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童们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北境街头便沸腾了。
茶馆,酒楼,街道旁,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当天的《北境晨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极其夸张的黑色大字印着那些骇人听闻的标题。
而标题下方,则配着几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商明国瘫坐在泥水里,眼神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商灼仰天狂笑,状若疯癫,商摘星衣衫褴褛,被巡警按在地上,嘴巴大张着,仿佛还能听到她那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商捧月。
她满头满脸都是黑色的血污,正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打滚。
这些照片,将商家那百年积累下来的体面和尊严,撕得粉碎。
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啊,这商家是遭了天谴了吧?”一个卖菜的大娘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啧啧称奇。
“什么天谴?是恶有恶报!”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冷哼了一声。
“你没看报纸上写吗?那商家五小姐亲口承认了,是她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嫡母,之前那个被枪毙的侍女根本就是个替罪羊,这商家上下,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就是啊!亏他们还自称什么仁心仁德的医药世家,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最可笑的是那个商捧月,平时装得跟个清高仙女似的,原来出嫁那天真的被乞丐给糟蹋了,池家这回可是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咯。”
群众的唾沫星子,足以将商家淹死。
而此时,权公馆大门外。
一片洁白的雪地上,赫然站着一个犹如厉鬼般的身影。
商捧月还穿着昨日那身正红色的百草图华服。
经过一晚上的风吹冷冻,那些原本鲜红的“血水”已经挥发氧化,变成了蓝黑色印记,一块一块地斑驳在华服上,像极了腐烂的尸斑。
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夜未眠而熬得通红。
“商舍予,你给我滚出来!”
商捧月不顾形象地站在权公馆那两扇威严的铁栅栏门外,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面色冷厉地上前制止。
“干什么的?这里是督军府邸,闲杂人等不得大声喧哗,赶紧滚开!”卫兵用枪托毫不客气地怼在商捧月的肩膀上,将她推得踉跄后退。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池家少奶奶,是你们三少奶奶的亲妹妹!”商捧月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铁栅栏:“让商舍予滚出来见我,她敢做不敢当吗!”
“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啊。”
彩菊从远处的街道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又赶紧爬起来,冲上前死死地抱住商捧月的腰。
“小姐,您快别闹了,这里是权公馆啊!惹恼了督军,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彩菊哭得满脸是泪。
昨日祭祖大典后,老爷和几位少爷小姐全被抓进了巡捕房。
池家那边听到风声,连夜派人去巡捕房疏通关系。
可这案子闹得太大,全城皆知,警署局长根本不敢放人。
池家老夫人气得当场晕厥,池清远更是直接放话,说要休了商捧月这个败坏门风的贱妇。
商捧月是因为在牢里撒泼打滚,加上池家花了重金保释,才在天亮时分被放了出来。
她刚一出狱,连池家都没回,便披头散发地杀到了权公馆。
“你给我滚开!”
商捧月反手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彩菊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彩菊被打得跌倒在雪地里,捂着脸嘤嘤哭泣。
商捧月转过头,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权公馆的大门:“商舍予你今日要是不出来,我就死在这权公馆门口!”
“我要让整个北境城的人都看看,你这个权家三少奶奶,到底是个什么蛇蝎心肠的毒妇!”
话音刚落。
吱呀——
两扇沉重铁门,缓缓地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商舍予穿着一身素净的银灰色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小手炉,神色清冷、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喜儿撑着一把绘着梅花的油纸伞跟在她身侧,替她挡去头顶偶尔飘落的残雪。
看到商捧月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商舍予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她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捧月。
“四妹。”
她红唇微启,声音温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嘲弄:“这么大的雪,怎么不在池家好好待着?这是刚从巡捕房的大牢里出来吗?昨日在里头,没受什么罪吧?”
“商舍予,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看到她这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模样,商捧月心里的嫉妒和仇恨简直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用力扯起自己华服的下摆,将那些蓝黑色的斑块怼到商舍予面前,咬牙切齿地质问:“你看看清楚,这是你的手笔吧?”
“昨日浇在我头上的那碗神水,是化学药剂,对吧?”
“只有在特定的温度和空气下,那水才会变成红色,而经过一晚上的挥发氧化,它现在又变成了这种蓝黑色,这就是化学反应!”
她死死地盯着商舍予的眼睛:“整个商家只有你懂这些歪门邪道,我曾经在你的书柜里,亲眼看到过有关化学和洋人药剂的书籍,商舍予,你敢说昨日那场闹剧,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听到这番指控,商舍予微微挑了挑眉,清冷的眸底闪过戏谑。
看来,商捧月还不算蠢到家。
居然能识破那“血水”的奥秘。
可是,那又如何?
商家懂化学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师弟,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不过,她自然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把顾景然供出来。
商舍予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微微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商捧月。
“四妹,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惋惜:“是不是昨日受了惊吓,这失心疯还没好利索?我可是你的三姐啊,我怎么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让你在全北境的达官贵人面前出丑丢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