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商捧月参与了几个月前毒杀母亲的阴谋,在那种极度恐惧和幻觉的逼迫下,定然会像商摘星一样,将罪行和盘托出。
可是没有。
商捧月在幻觉中看到的,只有那些曾经在出嫁当日凌辱过她的乞丐。
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嫌恶,全部来自于那场毁了她清白的噩梦。
而不是对舒清婷的愧疚,或心虚。
看来,母亲的死与商捧月无关。
商舍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
之前,她一直怀疑商摘星那个蠢货是没有胆量和脑子独立完成毒杀主母这种大案的,背后定然有商捧月在指使和谋划。
但事已至此,毒害母亲的真凶已经自曝。
今日在这后山祭祖大典上,北境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商贾名流,甚至还有那么多报馆的记者,全都亲耳听到了商摘星亲口承认毒杀舒清婷的经过。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
明日一早,这惊天丑闻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北境的大街小巷。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商明国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再想使手段去疏通关系、找替罪羊,也是绝对不可能把商摘星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了。
商摘星,必死无疑。
而商家这百年的清誉,所谓的“仁心仁德”,也在今日这一场群魔乱舞的闹剧里,彻底沦为了整个北境的笑柄。
商家的根基,毁了。
正当商舍予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粗重的喘息声。
她疑惑转头,只见坐在她身旁的权拓正死死地靠在椅背上,那张原本冷峻如雕塑般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
他紧紧地闭着双眼,两道剑眉痛苦地绞在一起,手掌按在眉心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骇人的青白。
“三爷?”
商舍予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权拓没有说话。
他紧咬着牙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他心里的震惊和痛苦,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滚。
怎么会这样?
这种仿佛要把脑髓劈开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乱扎的熟悉感觉...
又回来了。
这折磨他多年的头痛症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
这段日子,他甚至以为这病已经不治而愈。
可是就在刚才,在商家后山那片弥漫着诡异甜香的空气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股被压抑的剧痛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袭来。
最近这段时间在权公馆里,他一直安然无恙,可今日一踏入商家,闻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奇香后,头痛便如影随形。
那香里,绝对有什么东西,诱发了他的病症。
“三爷,你说话啊。”
见他疼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商舍予心里越发慌乱。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想要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冰凉柔软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权拓突然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商舍予被他这骇人的眼神吓得手指一缩。
“是不是发热了?”
她稳住心神,担忧地问。
权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暴躁因子压制下去。
他放下按在眉心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担心...可能是刚才在风口里站久了,受了点风寒,没有大碍。”
受了风寒?
商舍予眉头紧蹙。
她可是懂医术的,受风寒怎么可能疼成这副模样?
那冷汗出得连大衣的领口都浸湿了。
“王叔,开快点。”商舍予转头冲着前面的司机催促道:“三爷受了风寒,赶紧回公馆。”
“是,少奶奶,您坐稳了。”
车窗外的雨夹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
很快,福特轿车驶入权公馆大门,稳稳地停在正厅前的空地上。
车还没停稳,商舍予便推开车门。
“快,来人!”她冲着廊檐下候着的下人们喊道。
几个机灵的小厮赶紧打着伞跑了过来。
权拓推开车门,长腿迈出车厢,可刚一沾地,高大的身躯便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三爷!”
商舍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
那手臂坚硬如铁,此刻却烫得惊人。
他的体温高得离谱,定然是受了极重的风寒,引发了高热。
“赶紧把三爷扶到西苑去。”她冲着那几个小厮吩咐道。
小厮们七手八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权拓。
权拓此刻已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锤子在疯狂地敲击。
他任由下人们搀扶着,脚步踉跄地朝着西苑走去。
商舍予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对身后的喜儿说:“你跟着去西苑伺候,让底下人备好热水和干爽的衣物,给三爷换上,切莫让他再受了风。”
“是,小姐。”
喜儿应了一声,赶紧打着伞跟了上去。
商舍予没有回西苑,转身快步朝着公馆后院的药房走去。
进了药房,她熟练地拉开一排排小抽屉,抓了几味发汗退热、宁心安神的中药。
柴胡、桂枝、羌活、防风...
将药材按比例配好后,走到小红泥火炉前,生火熬药。
炉火跳跃,映红了她清冷的脸庞。
她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眼睛盯着那咕噜咕噜冒泡的黑色药汁,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权拓刚才在车里那痛苦隐忍的模样。
那个在北境呼风唤雨、杀伐果断的男人,原来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了细微的揪扯。
这大半年来,不管是在学堂里替权淮安撑腰,还是在日常的相处中,这个男人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对她,却有着一种别扭的纵容和维护。
如今他病了,她作为妻子,熬一碗药也是理所应当。
药熬好了。
商舍予用厚厚的棉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进一个白瓷碗里,放在红漆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穿过风雪交加的游廊,快步回到了西苑。
推开主屋厢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三爷,药熬好了,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