要待在他怀里。
哄她睡着之后,他也没有继续睡了,只是躺在一旁,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他一直看着她的睡容,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一切如常。他拨弄她的睫毛,她便不耐烦地将脸埋进他怀里;他抚摸她的嘴唇,她会微微偏开头,假如再过分一些,就要咬他。
这些是她本没有的习惯,是他带给她的。
毫无戒备心的妙真,任他施为的妙真。
通常,他并不做这些,因为容易惹她不好睡。但昨晚有点不太如常。
确实不如常。
闻人朔换好衣裳,坐在原地,并没有动。因为妙真一会儿肯定还要回来的。
果然,约莫一盏茶后,姜令回到房中,看见他,脚步一顿,差点想问:你怎么还在?
但是,她转念一想,这房子本就是买来金屋藏娇的,他还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
姜令洗漱完,原本是要直接离开的,但她脑子突然一抽,又回到了这间房中。
闻人朔没有动作,还坐在原地。他的双颊红润,漆黑的眸子闪烁,面上带着恬静的微笑,仿佛一尊永恒的塑像。
姜令现在一看见他就难受,恨不得上去给他两锤八十块的,总之就是很烦。
然而细细品味这股烦躁,似乎还带着别的情绪。
靖王走后,她发过一场大病,从那次之后,记性就一直不大好,偶尔会忘记一些事,精力也不济,总是昏昏欲睡。
据大哥所说,是不小心吃到毒蘑菇,中毒伤到了脑子。姜令虽然怀疑他是故意挤兑,但也确实得承认,自己脑子不好。
主要体现在她的情感认知上,情绪起伏会比别人慢半拍,非常后知后觉。简而言之,就是有点人机,但还不太影响正常生活。
雕像开口说话了:“郡主。”
姜令打量他,怀着一种重新认识他的心态,确实越看越觉得这是虚伪的顺从,于是没有开口。
她一早上都没说话,是真的不想理他。
姜令烦躁地看了闻人朔一眼,也不知道他理解了什么,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闻人朔靠在她怀里,用脸轻轻蹭她的脖颈,嘴里还不消停:“郡主,郡主……”
他是惯会使这些小伎俩的,因为通常很有用。她把他养得金贵又精细,有什么芝麻小事,西瓜大事,向郡主撒撒娇,都能解决。
过了一会儿,又来牵她的手,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随便吧,反正姜令不想听。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手指拂过那张脸,光洁的肌肤如大理石般,带着一丝玉石的质感。
他脸上的温度低于常人,触感冰冷,仿佛仅仅是一只精美的外壳。
姜令更烦了!
没良心的东西!吵死了!
她心里知道,没发生过的事,或许不该迁怒到现实中的人身上。
但她就是迁怒了,怎样?谁叫小说里的他那么讨人厌?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他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害,甚至可以说是个大祸害。
此时此刻的乖顺,不过是伪装。
这让她有一种破坏欲,想撕破他恶心的伪装。看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想把眼珠子抠出来仔细瞧瞧。
闻人朔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绸缎般的黑发扫在脸上,光滑的皮肤与她紧密相贴,自然得仿佛与生俱来,姜令拢了一缕头发在手里,细细摩挲着,神游天外。
她真是特别喜欢他。
然而,因着他特别地可心,现在他也是特别地可恶。
姜令现在甚至不能看他。她一见到他那副贵公子样,就几乎立时感到了痛心。
封建社会的奴隶能有什么好生活?靖王府的奴隶也不会例外。
奴隶不仅受奴隶主的压迫,更受别的下人的压迫。遑论他是从贵公子沦为奴隶,一般来说,只会比普通奴隶活得更惨。
他会被原本不放在眼里的人嘲笑,贵族们、下人们、甚至奴隶们,不可能还如现在这般闲云野鹤。
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这个等级社会的运行规则。
他能维持那副清风朗月的样子,她没少使劲。他很少向郡主讨要东西,但他的吃穿用度全按王府来,说不定比从前他还是世家子的时候还要好。
他倒是爽了,都是她的沉没成本,姜令亏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姜令嘴角一抽,扯了一把他的头发,迫使他低下头来,张嘴即咬了他一口。
闻人朔吃痛,顺从地低头,他的侧颈一阵刺痛,丝缕香气从她的发间传来,熟悉而令人迷乱。
他喜欢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但此刻,他并不感到安心,只有一股难言的焦躁,从侧颈蔓延到四肢百骸。
闻人朔从鼻腔里带出了一声轻哼:“妙真……”
妙真是她的字。但她非常小的时候即封了安平郡主,这字就很少用了。
恐怕这世界上会常常这么喊的,只有他一个。
姜令磨了磨牙,刚要用力,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一个人在这里较劲,说不定还要背口阴晴不定的大锅。算了,阴晴不定就阴晴不定吧,总比容易糊弄来得好。
不要做容易糊弄的人。姜令松开口,仍然阴沉着脸说:“梳头。”
姜令自己是不会梳发髻的。郡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去哪里学会梳头?
她只会把头发绑起来。
闻人朔摸了摸侧颈,没见血,但肯定要肿了。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为郡主梳好头,送她离府。
一切都发生得比较突然,其实他仍然在状况外。
他是有心想问她的,但姜令并不搭理他,不免有些失落。他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哑仆躬立在房门边,闻人朔朝他点头,哑仆入内收拾。
闻人朔垂眸,睫毛随着他的动作敛起,覆住了黝黑的瞳仁。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院的脚步声远去,他才抬步往外,跟上她们。
他其实已经久不做这种事。
因为被发现的话,会惹妙真不高兴。虽然他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但毕竟也有风险。
今天有点例外,希望妙真能原谅他。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当然不比靖王府大,但胜在位于昭国坊,旁边都是学堂,环境清幽,秩序安宁,每一间府院都相隔甚远,其实地价非常昂贵,甚至有价无市。
一般人家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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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三代之后,在这里买一套三进的院子,基本是用来当祖宅的。如姜令这般用此处府院来养人的,可以算是暴殄天物。
姜令走出院子,迎面撞上了侍卫石青,石青手里拿着一沓纸契,姜令看了,更是脸色发青。
她接过那那沓纸,果然看到一份房契,一份商铺契,一份名刺。
她单独拿出其中三张纸,对石青说:“烧了。”
石青讶异,但什么都没问,就要接过,姜令又缩回了手,烦躁道:“算了,我自己烧吧。”
做人要勇于面对曾经的自己,哪怕一回头,发现自己是一个智障。
以前,姜令从不觉得自己还有做纣王的潜质。
但昭国坊的房子、北十字街的商铺说送就送,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发了神经。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天前的自己。
昨天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怕自己腻了之后,他这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活不过一旬,舍不得,就在还上心的时候准备点后路给他。是这样么?
那还真是想多了。
姜令沉着脸回到靖王府,差人拿来一个火盆,架在院子里,点了火。
火焰直直向上指着,在白天见不到它照耀一方的明光,但它依然灼热逼人,凶猛地燃烧着一切。
其实她有点想跨火盆,毕竟大清早发生这种事,比较晦气,但又怕把袍子燎到了,更加晦气,于是姜令放弃了。
但该烧的一点也不能少。
姜令把那两份契书扔进火盆,火舌窜动起来,纸张扭曲着变为一团,只剩下一点黑色的余烬。
她眼也不眨地看着,很快,姜令就被火烟燎得眼睛发涩。
其实今天早上,她很想骂他,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大约知道,一开口要遭。
本质上她就是一个脑子不太好,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可怜直立猿。发生这种事,保持冷静已经用尽全力。
但她不能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哭。
特别是闻人朔!
她拿过一旁的名刺,就要烧掉,但眼看要触到火舌,她又立即拿开了。
姜令看着眼前吞噬一切的焰火,不由得心想:自己在这里东施效颦,效仿黛玉葬花,到底是在干什么?
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是大概知道他的,漂亮的皮囊,巧言令色,嘴甜心苦,待人并不真诚。他有一层坚硬的壳。
但他偏偏要对她不一样。
就是这份不一样,才足够迷惑人。他真是特别地可恶,竟然骗十九岁的小孩。
二十五岁的姜令噌地一下站起来。
既然他是如此货色,也不必对他和颜悦色,免得他以为自己是多么的不可替代。
没见过世面的雀儿,觉得偶尔讨好女人就是对他的侮辱,真是可笑。
必须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职业道德。让他知道,钱难赚,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未来的苟且!
姜令抹了一把脸,诡异地平静下来,又对空气喊了一声:“青青。”
石青从屋檐上下来:“郡主。”
姜令用帕子擦干脸,低声道:“今晚去昭国坊。叫兰生来。”
兰生是她的大丫鬟。
石青应了之后就走了,姜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一旁的亭子上坐下了。
一般情况下,她从不会连着两天都去昭国坊。
但既然要叫鸟儿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世界的可怕之处,当然是打个出其不意为好,免得后面雀儿又狡猾地挣脱,白费了功夫。
3. 第 3 章
兰生来得很快,她跟着嬷嬷们学了很多规矩,是个小古板。姜令去昭国坊的时候,从不带兰生。
当下,她也不再避讳让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从前她顾及闻人朔的自尊心,从不让没必要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现在想来,可能是多余的。
姜令对兰生说:“准备一下,我要去见长乐。”
长乐公主,当朝永济帝唯一的女儿,论起玩男人,还是她的花招多。姜令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秋香阁和一堆美貌的秋香们喝花酒。
秋香阁不仅是供达官贵人寻欢取乐的花楼,也提供聚会的场所,来往男女,若头上簪一朵秋花,便是能带入房中、吟诗作对的秋香公子、秋香娘子。
云鬓香衣,金粉梦中,如坠极乐世界。娇声笑语,曼妙舞姿,靡靡琴音,混杂着诗情画意,一派纸醉金迷。
姜令不爱来这地方,长乐带她来过一次,这里的人都记住了她的脸,来了就没个清静。而且,脂粉味熏得她头疼。
后来,野花没有家花香,他们没有闻人朔好看、有趣,她更不来了。
姜令微微垂头,让帷帽的纱帘挡得更严实点,以免被人认出。这里许多女客都如此打扮,她在其中,并不算显眼。
但到了三楼,都是贵客,不亮明身份,是不可能让她登上去的。
姜令示意兰生,兰生便出示了王府的信牌。老鸨闻风而动,立刻就来了。
姜令都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能说干这一行的都是人精,当下只朝她点头:“柳妈妈。”
柳妈妈笑得十分亲切讨喜:“郡主这边请。”
事先通知过长乐,她也安排好了,起码没有让姜令一进门,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一堆男男女女中,姜令一眼看到了长乐,无他,这些人里,其实数长乐长得最出挑。
其他的人,容貌上少有胜过她的,即使有,也没有她的气质动人。
那股傲慢从她的眉眼中淌出来,仿佛眼中所有人都如蝼蚁般,美得攻击性十足,非金尊玉贵不能有。
姜令脚步一顿,拢了拢帷帽,走到长乐旁边落座,每每都诡异地感觉长乐亏了。
但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便捧场道:“都是好颜色。”
闻言,长乐看了她一眼:“真敷衍。”显然是知道姜令的秉性。
她扔下手中的棋子,伸手来掀姜令的帷帽,姜令摁住她的手,偏头躲了一下。
长乐却猛地扯住她的手,伸头往她帷帽里探,正与她对上视线,将姜令的脸看了个全乎。
于是哈哈大笑:“好颜色!”
姜令对她的荒唐已了然于胸,但也未料及她是这般的荒唐,扯了下嘴角,评道:“比起上回,更不正经。”
“士别三日,自当刮目了吧。”长乐松开她的手,转头又去下棋,“说罢,找我什么事。”
姜令重新整好纱帘:“找你讨点小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长乐眉毛一挑,转头来看她。
不是她理解错了吧?
姜令低声道:“自然是管教人的玩意儿。”
“你要管教谁?”长乐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摇头,“……你竟也舍得。但这事,宜早不宜迟,你已经将他宠坏了。”
这时候再动他,恐怕要起反效果,与管教的目的相去甚远。
也要怪姜令不走运。
吃过山珍海味的人,可能还肯尝尝清粥小菜,但长乐不幸见识过闻人朔缠人的功夫,那般风月手段,在座各位秋香怕都不及他一星半点。
长乐想起那次偶然碰见的场面,仍要头皮发麻。暂且不表。
但若要长乐来选,她断不会给姜令选这种人来取乐。
他是瞧着美丽又有趣,既有世家子的傲骨,又不会硬得太过分,甚至于是柔顺的。
正是这份寻常世家子不会有的柔顺,使他不像雀儿,而更像一条斑斓艳丽的毒蛇,蛰伏在幽林中,等待时机,反咬一口。
长乐摇摇头,“他犯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生气?不严重就算了吧。”
离心倒是其次,长乐还是怕姜令往后想起来会后悔,那样可不美了。
姜令道:“我心里有数。”
“我差人备给你,你自己遣人去拿。”见她是铁了心,长乐不再劝了。
她放下一枚棋子,忽而又道,“做什么非要管教不可?惹你不高兴,换一个不就好了?”
长乐抬头环视一圈,指了一位最漂亮的秋香公子,“你来。”
姜令即站起来要往外走,长乐扯住她,使劲让她坐下,“你没试过别人,怎么知道好不好?”
就差这一星半点的功夫,长乐指的那位秋香就来到跟前,姜令是真怕了。
她其实对秋香阁有一点心理阴影。
第一次来的时候,长乐突然有急事,匆匆离场,嘱咐在场的人照顾好她,险些害她被这里的秋香生吃了。
长乐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这里的人惯爱解读贵人的话语,产生了不美丽的误会。
他们个性十足,有些大胆奔放的,见姜令是公主带来的人,以为她和公主一样爱玩,上来就要用嘴巴喂她喝酒。
姜令拒绝,他们就找更漂亮的秋香来伺候,姜令直言相告,自己付不起款子,叫他们不必如此。
秋香们笑她,当然是记公主的账,哪里要她出钱?况且,客人生得委实美丽,莫说是不要钱,就是倒补几次,他们也是愿意的。
他们其实就是爱调戏新鲜的客人。
姜令被他们吓得狼狈逃走了。
还好长乐及时赶回来,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再踏进这个房间。
现下回想起来,姜令仍然是浑身要起鸡皮疙瘩,竟然又念起闻人朔的几分可爱之处来。
起码他不会用嘴巴追她。姜令默默地想。
戴着帷帽,她只能依稀看见对面的轮廓,总之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是个男人。
长乐说:“不看看么?他的长相,和闻人朔比也不差什么,性子也好。”
而且还是个雏儿,依长乐看,这才是适合取乐的对象。
姜令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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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人的手,那双匀净的手就慢慢收回去了,她松了口气,对长乐慢慢说道:“你既然说,要和他比,那当是不如他的。”
说她自命不凡也好,眼高于顶也罢,反正,“连他也不如的,我不要。”
她又不是什么回收站。
“普天之下,又要去哪里找个知书达理、知情识趣的公子哥给你?”
长乐懒洋洋地说,“还非要长得比自己也不差的,挑剔。”
照长乐看来,只要善解人意,知情识趣,就是值得欣赏的,她不执着于色相。
但她这个妹妹,既要对方有真才实学,又要对方放下身段,也要对方长一张赛西施的脸,还要对方是个男人。
长乐不免有些忧愁地想:怎么就只喜欢男人呢?
姜令越过面前的男人,抬步走到门口,回头对长乐说:“挑剔的人走了,不打扰你的雅兴。”
言罢,她便推门离开了。
男人垂着眸,失落道:“辜负殿下的期待。”
长乐悠悠地叹气,对面前的男人说:“不是你的错。”
她心道:都怪闻人朔养刁了安平的胃口,害安平少了许多乐趣。
这里的秋香不似寻常的倡,为彰显秋香阁的与众不同,秋香们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客人。
虽则实际上是为给客人一种“我很特别”的错觉,但秋香们也的确习惯被追捧。
骤然被人拿来和别人作比,还被说得处处不如,失落也是难免。
长乐虽不至于到心疼的地步,但也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体谅道:“今日的赏钱照常,你先去休息吧。”
男人告退至门外,往走廊深处去,路过一间房,便推门而入。
这秋香阁的秋香们房中,当数镜子最多。
正中最显眼的地方,架着一枚铜盆大的海兽葡萄镜,镜子背后还有一枚镜子,用来展示这面葡萄镜背后的花纹。
绿绮窗空,绛纱帐掩,锦带银钩,云母屏风一侧,凉榻之上,卧着一名簪花美人,一副美人春睡的好景致。
匪夷所思的是,美人与刚进来的男人,长了同样的一张脸。
男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他轻巧地抹了两下,露出底下一张艳丽的脸庞。
乌发雪肤,一双琥珀色的眸莹润有光,浅淡的绯色晕在脸上,水红的唇瓣愉悦地勾起。
镜中,男人左眼正下方现出一颗红色小痣,随着主人的笑容变得生动,像一粒将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他取下发间的秋花簪,一头柔顺的乌发垂落,又从腕间退下一根发带,重新绑好。
闻人朔调整了一下神态,眉目间逐渐变得冷淡,又是一位翩翩公子。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与榻上的人区隔开,完全不一样的脸庞与气质,任谁来也不会再认错。
他走到屏风后,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终于为这位秋香解了穴。
美人幽幽转醒,房中已经只剩他和大开的高窗,房中的纱帐随风轻动,他撑着头坐起来,心中疑惑:大白天的,怎么就睡着了?
4. 第 4 章
姜令从摇椅上支起身,抹了一把脸,不太清醒地问:“什么时辰了?”
兰生望了一眼天色:“申时了。”
都这个时候了。姜令从椅子上猛站起来,又跌坐下去,她揉了揉头,仍是有点晕乎乎的。
手下撑着一本书,她拿起来一看,是长乐送来的画册,无非是些男欢女爱的避火图,无聊得姜令昏迷了一个下午。
睡了一觉,她甚至感觉自己失去了报复的欲望。多大点事,也值得大动干戈,有这个时间干什么不好?
但一想,都准备好了,还是去吧。人生伤筋动骨,正好松快松快。
姜令将画册甩到一边,决定今晚自由发挥。
于是用过晚膳并洗漱后,姜令很快乐地启程了,甚至直到在昭国坊看见下人把一个箱子抬出来,才想起自己要去干什么。
姜令还没有看过箱子里面的东西——睡得太久了,来不及,但考虑到是长乐送来的箱子,恐怕是什么都沾点。
箱子落脚在正房,虽然看着很大,但里头都是占位置的锦盒,像后世的月饼盒子一样,层层叠叠包了几圈。
闻人朔不在,应当是去洗浴了。
他不怎么玩出浴的把戏,可能是早上她的冷淡让他有些不安,这才舍得一身剐。
但不凑巧,姜令不是骑马来的,她是用腿走进来的。
他总有很多这样的手段,姜令也分不清是巧合还是故意,但那是无关紧要的。
无论这份君士坦丁的赠礼是真是假,都不要紧,因为她不是瓦拉,而是君士坦丁。
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姜令开始像拆礼物一样,一一拆开长乐送来的物件。
长乐喜欢花里胡哨的华丽物件,于是送来的东西也和花蝴蝶似的,充满了一种金粉气味。
其实和这个房间的基调不吻合。
二进的院子,哑仆住在前院的倒座房,后院只有这间正房是住人的,杂七杂八放了一些东西。
花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即将凋谢的玉兰。昨天来的路上,姜令被它砸了脑袋,捡回来插进花瓶里,和它瞪眼半小时,然后睡着了。
至于花瓶,好像是闻人朔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虽然看起来很值钱,但应该不怎么值钱。
姜令没细看过,他的花瓶花盆实在太多,反正下次来又换掉了。
他是养花走火入魔,瓶瓶罐罐买了不少,摆得房间里外全是。有次姜令半夜醒来,摸不到人,起来一看,人在外院,提着灯浇花。
还有一次,元城多日不见阳光,早上好不容易出来太阳,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他将室内的金贵花全挪到室外晒着,就出门了。
半途陡然刮起狂风暴雨,倒了大霉,花全淋透了。
过不了几天,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死了一片。
哑仆告诉姜令这件事的时候,那些花苗已经都被铲掉,闻人朔气急败坏地往盆里种了一排菜。
绿油油的,长得飞快。
美味。
姜令收回思绪,开始给长乐送的东西消毒。
上手术台之前,大约要注意卫生,又不是什么不入流屠宰场,人也不是一次性的摆件,要做好万全准备。
最上方是一条真皮的鞭子,通体黑色,材质上好,无一处不精致,大小、长短适宜。鞭子没有镖头,握把上缠着一圈软布。
姜令想了一下,觉得不太好,或许以后再说吧,今天是不行了,她比较讲究循序渐进。
或许以后也算了,她没有这种爱好。
下一个盒子,是两枚宝石耳夹,附了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振翅欲飞的镂空金蝴蝶,身体上点缀着一粉水晶,垂着几缕短的黄金流苏,栩栩如生。
正待细看,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姜令没有回头,肩膀上突然多了一点重量,绸缎般的乌发还带着点水汽,扫在脖颈间。
一只修长的手拾起桌上的鞭子,黑的黑,白的白,竟将这条精制的鞭子衬得粗鲁。闻人朔语气莫名:“你喜欢这种吗?”
他的吐息和皂香几乎同时传来,发梢滑过脸侧,有点儿痒,姜令躲了一下。
她眼也不抬,继续摆弄手上的金链和耳夹:“嗯。”
其实她刚刚光顾着震惊了,有点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出于事事有回应的习惯,下意识应了一声。
这原来不是耳夹啊,也是,长乐怎么可能送那么小儿科的东西。
姜令大为震惊。
闻人朔也大为震惊。他心想:我怎么不知道?
姜令将东西放好,转身出去洗了手,很快又回来,她从妆台上拿出一根发带,走到床边,对闻人朔招手:“过来。”
这大概是她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闻人朔的动作有些磨蹭,还是挪过来了。
他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
姜令仍然不太能看见他的脸,倒不是因为看着烦,而是他睁着眼睛看她用这些东西,感觉怪怪的。
有点像手术台上医生还在和患处搏斗,欲要大战三百回,抬头一看,对上患者迷茫的目光。
一些不妙的想象涌上心头,姜令简直要冒冷汗,甚至想打道回府。
姜令心想,这事儿闹的,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到底是谁在做局害她?
唉,不管了,且行且珍惜吧。
这时候,姜令发现闻人朔将方才的两个盒子拿过来了,她看了眼闻人朔,对他的主动有些消化不良。
以前也从没发现过他有这种喜好啊?她不会是在奖励他吧?
不过姜令略作思索后,发现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像一只画皮鬼一样,天天用一层假皮对着她。这层皮完美无瑕,久而久之,她竟然也忘了这不是他的真面目。
即使他喜欢,她也无从得知。
姜令接过盒子放到一边,借着锦盒,闻人朔用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又低头来吻她,她下意识伸手隔开了。
他眨了下眼睛,姜令手心倏然闪过奇异的湿热,她立时抽回手,余光瞥见一截红润舌尖,正慢悠悠地缩回他的唇齿之中。
姜令沉默地看着闻人朔。
好吧,这是当然的,他们不是医患关系,他是她的情人,这里也不是她的手术台,而是昭国坊的床。
姜令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要和别人玩〇〇游戏了。
这是什么情况?一点也不仁慈的偶然造就了这一切,可恶的偶然!
如果不是那天偶然看见了他,想必自己根本不会产生利用他的想法,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联系,依然保持着平行线般的关系。
一切都不出于爱。她只是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的柔顺,喜欢他偶尔的小把戏。
喜欢他的画皮,所以不在意他的人心。
既如此,缘何要苛责他的虚伪?他处境不堪,其实未必真心逢迎,只是形式迫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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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为之,如此评判他,未免有失公正。
看不上他,却要嘲笑他是个二流货色,她难道是在无理取闹么?那样高高在上的傲慢,直白得像一尊大卫雕像,肤浅得如同一汪小小石潭。
不好。姜令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而他们根本不合适。在这样的社会中,身份是其次不了的,假使她硬要继续这不合时宜的喜欢,结局只会很难看。
这是一道窄门。无法抵挡的窄门就在那里,她将在这里选择通过与否。
当手下的乐器发出第一声动人的吟唱,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黑色的绸带交织着穿在脑后,遮蔽住所有的光线,闻人朔半靠在床头,妙真坐在床边的圆墩上,与他不过半伸手的距离。
羊角灯的光实在太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寸的地方,哪怕是他,蒙眼后也无法视物。看不见她的神情,难免不安,便循着她的呼吸侧身往床边靠。
从为他系上那条绸带后,妙真就一直没有动作。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完全冷待了他。
黑暗笼罩所有,闻人朔突然觉得很冷,像在漆黑的柴间待了五天那样,分不清黑天白夜,疑心是天旋地转。
他听见自己冷而沉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在这片寂静里尤为的不合时宜。但经由她动作发出的声音,哪怕细小若呢喃,都无比动人。
锦盒开启,发出独有的闷响,接着是一连串金属的碰撞声。金子,轻盈的金链,那条鞭子上没有这种装饰,她拿错了么?
但没有再传来盒子开启的声音,反而是金链的声音愈发杂乱,长的,短的,声音高高低低,起伏不定。
她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感到一阵虚幻的疼痛,仿佛那是一道有力的鞭刑。他难以自抑地抬手,却抓住了一团空气,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妙真的手。
她在抚摸他的脸庞。柔软的,温热的,无害的,却比鞭子更像鞭子,他一鼓作气地抓住她的手,妙真又像游鱼一样躲开了。
此刻他毫无戒心,任她施为,他不为自己的可欺感到羞愧,单失落于她的离去。他的心绪只因为那只手而动。
她离去复回,在哪一处停留,他都颤栗不已。比起事前的安抚,这更像刑罚,令人几欲哭泣。
她抚摸他的心脏,心脏就隔着皮肉挣扎,亲吻她的掌心,狂热跳动着要弃他而去,徒留一具陌生无比的躯壳。
此刻莫说是用一遍鞭子,恐怕就是要取他的心脏,他也只能是比干。
然则,预料中的疼痛未有到来,一股异样感却从身前传来。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闻人朔毫无准备,近乎是要弹起身来。
他脑中浑噩一刻,嘴里后知后觉地泄出一声低吟,而后下意识弓起了身体。
姜令回过神来,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收回手,好悬没扯到他。
她心道:“什么?我已经完成一半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好丝滑,以至于毫无印象。
方才她脑中似乎闪过了一些很拗脑的思考,但一切都像通过大漏勺的炖汤一样,最后只留下食之无味的汤渣。
但是,就像营养全在汤渣中一样,她也干巴地记得自己要做的事。
姜令仰头一看,闻人朔侧身朝她这边,彤红的灯火下,像一只煮熟的红虾般,弯着身子,虚抱着自己,似乎处于什么难言的痛楚之间,无法解脱。
轻盈的金属碰撞声荡在耳边,冷冷的,而又有一种朦胧的明快。
5. 第 5 章
闻人朔缓过劲来,放松臂膀,胸腹跟着伸展开。他强忍着异样的感觉,探出一只手。
于是,那只闪动的蝴蝶失去了掩护,暴露在红幽幽的灯火下,蝴蝶垂下它的眼泪,犹如一串凄迷的血珠。
慌忙之中,他的手像无头鱼一样乱撞,其实选错了方向,没能摸到一片袍角。姜令看了片刻,才伸出手去,就被他反够住。
他的手攀在姜令腕间,摸索着朝上,织物隔绝不了人的体温,纤白的手指半覆在布料之下,引人遐想。
这就停住了,他似乎已经从这样的触碰中得到了安宁,于是复又往下,转而与她十指相扣。
他安静,一言不发,黑色的绸带贴合鼻梁,勾勒出微陷的眼窝,如同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握了没一会儿,姜令就敷衍地举起来吻了一下,松开,去拿另一只夹子。
再磨蹭下去,恐怕会一大一小。
来都来了……
姜令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嗯嗯总之一定可以的姜师傅加油。
然后,开始进行下一步作业。
果然是万事开头难,这次姜令像揉麻将一样乱摸了一通,全程又快又准,很快将另一边也上好。
闻人朔倒没有上一回那么大的反应,只是结束后捉来她的手,轻轻咬了她一口。柔软的唇拢着她的虎口,她的指尖感觉到一点湿润。
姜令一愣,顺势摸他的脸,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里湿漉漉的。
她微微靠近,扯落那根发带,濡湿的眼睫暴露,闻人朔不适地眨了下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拉近,闻人朔犹豫片刻,仰头啄了下姜令的唇,点水般一略而过,没有久留。
她今日似乎没有亲吻的兴致,他不想惹她烦心。
姜令差点连滚带爬地起开。
毫不夸张地说,有点像观察玻片的时候被组织细胞亲了一口。
但她及时止住了。
此刻,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手指交缠,鼻尖对着鼻尖,不过一拳距离,是极亲密的姿势。
浓黑的头发散落在脸侧,雪白的面孔,红润的唇,一条美人蛇。
他湿润的眼睫粘成几簇,露出那颗荔枝核般的眼。圆圆的瞳,目光忐忑,有些狼狈。
这还是姜令第一次瞧见他的眼泪。
黑眸水亮,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滑落,十分清隽在泪水中模糊成了八分可怜,令人见之不忍。
她心想:组织细胞可不长这样一张脸。
姜令忽而伸手捧住他的脸。
面颊凑近后,眼前倏然变暗。呼吸也陡然放大,一鼓一鼓的,犹如吹起的船帆,一张一合,全随这阵风的心情而动。
柔软的唇瓣或重或轻地碾过,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其实近乎于是咬了。
很快,唇亡齿寒,于是长驱直入。舌尖卷过锋利的犬齿,险险避开,又触碰到另一截软滑的舌尖。
闻人朔不无爱怜地想:心软的妙真。
他并不使用蛮力,却像戏耍般,勾缠到一半退开,温温柔柔地□□她的舌。等她适应之后,又像进食一般吞吃,搅得她不得安生,只能紧紧地依靠他。
他在报复她今日的冷待,这个吻不仅是爱怜的,更有几分阴冷的怨愤。
如同站在冰凉海中,随波逐流,浪花打来,不留神就被牵着走,而他是唯一的礁石。
一无所知的浮沉间,姜令很快感到一阵甜美的窒息,她几乎觉得自己要溺水了。
浪头又打来,大海的又一次进食,蚕食鲸吞般的浑噩惊险中,只有手掌中握着一块不动的礁石,她便愈发用力地贴紧、相拥,直至毫无缝隙。
忽而,礁石不受控地闷哼一声,耳边有蝴蝶哀哀的鸣泣,可这室内哪来的蝴蝶?
姜令耳畔嗡嗡作响,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压着他了。
她唇舌发麻,手脚酸软地坐在闻人朔怀里,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掉到他身上去,只晕眩地以额头抵着他的脸。
他的手指依然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指骨,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勾缠她的眼睫,像无声的邀请。
姜令撇开脸。缓过一会儿,她径直起身,从床头拿了两张软帕,用其中一张往他脸上抹了一道,低声抱怨:“糊我一脸水。”
她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通,感觉干爽不少,于是放下帕子。闻人朔已经收拾好了,除了眼尾浮着一层飞红,看不出来哭过的痕迹。
但那于事无补。
他整张脸都显得过于红艳,眼尾、面颊都浮着一层飞红,眼下的痣薄而显,浓黑的发披散着,在艳红的灯光下,如同披着人皮的艳鬼。
姜令垂下眸,微微弯腰,去取留在他身上的夹子,这动作难免会碰到他,闻人朔难耐地低头,用脸蹭她的额发:“郡主……”
“正经点。”姜令顺手拍了他一掌,“我有话与你说。”
闻人朔只能感受到她的手从那地方掠过,恍惚一瞬,他吞下出口一半的酸吟,胡乱应了一声:“呃……嗯。”
他闭了下眼睛,心想肯定是肿了。
姜令也意识到了,因为手下的肌肉突然变得特别硬……她心虚地拢好他的衣领,当作无事发生。
而后她站起身,俯视他,正色道:“我准备去信给大哥,和他谈一谈你的奴契。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会送你去九原城,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在永济朝,卖身为奴者,即使犯了天大的罪过,只要不是叛国重罪,奴契还在主人手中,若主人不肯放人,那么谁都不能将其捉拿归案。
通常来说,这规矩都是无人理会的——君要臣死,那就是阎王来捉人,谁敢不从?
奈何对方是姜敛。
姜敛在关中经营十年,已经声名震天。最近,漠西的部族民已经屡屡骚扰边境,战争一触即发,局势紧张。
闻人朔的奴契签在姜敛名下,没有人敢逼迫他放人,也是因为如此,闻人朔才能躲过满门抄斩。
永济帝为此大发雷霆,身边的贤公公来府上劝了两次,姜敛置之不理,当天晚上就出城回关中去了。
也不知道闻人朔允诺了姜敛什么,才能让他公然和永济帝撕破半张脸。
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绝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做一名小小奴隶。就算姜令不提这件事,大哥大抵也是要放他走的。
一年过去,风头也差不多过了,正好趁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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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帝不注意送他走。
闻人朔一怔:“什么?”
“或者你有别的想去的地方,说出来,我考虑一下。”
闻人朔仰头看她:“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
他的皮肤白,手指借她的力攀在她手腕上,随着肌肉的收缩和舒张,像白蛇一般蜿蜒而上。圆润的指甲修剪整齐,如同吐出的信子。
姜令缓缓抽回手,道:“我突发善心,不愿再践踏你的尊严。”
她当然不会尽信那破烂剧情,跟个植入式芯片一样,粗糙简略。她生活在这里,比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单纯是一本小说。
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闻人朔确实不是什么宜室宜家之辈。她和他本质上是互取所需的关系。
她图他的色相,利用他解决当时的问题。至于他图什么,她不知道。
姜令心想,有点越界了,不论是自己今天的一通发泄,还是他的疑问。
如闻人朔这样的聪明人,不该问为什么,只该问什么时候启程。
这段关系已经不合理了。亟待斩断。
闻人朔静默片刻:“你不如践踏我。”
他的眼瞳黑黢黢的,没有一点亮光,配上他的话语,针对他自己,竟显出几分刻薄的冷漠。
“别说这种傻话。”
姜令纠结半晌,迟疑地伸手抚过他的后颈,像捏着猫儿的后颈,一下轻一下重的,“……你既然有机会,就不要做奴隶。”
那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奴隶的辛酸苦楚,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他确实是有点被宠坏了,竟能说出这种话。
手掌若有似无地贴着闻人朔的脖颈,能隐约感受到他的脉搏,让人有一种被他全身心依靠的错觉。
姜令叹气。
“若没有发生那种事……”他又不说话了,只是倚靠在她腰间,安静下来。
姜令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他不是突然抄家了,那么大抵他们早就成亲了。
因为他们之间有婚约。
不过,由于意外情况,其实不抄家,他们也九成九成不了。出于某种直觉,这话姜令没有说。
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姜令是知道的,她安慰道:“往后也可以回元城来,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份,你仍然是你。”
这个往后是多久,姜令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得等这天下换个人掌。总之不会短。
她默默看了一眼闻人朔,闻人朔便像头顶长眼睛一样,抬起头来看她。
由于摇曳的火光,他的瞳仁浅浅浮着一层水光。用手指拂过睫毛,他轻闭上眼,将脸埋在她手中,蹭过几下,停住了。只有睫毛,仍不安地颤动着。
“郡主。我不想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他说,“但这宅子,我不能忍受有另一个人……绝不能。”
他大概会嫉妒发狂,做出一些不能够挽回的事。
其实,她找别的男人女人的话,他约莫也是要发狂的。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若对她有所要求,未免过于可笑。
小不忍则乱大谋。
嗯。
忍耐是一种美德。
6. 第 6 章
他想得还真远,姜令略作思索后问:“那你说要怎么办?”
她倒不意外他能说出这话,本质上他还是个没有经过社会污染的世家子,有傲骨是很寻常的。
“卖掉吧。”闻人朔道,“我会找来合适的买家。”
姜令说:“这房子不缺人买。”
不过他说得不错,这房子本来也是为这档子事买的,现在人走了,放着也毫无用处,不像铺子还能生钱,确实不如卖掉。
本朝租售比,也很感人。姜令心想,等过几天就去找人挂牌。
毕竟这房子虽然好卖,但实在是贵,等买家筹钱,说不定也要一段时间。
“可那些花跟不了我。”闻人朔低声道,“请郡主给我一段时间,我为这宅子寻个好买家。”
他竟还怕他那些花所托非人,姜令心道,他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其实那些花本来就没跟到什么良人。
姜令被他逗笑了,点头道:“一个月。”
这已经很宽裕了,毕竟这里是昭国坊,买这里的人大多有钱有闲,找到爱花的买家还是很轻易的。
闻人朔应了一声,姜令松开手,重新坐下,又问:“你在元城,还有其他事么?”
一起解决了然后麻溜送走,免得夜长梦多。
“早上,”闻人朔顺势搂住她,以额头贴着她的额,轻声道,“我还没有吻你。”
姜令对上他的眼睛,不闪不避:“不要紧。”
早上不还咬了他一口嘛。四舍五入也算是吧。
至于另一件事……
“……”姜令扫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撇开目光,“你自己解决吧。”
闻人朔已意识到她的拒绝,即偏过头去,只一动不动地同她贴着脸。
她就要抛下他,并且无可挽回。他冷冷地想。
果然轻易得到,就能轻易丢掉。但他又想,这绝不是妙真的错,是她的心肠太软,连一个奴隶都不忍心伤害。
原来,他是打算用正常方式与她名正言顺地成亲,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好将计就计。否则,他也不会用这样的身份接近她。
无妨,吃一堑,长一智。
他的面颊刚被泪水洗过,还泛着几分冷,却又柔软无比。一缕乌发随着他的动作散开,落在姜令眼前,昏暗中,宛如一条长着獠牙的毒蛇。
她伸手撇开了。
片刻后,他慢慢说道:“许国公府的赏花宴,我想去看看。”
这个还是挺好办的,姜令道:“我会安排。”
他还真是种花病进入晚期,可惜在这件事上,总是很倒霉。精心伺候,常常只能安慰自己:
有花赏花,有叶看叶。
-
带闻人朔去赏花宴这件事,还得让母亲来安排。
她不可能直接大大咧咧带他去的,那会产生很多非议,对他们两人都不好。
最好的做法,就是伪造一个身份。
靖王去世多年,府中事务全由王妃赵意宁接手,要想由靖王府的路子去许国公的赏花宴,必得先通过她的同意。
姜令来找赵意宁的时候,赵意宁正在看书,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在一旁温柔小意地喂她吃葡萄。
这位男子,看着不太眼熟。姜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阿娘,这位是?”
赵意宁说:“不用称呼。”
那就是还是玩玩。姜令明白了。
正所谓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她养面首的念头,自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耳濡目染。除了长乐,还有母亲。
靖王死的时候,是一个春天。
他走后,赵意宁很是伤心了几年,后来通过寡居姐妹们的介绍,养了些知情识趣的解语花,又过上了高高兴兴的日子。
虽然偶尔还想起靖王,但也不是很伤心了。
那个春天,姜令没有记忆。但是,如何痛苦、如何流涕,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也是一个春天,那种嚎啕大哭的悲伤,已经不会在这些春天发作,那样有点不合时宜。
姜令和赵意宁说完这件事,她没有多问,很爽快地答应了。
赵意宁摆摆手:“你做事,随自己高兴就好。我会为你安排。过两天,我差人将名刺送去给你。”
姜令谢过,与赵意宁说:“另外,阿娘,这赏花宴……”
“你是不想去?这可不行。”
赵意宁叹气,“十九岁也该相看人家了。若你没有看好的,母亲也不逼迫你,但你总要去看一眼的。”
本朝女子一般十八岁以前订亲,大约在十八至二十岁成婚。本来,她去年就应该履行婚约,但发生了一点意外,导致她依然没有订下婚约。
姜令只能应承下来。
告别母亲,姜令就回到了房里。这天她补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终于理好了从昨天开始就有些混乱的脑子。
吃过早饭,兰生提醒她,又到每个月该巡铺子的时候,并拿来了铺子的名单,让她来抽检。
姜令看了眼单子,才发现自己名下有间医馆。她当下有些好奇,便点名要看这家铺子。
兰生办事妥当利落,很快就为她准备好车马。姜令戴上帷帽,换上寻常打扮,出发去巡铺子。
医馆被安排在第五个。
前面的铺子生意都很好,轮到医馆,姜令怎么也想不出,这竟然也是自己的铺子。
——落魄。
过于落魄。
门面破旧不堪,牌匾已经褪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依稀分辨出“杏林堂”三个字。
正面的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砖石。店内光线昏暗,日光勉为其难地照在门口的地台上。
走进医馆,只有一个小生,正在看书,见有人进来,也不迎客,而是头也不抬地说:“抓药还是看病?”
姜令示意兰生别出声,打量着这家店铺,答:“若是来看病?”
小生说:“今儿个没有大夫在,客人若想看病,得等以后。”
“以后?”
“嗯。”小生将手上的医书翻过一页,“意思是明天、后天都不一定会有。”
姜令问:“那你们医馆岂不是日日都不开张?”
小生说:“话不能这么说呀,娘子,我们医馆只是近些年落魄些,你若要抓药,那就是我们家的最好。”
兰生接过话头,说:“不能看病的医馆,药材再好,也是没有伯乐的千里马,和普通的医馆没什么两样。更何况……”
她看着颇有些落魄的医馆,欲言又止。
小生没有生气,他平静地对两人说:“附近有家惠民堂医馆,有好些大夫,医术也算不错,娘子若想要看病,到那里去便可。”
姜令好奇地问:“你们真不做生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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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生合上书,终于抬眼看她,叹气:“娘子不是这一片的人吧。”
原来,这里两年前开了家惠民堂医馆,刚开始,两家还平和地做着生意。
好景不长,过不了多久,大夫们都挤着去了惠民堂出诊,杏林堂的生意就渐渐冷落了。
杏林堂也曾派人去询问过,许多大夫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无论给付多少金钱报酬,都无法打动他们。
久而久之,惠民堂医馆门庭若市,而杏林堂则门可罗雀了。
走出杏林堂,姜令和兰生往惠民堂的方向去。
姜令若有所思,她摩挲了一下手指,问兰生:“这惠民堂,究竟是谁的铺子?”
兰生说:“郡主,是许国公世子的铺子。”
走到惠民堂,果然如杏林堂小生所说,人头济济,众人摩肩擦踵,坐诊的大夫目不暇接,甚至能看到一些有名的大夫。
姜令感叹:“差距还真不是一般大。”
两人鬼鬼祟祟地在惠民堂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后,兰生说:“娘子,我们大可以进惠民堂看看。”
“兰生,现在是敌在明,我在暗,不能打草惊蛇。”姜令深沉地说,“用兵之前,总要看看敌人的情况吧。”
兰生问:“那娘子可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姜令握拳,“就是他们生意也太好了,真是嫉妒。”
感觉看到了哗哗流动的钱,正不断涌进别人的口袋,让人很受伤。
这种莫名的感觉,主要不来自于别人比我有钱,而来自于别人正在赚走原来属于本人的钱。
“走吧,我们进去看大夫。”姜令拢好帷帽,对兰生说,“等下由你来说。”
两人光明正大地走进医馆,伙计上前来迎接,询问他们所为何事。
兰生说:“这些日子湿气过重,我家娘子脸上长了些疹子,宁大夫在这方面素有妙手之名,故来找大夫您瞧瞧。”
这宁大夫,据兰生所说,从前与杏林堂关系也算不错,姜令决定先探探他的口风。
兰生给了伙计一点银钱,免去了排队的麻烦。
姜令随着伙计走进隔间。隔间用布与外界隔开,但医馆有些嘈杂,左右两边的说话声并不明显。
兰生与大夫说了一些“病情”,并表示不愿意掀开纱帘,大夫也就看着开了方子。
宁大夫:“让你家小姐按这个方子吃,先吃五日再看,注意不要抓挠,戒口一段时间。”
兰生收下方子,姜令自然地问起:“宁大夫,我自两年前离开元城,如今是第一次回元城。犹记当初您还在杏林堂坐诊,怎么如今在这惠民堂?”
宁大夫一愣,仔细看过兰生的脸,只觉得有些眼熟,他摇摇头,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杏林堂当然也很好,但惠民堂离寒舍更近,方便我照顾家中老少。”
姜令:“我们打杏林堂来,也没有觉得特别远。不过,我看杏林堂,三年前还是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如今门庭冷落许多,很是吃惊。”
宁大夫叹气:“杏林堂……”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同她们说,“病家,您的病情已大致看过,若无其他疑问,便可先行离去,后边的病家还等着,耽误不得。”
姜令便站起身来,对宁大夫一礼,兰生说:“这便离开了,不打扰宁大夫行医。”
7. 第 7 章
“娘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巡查完铺子,姜令又拉着兰生回到了惠民堂。现在,他们两个人站在附近的转角处,等着宁大夫结束今天的坐诊。
姜令盘算着,等宁大夫出来,就将他抓起来盘问一番。
兰生站在姜令背后,周围又是郡主人高马大的侍卫们,一群人堵在转角,不像是寻人,倒像是寻衅滋事。
“当然。不这样,他怎么可能会说真话。”姜令说,“先礼后兵,早上你没有戴帷帽,很有可能他会识破我们的身份。”
等了有一会儿,宁大夫还未出来,不仅他没有出来,医馆里也只有零星的大夫离开,依然灯火通明。
姜令张望了一下:“如此晚了,怎么还未归休?”
难道是有病人拖住了?
姜令摸了摸肚子,叹道,“快快解决吧,我肚子好饿。”
兰生为她拿来一块绿豆糕。
她有一点低血糖,随身带甜食是她的习惯。
吃完了绿豆糕,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宁大夫出来。
他看上去很是疲惫,这是当然的。如今早已星月当空,从没有医馆要大夫坐这样久的诊。
如果宁大夫年纪再大上一点,那应该就算虐待老人,可惜他如今仍是四十几的年纪,只能让姜令联想到社畜。
古代也有九九六吗?
姜令收回不妙的联想,侍卫们已经行动起来。他们将宁大夫“请”过来,看见她们两人,宁大夫长叹一口气。
他拱手弯腰,向姜令行礼:“郡主。”
姜令双手负于背,面对他说:“不必多礼,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快说出你当工贼的理由!
-
惠民堂医馆是许国公世子的医馆。
许国公是两朝宰相,近些年身体不好,才罢相赋闲在家,但其门生遍布朝中内外,甚至当朝永济帝年轻时也受他教导,是以权势如日中天。
许国公本人十分低调,子孙却大多嚣张跋扈。上奏永济帝,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无人管束之下,子孙更是坏到各有千秋。
许国公世子其人,横行霸道、有勇无谋、寡廉鲜耻、人面兽心,不仅搜刮民脂,还喜欢逛南风馆。
世子夫人也不遑多让。一家夫妻,两家快活,常常相约南风馆,你在这头,我在那头。
总之,二人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是一对人人心知肚明的卧龙凤雏,般配好比狼与狈。在元城你知我知,只有许国公不知。
所以,世子的铺子,能使出什么手段来,姜令都不会惊讶。
但听完宁大夫所说,姜令还是惊叹不已,只觉得〇汗工厂也不过如此。
世子有了惠民堂这个铺面,见了杏林堂生意红火,便也开起医馆来,生意也红火了一阵子。
但好景不长,惠民堂诊金要价升高,便开始无人问津。
于是,世子夫人给他出了个损招。
她写了一纸霸王契约,以高额的坐堂费利诱,有些不涉世事的大夫就着了她的道,签下了契约。
看似有高额的诊金,但一旦签下,就得完成惠民堂定下的每日看诊指标。否则,就减除大夫当日的诊金,让他们无法拿到约定的价钱。
不仅如此,惠民堂还买断了他们的“独家”权,让他们签下了“竞业禁止协议”的合约。大夫们不能去别处坐诊,为了谋生,只能在惠民堂坐诊。
若遇反抗者,利诱不成,便使出威逼的手段,败坏反抗者的名声,使其难以立足。同时,还以莫须有的罪名相威胁,迫使他们屈服。
元城行会也管不到许国公头上,如此一来,大夫们都只能在惠民堂坐诊,杏林堂便风光不再了。
姜令:……
好熟悉的操作,好肮脏的古代商战。
虽然放在后世,她和许国公世子都应该被挂路灯,但现在无论怎么看,许国公世子都是更应该被挂的那个。
他简直是罪该万死。
侍卫们送走宁大夫,姜令在原地沉思。
良久,她问兰生:“为什么没有人来问我呢?明明我也是关系户啊?”
兰生委婉道:“娘子,您从前向来是不管这些事的。”
她默默想:您以前只会满大街吃喝玩乐,小小铺子的生死,怎么会放在眼里?
姜令说:“等我想想该怎么办。”
常言道,砸人饭碗,犹如砂仁父母。竟敢踩到她头上来,必须要给世子和世子夫人点颜色看看。
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尊严问题。
嗯。
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
回到王府,已经夜幕深垂。她和兰生从侧门进去,前方掠过一道鸿雁般的影子,原来是门边的垂柳被风吹动了一下。
姜令匆匆走过。
可以不回家,但不能晚回家。饶是她也避免不了。
一轮弯月紧巴巴地贴在天幕上,下面一角钩住了一朵云,晃晃悠悠的,云四处逃散,于是月亮遗憾地露出真容。
今天的月亮一点都不圆,但是在微笑。
-
北十字街是元城行肆最密集的地方。酒肴百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正值晌午时分,各处叫卖,好不热闹,又是辰月,行道树上都缀满了花,香味扑鼻,闻之便心旷神怡。
姜令穿过锣鼓喧天的街巷,来到一家门头之中。
换好能证明宾客身份的腰牌,她步入内间,再从后门出去,豁然开朗,见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楼宇,坐落在这后院中。
姜令径直朝那家南风馆走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今天作了男装打扮,穿一身缠枝莲纹鹅黄色圆领锦袍,腰束帛带,头戴冠玉,乌发半束,看起来就像富贵人家的少君。
她本就生得高挑,戴上面具后,就只让人觉得身形纤细,雌雄莫辨,不会招致怀疑。
楼中有些嘈杂,这家南风馆刚刚开业,宾客三两人,落座于堂中,戏台上的伶人已经开完嗓,正唱着时下流行的曲子。
姜令在楼上开了一间雅间,一边听着伶人唱戏,一边自斟自饮。
许国公世子夫妇是这家南风馆的常客,今天,姜令就是来与他们碰一碰的。
据线报,世子和世子夫人昨晚都宿在南风馆中。兰生古板,肯定不会同意她的计划,姜令便只带着侍卫来了。
实际上,姜令今天不是来与世子夫妻商谈,而是来实行报复的。
南风馆人多眼杂,做好伪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夫妻俩的生活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旁边就是南风馆为世子预留的雅间,过不了多久,果然,就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隐约能听到“世子”二字。
又等了一会儿,传来出门的动静,姜令远远地坠在世子后面,看他果然是懒牛懒马〇〇多,如厕去了。
南风馆这里的雅间没有设虎子和恭桶,只有室外有一个公共的净房,里面是〇坑。世子已经进去,姜令朝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领命。
很快,净房里就传出世子的尖叫声。
姜令笑得腿肚子都打颤。
南风馆的伙计听见世子的尖叫声,闻讯而来,又是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伙计们就面色各异地抬着世子出来了,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世子估计是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了。
姜令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在心中感叹道:世子也是与晋景公一同吃上新麦了。
其实这和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被人欺负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通常来说,如果被人欺而不还手的话,不仅叫人小看,还会让自己徒增烦恼,甚至于寝食难安。
她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摇头晃脑间,姜令瞄见一片衣角,脸上表情一滞,立刻后退一步,居然真在院墙瓦与屋檐下方的夹角处见到一片袍角。
姜令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类似上大课老师居然还点名的离奇感觉。
其实,也有可能那只是一截被丢弃的衣服,是她自己吓自己。
但那衣服忽而动了一下,显出对方的身形轮廓,叫她没办法再掩耳盗铃。
姜令旋即反应过来,神色一凛,就要上前。
但还没等她倒打一耙,那人就自己走出来,伸手拍了拍衣摆,慢慢抬头看来。
是个男子。他腰佩一柄黑剑,着一袭靛蓝交领长袍,腰缠天水碧束带,衬得人如同一练蓝色的弯月。
乌发用白色发带缠成一股,垂在胸前,缀着一枚哑铃铛。一枚银面具扣在脸上,他的眼眸如清凌凌的湖水,干净得什么也没有。
姜令即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希望对面不要是人类。哪怕这是一条穿着人类衣服的狗,追着她咬,也好过现在这样。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一条人类。一干坏事就被抓包,她居然是天选的正道之子,真是不敢相信。
对面一身“胡为仗剑游”的少年意气,剑一样锋利的人物,打眼看去便知他是江湖中人。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此处离世子被“八抬大轿”接走的地方,不远,但也不近,甚至不在南风馆里头。她和侍卫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她不是很担心会被举发。
于是姜令决定善人先告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表情:“偷听,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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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人却看起来木愣愣的。他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始伸出手比划,唇动了动,但一句话也没说。
姜令看懂了,他比的是本朝通用手语。感谢先进的古代社会。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装作没看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见她眼眸中闪过疑惑,少年便沮丧地垂下头。失落表现在发肤之中,连他脑袋上的毛都翘起来了。
他重新打起精神,又用手指指自己的嗓子,摇头。
姜令也不像一开始那样警惕了,她放松声线:“你不能说话,是么?”
如果侍卫也没有发现他,只能说明他的武功远在侍卫之上。那么挣扎也没有用,不如顺从他。
武力值不够,导致做不成悍妇。头一次,姜令感到这么后悔,为自己大学散打课逃课。
老师,对不起。她以后会好好上课的,这样不说成为本朝祝玉妍,起码逃跑的姿势会更专业。
如果还有机会上课的话。
姜令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
对面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有一点高兴她看懂了。
他又朝她伸手,又朝她晃了一下,看样子是要她也照做。姜令犹豫了一会儿,也伸出手来。
与她大不相同,分明是春意融融的时节,少年的手心却是冰冷的,如玉如石的质感,仿佛握着一块寒玉。
握手要点,两人相距一步,伸出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微张,握住三秒左右。
一,二,三……是有磁铁吗?姜令上下晃了一下手,对面居然被她扯得一晃,往前蹭了半步。
这是碰瓷吧。
她又不是什么大力士,怎么可能扯动一个习武之人?如果他摔了,她是不是还要赔钱?
姜令立即在心里冷漠道:哈哈,其实她这个月的月俸已经花光了,根本赔不起。
对面倒没有这么想。他翻过姜令的手,开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
姜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跟着他的笔划念出声:“望……舒……望舒,这是你的名字吗?”
她抬眼看他。
望舒点点头。接着又写:没、有、偷、听。路、过。
他这幅呆子样,说睡着了,姜令也相信。其实也由不得她不相信,她敷衍道:“我相信你。”
就要收回手。
望舒却用力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他的行为堪称放浪,神情间却不见痴态,是以姜令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觉得被冒犯。
……她曾经在特殊教育学校待过一段时间,大概也算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愿意多包容一些。
正想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便低下头去,又开始写。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姜令思考片刻,说,“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在元城,只有五个活着的人姓姜,分别是永济帝、长乐公主、大皇子,还有姜令和姜敛。如果刨除远在关中的姜敛,那就只有四个。
其他都死光了。
皇室子嗣不丰,这姓氏就很显眼。毫无疑问,说出真名,情况会变得很微妙。
因为没有人会在和不明身份的人友好交流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友好,说“我爸是李刚”。
姜令心想:果然行走在外,还是要有个相称的假名。
望舒显然有些失望,他又被一股沮丧的氛围笼罩了。
他依然固执地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松开,却也没有再写字。
虽然不能言语,他却比很多人都率真,什么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但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他的自来熟令人不安,姜令默默在心里说: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他非常冒昧。
姜令挣开望舒的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摸了摸,居然真摸出一个小铃铛来。
是一只凤铃,里头的小球和相配的龙铃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个不会响的哑铃铛。
就当日行一善,关爱言语障碍。她递给他:“给你了。”
望舒原来还处在那种失望的情绪中,听见她的话,便伸手接过。
他攥着那个新得来的铃铛,有些不知所措。
姜令说:“下次见吧。”
望舒的眼睛从铃铛上移开,姜令已经跳下院墙往内走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望舒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银铃铛,眼神古怪。
片刻后,他的唇角慢慢上扬,直到眉梢眼角都是笑,才张开唇,清楚而无声地落下几个字。
唇瓣一张一合,在说:下、次、见。
下、次、见。
8. 第 8 章
来都来了,姜令索性听完了伶人唱的曲儿,等到夕阳西下,才动身离开南风馆。
期间,能听到隔壁雅间传来世子大发雷霆的声音。能为世子的生活添点乐子,也算一件添功德的好事。
夕阳为街巷镀上一层金黄,柔和的食物香气传来,行人如织,或结伴闲逛,或独自前行,各有各的忙碌。
街上什么样的店铺都有。姜令选了一间曾吃过的从食店,买了些酒酿饼。
平时都是长乐他们给她带,自己来买,还是第一回。
走出从食店,她才注意到前方铺子里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望舒依然是那副打扮,只有头发重新梳过,半束着,打着卷儿落在腰间,原来是一头卷毛。
身姿挺拔,半身陷入阴影中,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也漂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姜令这才发现,他发间叮叮咚咚挂了不少银饰,似乎完全不担心干仗不方便的问题。加上他穿了一身蓝绿,跟个花孔雀似的。
他在看什么?
姜令好奇地看了眼牌匾,上面写着“八宝阁”三个大字,是一家首饰铺子。
北十字街的店铺,里头卖的东西,不论吃食、布料、用具,大多都较为昂贵,更何况是本就价格不菲的金银首饰。
他的经济状况比她见过的一些江湖人要好太多,令她有些好奇。
她既好奇,又不想让他发现,便只是站在远处瞧,发现他正站在一柜子银挂饰前,一动也不动,像是在发呆,便越发好奇。
但她踌躇一会儿,还是想转身离开。
他虽然表现得无害,但其实很危险。方才她问过身边的侍卫,他们是真的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照理来说,大哥给的侍卫,总不至于连发现他都做不到。但事实如此,只能说明他真有两把刷子,还不是毛刷,得是钢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姜令认为要保持警惕。
然而,就在此时,望舒突然福至心灵般转过头来。二人视线相撞,姜令后退半步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中间隔着好几家铺子,刚刚有什么人看到她了吗?
不太清楚。
姜令心想:下次出门,该看黄历。
不然,总是她一高兴,全世界的稀罕事都吻上来了,实在对心脑血管不好。
然而,望舒似乎不懂什么叫婉拒,从店铺里出来,又对她笑。
他依然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瞳,睫毛蜷曲而浓密,眼型长,笑起来像一只狐狸。
走近了,他身上的银饰居然并不簌簌作响,反而如他这个人一样,十分沉默。
望舒比道:【又见面了。】
姜令缓缓道:“好巧。”
人类的花语是隐忍。
与他起冲突,是不太明智的选择。最起码不能是现在,今天没带够人。
知道他确实是个冒昧的危险分子,她就不会将他当做弱势一方看。
否则真是蠢到有点可怜。
望舒略微睁大眼睛,圆圆的眼瞳里闪过惊讶,又比:【你能听见,我说话。】
此“听见”非彼听见。姜令神色一动,发觉自己又有同情心泛滥的趋势,暗道不好。
善良是好事,但不能随时随地大小善吧?
姜令即冷漠道:“听到了。”
总之口头善良一下又不少块肉,善良一下怎么了?
望舒本已弯起眼睛,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失落地垂眸:【刚刚,你没听到。你不喜欢我。】
手语能表达的内容有限,常常会放大使用者的想法。他能写文字,语序是对的,却仍然显得怪异、直接。这是无法避免的。
“……”姜令说,“我并非有意,只是没反应过来。”
其实是因为他出场方式太冒昧了。
望舒点了点头,却依然失落:【我阻碍你了。】
原来你也知道很打扰啊!
姜令道:“你有什么事吗?”
拦住她,总不能就只是为了拦住她。
他们现在像木头人一样呆站在街头,面对面,一个人结印,一个人念咒,有一点古怪。
望舒眨了眨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一扇,回身往铺子里去,冲她招了招手。
送佛送到西,姜令暗暗想着,便走到他旁边。
在外边天高地远的,还不觉得他的身形如何高大,只觉他高挑,如今在这店里,姜令才发觉他比寻常男子高得多。
要跟闻人朔差不多高了。
但她从来没有觉得闻人朔很危险,真是奇怪。
姜令摇摇头,顺着望舒的视线看去,发现他在盯着一排银铃铛。
精美的银铃铛整齐排布在柜台中,如同一片银制的罗网,安静而闪着光彩,显示出工匠卓尔不凡的工艺。
姜令想起自己扔给他的铃铛。
那枚铃铛也是银制,刻画工艺不像凡品,十分精美,想必是大家之作。
但她对那枚铃铛却没什么印象。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下,姜令回过神来:“怎么了?”
望舒收回手,腕间的珠串一闪而过,示意她看他的手心,另一只手上,赫然是她送的铃铛。
他浅浅地笑:【我想修好它。】
“你来这里,是要找匠人么?”见他点头,姜令环顾四周,迟疑道,“你可能找错地方了。”
哪有上高奢店修中古品的道理。而且,这种店,首饰应当都是采买回来,顶多是和匠人有合作,不会有巧匠直日。
望舒还没说话,姜令立时补充,“我是不会修的。”
于是,他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收起铃铛,懊恼地比划:【对不起。】
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她的鬼话。
姜令看了眼自己的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怎么可能连修首饰的匠人都找不到。
当今天下并为九个地区。这片大地上,八岁的小孩都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难以置信,还有这样的人物,心眼子跟实的似的。
白天撞鬼了。
姜令开始重新审视他。
腰间一枚竹形佩,系着黄丝绳,两组米珠之间夹着一颗蓝水晶。腕间一串珠,看起来同样价钱不菲。
手修长而白皙,皮肤光滑,指甲圆润,养尊处优,一看便知。
会写字,不是文盲。估计受过良好教养。
加上他不说姓氏,只说名字,若他果真表里如一,那他就是个刚来元城的、蜜罐子里泡大的、显赫人家的郎君。
并且不是一般显赫。
估计他人生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被人嘲笑是哑儿——这也不一定,可能没有人会在他面前嚼舌根。
他这种……傻白甜,家里人怎能放心送出门,莫不是离家出走的吧?
她看得有点久,望舒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微微侧身挡住手腕。
姜令抬头,他便窘迫地垂眸,慢吞吞地比划:【你喜欢,我也送给你。】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微微张开的姿势,腕间的八棱珠滑落,露出交错攀援的血管。
姜令狐疑地看着他:“我要你的手做什么?”
这也是能送的么?
望舒稍微一愣,接着又笑,退下那串八棱珠,递过来。
原来是要将那手串给她。
姜令拧了下眉头。
他这熟练的赏赐动作,换作是长乐受了,能当场跟他干起仗来,打得鸡飞狗跳、打出个虎虎生风。
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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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个考虑,他也够笨的。昂贵的珠串说送就送,冤大头。
姜令没有接,反而不怀好意道:“我不想要,比起这个,我更喜欢你的剑。”
望舒非常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又看一眼姜令,最后摇摇头:【你们不合适。】
姜令问:“哪里不合适?”
望舒:【它重。】
他反手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递来,果然又是花里胡哨的。见她不接,观察过她的表情,又拿出一把飞剑,沉浸于一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分享欲中。
如果不是他拿出来的东西不太适合分享,说不定场面还挺温馨。
……算了,还是别逗他了。姜令心想。好危险的一个笨蛋。
望舒并不需要意识到社会的险恶,因为很显然,他有自保能力。骗子骗到他,可能会反被他教做人,接而意识到社会的险恶。
他有做笨蛋的资格。
“你收起来吧。”姜令扶额道,“我有一个朋友,认识更好的匠人,可以介绍给你。”
她想了想,“明日早上,西市翠玉轩,给够银两,他们可能会接这种修理活。”
望舒感激道:【谢谢你。你人真好。】
-
第二天一早,姜令黑着脸等在翠玉轩,心想这花里胡哨的卷毛孔雀精怎么还不来?
昨天分别之后,姜令回到王府,才想起来,翠玉轩并不接待散客,她怕是指了个闭门羹给他。
于是隔天起了个大早,守在翠玉轩等他。
不是她非要找事干,而是翠玉轩就这个脾气,谁来都不好使,非得熟客本人来不可。就是所谓的介绍制。
至于自己当初为什么立下这样的规矩,姜令想,应该是秉持着“赚有缘人的钱”的美好愿景,割头水紫菜。
在这铺子花最多钱的,还是不挣钱的各种二代们,忠实贯彻了品牌理念,不分三六九等,只分舍得不舍得。
翠玉轩占地不小,共有两层,甚至在这种地方有个后院,力求幽静舒适。
一二楼都有待客的地方,几张屏风立着,大大小小隔开了,即使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也不显得拥挤。
侍女斟好茶,姜令放下手中的游记,望出窗外。她坐在二楼窗边,偶尔能听到一些帘外临街的谈话,但并不清晰。
正值巳时,日头刚好,照在脸上,像按摩似的,令人昏昏欲睡。
姜令举起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枣泥山药糕,心想:来不来来不来来不来到底来不来……
数到差不多次数,就划下一块枣泥山药糕塞进嘴里,再望一遍窗外,如此数次,越发恼火。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懒惰!
问了别人地址又不来,傲慢!
姜令戳了两下山药糕,它纹丝不动,倒是窗外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什么人在争吵。
她好奇地探头,一眼看到了鹤立鸡群般的望舒。
他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孔雀精,反而穿了一身黑。头发半扎,打着卷儿垂在脑后,一条青色的发带在乌发中若隐若现。
呆头呆脑的,戴着面具也不显聪明,似乎是走到翠玉轩前,正遇上这场争吵,被他们挡在了门外,被迫看了热闹。
姜令随手放下勺子,下楼走近,方才听清他们的争吵,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那边的卷毛小哥,你也评评理啊!”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点兵点将,点到了可汗。姜令眼皮一跳,差点没忍住笑。
她快步上前,扯了下望舒的衣袖,对他说:“赶紧走,你也来得太晚了。”
这种热闹没什么好凑的,她见得多了,白惹一身臊。他不能说话,还可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
赶紧走开为好。
9. 第 9 章
望舒愣愣地侧头看她,终于反应过来,跟上她进了铺内。外面的纷争没有丝毫影响到这里,翠玉轩内依然岁月静好。
姜令领着人到了掌柜秀娘面前,秀娘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但她迟疑道:“这位……”
怎么戴着面具来这翠玉轩?这样的话,下次他们究竟要怎么才能认出他来?
“哎。”姜令看了眼他的头发,笑道,“卷毛儿,还是挺好认的吧。等会儿我让他写上名字。”
她也没有乱说,这头卷毛太标志性了。卷毛不少见,发质这么好的卷毛却很少见,乌黑到要反光。
秀娘点头:“好。我先去处理外边的事儿,看着闹得挺大。”
说完就离开往门口去了。
望舒依然在状况之外,他对姜令比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是要修铃铛么?你跟我来吧。”姜令说,“还是说,你要先在这儿看看?”
望舒今天虽然没有穿得跟个孔雀一样,但系了一条青色的腰带,配了嵌绿松石的金带钩,依然很花里胡哨。
他显然是爱打扮的,可能会喜欢这种地方。
那不就是现成的营收吗?
姜令心想,居然还带自己送上门的。
一时间,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俨然已经忘记了先前焦急的等待。
望舒摇摇头:【我着急。】
姜令说:“那我们先去把铃铛修好。”
在除秀娘以外的人眼中,翠玉轩的东家是谁,一直是一个谜。于是,姜令的身份不是东家,而是一位能让秀娘亲自招待的大主顾。
因为是她带来的人,翠玉轩答应得很爽快,收价合理,也没有拖延,只让望舒明早来取。
原本,翠玉轩肯定是不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的,除非钱给够。
自己的店自己了解,姜令叹气,心说本来还打算狠狠赚他一笔修理费,依然是竹篮打水了。
她果然不适合使坏。
望舒倒是很高兴的样子——他总是看着很快乐,他在名册上写完名字,不可避免的,姜令看到了他的全名。
原来他姓叶。
姓叶,难道是九原城叶家的人么?
姜令倒没听说过,叶家有一位口不能言的受宠公子。
他不来自江南。
江南的主城,就只有元城和九原城。
更不来自关中。
关中风沙凛冽,日照也凶猛,养不出他这样细腻的皮肤。
到底是哪里人?
偏偏他不能说话,没有口音,无从得知他的身份。也就不清楚到底是哪家养出了这样的奇葩。
叶望舒道:【谢谢你。我要走了。】
姜令想起来,他今天一来就说着急,便随口道:“再见。”
叶望舒走后,秀娘回到翠玉轩,她笑着对罗汉榻上的姜令说:“见到方才那位公子,他走得真是急。”
行走匆匆,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等他哪天在这翠玉轩花上几笔钱,你再打听他也不迟。”姜令懒懒地说,“外边是什么事儿?”
“一位夫人拿着发钗来,说是翠玉轩卖了西贝货给她。人已经劝走了。”秀娘道,“真是奇了,翠玉轩还会开这种玩笑,我这个掌柜的,倒不知道。”
姜令说:“那钗子,你可看过了?”
“自然。假得不能再假了。”秀娘点头,“不过……她手里的纸契是真的,一年前买入一支。”
“你是想说,她以次充好,想来讹一笔么?”姜令说。
“她手上的金钗,不仅做工粗糙,还并非真金。”秀娘道,“怕是没有第二种可能。不过,那西贝货样子太假,路过的客人们都没有相信的。”
姜令略作思索:“我不觉得,这种人能拿出契书。她的身份?”
“徐家的十七娘子,徐老四的第六房姨娘的二女儿。年前嫁给了王家同样庶出的六公子。”
秀娘说,“这钗子……我有印象,还是王六公子带徐娘子来买下的,作为定情信物。”
“那就是确有这回事。”姜令蹙眉道,“……事情先别闹大,待找人看看再定夺。”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断不会轻易折了面子,这么做没有半点好处,只会招人笑话。
可能有什么隐情。
安排好人去查探之后,敲门声响起,兰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郡主,是时候用膳了。”
原来都这个时候了,就说为什么肚子饿呢。……总之都怪卷毛。
姜令走出房间,面前是翠玉轩的后院,绿油油的丛草长了半墙,假山流水,一颗垂柳悠闲地立在水池边。
兰生接着道:“郡主,昭国坊的院子,小年说是找到人接手了,随时能交接。”
小年就是哑仆,是闻人朔自己选的侍从。她也问过他,要不要再多选两个,但他喜静,拒绝了。
“……那么着急。”片刻后,姜令哼了一声,“离赏花宴还得好几天,这院子卖了,我还要给他找个新的住处。……麻烦精。”
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做么。
“下午去昭国坊看看吧。”姜令说,“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
-
昭国坊总是静悄悄的,几乎能听见鸟雀从天空中划过的声响,云朵舒展身体,薄阳像糖丝般铺在地上。
一片和谐安宁。
步入院中,姜令脚步一顿,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永乐的箱子。
那天晚上和闻人朔谈完之后,她直接离开了。完全把这回事儿抛到脑后去了。
没想到这箱子还在房中。盖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漩涡。
姜令心想,这种东西,还是应当及时销毁,像保存文物一样收起来,有点没必要。
总会让人想到在后世留下巨大把柄的那些人。
她指了指那个箱子,和兰生说:“还有这个箱子……算了,你们先出去吧。”
还是先打开看看。万一不是那个箱子,抬错也挺尴尬的。
众人鱼贯而出,房中只剩姜令一个人。姜令打开箱子,一排黑色的锦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疑似故人归来。
还真是。姜令有点汗颜了。
正打算阖上盖子,一只苍白的手从眼前横伸而过,蓝紫色的血管蜿蜒没入袖间,轻轻一碰,咔哒一声,盖子像捕兽夹似的合上了。
阴影从右后方来,乌云一样将她笼罩住,紧接着身上一轻,翻了个转,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打横坐在来人的腿上。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侧,姜令下意识挣动,柔软的唇瓣就像雨一样点在脸上,眼睛、鼻梁、额头……她躲闪不及,除了唇,皆落了这乱七八糟的一场雨。
姜令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道:“你……”
启唇的瞬间,却被人用力吮了下唇珠,一声轻笑过后,湿润的舌尖探入,馥郁的甘美气味随之滑进口腔,醺得人醉陶陶。
他的手臂虚环在姜令腰间,树藤似的慢慢收紧,姜令意识到挣不过他,索性不动了。
谁知他也不动了,只用唇瓣慢吞吞地磨蹭着,偶尔碾她的唇珠,像乌龟爬一样,快了又慢,慢了又快的。
姜令想:绝对是故意的。
于是报复性地同样吮他的唇珠,使了些劲,几乎是吃了一口,如愿听到他发出一声哼,松开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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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恼道:“你招呼人的方式真特别。”
闻人朔晃了晃她的手,不经意道:“郡主,有几天没来了。”
“……不要装委屈。”姜令抽回手,“你又不是什么不能自理的幼童,我天天来干嘛?”
她站起来,推开纱门,朝房间内侧走去。她记得自己在床边放了几本游记、话本,有本还没有看完。
闻人朔跟着她站起身来,靠在门框边,轻轻撇开脸,浓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可我又不能去见你。”
“那就不见。”姜令翻了两页,这才想起书的内容,大约是一个做人当自强的故事,于是默默补充,“你该学会靠自己。”
虽然姜令自己也靠大哥、靠母亲,但她既然有大哥有阿娘,还靠自己干什么?
嫌生活不够如意么?
而闻人朔大约是没有的。
唉。
姜令拍拍书封,思考片刻,还是留下了这本书,语重心长道,“从前我不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坏。总之……你自己想想吧。”
剧情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显然不一样,现在她眼前的,始终只是一位即将脱巢的少年人而已。他虽然有些小心思,本质上不是什么坏东西。
她也希望他往后能过好。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上辈子读书的时候,姜令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导师放养、不让马吃草就让马儿跑、大晚上加班的时候,大哥、母亲、父亲都是没有办法帮她的。
她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流着比前面二十年都多的眼泪,天天一睁眼就想“这个神经病世界真是无法无天了我真的不能躺下吗我要躺下了喂姜妙真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那又怎样我不要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管了没死就起来喘两口气吧”,于是起床。
还不是要毕业了。
结果还没拿到毕业证,睡一觉就穿越了。
贼老天!害她变成毕业四年仍没有工作经历的简历空白的无业游民!
请立刻无偿归还她的毕业证!
但是现在要那份毕业证有什么用?垫桌角都嫌它薄,真是没用的废纸,装在一个没用的红外套里,就是她的四五年。
想到这里,怒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姜令有些无精打采,她拿起剩下的书,往门外走去。
闻人朔微微侧身,问:“这就要走了么?”
“嗯……拿完东西就走。”姜令说,“赏花宴的名帖,先前已差人拿给你了。去的时候,记得做些伪装。
“院子的事……你等赏花宴结束再动身罢,不着急。”
免得又要腾个新的地方住,麻烦。
“妙真……”闻人朔俯身抱她,很轻的一下,“怎么说自己坏。”
乌黑的头发随之垂下,落在她指尖上,姜令捻了捻。
其实他去年就已弱冠了,但该行冠礼之时,双亲在山道车毁人亡、尸骨无踪,又抄了家,便搁置了。
是以,他如今仍未束发。
姜令磨蹭一会儿,慢吞吞地抬手,环在他腰际。
闻人朔的腰身柔韧窄瘦,却不过分苗条,该有力时有力,此刻微微放松,却显得柔软纤细。
他感受到妙真的手,原本并没有打算抱他,但捻了头发之后,似乎改变了主意。
闻人朔勉强分出一份心神,思考这背后的原因。厘清头绪后,他微微一笑,第一次觉得那些人如此死得其所。
终于不再像扭动的蛆虫那样,让人看一眼就嫌恶心。
莫非是当初愤而砍了他们的牌位,有了效果?
闻人朔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还该回去补上两刀。
10. 第 10 章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姜令很快松开了,闻人朔抬起脸,唇瓣轻贴了一下她的额,用手慢慢顺着她的头发。
“郡主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他缓而失落地说,“可我不能是你的依靠。”
这片土地上,身份的鸿沟,除非死亡不能逾越。世家保持着所谓的纯血,婚姻须择阀阅之家,已然是一种惯例。
若非如此,当初他不会回闻人家,和两头蠢货合作。
可惜事实证明,蠢货就是蠢货,蠢得无可救药,蠢得啼笑皆非。
马屁拍到马腿上,他们倒死了干净,留他一个人没爹没妈地在元城,还不如不回来。
浪费时间。
闻人朔心道:其实姜令说得对,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我寻思。”姜令挣开他往外走,“你还是关心自己,先好好考虑将来的营生吧。”
姜令实在懒得和他谈这些东西,因为没有意义。
——别看他现在还跟头上打吊瓶进水一样,等他到九原城之后,假若不能维持现在养尊处优的生活这脑子里的风花雪月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人朔缀在她身后半步,语带笑意:“你担心我么?我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这倒也是,他起码认字儿,就算是代写家书,也能糊口。
他不像别的世家公子,有很多赔钱爱好——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并非元城人,这座富丽堂皇的都城连空气都充满金银的芬芳,而他除了养花,并没有什么特别奢靡的爱好。
……其实按照他养花的速度,说不定也挺赔钱的。
姜令摇摇头:“有什么可担心的……人总会把自己照顾好的。”
裸猿不会把自己照顾死,相反,在别的裸猿的照料下,才更容易死。
这道理或许和养花差不多。野生的花反而顽强得多。
“这可不一定,我见过许多人,都将自己照顾得很差。”闻人朔笑道,“不仅对自己视若无睹,对身边人也同样。”
姜令瞥他一眼,无奈道:“那你到底要如何?”
话都给他说完了。
“我只是想说,郡主要多关心自己。”闻人朔低声说,“你对自己,总是冷待。”
姜令微微愣怔,心想,有这回事么?没有吧?自己还是挺尊重自身欲求的。
这回来昭国坊依然匆匆,回程的马车上,姜令问兰生:“兰生,我待自己不好吗?”
“是奴婢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让您不如意了么?”兰生紧张道,过后又有些忧心地问她,“郡主,今天发生什么了吗?若您有烦心的事,可以告诉兰生。”
“没有。”姜令决定想不通就不想了,“……算了,总之不是我的问题。”
-
等到第二天,她醒过来,已经完全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起床成为人生中最大的困扰。
姜令不爱起床。
这是废话,没有人爱起床。
被兰生叫醒的时候,姜令整个人埋在被窝里不愿起来。
爱睡,爱睡,既卧毡,又盖被。
被窝是香甜的温柔乡,不管天打雷劈,不管急风骤雨,在床上睡一觉,没有过不去的事。
兰生提醒道:“郡主,今日是上巳,王妃让您早上准备好,一同去北郊踏青、祭祀。如今已有些晚了。”
姜令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好兰生,你与母亲说,我不去了。”
兰生叹气:“郡主,快快起来吧。”
姜令心数三个数,一鼓作气从被窝里滚出来,仰面朝上,被兰生抓着起来了。
洗漱完,兰生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为她梳头,插上一支步摇,最后再为她点唇。
镜子中的少女面若桃花,杏眼明亮,眉不描而黛,乌发柔顺,十足的好颜色。
终于完成,姜令松了口气,晃晃头脑,起身去与赵意宁一同用饭。
不出意外,早饭是荠菜粥和蒿子粑,不合她的口味,她便只尝了几口。
去北郊的路上,赵意宁叮嘱道:“今天好好跟着我,别又跑丢了。每年你都丢下我,自己去野了,今年不许这样。”
姜令靠在她身上,佯作委屈:“可我不想去拜花神。”
赵意宁伸手点她的脑门:“你不想拜,今年也必须好好拜。不止保佑你姻缘顺利,还佑你平平安安。”
她轻轻拢住姜令,温声说,“阿娘和阿耶都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赵意宁这么说了,姜令不想让她伤心,就只能顺应下来。但待跪在蒲团上,听着母亲和住持不断的念经声,她还是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好不容易等赵意宁祭拜完,她就和兰生说:“好兰生,我去那边看看,你记得替我告诉阿娘。”
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
走出花神庙,姜令来到庙会市集上。
红墙绿瓦的花神庙门口,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两侧摊贩的叫卖声、游人的笑语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弥散,烟雾缭绕。
不知是什么缘故,今日的集会的忙碌,比起以往更胜一筹,到处挤满了人,堪称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但即使在这样的人群里,叶望舒也十分显眼——古朴沉重的黑剑缚在他身侧——大多数人都选择避开佩剑者走,他周围空出一小个半圆。
青年穿了一身鹅黄色,系了一条蛋青的博带,腰细腿长,身姿挺拔,鹤立鸡群。
他站在摊位前,正端详着什么,左手虚搭在黑色的剑柄上,手指轻轻点着剑鞘。
至于姜令为什么能认出他,很简单,他的发型与初遇那天别无二致,依然是那头卷毛,白色发带,缀着一枚哑铃铛。
她刚想拧过头,当没看到,就见叶望舒转过头来,似乎已经看见她了。
他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看来是认出她了。姜令只好走过去,问:“你也来庙会玩吗?”
叶望舒弯了下眼睛,点头。
他依然戴着那张银面具,姜令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一双透亮的眼睛。
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就像一眼能看到灵魂一样纯净的眼睛,泠泠动着,如同一汪雪湖。
如果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那么他将拥有美丽的心灵。
姜令看向望舒原本看着的地方,是广寒糕和竹筒饭,原来这是卖吃食的小摊。
她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饿,可能是早上没吃饱。
姜令摸了摸钱袋,正想问老板什么价钱,望舒已经和老板交涉完,分别买了一份。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人群外,示意姜令跟他走出人群。
市集的一旁就是一处小溪。
溪水两旁,夹岸的桃花树、柳树繁茂,底下散落着参与曲水流觞的人们,正是酒酽春浓时。
姜令跟着叶望舒来到溪边,他拿出布巾铺在石凳上,示意她坐下。他选的位置很好,不大不小正好两座,在桃树底下,也不显眼,比别处清净许多。
叶望舒将买好的东西递给她。她便问:“谢谢。但你不吃么?”
他指着自己的面具,摇头。
姜令吃东西速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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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很文雅。香甜的广寒糕,爽口的竹筒饭,都抚慰了心灵,让她看天地万物都顺眼不少。
她心想:终于吃饱了。差点就要饿得追着人啃。
还以为是早起不爽呢,原来是饿了。果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叶望舒将帕子递给她,她摇摇头,用自己的帕子随意擦了下:“不用了,我自己有。”
叶望舒收回手,将帕子放回去,眨了下眼睛,道:【这是下一次见面。】
他抬眼看了下姜令,似乎有些紧张,又说:【你答应过我,告诉我名字。】
姜令迟疑片刻:“你不仅眼神好,记性也很好。”
明明那日她戴着面具,还扮了男装,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过了那么多日,竟也能记住她随口说的话。
姜令正想回答,却听见周围传来呼喊声。
原来是流觞恰巧停在他们面前。
竹篾编织的篮子,漂浮在流水上,里头一个小盒,装载着未开封的小酒罐,也装载着人们在上巳节的美好祝愿。
望舒取过篮中的酒壶,询问地看着她,姜令点头,他就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的酒杯。
清淡的香甜气味从酒液中飘逸而出,幽香柔和,入口清爽冷冽,甘美馥郁。
他给自己也要喝,这出乎她的意料,姜令奇道:“你要怎么喝?”
叶望舒茫然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只有她和桃花的倒影,接着摘掉了面具。姜令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轻易地看到了他的脸。
他左眼正下方也有一颗红色小痣,背着光的脸冷如白玉,口唇却呈现出红蔷薇般的颜色,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他居然长了一副狐狸精面貌。
原本,姜令还猜测,他戴面具究竟是何原因,但看过这张脸,所有的疑惑都消失了。
顶着这样的脸行走江湖,确实多有不便。
姜令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顿顿的,脑子一卡,甚至忘了自己原先问了什么问题。
如果一见面就是这张脸,那可能反而对她没什么影响,顶多觉得他长得好看。
但是,刚刚摘掉他面具那一幕,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有冲击,现在她脑海中还不停在回放他的脸。
姜令狼狈地撇过脸,将那一小杯酒喝完了。甚至有帮他重新戴上面具的冲动。
喝完酒,他很快又将面具戴好,姜令松了口气。
……他的气质和长相不太符合。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很快结束,话题像无头乱窜的流觞一样,顺流而下,没有回头。那问题也没有答案。
望舒静静地看着溪水从下方淌过,风吹过,他发带上的铃铛轻轻摇晃,不发出任何声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只是偶尔巴巴地看她。
其实她可以顺势略过这个话题,但姜令并没有这么做。
“赵妙真。”姜令说,“妙真是我的字。”
叶望舒的睫毛一闪,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滚动。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但姜令猜他在念自己的名字。
望舒双眼微微眯起,任谁来都能看出他在笑。他对姜令比:【谢谢。】
他又从腰间拿出一个物件,递给姜令。
铃铛在细碎的阳光中闪烁,发出温润而圆满的响动。
是上次给他的那一枚。已经修理过,摇起来叮铃响,上面有些摩擦掉的花纹都一起补上了。
他还给了她,示意她放好,恰巧兰生的声音传来:“郡主,您在哪儿?”
11. 第 11 章
这可不妙,不会刚糊弄了一下就要穿帮吧?
这个位置被桃树挡住了,很难看见,当真不理会兰生的话,确实能躲过去。但是兰生就要无功而返。
姜令叹气,手中握着那枚凤铃,正想着该怎么与叶望舒解释。一转头,对面却没了人影。
回想方才,恐怕兰生一来他就走了。
也不知道他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姜令应了声,兰生便走过来,与她说:“郡主,到用膳的时辰了。王妃找您,快些回去吧。”
回到花神庙,她和赵意宁吃了一顿斋宴,嘴里都淡出鸟来,就开始想念早上吃的广寒糕和竹筒饭。
这花神庙的斋饭尤为难吃,倒尽了胃口,偏偏赵意宁不挑剔。
往常,她不愿意在花神庙里吃,从前都是溜出去吃别的,或者宁肯饿着。但今天姜令只能舍命陪君子,咬牙吃完。
这一顿吃了和没吃一样。
饭毕,又陪赵意宁逛了一圈,在山里直转悠,她累得手麻脚麻。
逛到一半,姜令摇着赵意宁的袖子,只跟她说:“阿娘,我不行了,我快看见阿耶了。”
可能是中午没吃饱饭,从前现代登泰山都没觉这么累过,反而这次累得直喘气。
到现在,真的快要出国了。出的天国。
“又拿你阿耶说事。”赵意宁看她这个样子,只能放她走了,“早说叫你多动弹,行了行了,你走吧。”
姜令转身沿着来路慢慢挪回去,走到半路,突觉饿得眼冒金星。
早知道中午还是多少该吃点的,她以后再也不敢挑食了。
但是细细想来,吃斋之后怎么也不可能有力气爬山,这个爬山的流程,明明还没开始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完成,根本不合理。
兰生今日身体不适,她又不喜欢让别的人跟着,现在便孤身一人,也身无长物。
想吃缠糖、黑芝麻巨胜饼、香蟹卷、金乳酥……总之,快点回到庙会里吧,她总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快要晕倒了。
这山头的附近就是一片茶田,依山而起,层层叠叠的茶树,从山腰一直绵延到云雾缭绕的半山。
她顺着山路往下走,正值春日,还带着凉意的风拂过山间,吹到脸上,带来独属于茶的芬芳气味。
这样青翠欲滴的秀美丘陵,景色好得无以言说,姜令原本疲惫的心情也有所消解。
她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山下走去。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她走走停停,很快就回到了山口处,却看见一个人安静地站在路边,盯着远处,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是望舒。
他依然戴着面具,头发却重新绑过,那条白色的发带将头发全数扎起来,哑铃铛顺着蜷起的发丝落在脖颈后方。阳光一照,便散出细碎的光芒。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入了神般站在原地。
可能是不会说话的缘故,他的听力较常人更为敏锐。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便抬头看过来,眼里泳着笑意。
姜令快步朝他走去,问他:“你要登山吗?”
叶望舒站直身体,垂眸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敛起,却没有动作。直到姜令露出疑惑的神情,想再问一遍,他才摇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姜令说,“我下山去了,你……”
她抬步就要走,望舒却扯住她的衣袖,姜令下意识扯回来:“做什么?”
望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又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她。
姜令也指了指自己,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是多余的,便放下了手指:“你要和我走吗?”
和哑疾说话,总让人下意识手脚并用,尽管这种肢体语言很少起效,人们还是乐此不疲。
这可能是人类做古猿遗留下来的习惯。导致姜令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有种回归本真的错觉。
而且,因着他不能说话,便少了些侵略性和进攻性,所有的交谈都显得更友善,姜令觉得很放松。
叶望舒点头,又示意她接过纸包。
姜令接过拆开,发现是一包梨膏糖。
他到底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些东西的?
梨膏糖里没有讨厌的薄荷味道,带着一股玫瑰香,梨子味道很浓郁,却不怎么甜。正合她的口味,不知道是在哪里买到的。
那种眼前一黑快要晕倒的感觉消失了,果然是不吃饭导致的低血糖……下次得自己带点糖。
姜令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这里有那么多个山口,她不觉得望舒是随便就走到这的。
尽管意识到望舒可能是跟着她来到这里,她也没怎么生气。
他的武功很好,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她向来很随遇而安,没怎么纠结,就接受了他莫名的关注。都古代社会了,就把自己当原始人一样,随便活一下算了。
别想那么多,能活活不能活拉倒。无事一身轻。
叶望舒垂眸,眼神似乎有些黯淡。他没有回答,示意姜令与他走到一边的林中。
此处正好在一小矮坡后方,四下无人,静悄悄的,树叶被微风打得晕头转向,发出玩乐般的顽皮声响。
他又来牵她的手,却并不写字,反而带着她的手,落在自己的面具上。一双瞳人如剪秋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望舒的手背上有一颗小痣,青色的血管顺着落下的衣袖淌进手臂。视之,则有种难以言喻的窥探感。
姜令的手动了动,疑惑问道:“让我揭开吗?”
望舒点头。
姜令却拒绝了:“回答我的问题。”
总觉得这层面具就是他的守宫砂,看了就要负责……好怪,她直觉最好不要现在就揭开。
这种诡异的像要看到傩神真身的感觉。
而且,问他为什么要跟着她,和他的这张脸有什么关系?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
叶望舒默了片刻,自己揭开了面具,他拽着姜令的手,往自己脸上糊了一通,看着她冷不丁道:“你不记得我了。”
陌生的吐息,陌生的脸庞,陌生的声线,姜令瞪圆了眼睛:“喂!”
他居然会说话!
叶望舒问:”怎么了?”
姜令挣扎:“你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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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望舒放开她的手:“嗯。”
“为什么?”姜令狠狠瞪他一眼,只觉得同情心都喂了狗,“你是故意的。”
她感到非常不快。
叶望舒却露出沾满水汽般的神态,看上去略显伤心:“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
“莫名其妙。”姜令冷冰冰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很少这么生气,此刻一股被人耍了的晦气涌上心头,淡淡的屈辱之后,就是平静的漠然。
可恶的外地卷毛,居然敢骗她,她要让名下的所有珠宝、衣裳铺子,以后看到卷毛都暗暗涨价,让他每次买首饰都比别人花更多的钱。
“我不会认错人。”叶望舒失落道,“是你不认得我了。”
姜令骂了一句:“谜语人。”转身朝山下去。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下,偏偏身后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一个人,也是够烦的。
姜令不耐烦地问:“你还要跟多久?”
“什么时候,你才能想起我?”叶望舒重新戴上了面具,卷翘的睫毛垂落,郁郁道,“今天,还是明天?”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姜令心头一股无名火:“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爱干嘛……”
再这样她要喊侍卫来打他了。
“郡主!”不远处传来兰生的声音,姜令回头一看,就见兰生小跑过来,面颊微红,手里提着一枚食盒,“您还在这儿,是不是饿了?都怪奴婢……”
“你身体不适,怎么还要亲自来送?”姜令说,“下次老实躺着吧。”
兰生小时候家贫,冬天在河里洗衣服,落了病根,来癸水总是易痛。
“其实缓过一阵就好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兰生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人,“郡主,这是?”
“莫名其妙的人,非说认识我。”姜令恼道,“我上哪里认识他?”
她从来没有去过元城、九原城之外的地方,而他不是这些地方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曾见过。
他要么是眼神不好,要么是脑子不好。要么两个都不好。
兰生看了看叶望舒,警惕地将姜令护在身后,但见到他那一头乌黑的卷发,还有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放下手臂。
她迟疑片刻:“……望舒?”
姜令即飞快地看了他们俩一眼。
什么情况?他们俩认识么?
她摇了摇兰生的肩膀,兰生晃了一下,回过神来,接着道:“是你吧……”
那头头发,加上眸色,太好认了。他有一点北境人的血统,眸色近乎是金色,又是浓黑的卷发,在江南非常少见。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望舒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姜令,落寞地说:“为什么你不记得?”
雾蒙蒙的眼睛,控诉般直盯着她,像两只立刻要倾泻的金色酒盏。
兰生遂大惊:“你能说话!”
姜令:“……”
怎么突然就乱七八糟七嘴八舌七上八下地说起来了。
姜令看着他,也是纳闷:“我怎么知道?”
12. 第 12 章
游船活动在上巳节必不可少,从来都是娘子少君们最爱的活动之一。
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舞动,画舫恍若行驶在湖面上,柳枝轻轻拂过湖面,仿佛夹岸欢迎。
画舫通体朱红,别致的雕刻精美灵动,船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华丽。船舱的四周悬挂着轻柔的帷幔,随着船风柔和飘动。
船楼中散落着不同的雅间,三人临窗而坐,湖水闲闲地泛着波澜,仅有一枚风铃悬在窗梁上,泠泠有声。
“……事情就是这样。”兰生尴尬地说,“那年春天,郡主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先前很多事都忘了,都是慢慢想起来的。”
应该是说靖王走后发的那场大病吧。据说很凶险,她差点没挺过去,现在提起这件事,阿娘和大哥还是忍不住要掉眼泪。
不过姜令已经没印象了。如兰生所说,她忘记了很多事。
也是这次之后,她的反射弧变得很长、很长。恢复现代记忆之后,有了对比,这种迟钝的感觉就尤为明显。
以前她还经常为生活的打击黯然神伤,连超市强行找给她的饼干都要换回二毛。现在一天到晚都淡淡的,犹如一块一动不动的面团,生活打击她,她就扁扁地躺下。
好省力的人生。
姜令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果不其然对上了叶望舒的视线,原本水亮的眸子变得恹恹,连头发丝都透露着主人的萎靡。
叶望舒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的眼窝浅得可以,勉强忍住流泪的冲动,也只能让泪水在眼里打转。这么看着自己,隐而不发,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姜令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倒不是心虚,就是有点感叹,他的情绪真丰富,和自己好像不在一个图层。
“嗯。”姜令说,“没关系。”
叶望舒低下了头。
一时又是无言,兰生被迫挺身而出:“说起来,当初你与父亲一同回北境去了,令尊近些年可还好?”
当时他们都很惊讶,他的父亲竟然是北境的大人物。北境离江南,一去数千里,山高水长,路途遥远,后面果然没有再传来他的消息。
没想到他突然回来了。
“还可以。”叶望舒说。
“你能说话了,真为你感到高兴。”兰生挠了挠脸,“……挺好的。”
叶望舒:“谢谢。”
兰生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又是无言。
姜令对这种沉寂的气氛无能为力,于是发起呆来,开始思考人生。
兰生和他看起来也没有很熟的样子,比现在的自己和他好不到哪里去,到底为什么要相认?不如错过。
她现在感觉好冷,似乎方圆十里都被他们冻住了。
姜令百无聊赖地看着着窗外的柳树,突然站起来,低声对兰生道:“我出去走走。”
说完,她就飞快地出了门,兰生道:“我与郡主同去。”
一出门,发现姜令已经跑没影了。船楼四通八达,兰生竟分不清她是从哪边走了,只能茫然地张望。
“你去船头找吧。”叶望舒也跟着走出雅间,“我去船尾。”
兰生犹豫片刻,朝船头走去。
虽然从前与望舒相熟,但兰生依然对现在的他心存几分警惕。
只是,她一个人,确实难以头尾兼顾,而且画舫上人多眼杂,也不担心他要对郡主不利。
叶望舒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穗子,待兰生走后,没有去船尾,而是错身往底下去。
底下大堂红柱绿台,数盏雕花灯笼悬于梁上,照得亮堂堂,从众人脸上的欢乐陶醉,到画舫顶部的燕语花香镂刻,无一不清楚。
此刻正在鸣奏乐器,琵琶铃鼓之声不绝于耳,越是往下,越是绵里藏针,舞者错杂踢踏,舞一曲解忧。
姜令正站在观席一旁,目光直直地盯着戏台上,听见身旁传来动静,便见叶望舒踱步而来。她立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台后走去。
他太显眼了,她不想和他站一堆,徒招注意。
船楼的构造复杂,姜令也不知道自己甩拖他没有。但她想起方才所见一幕,心中烦躁,也没有时间去烦恼这些事。
姜令要问一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的脸在元城太招摇了,以她的身份,对面未必会说真话。
姜令冷静下来,回身找去,果不其然,在转角处看到了那头卷毛。
小半个时辰后,叶望舒不自然地伸手,抚过自己的面具。宽袖滑落,手背的痣一闪而过。
他不太习惯用这张脸暴露人前——特征太过鲜明,极其容易辨认,做什么事都不合适。所以用这张脸,总是会戴着面具。
还好有戴面具的习惯。他想。
姜令轻轻推他:“别磨蹭。”
赶时间呢。
叶望舒略有些怨念地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未变,他抿了抿唇,终于往前走。
画舫上的乐师舞娘都同属一个班子,今日是受舫主邀约,来画舫表演。
虽然号称是卖艺不卖身,但给够银两,狗都能长出翅膀飞上天,召一个舞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二人在二楼靠边的雅间坐下,姜令躲在屏风后,班主匆匆赶来,神色谄媚,恭谨地对叶望舒说了几句吉利话。
叶望舒冷淡地说:“方才那舞姬,让她来见我。”
姜令浑身一紧,恨不上去替他把嘴巴张开——哪有召舞姬召得像要找茬一样的?还不如她自己扮男装来。
果然,班主迟疑道:“阁下是说百合?可是她有何不敬之处?”
“……”叶望舒皱眉,依然冷淡,“你话太多。”
“这……”班主道,“百合并不属于我这班子,只是来补缺一日。我做不了她的主,阁下还是……”
“那你这班主的位置,不若换个人坐。”叶望舒盯着他看了一眼。
不重,但浅而淡的瞳色,有种奇异的针刺感。
班主喉头一滚,正欲说话,叶望舒甩手扔给他一枚金锭,收回目光,又轻飘飘地说,“去吧。”
班主动了动,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子麻了半边。他见好就收,沉默地退下。
嘶。姜令心想。他说话真是……
但班主确实就吃这打一巴掌给颗枣的一套,他领受了前后两笔“贿赂”,自然就把百合找来了。
百合是一名妙龄女子,肌肤雪白,眉间的红花钿栩栩如生,面容鲜妍美丽,人如其名,如同一朵绽放的含露山丹。
她甫一入内,便如一只银雀般,走路也像起舞,轻巧地行礼,用一双含露般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
“公子……”百合含羞怯怯,“可是百合的舞不好,惹了公子的不快?”
她似乎越凑越近,叶望舒道:“站那别动。”
百合稍有委屈,依言站定不动。
叶望舒又说:“后退三步。”
百合即迷茫地后退三步。
叶望舒将手从剑柄上移开,他静默片刻,按姜令的话问:“你可有什么难处?”
“啊——”百合疑惑一瞬,接着眼珠一转,娇笑道,“难道公子要替百合做主么?”
叶望舒:“回答。”
“公子多虑了。”百合笑道,“百合能得诸位欢喜,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哪里有什么难处?”
叶望舒说:“你果真这么想?”
百合巧笑倩兮:“如假包换。”
叶望舒看向屏风:“你听到了。”
姜令沉默片刻,从屏风后走出,漫不经心地看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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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一眼:“……听到了。”
她的脸没有任何遮挡,清晰地呈现在二人眼中。长挑的眉毛,杏核般的眼睛,在嶙峋的灯光中送来一眼。分明十分温和,对百合来说,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百合即面色剧变,唰一下变得惨白,她踉跄往前半步,行了个不知所谓的礼,讷讷道:“郡主……”
“免礼。”姜令朝她点头,对叶望舒道,“还不走么?”
叶望舒站起身来,对她抱怨道:“这种事,不要让我做。”
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名声坏了是件顶麻烦的事。
他拒绝不了她,但也不想做这种事。
“抱歉。”姜令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会有下次。”
叶望舒说:“你得补偿我。”
姜令摸了摸鼻尖:“我知道了。”
百合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竟感觉到了一阵荒谬的无所适从。
她垂下头,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这么平静?为什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姜令微微一愣:“……什么?”接着好脾气道,“耽搁你的时辰,我的不是。赏银过会儿会让人送来。”
“我不是说这个。”百合慢慢绞紧了衣袖,“为什么不说我?”
她依然垂着头,“……说什么都好。”
明明一年前的上巳,郡主方才为自己赎身,自己指着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营生,转头才过一年,又重操旧业。
郡主就没有一点怒其不争的愤怒吗?
“你问的是这个。”姜令说,“原本是有一点疑惑。”
毕竟当初,是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讨厌跳舞,不想去堂会,天天挨班主的打……姜令才将她赎出来的。
这时候的乐师、伶人、舞者,缴税都要比别的户计多缴一点,不受尊敬。百合有这种想法,也是难免。
最初在船窗中看到她穿着舞服,姜令是有些不解的——这班子她是认得的,长乐找他们在府里头办过堂会。
但是,待在画舫中想过几轮,姜令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百合原来已经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正经营生,也不是吃不了苦头的人。重操旧业,当是有意外情况。
所以没什么好生气的,姜令说:“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当由你来决定。
“……郡主不愿愤怒。”百合低低地说,“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没有。”姜令想了想,“不是你的错。”
姜令最后来这一趟,仅是怕她只因缺钱就去做不想做的事——反正自己什么都不多,只有钱多,就是给她又有何妨?
没想到她是自愿的。
“郡主何必安慰我?他们都觉得我贱。”百合猛地撇过脸,“……我也觉得自己贱。”
她的语气忽轻忽重,最后一个字落得尤其轻,语气不明。
也不像是自愿的。
姜令疑惑道:“你是何必?若有难处,说出来,我自会为你做主。”
百合说:“我死也不愿让郡主知道。”
“原来如此。”姜令对叶望舒说,“借你的剑一用。”
叶望舒左右看了看,感觉在这里行事有些麻烦,但还在能处理的范围内,便递给姜令一把匕首:“用这个吧。”
比较好控制。
他有些过于主动,姜令看了他一眼,叶望舒换了一把飞刀。
姜令:“……”
感到一阵古怪的似曾相识。
“……死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不如问问百合娘子。”姜令淡淡地说,“你怎么选?”
百合已然抬起头来,湿润的脸庞上有些许愕然。她咽了下唾沫,后退半步。
13. 第 13 章
临湖的雅间,百合拘谨地坐在姜令对面,像被审问的犯人似的,磕磕绊绊地说起来。
年初的时候,老板放了告亲假给她。几年没回去,加上春节期间,人人欢声笑语,她独身一人,难免寂寞,于是动了心,回了家。
她不断想象着,几年的时光,那个小院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父母再次见到她,会不会后悔?
小时候,他们为了钱,将她卖给了过路的班主,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糟糕的是,她被路过的村民看见,他们猜测她的身份,最后一锤定音,将她像一块破布似的扬到李家门口,说:你们的大女儿金花回来啦,快来看啊!
她想要挣脱逃走,又被一只只手拽回去,粗粝的手指摩擦过她的皮肤,比挨班主的打还要疼。
东拉西扯间,父母从院内走出。百合呆呆地看着他们,心想:果然,她不记得他们的脸了。
他们脸上尴尬的神情,让她不知所措。
百合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天,就匆匆赶回元城。没想到,春节过后,就收到父母来信,也要来元城,想借她地方过渡一阵。
她没能狠下心来拒绝。
这种事,她宁愿死也不肯求助别人。尤其是郡主。但是生活需要物质基础,便干起来老行当。
“反正我都这样了。”百合自嘲道,“等我报答完他们的生恩,就不会再管他们了。”
姜令喝了一口茶,忽而说:“你要气死我。”
百合抠了抠手指,垂着头说:“……对不起,郡主。你别管我了。”
姜令道:“一群孑孓。”
百合一声不吭。她突然抬手擦了下脸,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一阵,姜令打开门,就见到叶望舒靠在廊外,也不知道他怎么还没走,便问他:“兰生人呢?”
叶望舒静默了。
“算了。”姜令对侍卫说,“将兰生找来。”
很快,兰生赶来,看见叶望舒也在,便疑惑道:“你……”
叶望舒颔首:“郡主找你。”
兰生的注意力又落到姜令身上:“郡主。”
姜令问百合:“住哪儿?送你回去。”
……
元城内是没有棚户的,青石路的尽头有一棵老绿色的香椿,直通通地矗立在狭窄的巷子间,将这里挤得满当当。
树东侧的小屋门前,仍然挂着新春的灯笼,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点碎阳落在台阶上。
百合就住在这里。她在门前踱了几步,磨蹭地拿出钥匙,对着钥匙孔捅过几下,又慢吞吞地放下了。
她讪讪地回过头,对姜令说:“郡主……巷头有家酒肆,是人人称道的,不若……”
姜令似笑非笑:“喝你一口茶真是难。”
百合犹豫片刻,咬牙道:“寒舍简陋,恐脏了郡主脚下。”
违反日内瓦公约的地方都能住人,偏偏难道她这屋子进都不让进,是什么油锅不成?
姜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百合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矮而粗壮的香椿沉默地接受着余晖的熄灭。
然后,巷间由远至近地传来一道妇人声,还有一道男童的声线。他们落脚于四角笼前。
妇人口吻温和慈厚:“我儿,今日可还尽兴?”
男童笑道:“我很喜欢,谢谢阿耶、阿娘。”
“你只要好好念书,就是对我和你娘最好的报答。”男人说,“……嗯?门怎么是开的?”
妇人紧张道:“可别是丢东西了。”
“丢了东西,只怕也与你们没有干系。”
两人面色微变:“什么人?”
男人猛地撞开门,一眼看见厅室正中,坐着一戴着幂篱的陌生女子。
四分的纱帘,一直遮到小腿处,看不清面容,衣袍像水一样流淌在纱帘间。
大女儿李金花坐在另一侧,神情紧张。看见他进来,更是心绪不宁。
李父缓缓皱眉:“金……花,你这是?”
念出这个名字,总让他有些许尴尬——起名字的时候,没想太多,随便捏了两个字,女儿叫“金花”,儿子叫“金玉”。
后来,儿子从学堂回来,说自己和大姐的名字太老气,害自己被同年们嘲笑疏远,李父这才为儿子改了名。
但是,大女儿金花离家太早,没有联系,就还是这个名字……若叫她“百合”,他便想起自己曾经卖过她。
这好像是在提醒他,那些曾经的不仁。
但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来有愧?
这件事让他感到愧疚,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隐有厌烦。心中女儿的位置,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晦暗,让他失去了平常心。
李母也是相同的感受,但她比李父更先注意到方才的话语出自谁的口中,便道:“金花,这是谁?”
百合烦躁地说:“你们别管。”
郡主不愿意露面,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自己不能坏事。
男童不悦道:“大姐,你怎么和阿娘说话呢?先生说了,要尊重爹娘,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姜令正在观察这一家人。
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大嘴巴矮个儿男童——姑且就叫大嘴吧,夫妻俩穿着体面,也不像穷到要卖女儿的人。
大嘴更是穿得威武不凡,配上满口的先生圣贤,比先生还像先生。
百合忍不住道:“他们还算我什么爹娘?你又是个……你们出去。”
她站起来,用力推搡他们,心想:起码在郡主走之前,得把他们赶出去。
李父勃然大怒:“你就这么跟你老子娘说话!翅膀硬了你!”
他欲扇百合,手掌挥下,却被横空一击,李父发出一声痛呼,一颗石子儿落在地上,他即瞪了两眼左右:“谁?”
百合下意识抱头躲闪的动作一顿,回首看了眼姜令,知道是郡主在暗处的侍卫行动。
她心一横,鼓起勇气,抄起门边的扫帚,趁着李父不注意,往李父脸上狠狠拍了几下。
她下手之前还有所顾及,只是想着郡主在,不能让郡主看了不高兴,便强硬一回,没想到拍了几下,越发奋勇,将李父抽得连退数步。
百合一边抽,还一边骂:“你们住我的,还要打我?”
芒花扫帚看着毛茸茸的,但枝条细脆,花絮扬尘多,鞭在脸上火辣辣的,比竹条还痛。李父脸上霎时通红一片。
李父口中嚷道:“反了你!”
嘴一张,就是一扫帚,闷得他呼吸困难,肺咳不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尘去。
大嘴扒在李父的腿上,发出父慈子孝的声音:“大姐,你做什么!你这样是不孝!”
李父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地,狼狈躲闪。
李母更是口中尖叫,惊慌失措地掰扯百合,终于将她手中的扫帚抢过来,就要往百合身上抽:“李金花!你……”
姜令于是幽幽地说:“客人还在此处,就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百合原抱着头,听到她发话,即矮下身,一溜烟地回来。
李父神情不好,但他自诩是随儿子有了点文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泥腿子混不吝,又顾及这是女人,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李母呛道:“我们教训女儿,管你什么事儿?”她冷笑一声,“再不走,就连你一同教训!”
百合跳脚道:“再说一遍!你要教训谁!”
打了李父几扫帚,她的胆子也逐渐活泛起来。反正他们也不给她银两,还将她卖了,但郡主可是实打实给她赎身了。
贱人!竟然敢骂郡主!
他们二人加上大嘴,七嘴八舌,吵得姜令头疼。特别是大嘴,嘴里讲的那些话,听得人直想抽他嘴巴。还有一个看着就烦的死人。
茶都没喝上一口,刚坐下,几个倒霉催的甫一进来,给她一顿好说。
姜令耳朵嗡嗡响,情况意义不明地乱起来,说了几遍也没人管。
她想了想,对大嘴说:“小孩,你。”
大嘴一愣,指了指自己,还没有任何反应,李母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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惕地看着姜令,一手拉住大嘴:“你要做什么?”
此后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姜令瞧。
姜令说:“你们太吵了。”
百合立刻道:“我这就让他们走。”
似乎是方才喊了他一句,大嘴转移目标,开始对姜令说话:“你是谁?人宅相扶,感通天地,岂容他人酣睡?闲事莫管,非礼勿言。”
“没人告诉过你么?”姜令说,“你说话像□□成精。”
绿色青蛙瞪眼张嘴大喊。像了个十成十。
大嘴张了张嘴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姜令即鼓掌:“好□□。”
大嘴气哭了。李母惊慌了。李父愤怒了。
李母忙着哄孩子,李父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没规矩?”
“你知道……”百合及时打住,话语中隐有厌烦,“你们就搬走吧,这也有一个月了,该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吧?“
原来百合也没有那么急,但她实在不想让郡主和他们待在一块。她不想让他们见到郡主、与郡主说话,甚至和郡主呼吸同一片气。
他们说着那些不知所谓的话,然后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郡主。
这令她反胃。
李父失望道:“就因为我说了她这么一句,你就要赶我们走?你何时变得这样不分轻重?”
“你怕是忘了,十两银,我与你们已没有任何干系。”百合说,“孰轻孰重,我总是能分清。”
李父甩袖:“我不与你争论。”
李母此时也腾出空来:“金花……”
百合道:“这里早没有金花了。”
李母失魂落魄地垂下头。
大嘴停下来嚎叫,张着嘴:“什么十两银?”
百合嘲道:“你们都没有和他提过,他读书的钱从哪儿来么?”
二人神色闪躲,李父吐出一口浊气:“再等几日。”
百合犹豫片刻:“明日。”
李父:“好。”
姜令突然站起来,百合下意识看她,就听见她说:“走了。”
百合一愣,忙跟上她出了门:“我送你。”
疏星淡月,墨蓝色一股的世界里,点点橙红光晕透出纱窗,铺就一条通向巷口的路。
百合忐忑道:“郡主……我会让他们走的。”
姜令回过神来:“嗯。”
“……他们也不是一直对我这么坏。”百合恍惚道,“是什么变了呢?”
半夜醒来替自己盖被的母亲,粗鲁却会为自己削木做玩具的父亲。平淡的日子,她也短暂拥有过。
姜令只说:“对你好的人,不会要打你。”
而且不会熟练地打你。
百合沉默片刻:“是啊。”
巷子不长,几步的功夫,从这头到另一头,天色更加黑甜。
百合停下脚步,心中升起一股迟到了十几年的怅然:“郡主,我不是李金花了。”
姜令没有说话。百合转头看她,只见姜令似乎有些游神,琉璃一般的黑眸子,在夜色中淡淡闪烁着银光。
“我可不认识什么李金花。”察觉百合的目光,姜令微微叹气,“你的心太软。”
百合凝视着她,忽而道:“我舍不得。”
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孤独到连这样不堪的亲情,都不愿意舍弃。
她没有心软,她只是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值钱的东西。”姜令说,“你再这样,我可要替长乐叫屈,她还常常提起你,念着你。”
名动元城的舞姬百合,多少人心心念念着她的一支舞。长乐捧百合可花了不少钱,也没见百合走的时候眨一下眼睛。
百合微笑着说:“假若郡主希望我应殿下的邀,百合当然愿意。”
姜令说:“不喜欢做的事,不要勉强。”
百合:“百合愿意为郡主跳一辈子的舞。”
姜令一愣,而后玩笑道:“这话可不能让长乐听见。”
“行了,你回去吧。”姜令说,“今天也晚了。”
14. 第 14 章
昨日上巳节的装饰还未拆下,街道上依然张灯结彩,许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姜令和赵意宁坐在其中一架马车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交谈。
一身皮肉随着马车的颠簸滚动了一路,烦躁的心情无穷无尽。姜令惫懒地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可惜赵意宁有各种事叮嘱。叮嘱她别闯祸,叮嘱她多看看同龄的少君,叮嘱她别和同龄的娘子少君起冲突,等等。
姜令摇摇头,直叹气:“好阿娘,您饶了我。”
再念下去,感觉身上都要长出猴毛了,脑袋和上了紧箍咒似的疼。
赵意宁嗔她:“你还嫌弃上了。”
下了马车,站定在平地上,姜令深呼吸两口,如鱼入水,这才像是活过来了。
正值辰月,池塘边,几株垂柳依依。曲径通幽,繁花似锦,绿树成荫,好一派模山范水。
衣香鬓影,春风徘徊,琴音曼妙,莺声燕语,才子佳人,齐聚一堂。
经过一处四角亭,杜鹃、牡丹、三色堇、玉兰、水仙各自摆放,石阶缝里探出几簇嫩草,风铃簌簌作响,自成写意。
仆从如云,金谷主人,富比邓通。
姜令看了又看,对兰生说:“真是豪奢。”
永济朝二皇帝也不过如此。
有侍女前来引路,经过一个拐角,与另一队人马相撞,一个错眼,二人便落了双。
姜令也懒得再寻人,便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
但不知怎么,越往里走,越是偏僻。直到走到一处偏僻小院,兰生才说:“郡主,是不是走错了路?”
姜令:“等等。”
略走近一些,声音更为清晰,的确是有人在讲话。
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夫人,万万不可啊。今日是赏花宴,不好叫国公爷疑心。”
一道女声十分不满地说:“我说了,去去就回,你非要拦我,让我不高兴?”
这是世子夫人与她的侍从。
丫鬟:“夫人,想必花雨公子也不想因为他闹得您与老爷之间不和乐。请夫人三思。”
世子夫人说:“你说的什么话?反正我去了,你不许声张。”
想这花雨公子就是世子夫人在南风馆的相好。姜令无言,就这一天也要去,该说是勤奋吗?
兰生扯了扯她,示意她走到一边,别被世子夫人她们发现。
两人躲在一旁的竹林里,等着她们走过。却没想到,这竹林里,除了她和兰生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此人着一身黑,身姿挺拔如松,半倚在墙边,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面容清晰可见,总之是不认识的人。那人目光一动,落在她身上,居然漾开一抹茫然。
“郡主?”他稍微偏了下头,疑惑道。
这好像是闻人朔。
好歹和他相处了一整年,姜令不认为自己会出错。
姜令看着他的脸,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易容,左不过是为了躲开曾经认识他的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也易容得太成功了,简直像一张妈生脸,而且普通到淹没在人堆里。
“要摸摸看么?”闻人朔说。
“不要。”姜令拒绝。
“……不要装可怜。”她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闻人朔指间捏着一片落下的竹叶,任其在手中轻轻转动:“不小心迷路了。”
姜令催他:“快走吧,不要给府上惹麻烦。”
走出竹林,闻人朔回头看她,似乎是要等她一起去宴席。
姜令说:“你先走。”
闻人朔离开,姜令才和兰生跟上他,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
没办法,她和兰生根本不认识路。如果不跟着唯一认路的人,猴年马月才能走到举办宴席的地方。
不过他不是说自己迷路了吗?果然是在说谎。
但对于他到底要做什么,她不太感兴趣。只要他不给王府惹麻烦就好。
宴席中,宾客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鲜花作锦屏,连宴厅梁上都是各种繁花,尽态极妍。舞者们姿态优美,表演着柘枝舞蹈,刚健明快,又婀娜俏丽。
弹琴种花,陪酒陪歌,一派富贵景象。
闻人朔落座的位置在她斜后方。姜令猜测,这是因为赵意宁给他安排的身份类似于远亲或熟识的小辈。
他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把弄着桌上的酒杯。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便举目望过来,眼尾染着一点红,很隐晦地朝她勾了一下唇。
姜令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看他。
她心想:美人在骨不在皮……就是易容得太成功了,好违和。不知道这算不算当花农的工伤。
正好许国公和国公夫人来到,仆人引着他们落座。
宴厅中有两溜楠木小桌,主位空置。许国公夫妻没有在主位落座,反而在左侧首位落座。
不仅他们落座,大多数宾客也已至,但宴席却迟迟不曾开始,右侧的首位也无人落座。
姜令环视四周,此处身份最尊贵之人,当数长乐公主,但她也只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首位空置。
她挑了挑眉,没想到大皇子也会来。
大皇子是永济帝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但永济帝一直也没有为他封王,更别提立储。他来赏花宴,可能也是为了拉拢许国公的势力。
大皇子姗姗来迟,许国公却不见恼怒。倒是大皇子歉然:“是我来迟,劳累国公等候。”
“殿下莫要介怀,”许国公唤仆人,“请殿下入座。”
大皇子与国公寒暄几句,便在长乐旁边落座,又与长乐公主耳语几句,仆从们便如云般涌来,为每一桌宾客布菜。
鲜果全都洗净剥皮切块,柑橘香梨芬芳诱人。菜品色香俱全,蒸鲜鱼、酸菜炒猪肚令人食指大动。
姜令正要下筷,小桌上落下半个人影。
“安平。”女子面容凌厉,身披红帛,赫然是长乐公主,她朱唇轻启,“许久未见。”
姜令敷衍道:“嗯嗯,是啊。是有好几天没见了。”便开始喝酒吃菜。
“不介意吧?”不等她点头,长乐就在她旁边落座,将我行我素贯彻到底,“你好几天没来找我。上次给你的小玩意儿,你用得怎么样?”
姜令喝酒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她:“什么玩意儿?”
长乐面色一变,伸手掐她:“我可花了好多心思,你竟然将这回事忘了个干净!”
……原来是那箱子东西。
姜令下意识看向闻人朔,见他还在慢悠悠地品着酒,似乎没注意到她们的谈话,才松了口气。
她又悄摸着看一旁的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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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见赵意宁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又松了口气。
这也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
长乐真是奇人。每次不管姜令表现得多淡定,总有办法叫她一秒破功。
姜令打掉长乐的手,压低声音对长乐说:“感谢你,但这事还能过去么?殿下,求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别再提了。
“你果然狠不下心。好容易生一回气,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样能服谁?”长乐不满,“浪费姐妹一片苦心。”
靖王与当今皇上永济帝虽是异母兄弟,却都自小同养在太后膝下。长乐与姜令二人又从小一同长大,是实实在在的姊妹关系。
姜令眉毛皱成一团:“我这是……我已经不生气了。”
长乐说:“下回我不再理你了。”
“好吧。”姜令道,“应该不会有下回了。”
长乐鼓了鼓脸颊:“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下回?万一哪天……”
“你要总是讲男人的事,就快点走开。”
姜令只当她喝醉酒胡说八道,赶她,“快回你位子上去,在这里挤挤挨挨的,像什么样子。”
长乐走之前问她:“姜若水什么时候回来?他好久不回来了。”
姜令说:“大哥还要留在关中一段时间,要等太后娘娘寿辰才回来。”
长乐唉声叹气地走了。
宴席还在进行,伶人正坐,正在歌咏百花。百花曲终,又一队舞姬粉墨登场,轻罗摆动之间,身姿灵动飘逸,夺人耳目。
桌上的荔枝和龙眼鲜香无匹,旁侍的婢子眼明手快,剥出一个又一个白嫩的果肉。姜令吃了两口,还是觉得没有现代选育的品种好吃。
姜令戳了戳面前的荔枝,少见的有些没胃口,便开始观察起四周。
长乐回到位置上,又在喝酒,真是货真价实的酒鬼;赵意宁正在和其他贵妇人们交谈,其乐融融;对面的是……许三公子吧,他看起来一副强忍怒火的样子。
姜令不动声色地瞄他。
过了一会儿,大皇子经过许三的身后,走出宴厅,不知去向。
又等了一会儿,许三也起身走出宴厅。
姜令直觉有大八卦。
她吃了两颗荔枝,便站起来,与旁边的兰生说:“我有些闷,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不要跟来。”
兰生应下。
姜令从侧门走出宴厅,走到隐蔽处,一个侍卫落在她身前,是石青。
“去看看。”她道。
她没有解释,石青一言不发,却领命,过了一会儿,石青回来,细细说与她听。
原来,大皇子和许三的妻子方才在园子里幽会,被许三抓了个正着,绿帽扣得猝不及防,许三和大皇子吵了一架,这才导致大皇子来晚了。
姜令:“那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出来一趟,再继续唇枪舌剑吗?
石青的表情一言难尽:“他们,打起来了。”
姜令:“?”
原来是大展身手了。
姜令在国公府内转悠了一圈,这才回到宴厅中。果然,大皇子和许三已经端坐于小桌后。
大皇子面上风雨欲来,两只眼珠如炭黑沉。许三则阴沉着脸,两个人看上去能用眼神杀死三头猪。
一想到他们战斗的原因,姜令就感到一阵古怪。
……真是热血沸腾啊。
15. 第 15 章
姜令垂眸,开始端详面前的酒杯,方才还没发现,这酒盏全是足金。许国公府之豪奢,比之皇家都不逊色多少。
即使贵客中途离席,宴会依然不曾中断。此时,丝竹之声渐消,鼓声起,萧瑟寒意顿显,叫人仿佛置身于漫天黄沙。
舞者四人,紧张鼓声中持剑而舞,舞姿矫健而独特,覆面的纱和橙色衣装随之摆动,腾刺之间,软剑霹雳作响。
姜令也看得入迷。
突然,四名舞者像花绽般四散开来,恰有一片花瓣落在她桌前。
就在那瞬间,她听到宴席中一声惨叫,接着就是长乐公主的声音:“大哥!”
“郡主。”
姜令一愣,接着就是一只手从身后来,将她扯走了。她向后落入一个怀抱。
舞者手中的软剑锋芒一闪,一柄寒刀顺势击出,打歪了剑身。是石青。
一击未成,舞者侧身避开,收剑而退,她对姜令微笑,消失在原地。
姜令被舞者的微笑闪了一下,接着,她听到有人喊:“殿下遇刺!来人!”
大皇子说:“咳……长乐,长乐……”
姜令这才回过神来。
她抖着唇,从闻人朔怀里爬起来,只来得及对他说:“快躲。”
便冲上前去抓不知所措的赵意宁,“阿娘!”
四名刺客……
姜令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长乐还在,长乐……”
她说不出话来,她听到有人在呼长乐,惊慌失措。
赵意宁反应过来,她虽然面色略有苍白,但十分镇定:“你去看看吧。”
姜令松了口气,转过头,面色苍白,很紧张地抓了下闻人朔的衣袖:“我让人送你回去。”
此刻四周吵闹,大皇子的痛呼、众人的惊慌,无一不在提醒姜令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方才那名舞者,姜令难得感到了一丝后怕——舞者挥到她面前的,恐怕是一把能饮血的剑。
长乐和大皇子都中招了,看来是冲着姓姜的来的。这种拖家带口的活动,确实是刺客的好机会。
差点就呜呼哀哉了。
借着宽袖的遮掩,闻人朔反手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与你一起。”
姜令当即装作没听见,低声对石青说:“你送他回去。”
他的身份肯定是经不起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送他走,免得后来一遭盘问。
石青点头,也不问她任何问题。她总是沉默地执行姜令的所有命令。
闻人朔抿了下唇,慢慢松开手,姜令道:“去吧。”
安排好后,姜令快步往长乐那边去。刺客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她得先看看长乐怎么样。
兄妹俩皆面色苍白,被侍卫围在中间,见姜令上前,长乐看向她,牙齿发颤:“安平……过来。”
姜令脚步一顿,即两三步上前,经过分开的侍卫,抓住了长乐的手。
长乐是永济帝的心头肉,从小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话音刚落,她干呕一声,姜妙塞了一颗蜜饯给她。
她不呕了,渐渐冷静下来:“你有没有事?”
姜令说:“我没事。你怎么样?”
长乐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太医已经包扎好了,一圈圈缠着:“我没事,伤口很浅,大哥……”
她泣不成声,“大哥中了一刀。”
姜令便看向大皇子。
长乐和大皇子分别中了一刀,长乐的伤口不深,依然行动自如,大皇子却是实实在在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臂,太医正在给他包扎。
不过太医似乎很镇定,应当不太严重。
长乐看了大皇子的伤势,又面色惨白,直往下倒,姜令示意她的丫鬟接住,又塞给长乐一把蜜饯。
长乐推拒:“我没胃口。你到底哪来那么多蜜饯?”
姜令说:“方才从席上顺来的。”
知道他们俩没有性命之忧,姜令松了口气,开始回想,到底是谁这么恨姓姜的人。但左思右想,依然没有头绪。
总不能是单纯讨厌吃姜……姜令甚至开始怀疑是大皇子当曹贼的现世报。
“是绣衣使!”有人低声说道。
姜令回过神来,就见一群身着统一玄色衣袍的佩剑者散入宴厅中,开始搜查。
为首的人慢慢步出,走向长乐,柔声说:“公主殿下。”
来人面容英俊,言语中带着笑意,一双桃花眼泠泠有神,却如水中石般,无波无澜。
这是绣衣使的指挥使陆绍元。
绣衣使是一支秘密稽查队伍,使者们都是孤儿出身。他们只受永济帝管束,专门督查王公大臣及其子女。一发现不法,便可代天子行事。
他们对待贵族十分不客气,连皇子皇女都照管不误,城中贵族无不闻之色变。
别看陆绍元长相俊秀,口吻温和,审起犯事儿的王公贵族来数他手段最酷烈。
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就是永济手下咬人最狠的狗。
长乐往姜令身后躲了一下,姜令不得不与陆绍元对上了视线。
陆绍元依然声音柔和:“郡主。”
姜令只得与他点头:“陆指挥使。”
陆绍元的手指不时轻点剑鞘,和颜悦色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臣吧。”
事情一件件地发生,赏花宴自然就开不成了。绣衣使开始一一排查,陆续放宾客们各回各家。
陆绍元问了姜令和长乐几句,便放她们走了,开始过问大皇子的情况。姜令也离开了国公府。
大皇子在国公府上遇刺,如无意外,国公府的嚣张气焰今后就要瘪一块。
许国公府也着实该收敛些。
不过绣衣使来得也太快,不像及时赶到,倒像是一直守着……算了,别想太多。
来到国公府门口,一个身影匆匆走过,姜令快步上前,来人注意到她,立时像狗碾一样凑过来:“安平!”
姜令说:“你这是……”
段礼英一脸菜色:“还能是为什么,这片归我管啊。”
姜令:“金吾卫……”
段礼英立刻接上:“北金吾卫,东西南北的北。”
“好吧。”姜令说,“下次我会记得的。”
段礼英才不信。
他的官职,告诉她那么多次,就算没有几十遍,也有十几遍了,也没见她分清了东南西北。
他说:“我忙,先走了,下次再聚吧。”
姜令想了想:“就明日午时,去文华楼。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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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段礼英讶异道:“……可以是可以。”
只是有点突然。
姜令:“那就这样吧。”
姜令一只脚踏上马车,想了想,对赵意宁说:“阿娘,我们分开乘车吧。”
赵意宁沉默地看着她,姜令说:“比较安全。”
谁也不知道刺客还会不会回来。
赵意宁动了动唇:“滚上来。”
姜令得令,即麻溜地滚进马车,三下五除二找个地方坐正了。
马车启程,她像个树桩似的根植在位子上,一动也不动。
回到王府,姜令闭眼长叹一口气:“好累……”
一天发生十万八千件事,比上巳节特种兵步行还累。
她进房中写了一封信,对兰生说:“叫人拿给宁大夫。”
很快,石青就回来了,她无缘无故地往姜令面前一站,杵那儿不动了。
石青面露难色,姜令莫名道:“我没有罚你站着,有话就快说。”
“……”石青尴尬地说,“郡主……”
姜令已知晓她的未尽之言,当即摇头,叹气道:“人呢?”
石青说:“王府外呢……”
“你让他在外边待着做什么,这府里头还能少他一张椅子?”姜令说,“把人带进来。”
石青转身出去了。忙活一天,姜令深感疲累,旋身往椅子上一坐,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眼前像梦里一样黑沉,没有灯,被子和夜色连接在一块,压得人喘不上气。
绵绵的雨声织就一张丝绸,网住了整个世界。
姜令迟缓地眨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稍动,又像鸦羽般敛起。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胸膛中的另一道呼吸速度变快,她才伸手扒开挂在身上的牛皮糖:“醒了就起来。”
一醒来就泰山压顶,她又不是如来掌下的猴儿,就自己这身板,再压一会儿得直通西天了。
水一样的发丝随着主人的动作被抽离,一张含着困倦的脸抬起,随着光线的引入缓缓清晰起来:秀丽而恬谧,眼下淡淡的青,像小舟驶过留下的水痕,添了几分郁色。
姜令想,还是这张脸看着顺眼。
闻人朔抱着她滚过半身,让她压在自己身上,松了力,姜令从榻上爬起来,开始整理头发。
发饰全拆掉了,缎子似的发落在脸侧,闻人朔用手指勾弄她的发梢,半晌回过神来,才说:“下雨了……”
姜令问:“你又晒花了?”
雨神人设屹立不倒。他又顶不爱让人碰他的花花草草。小年一个人收花也忙不过来,就这样三番四次,五冬六夏,七零八落,花十拿九稳地谢了个一干二净。
“不管了……”闻人朔拖着嗓道,“淋着吧。”
眼下哪还管什么花啊草的,留待小年去侍弄吧。
睡了几天来第一个整觉,他整个人都有点软绵,使不上劲儿,云里雾里的。
“那些个宝贝们,”姜令把头发抽回来,“你也舍得。”
“反正很快就……”闻人朔顿了一下,偏过头去,转道,“你……”
没有回应,房门半敞,人已经离开了,白费一通口舌。闻人朔翻身坐起,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无奈叹气。
16. 第 16 章
门外俄而雨骤,绿色的天河倾倒,密密匝匝点在树间,淌过听雨庐的脚边,又蜿蜒落入小池。
姜令披发站在庐中,隔着窗,雨簌簌打芭蕉,雨噼啪拍地,雨咕咚入池,嘈杂而烦心。
“真是乱下一通。”姜令说,“现在是什么时辰?”
石青:“申时三刻。”
“原来还不算晚。”姜令若有所思,“我以为很晚了。”
毕竟一觉醒来,天都黑得不成样子了。
姜令望雨道:“这天倒很合适睡觉,可惜我醒来,就再睡不着了。你可知为何?”
石青语无波澜:“为何?”
姜令摸了摸下巴:“方才,房中有异响,我被吵醒后,定睛一看,居然有刺客。”
石青即色变,不待她有所动作,姜令说,“还好我身手敏捷,躲过一劫。”
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石青便不动了,等着姜令补充。
果然,姜令转过脸对她道,“哪有这样置客的?”
偌大的王府,那么多小院,非得往主人房里塞。她竟不知道,靖王府只有这院子里能待人。
客人也没有个客人的样子。醒来时,鬼压床似的,可不就是刺客。可怕得很。
石青抿了唇,脸上微动:“属下自去领罚。”
“那倒不必。”其实不怪石青,只能说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姜令离开窗边,石青仍伫立原地:“属下这就另寻院子置客。”
“也别折腾了。”姜令叹气,“就像死人习惯睡在棺材里,我也习惯了。”
这比方颇有些骇人,石青默而不语,姜令无所觉般,又从连廊慢悠悠地飘回房。
房门口的人原攥着门,只见乌发和半只雪白的手。他听到脚步声,即微微偏头,露出半张无瑕的脸庞。
廊侧的椿树、桃树映照在他脸上,泛出浅浅青白光晕,雨声连连,剪不断的哀哀愁绪。
姜令目不斜视,表情淡淡,径直往连廊深处去。
拐过一个角,就是此院的食阁。府中常常只有赵意宁和姜令两位主人,二人口味又大相径庭,除节日外,都是各自分开饮食。
姜令匀速前进,身后却没有动静,她回过头,发现闻人朔仍站在原地,便奇道:“有家不回,现下饭也不吃,要闹哪样?”
闻人朔于是动身,姜令往前走了几步,忽听他附在身后道:“你是故意的。”
姜令:“嗯。”
闻人朔抱怨道:“你太坏了。”
姜令笑:“也没有那么坏吧。”
食阁东西二向皆有门,当下只有面朝院中的一侧半敞着,菜已布好,仿佛从未有人进来过。
姜令不喜欢在屋里头见着人,侍女们都会尽量避开,同时又不会疏于照料。
倒是方便了闻人朔。
照常漱口、洗手,便开始吃饭。二人都习惯食不言,四下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姜令越吃越慢,感觉腹饱,正要放下筷子,就听见东侧忽有敲门声。
“郡主。”
姜令皱眉:“什么事?”
不是特别要紧的事,不会在膳时来打扰,但她不记得有吩咐过这样的事。
门外的侍女道:“王妃一刻后到。”
姜令:……
要是让赵意宁知道,自己这样“作践”闻人朔,让他做自己面首,赵意宁一定会让自己狠狠吃一个教训。
就算解释,赵意宁也不会信的。因为……
姜令默默看了一眼闻人朔,见他只消这片刻,便坐立难安,鼻尖滚着冷汗,简直比自己还要紧张。
这副样子,仿佛前有虎豹豺狼、刀山火海。
于是她反而不紧张了,奇怪道:“你紧张个什么劲?”
闻人朔心道:“我不该紧张么?”
勾引别人女儿这种事,做就罢了,还要宣扬到苦主面前,他还没有这种可怕的胆量。
将心比心,若有别的不三不四的人要勾引姜令,自己会怎么做……
若是姜若水知道了,那还好办得多,他毕竟不会干涉妹妹的情感生活,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顶多挨一顿说。若是叫靖王妃知道了……
闻人朔木着脸,梦游似的捧着碗筷走了。
-
赵意宁到小院书房的时候,姜令侧身坐在榻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以为是怎么了,赵意宁走近一看,原是笑得发抖。
赵意宁惊讶道:“什么事能使你这样高兴?”
“我只是想到,”姜令平静下来,抿了一口茶,“幼时,我们到庄子里头,大哥午睡醒来,脸上一道一道的墨水。他以为是长乐干的,闷不吭声受了。”
赵意宁即谴责道:“你太坏了。”
姜令哈哈大笑,而后摊手,无奈道:“好吧,我真坏。”
赵意宁果然是为了白天的事来的,问清她的情况之后,稍微叮嘱几句,她便说起别的事来。
“你仍没有心仪的人选么?”赵意宁问,“不一定要样样都好,知疼着热最重要。”
姜令黯然神伤:“还会有更好的人么……”
赵意宁顿时不说话了。
她本是怕姜令伤心,才让她多去相看,不曾想一年过去,每次提起这回事,都要惹姜令伤心。
赵意宁不禁更为着急。
哪有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的?姜令越是神伤,赵意宁越是着急为她相看,当即道:“我们去你房里说。”
姜令面色稍变,很快又波澜不惊,她平静道:“这里说不行么?”
用闻人朔当挡箭牌次数不知凡几,怎么偏偏就这次不管用了?
赵意宁看了她一眼:“娘给你说点体己话,你乖一点。”
不得已之下,姜令只好痛苦地当上了“带路党”。
她一边往房中走,一边祈愿闻人朔能躲好点,最好能躲出院子去。
门一开,姜令环视一圈,没看到有人,也没有听到异响。她稍放下心,敞开门,让赵意宁往右面进。
这房间是由三间小房合来的,左面置床,中间两把太师椅,右面一张大罗汉床,乃是会客、写字的地方。
每一房之间皆有飞罩隔开,此刻左面飞罩的纱帘垂落,静悄悄的,姜令一看就有鬼。
人没在右边,姜令松了口气,同时打定主意不往左面去了。
不,应该说她再也不会把人往家里带了!
赵意宁甫一坐下,便叫随身的大丫鬟拿出来一本画册,递给姜令:“你看看吧。”
姜令翻开一看,便见一张俊颜,一旁标注的小字则像名刺一般,写此人的生平。
但这人……既非才子,也非门阀子弟,仅一张脸生得算是英俊,这也是合适相看的人选么?
姜令不免疑惑:“阿娘,这是……?”
赵意宁轻咳一声,大丫鬟便起身,退至门外。
听见掩门的声响,赵意宁拉过姜令的手,清咳一声,翻开画册道:“你只管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姜令想,原来阿娘不是要催自己成婚,而是急着给自己找个新的情郎。
这又是为什么?
姜令回想自己这一年来的各种“黯然神伤”,竟觉啼笑皆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姜令突然握住赵意宁的手,惭愧道:“阿娘,让你如此挂心,实在是我的过错。”
“哎,你瞧瞧吧。”赵意宁眸光一闪,“若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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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儿还有别的画册,肯定让你选到满意为止。”
姜令道:“阿娘,我会好好考虑的。”
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赵意宁道:“好,阿娘这便回去了。”
姜令送走赵意宁,快步回到房中,就见床侧的纱帘仍纹丝不动。她脚步一顿,上前掀了帘子,竟也没有看到人。
院子也就这么大,能上哪儿去?
姜令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地方,听雨庐、书房……她转身往外走。
忽然有人勾住了她的手,不温不热的,姜令回过头,却从前面被抱了个满怀。
……每次出场都这么出其不意。姜令轻轻将人推开,长发从指尖流水般溜走,她垂着头说:“往后可不敢请你到人家府上吃饭。”
吃一半把碗筷带走了,简直闻所未闻。
闻人朔动作一顿,略微羞恼地说道:“我已放归原处了。”
讲得跟放生了一样。姜令想。
见姜令依然垂着头,他抿了下唇,忽然伸手,抬起姜令的脸。
姜令顺势抬头,眉梢眼角都是零星的笑意。
雾胧胧的睫毛下,是两丸浓郁的黑水银。略显忧郁的苍白面孔上,浮着一层笑带出的浅薄红晕。
红晕过分亲密地贴合着她的脸颊,没有任何距离。
对视太久,她慢慢敛了神色,疑惑地看着他。
……坏家伙。
闻人朔慢慢俯下身,柔软的唇瓣轻拓下来,像落了一滴雨。
姜令一愣,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她定了定神,往下出溜一段,便脱了身往门外去。
边走边道:“你到另一边去。”
果然,房门一开,是来换褥子的侍女。
侍女原来见房门掩着,正要往回走,这时突见房门打开,面上稍有几分惊讶。
姜令说:“进来吧。”
侍女点头:“打搅郡主。”
姜令老神在在地站到一旁,像门神一样,看侍女麻利地铺床,然后目送她离开,这才掀开身后的纱帘。
转眼一看,闻人朔正在……
她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抽走了闻人朔手里的画册:“看这种东西倒是用功。”
闻人朔捻了捻手指,抬眼道:“哪种东西?”
姜令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好东西啊。”
这可是全元城的俊男靓女……好吧,这上面还只有男人。
姜令将画册放到一侧的书架上,就听闻人朔问:“郡主且不曾认真看过,怎知好坏?”
推书脊的手仍未收回,闻言,姜令又慢慢将画册卷到手上,若有所思地转身:“你很感兴趣嘛。”
“那就交给你来参谋了,好好选。”她将画册递给他。
闻人朔接过画册,不知所措过后,就是一阵没由来的荒诞感:“我来选?”
姜令点头:“对呀对呀。”
本就是是选来填房,被填房的既然还活着,那他的意见也很重要嘛。
闻人朔卷着书页,默了片刻,竟真开始看起画册来。
姜令探头去瞧他的脸,只见他表情淡淡,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当然,也没有什么不高兴。
她几乎将脸埋到他眼睛上,他也目不斜视,比姜令期末周突击的时候还认真。
自己期末周还隔三差五开小差,摸摸这、看看那的,哪有这么专心致志。
姜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毛茸茸的,溜圆一个,手感特好。念着摸一次少一次,于是她多摸了几下,很快就将闻人朔的头发摸得一团糟。
闻人朔的眼神有点复杂,但姜令放下手之后,他又显出了几分不虞,张口要说什么。
姜令没等他开口,赶紧跑了。
17. 第 17 章
走出房门,姜令抬手擦了下唇,没有颜色。她轻轻嗅闻,一股幽幽的桂花甜香,夹杂着冷雨空气侵入鼻间。
姜令有时候真是佩服他。
晚膳之后到现在,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居然能一个人又梳头又擦膏,倒饰得整整齐齐,真是闪电速度。
她又不是傻的。他做这些是单纯臭美,还是投其所好,她当然自有分辨。
真是怪了。几次三番划清界限,说得那么清楚,他怎么还在自己这样冷漠无情的人身上下功夫?又能得到什么?
姜令自认从恢复记忆开始,没有给过他任何示好。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但闻人朔简直是忍人。包括方才让他来为自己选“下一位”,几乎可以算是一种羞辱了,他也没多大反应。
她顶多就是不拒绝而已。送上门的嘴,干嘛不吃?她又不讨厌他。这也不是她的错,该问他为什么总是送上门。
所以,他为什么总是引诱她?
“郡主?”
“哦。”姜令回过神,“说到哪里了。”
“前天翠玉轩的事情。”兰生说,“徐十七娘子和王六公子成婚一年。王六公子因过于耿直,得罪了人,被贬了又贬,终于贬到元城外去了。这几天,徐娘子正在变卖家产呢。”
姜令懂了。唉,没能力的废物,背靠家族当了荫官,也没能力往上走,反而因为嘴贱丢了官。
现在还沦落到吃老婆软饭的地步,还真是尽显废物本色。
“继续说吧。”
兰生:“婚后不到半年,王公子就有流连花丛。最近一次,更是去了秋香阁,我们找到那支钗子的时候,它在一位秋香的妆台之中。”
姜令:“……”
她露出有点嫌恶的表情:“怎么有这样的人。”
有点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恶心。
姜令说:“这件事你让人去处理吧,不要再讲了。还有什么事要说?”
……
等从书房出来,外间的雨已经停了,月上梢头,澄澄的月光洒落廊下,丰满而水润。
姜令路过寝房的时候,发现里头并未点灯,幽白的纱窗像一抹淡淡的蓝相纸,只映着自己的身影。她打开隔扇门,张望一下,里头果然没有人。
不老实待着,去哪儿了?
听雨庐后边就是沐浴间,姜令走过去,果然听见一阵动静,正待走开,却见门一下敞开了。
姜令眨了眨眼睛。
倒是没有什么香艳的场面,闻人朔穿戴齐整,只是衣带稍宽,披发而立。
他郁闷地说:“……我没有换洗衣物。”
闻人朔也是才发现。又不可能去找此间的侍从讨要男性衣物,只能等到姜令来,如实告知。
“……难道我就会随身带上你的衣服吗?”姜令冷静地说,“干脆不穿算了。”
一阵沉默,夜风忽而吹过,闻人朔醒过神来,迷茫地问:“真的吗?”
姜令简直叹为观止了。她避开他,走向里间:“当然是假的。”
她并没有看人裸奔的爱好。
姜令从侧柜里拿出一张大的布巾,一套宽袖寝衣,递给他,郑重其事道:“你不要不穿衣服。”
闻人朔:“哦……”
姜令心想:他怎么还有点遗憾?这有什么好遗憾的?很吓人的好吗!
姜令不放心地叮嘱:“记得穿衣服。”
闻人朔慢吞吞地点了下头:“好的。”
-
姜令洗漱完回到房间的时候,闻人朔居然还在看那本画册。她颇为无语地说:“你能别这么努力吗?”
闻人朔慢慢翻过一页:“为什么?”
姜令想让他别再看了,又不愿意收回自己的话,于是说:“我见不得别人努力。”
闻人朔指间动作一停,微微抬眼看过来,姜令借着微光爬上床,不可避免地路过了一下闻人朔。
她瞥了一眼画册,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什么看得那么起劲。
又不是什么需要记忆背诵的课本,这是要科考去吗?
别说这时代没有科考,就算有,科考也不考这些东西啊。
闻人朔问:“我这样做,郡主不高兴么?”
……好像是有点。但是姜令暂时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兼有一点莫名的回避。说谎不是她的风格,但不说话更不是她的风格。
姜令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道:“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但姜令自觉并没有思考一百遍的耐性,只好将问题抛给别人,打算拾人牙慧。
闻人朔说:“兴许,你并不喜欢他们。”
这是废话,姜令说:“我都不认识他们。”
她喜欢的人不少,母亲、大哥、兰生、石青……可也没有博爱到喜欢陌生人。
姜令没有得到答案,闻人朔却得到了。
她并不打算认识他们。
那么自然,他也不必再去熟记这些人的脸。
他微微一笑,将床头角灯的烛芯打灭,床周一下变得暗沉,姜令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只听见放下书的声音。
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姜令额头上落了一道吻,闻人朔说:“不看了,睡吧。”
听他这么说,姜令也并没有高兴的意思。但她糊涂了快十年,已糊涂得自得其乐,对这些不危及关键的事,都不大有兴趣追根究底。
姜令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睡得太沉,姜令此刻丝毫没有困意。但她因为懒有什么情绪波动,放空得很轻易,很快就进入一种冥想一样的状态。
即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但其实醒着,只是懒得对外界作出反应。
就这么躺了许久,姜令忽然开口:“喂。”
脸上的手忽然停住了,姜令一把抓住闻人朔的手,疑惑地问:“你大晚上不睡觉,总摸我的脸做什么?”
闻人朔慢慢回过神:“原来你醒着啊。”
“当然啊。”姜令道,“不然每次都是鬼在咬你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癖好,喜欢摸别人的唇齿。姜令又不想动弹,就由他去了,只是偶尔在过分的时候会咬他。
每次……闻人朔说:“我现在感觉有点见鬼了。”
姜令踹了他一脚:“你才是鬼。”
“你怎么对我这样宽宥呀。”闻人朔睁大眼睛,凑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姜令几乎冷笑了一下:“我还说你喜欢我呢。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啊。”闻人朔说,“你终于发现了。”
静悄悄的黑暗中,只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显出与昏暗不尽相同的黑。姜令移开视线,随口说:“我怎么不知道?”
闻人朔伸手挠她的下巴,略思考后答:“可能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姜令没有动。心中的一些疑惑似乎有了解答,另一份疑惑却随之愈发浓厚:“可是,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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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我什么呢?”
她并没有待他好,甚至总是故意捉弄他。
闻人朔卷弄着她的头发,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当初在狱中,是你和狱卒打过招呼吧?”
他舒缓道,“当时正是如月,牢中尤为料峭,冻毙者不在少数。府上人的吃用,比之其他犯人,饮食丰富些,被褥也要厚许多。”
闻人府得罪的正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朝中无人胆敢求情。谁会冒大不韪来添衣添饭?
可想而知。
姜令沉默片刻:“这不算什么。”
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闻人府的量刑全靠老天赏饭吃,本就过重,甚至宗室女眷也全数处死。
好歹也有半点姻亲关系,不好袖手旁观。姜令和大哥一合计,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救不了人,让他们走得轻松点还是能做到的。
至于姜敛和闻人朔之间达成某种约定,都是后来的事了。
但这样就能为另一个人付出感情么?还是说,他的感情就是这样廉价易得的东西?
姜令抿了抿唇,发现自己对他尤为的刻薄。而她是从不肯这样对待别人的。
但在某些方面,她又待他尤为宽宥——他说得不错。她满足他的一切需求,从不像强迫百合做出选择一样,强迫他做任何事。
“不算什么?”闻人朔道,“这已经是很多人不会做的事。”
“毕竟那位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受。”姜令淡淡地说。
而永济帝不可能现在让靖王府出事的。
在这点上,他无法责怪每一个沉默的人。但是他毕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姜令并不想否认他的苦痛。
“我们没在说这个。”闻人朔轻声说,“妙真。”
他的语气实在温和,全然没有半分苦郁,好似一点儿也不为家破人亡的事伤心,仍然游刃有余地维持着温和的假面。
闻人朔的脸依然是恬淡的,秀美的,宛如一朵清白的莲花,但他的身体着实是出卖了他。心脏挤挤拥拥地挨着五脏六腑,膨大到喉口,叫他无法不屏息。
他安静地蛰伏,等待即将到来的回应。
姜令说:“我为你准备了铺面银两,不算很多,但总归够你用的。”
出奇地宽宥。
闻人朔坐起身。
姜令道:“你不必担忧,我总不会叫你从零开始。”
出奇地刻薄。
闻人朔微微叹息道:“无功不受禄,郡主,我受之有愧。”
姜令犹豫片刻,拉了一把被子,闻人朔便顺势重新躺下来。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平静道:“不要想太多。”
对姜令来说,“够用”就算是一种承诺了。往后就算他花钱如流水,她也会买单。
手下的脸庞干燥、柔软,姜令松了口气,正欲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妙真……”
明明已经停雨。却好似不会停的雨,从那天一直下到今天,湿热的液体还没有来得及滚落,便全数涂抹在姜令手中。
怎么又哭了……
今天见到他,姜令就知道,他根本不必看永济帝的脸色,他自己就是自己的晴雨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需仰靖王府的鼻息。
既然能易容得天衣无缝,那就随时可以离开。而他却甘心一直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令心道可怜。
不知道是谁可怜。
18. 第 18 章
她说:“我真是后悔……或许当初,还有更好的法子。”
如果当初不利用他快刀斩乱麻,就不会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他们两人就此别过,天各一方,总比现在来得好。
她并不想要在这种时候接受一份感情,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时机不对。
闻人朔依着她的手,缓缓凑近,像攀藤似的靠在她肩上:“可是我需要你。”
姜令便无言以对。
她毕竟还是可怜他。而她的每一份感情,都因为稀少而珍贵万分。
姜令慢慢说:“就算你不想去九原城,那也不能待在元城。”
这就是妥协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退后哪怕一分一厘,就没必要继续守着原来的决定,而应该及时掉转船头。
起码对姜令来说是这样的。
闻人朔说:“那你什么时候接我回来。”
真是得寸进尺,姜令颇为烦躁,又无可奈何,咋舌道:“我干脆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得了,老佛爷。”
老佛爷……?闻人朔品味了一下这个词。
他慢腾腾地说:“我愿意。”
姜令冷笑,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脸:“没人问你。麻烦精,想得倒挺美。”
好说歹说,结果还不如不说。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姜令拿开手,道:“一年应该差不多了。”
闻人朔说:“要是你没有来,我会伤心的。”
“没用的东西。”姜令说,“你那两条腿跟了你,还算屈才了。”
“怎么骂我呀。”闻人朔委屈道,“我只是怕自作主张,会惹你生气。”
姜令扯了下嘴角:“怕我生气的话,现在你就不该在这里。”而应该回昭国坊去。
麻烦精才不会这么老实。
闻人朔:“我惹你生气了么?”
“……那也没有。”姜令说,“唉,过来,让我抱一下。”
哭得这么可怜,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
这里是北十字街最大的饭店,名文华楼。虽然其名如此,实际上装潢豪华,处处显露挥金如土的气质,是达官贵人最爱的宴饮之处。
午时,正值饭点,不少人落座在大堂,热闹非凡。
窗边落了一只小雀,“啾啾”地叫着,脑袋一动一动的,姜令拿起果盘中的提子,放在它面前。
小雀叫了两声,叼起来,回身又从窗外飞走了。
姜令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即使隔着一道墙,旁边谈话的声音也清晰可知。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早上,许国公差点给他的孝子贤孙气出个好歹。”
“动静那么大,怎么可能没听说。”另一人说,“今天上朝的时候脸色就不好,退朝后,在阶上又听见有人去大理寺告许大,那脸黑得跟炭一样。”
“上朝的时候就不好?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你没去许国公的赏花宴,当然不知道了,”那人说,“这还和大皇子有关呢。”
“王三,你又卖关子,要说就说,别老说一半啊。”
“急什么啊,这不就正要说呢。”王三说,“昨儿个许国公赏花宴,我跟着先生混进去,本来想着啊,就混口饭吃。”
“谁知道,大皇子殿下也来了,还遇上了刺客。”王三压低声音,“这刺客一来,可把我吓一跳,我就赶紧跑了。”
众人笑:“这确实,你王三逃跑的速度有目共睹。”
“这不跑,留在那儿不是送命么。”王三不以为意,“不过啊,绣衣使来得特别快。”他尴尬地说,“把我捉回去了。”
“不过,今天陛下对大皇子一顿数落,叫他思过三月。而且,昨儿个许国公对大皇子还和颜悦色的,今天就一个好脸都不给,怎么看都有猫腻。”
“我听说,大皇子和许老三的夫人……”王三说,“听说昨天许三和大皇子在宴前,打了个昏天黑地。”
“那有人状告许大又是怎么回事儿?”
“闹得全城皆知,就你不知道。”王三说,“今儿辰时,有一群人上大理寺报官,在大理寺门口徘徊不去,说是世子的商铺的商契有问题。”
“这算游街了吧?金吾卫不管?”
“金吾卫的段礼英你认得吧?他只说在大理寺门口不吵不闹的,不归金吾卫管,要他们大理寺的人自己解决。”
“咳!咳!”一人呛了口茶水,“大理寺那群书生怎么管,这不就是让干看着吗?”
王三说:“所以咯,事情就传到陛下那里去了。退朝之后,许国公一把年纪还跪在勤政殿外面为他儿子求情呢。”
众人感叹:“真真是孝子贤孙。”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许国公做主,把铺子里有问题的商契全放了。让他们各回各家,想和许家继续签商契的就留下。”
王三说,“听说陛下发了一通大火,让许国公回府上好好教训子孙。又让许家在朝的全停上朝一月,严加教子。”
隔着一道墙的旁边雅间中,姜令脑袋一点一点,困意越深了。
对面的男人笑了一声,转动茶杯:“怎么,不发表一下你的高见?”
姜令打了个哈欠:“照你说,我要发表什么高见?”
段礼英无语:“随便说点什么也好啊,好歹我也有出力吧,你夸下我又不会少块肉。”
姜令望着窗外:“我不叫你,你也会找借口不管的。”
段礼英挑眉,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第一,你懒。第二,你是个烂好人。”姜令喝了一口茶,皱眉,“真难喝。”
“勉强也算在夸我。”段礼英也喝了一口,“哪有那么难喝啊,真难伺候。这可是我最好的茶了。”
“你还是这么抠搜。”姜令敲了敲桌子,“吃完饭还不走,就是为了这点事儿?”
段礼英说:“那肯定是有正经事的。你认识绣衣使的陆绍元?”
姜令的目光终于聚焦,她略思考后,答:“不认识。何以如此发问?”
陆绍元出身寒门,与妙真郡主的交友范围,不说毫不相干,也会是全无瓜葛。
他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段礼英说:“那就怪了。今日他竟向我问起你来。”
姜令皱眉:“陆绍元能问我什么?”
段礼英:“倒也没问什么,就是你的一些为人喜好。”
姜令盯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不会那么老实。”段礼英连忙道,“我随口胡诌了几个,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姜令有不好的预感:“你怎么说的?”
段礼英回想了一下:“琴棋书画之类的吧。”
“……”姜令真是佩服他,“你真是张口就来,这你让陆绍元怎么相信?”
安平郡主是什么样的人,当然瞒不过绣衣使的眼睛。他们是永济帝遍布元城的眼线,监视着王孙们的一切。
段礼英说她最爱招猫逗狗,都比这可靠。
“爱信不信的。”段礼英说,“你说他打听你做什么?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你脑子没病吧。”姜令差点被茶呛,无言以对,“我和他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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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第一次见面,他是失心疯了才能看上我。”
段礼英却不以为然:“你也说是第一次见面。你长了那样一张脸,有人就是喜欢,也很正常吧,就像应思存,当时闹得少么?”
姜令:“你没事就多喝点茶,堵不住你的嘴。”
堂堂绣衣使指挥使,不可能轻易被皮相迷惑。
“夸你也不乐意。那你说说,能是什么原因?”段礼英又喝茶,“陆绍元这人可不好应付,你早做准备。”
“他这人确实古怪。但我和陆绍元根本不可能有交集,你不必担忧。”姜令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大皇子遇刺的事查得如何了?”
“很难。”段礼英说,“刺客没有抓到,也没有留下痕迹。但他私通臣子妻的事应当是真的,陛下大发雷霆。”
“估计大皇子接下来能安分点了。”姜令思索片刻,“许国公那边呢?”
段礼英说:“如你所料,与大皇子差不多算掰了。”
突然,他目光一凝,也望向窗外,“安平,你看那儿。”
姜令奇怪道:“做什么这么忙慌?”便也扭头朝他所指的方向看。
段礼英问她:“那不是你养的小雀儿吗?”
午时的北十字街人很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个的脑袋。其中,闻人朔的海拔鹤立鸡群,最为突出。
不知道他怎么在这里。
“都什么称呼,人有名字。”姜令收回视线。
“他好像看到我们了。”段礼英对上闻人朔的视线,不知怎的,下意识也移开目光,“你跟养雀儿似的,还不让我说么?”
“看到就看到,有什么可说的。”姜令莫名,“你这么在意他做什么。”
“前些日子还宝贝得很,捧在手里都怕摔了,现在又这么无情?”段礼英笑,“你真不怕他不高兴。”
“没事干的话,你就去把踏雪刷了。”姜令说,“这么碎嘴,小心踏雪又用屁股对着你。”
踏雪是段礼英的爱马,一匹野性难驯的母马,脾气差不爱理人。段礼英作为她的饲养者,总是热脸贴冷屁股。
段礼英不见生气:“来之前才刷了,高兴得直用鼻子拱我呢。”
姜令也笑:“我也想踏雪了。唉,小踏雪,过了辰月,就又长大一岁。”
踏雪算是他们几个一起看着长大的,就像养了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天天宠着。踏雪脾气这么坏,有他们每个人的一份功劳在。
段礼英说:“过两天我带踏雪回北郊赛马,来不来。”
“这算是踏雪邀我?”姜令说,“那当然要去。”
和段礼英约好时间,姜令走出文华楼。兰生等在门口,上了马车,去了一趟杏林堂。
杏林堂已经焕然一新。
牌匾翻新,“杏林堂”三个鎏金大字清晰可见。窗棂换后,原本昏暗的室内引入光线。连门前的墙都重新粉刷过。短短几个时辰,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冷落。
车马盈门,馆内声响此起彼伏,出入井然有序。
走进门,便见原来闲到看书的小生,如今忙前忙后,见到他们来,连忙招呼。
姜令问兰生:“怎么不多招些人?”
兰生回答:“事情发生得太快,已经在相看适合的人,预估明日便可上任了。”
姜令叹气:“这也没有办法,就熬过今天吧。今日加点日钱。”
心里却想,要不是不能表现太明显,她简直想要去惠民堂门口放礼炮,恭送二皇帝走下舞台。
谁叫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19. 第 19 章
没想到,在说完“根本不可能有交集”那句话的两天之后,姜令就在北郊见到了陆绍元。
北郊的马场中,有大型的马厩,今日来参加马球赛的马儿大多先放置于此。
一早,她就赶过来喂踏雪。还没开始喂,踏雪就凑上来要闻。
“小踏雪,好踏雪。”姜令被踏雪拱得左摇右晃,发丝乱飘,十分狼狈,“快停下。”
踏雪退开稍许,姜令捡起篮子里的萝卜,喂给踏雪,拍了拍她的马脑袋。踏雪又拿毛茸茸的鼻子朝她呼噜两声,那智慧的眼神令人失笑。
身后传来声响,踏雪开始喷气,又避开她的手,长鸣一声。精通马性如她,很快就意识到,踏雪这是见到陌生人了。
她正想回头,就听见有人说:“郡主,又见面了。”
回头一看,来人赫然是陆绍元。
许是也要参赛,他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紫色劲装。一双桃花眼如缸底的黑石子[张爱玲],泠泠有神,却无波无澜。
踏雪对着他直喷气,他也不恼,如包容一名稚儿般淡淡笑着,看着踏雪,“好精神。”
“踏雪,来。”姜令专注地看着踏雪,向她伸出手,踏雪便安静下来,主动用头贴上她的手,一副乖巧的模样。
“陆指挥使,”她的语气淡得如一片云,“有什么事么。”
陆绍元心道:显然这小马和她同仇敌忾,对他很是警惕。
他浅浅地笑着:“到马厩,自然是来挑马。”
北郊马场不仅有供给跑马的跑马场,也供客人挑选租用马匹。想陆绍元出身寒门,仅靠俸禄和赏赐,应当也不足够养马,租用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陆大人约莫是迷路了,”她安抚好踏雪,这才转身,提醒道,“此处是段家的马厩。”
这边的马厩比另一边的更宽敞,都是段礼英的爱马,寄养于此。既不出售,更不租借。
“原是如此,多谢郡主提醒。”陆绍元若有所悟,“不过,我是跟友人来到此处,想来他也是走错了。”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敢问郡主,是否有见到一男子?他如我一般高,戴银面具,身着褐色。”
姜令摇头:“并无。”
但是说到面具,她想起一个人,脑海中便适时浮现出一张脸。
顷刻间,雾一样地散去了。
“真是可惜。那么打扰郡主。”陆绍元的笑容更深,转身欲走,却顿住,慢慢说道,“原来你在这儿。”
姜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戴着银面具的高挑青年,头发高高束起,扎一条红色发带,脖上缠着一道白色素纱,着茶褐色骑服,正慢慢走来。
叶望舒没有回应陆绍元,反而将目光落在姜令脸上。
陆绍元说:“你竟带我走错了路,耽误时辰。”
叶望舒仍然不理他。
踏雪没有对他的出现有什么反应。
姜令没有说话,他就一直盯着她瞧,那油润的眼里动着些许水光,镜子般折射出他面前的人。
她摸了摸踏雪,喊他的名字:“望舒。”
他便笑起来,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又向姜令摊开手心,露出掌中的食盒。
他的固执姜令已经深有体会。姜令不欲与他纠缠,接过,随手递给兰生:“谢谢。”
叶望舒摇头,终于看向陆绍元。即使他没有动作和语言,陆绍元也轻易理解了他:“走吧。”
陆绍元朝另一个方向去,他却依然站在原地,又看向姜令。她有些莫名,只说:“去吧。”
叶望舒这才跟上陆绍元走了。
直到离开一段距离,陆绍元开口:“对着她,你这不爱说话的毛病也不改?”
叶望舒瞥了他一眼。
陆绍元眼皮一掀,看他:“真当上哑巴了?”
叶望舒神情冷淡,对他打了手语:离她远点。
“都依你。”陆绍元微笑,“从小到大,狗嘴里就没吐过什么好话。”
叶望舒没再理他。他抚摸着脖颈上缠着的白纱,想着其他的事。
他心道:特别敷衍的妙真。
好冷淡。
-
段礼英一来,这马厩就变得十分吵闹。此刻,他正和踏雪说话:“踏雪,踏雪,怎么又不理我?”
踏雪已经被放出来,被他烦得只想用屁股对着他。奈何段礼英是个长了两条腿的人,转向起来总比马儿要快一些。
踏雪只能闷头往前走,用四条腿将段礼英甩在身后。
姜令走在一旁,兰生跟在后边,旁边就是长乐。
“那天之后,大哥被父皇罚了思过,我就没有再见到他了。”长乐心情复杂,“我没想到,大哥居然会……做那种事。”
姜令没有附和,转移话题道:“刺客仍未抓到,陛下竟也放心你出城来么?”
“原本是不允的,是我向父皇求来的。”长乐调整好心情,说,“抓不住刺客,难道就这么一直困在城里?”
段礼英:“说得不错。总不能一直待在城里,那多无聊。”
姜令:“还是得注意一点吧。”
长乐冷哼一声:“区区刺客,本宫才不会害怕。”
二人失笑。
段礼英评:“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怪陛下头疼。”
走到马场,段礼英与她二人分别,走向鞠城。
不同于她和长乐,只是受邀来凑个热闹,段礼英是来打马球的。
鞠城建在马场的边缘,四面围墙,一面有楼台以供来客欣赏。姜令和长乐上到高台,往下张望。
来打马球的人很快入场了。
因着是王孙们组的聚会,并不讲究规矩,一群人骑着马,说说笑笑地从鞠城的门步入。
陆绍元也在其中,想是李敏行、李讷言姐弟俩邀的他。
李家姐弟人如其名,姐姐李敏行想一出是一出,弟弟李讷言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李讷言日常就跟在姐姐身后,有她带着,还能和同龄人说上一两句。
李讷言与陆绍元交好,算是好不容易有个朋友,情谊深关系近,李家也乐见其成。
李敏行站在看台上,招呼她们过去:“殿下,郡主。”她挥了挥手。
李敏行是李家大姑娘,左右逢源,宴饮聚会交际的一把好手,与元城多数人都有交情,甚至包括鼻子看人的长乐。
姜令向李敏行点头:“敏行。”
走近才发现,李敏行附近还坐着一个男子,侧身垂头,斜靠在座椅上,卷曲的头发掩住大半张脸。
是一个十分拒绝交谈的姿势。
想来是陆绍元去打马球,便将他安排在这里,拜托李敏行稍微看顾着。
他是陆绍元带来的人,四周的王孙们大都畏惧于绣衣使,不愿与他交谈。他又十分沉闷,李敏行也拿他没办法。
姜令走到跟前,李敏行就发现,叶望舒从神游物外的状态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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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全落在姜令身上。
姜令也看向他,李敏行就笑:“安平,这位公子是陆指挥使的朋友。你与这位公子,可是认得?”
姜令迟疑片刻:“……算是吧。”
李敏行凑近姜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那可帮了我的大忙,我实在应付不来他。”
他能听能说会写,有什么不能应付的?
姜令疑惑地看向望舒,他却略显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看起来很有些羞愧。
她略作思索,认为他可能是也不善于应付李敏行这种人。
不过,姜令也没打算和叶望舒说话。她拍了拍李敏行的肩膀:“放过彼此。”
李敏行苦着脸坐下了。
姜令在旁边的位置坐下,长乐坐在她的另一侧,问她:“你竟然认识陆绍元的朋友,怎么认识的?”
那天被陆绍元盘问了一遍,长乐现在还心有余悸,“真是可怕的男人。”
姜令说:“偶然认识的。”
长乐说:“这不跟什么都没说一样么。算了,不说也罢。”又问,“他怎么戴着面具啊?”
姜令撑着脸说:“可能是铁面人。”
长乐哈哈大笑,随即一掌拍到她肩上:“又在说笑。下次不知道的话,就直接说不知道。”
嘶……姜令龇牙咧嘴地摸了下肩头,转过头,不理会长乐了。长乐便开始看起底下的跑马来,“他们什么时候才开始打马球?”
打马球开始之前,参赛的马儿都要跑动一下,以免正式比赛时马儿出问题。是以,在打马球之前,还有一小场热身,给马儿迈开步子。
姜令望过去,一眼看见了段礼英、陆绍元、李讷言。他们仨居然聚在一堆,不知在说些什么,关系很好的样子。
身侧的人突然一动,姜令转过头,李敏行接到她的目光,笑着说:“我突然想起来,要不是应五到关中去了,这会儿他和……”
嗯?怎么安平、长乐的神情都变得这么奇怪?她有说错话么?
长乐一听到应思存,即神态僵硬,似乎有些讪讪。安平倒还很平静,但也显得有些冷漠了。
她们和应思存之间,是否闹了矛盾?难道就是这样,应思存才远去关中?
李敏行立刻话锋一转:“段三和陆大人,是有些投缘。”
陆绍元身为永济帝身边的红人,他的事,总是比较引人注目。段礼英又是皇后最小的弟弟,这两人的搭配,可以说是万分醒目。
用来转移话题,的确再合适不过。
长乐神情缓和下来,若无其事道:“他们都是爱马之人,自然有共同话题了,谈得来也不意外。”
李敏行附和道:“依我之见,也是如此。小言也是爱马,他们三人倒也算是同气相求。”
长乐说:“是这样,呵呵。”
李敏行笑着,正想说什么,姜令靠在椅子上,突然说道:“看。”
长乐和李敏行皆疑惑地看向姜令,姜令微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段礼英摔了个屁股墩。”
长乐一看:“他摔个屁股墩,捂着肚子做什么?”
李敏行欣然道:“所以才是笨蛋啊。”
姜令忍俊不禁:“他也有他的想法。”
段礼英恐怕是觉得捂着后边丢面子,又摔得过于实在,才捂着前面。确实,难不成段礼英要捂着屁股走么?长乐想象不出来。
虽然他现在捂着肚子走也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