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宽敞的拔步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权拓的身影,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愣了愣,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僵。
下人没把权拓送回来吗?
商舍予将托盘放在圆桌上,转身走到廊檐下,扬声唤道:“喜儿?喜儿。”
没一会儿,喜儿从厢房旁边的耳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小姐。”
“姑爷呢?我不是让你跟着下人把姑爷送回屋吗?人去哪儿了?”
见小姐脸色不虞,喜儿赶紧放下抹布,小心翼翼地回道:“奴婢刚才确实跟着小厮们把姑爷送进屋了,可是...可是姑爷进屋没坐下半盏茶的功夫,就自己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我上前去拦,问姑爷要去哪儿,是不是哪里不舒坦,可姑爷阴沉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一把推开奴婢,就自己出了西苑的门了。”
“奴婢正想着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去给您报信呢。”
听完喜儿的话,商舍予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这西苑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都病成那副鬼样子了,头痛得连路都走不稳,浑身烫得像个火炉,居然还强撑着要离开?
宁愿拖着病体出去挨冻,也不愿意在她的床上躺一躺?
好心当成驴肝肺。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愠怒强压下去。
也是。
人家是堂堂督军,权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下人伺候着,他就算病死在外面,权家也不可能不管。
她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她转过身,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把药端出去,倒了。”
啊?
喜儿愣了一下,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汁,有些心疼:“小姐,这可是您守了半个时辰才熬出来的,就这么倒了多可惜啊,要不...奴婢端去前院,看看姑爷在哪儿,给他送过去?”
“我让你倒了。”
喜儿被吓得一哆嗦,知道小姐这是真动气了。
她哪里还敢多嘴,赶紧端起托盘,脚底抹油般溜出了房间。
夜深了。
窗外的雨夹雪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肆虐着整个北境城,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西苑的主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商舍予穿着月白色的丝绸寝衣,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脑子里却像是走马灯一样,不断地闪过今日在商家发生的一幕幕,最后,定格在车厢里权拓那张苍白、隐忍、布满冷汗的脸上。
他在发高热。
他疼得浑身发抖。
他连路都走不稳了。
商舍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锦被拉过头顶,试图把那些扰人的画面驱赶出去。
商舍予,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暗暗数落自己。
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不愿意留在你这儿,你多管什么闲事?他权拓手下有那么多军医,还怕治不好一个风寒吗?
你这辈子重生的目的,是复仇。
如今商家已经快完蛋了,你该高兴才对,想那些无关紧要的男人干什么?
她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试图用理智压制住心底那莫名其妙的牵挂。
在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蒙着头睡了过去。
而此时。
权公馆,东苑。
夜黑风高,大雪如席。
严嬷嬷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焦急地站在东苑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几道黑影在风雪中匆匆赶来。
“快点。”严嬷嬷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催促着。
大夫们连连应声,鱼贯而入,钻进了东苑的大门。
严嬷嬷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赶紧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死死地关上,还落了粗大的门闩。
东苑的内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支婴儿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在风中摇曳,将屋子里的人影拉得诡异而扭曲。
“呃!”
一声极其压抑、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沉闷哼,从层层叠叠的帷幔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狂暴,仿佛是在忍受着凌迟般的酷刑。
几个大夫围在床前,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按住他,快按住!”
一个西医大喊道。
几个大夫赶紧死死地将床上的男人按住。
权拓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燃烧,那股暴躁的杀戮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在床上剧烈地挣扎着,手臂青筋凸显,几乎要将按住他的人都掀翻。
“镇定剂!”
“加倍剂量!”
粗长的针管扎入他的静脉,冰冷的药液推入。
可那足以放倒一头大象的镇定剂,打在权拓身上,却仿佛石沉大海,只换来他更加狂暴的挣扎。
“不行啊...这次发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老中医急得直跺脚:“脉象大乱,气血逆流,若是再压不住这股狂躁之气,恐有性命之忧啊。”
不止是床上的男人有性命之忧,更可怕的是,这人疯起来,他们也难逃一死。
严嬷嬷站在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天爷啊,三爷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头痛症折磨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娶了三少奶奶后安稳了些日子,怎么今日去了一趟商家,就又复发了,而且还来得这般凶猛?
门内的闷哼,铁链的碰撞,大夫们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却被门外那呼啸的风雪声,掩盖得严严实实,未传出这座荒凉的院落。
...
翌日。
大雪停了。
北境城被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洁白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这看似纯洁宁静的早晨,却暗潮汹涌。
“卖报卖报!”
“惊天大丑闻,百年医药世家商家祭祖大典变疯人院!”
“商老爷发疯,商家五小姐当众自曝毒杀主母舒清婷!”
“商家四小姐出嫁当日被乞丐凌辱内幕曝光,清纯才女实为残花败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