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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后事【新增】

作者:sirab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尼玛旺堆起身,去给舅舅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用藏语简单说明了情况,请舅舅来主持后事。挂断电话后,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沈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站着。


    晨光中,尼玛旺堆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沈翊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了回去。


    “舅舅说,他中午前到。”尼玛旺堆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按照传统,遗体要在家停放三天。”


    沈翊点点头。他不懂这些习俗,但他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只有陪伴。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曾经充满生气的家被一种肃穆的寂静笼罩。


    舅舅来了,还带来几位寺庙的僧人。他们为米玛阿姨整理了遗容,她的身体被摆成婴儿在母体中蜷缩的姿势,用洁白的哈达仔细包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如此,离开时亦是如此,这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德吉次仁在为母亲换衣服时发现,老人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最后一身衣裳,那是一件颜色已经不再鲜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藏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德吉次仁认出,那是外婆留给妈妈的嫁妆。


    “她早就知道了。”德吉次仁低声对沈翊说,眼泪终于滑落,“她什么都知道。”


    沈翊心里一酸。他想起米玛阿姨最近总是长时间地抚摸那只猫,总是仔细擦拭每一盏燃灯,总是用那种深重的、仿佛要把一切都刻进记忆的眼神看着孩子们。


    原来,那是在告别。


    第一天在喇嘛和僧人的诵经声中度过。低沉的喉音、清脆的法器、规律的鼓点,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奇异安抚力量的场域。沈翊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庄严,那不是悲伤的宣泄,而是对生命的礼赞,对灵魂的护送。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一直跪在母亲身边,跟着念诵,添灯油,更换净水。他们的脸上没有崩溃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进了这些延续了千百年的仪式中。


    只有那只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绕着佛堂门口打转,发出困惑的喵呜声,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温柔抚摸它、给它留食物的人类,今天不再回应它的呼唤。


    夜深了,诵经声暂歇。僧人们去隔壁房间休息,准备明天继续。


    沈翊一直在照顾牛羊,忙完后他走进佛堂,看见尼玛旺堆还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曲的树。燃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沈翊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用力,只是将对方的身体圈进自己的臂弯里,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尼玛旺堆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翊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让你经历了这些……”


    “你为什么总是道歉?”沈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这不是你的错。意外是神也预料不到的事,你为什么总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将尼玛旺堆抱得更紧了些:“你就不能……依靠一下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翊感到一阵近乎疼痛的释然。来西藏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一个,尼玛旺堆为他挡风,为他暖床,为他解释一切陌生的习俗。他享受着这份好,却也一直隐隐不安,因为他从未真


    正被这个人“需要”过。


    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用力回抱过来,手臂紧紧箍住沈翊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沈翊感到颈侧传来温热的湿意。


    尼玛旺堆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安静地滑落,渗进沈翊的衣领,烫在他的皮肤上。那种沉默的哭泣比任何宣泄都更让人心碎,这是一个习惯了承担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点重负。


    沈翊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佛堂里很安静,只有燃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过了很久,尼玛旺堆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没有松开拥抱,只是将下巴搁在沈翊肩上,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那年我大概……五六岁吧。爸爸喝醉了,把姐姐最爱的猫从二楼扔了下去。那只猫,姐姐养了两年,睡觉都要抱着。”


    “很幸运,妈妈当时在楼下晾衣服,接住了它。猫没死,但从此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最后一次


    见到它,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它突然出现在院墙上,脏兮兮的,瘦了很多,远远看了姐姐一眼,然后跳下


    墙走了。我想……它应该是来告别的。”


    尼玛旺堆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爸爸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我们家是从本家分出来的小家庭,妈妈一个人承担着两个角色——她是顶梁柱,也是我们的妈妈。”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那天妈妈和爸爸吵得很凶,妈妈收拾了东西,拉着姐姐要走。其实……姐姐希望妈妈带走我。她从小就很保护我。”


    “我们俩在门口拉扯了很久,最后妈妈选了姐姐。我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我很庆幸——因为妈妈不会被我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旧的婚姻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现在是二十世纪,可这样的体系依旧存在。你只有走出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有足够的底气,才能抵抗。”


    “我舅妈就是最好的例子。舅舅是教师,舅妈是警.察——她是靠自己读书,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才有了选择的权利。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选择自己的婚姻。”


    尼玛旺堆松开一些拥抱,看着沈翊的眼睛。燃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这个人其实很坏。我以为自己注定孤独一生,我给自己算过,我没有婚姻线,姐姐也没有。”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姐姐说她写小说吗?她骗你的。她写的是论文,说写耽美……应该是为了试探你。”


    “其实那一年,姐姐就算到家里会有客人,但为什么回来,她算不准。她认为这个人可能对我有帮助。你没来


    之前,来过四个人,是姐姐去接的。民宿出问题不是故意的,是意外。但那些人都不喜欢农村,基本睡一晚就


    走了。”


    “你来的时候,家里正好没人跟我说话。我早就把姐姐的话忘在了脑后,只当她算错了。”


    “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尼玛旺堆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开心。莫名其妙的开心。”


    “我没当回事儿。我最擅长自己骗自己。”


    “你说要留在这里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是现在,我很后悔。”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我不该留你在这里的。你只会经历更多的不幸……”


    沈翊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所以,你是希望我走吗?”


    尼玛旺堆沉默了。


    沈翊用力抱紧他,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所以你是算出了我们之间会以分手告终,现在是在推开我吗?”


    “你做梦。”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我先心动的,但是你先表的白。”


    “你别想甩掉我。”


    尼玛旺堆怔怔地看着他,眼底那些自我保护的壁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他闭上眼睛,额头顶着沈翊的额头,低声说:“我错了。如果……”


    敲门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德吉次仁站在佛堂门口,眼睛红肿,但神情异常平静。她看着弟弟,用藏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换成汉语:


    “妈妈的葬礼办完,我就要去寺庙了。”


    沈翊猛地睁大眼睛。


    德吉次仁走进来,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尼玛旺堆手里:“对不起,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


    绝,“但我必须去。这是妈妈的……也是我的选择。”


    尼玛旺堆握着那个布包,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看着姐姐,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


    德吉次仁笑了,眼泪却再次滑落。她伸手,用力抱了抱弟弟,又抱了抱沈翊,然后转身离开了佛堂。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沉浸在一种庄严的哀悼中。


    很多人来哭,很多人在念经。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显得很疲惫,但始终撑着处理一切事宜,接待吊唁的亲友,准备斋饭,安排法事。他们像两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树,根紧紧扎在这片土地里,枝叶却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沈翊尽力帮忙,尽管他听不懂大多数对话,搞不清复杂的仪轨。但他学会了添灯油,学会了摆放供品,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低头默立。他笨拙地融入这个悲伤的仪式,不是为了被认可,只是想让那两个人知道,你们不是孤独的。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出发了。


    尼玛旺堆背着被白布包裹的遗体,那是母亲最后的重量,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喇嘛在前方敲打法器,诵经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有人一边走,一边用白色石灰粉在路上画出两条清晰的线。


    沈翊后来才知道,那是引路的标记。灵魂会沿着这两条白线,跟着亲人的脚步,去往该去的地方。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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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的人家门口,也有人用石灰粉画出三条弧线,那是祝福,也是送别。


    队伍顺时针绕扎什伦布寺转经三圈,然后缓缓走向天葬台。


    沈翊没有跟去最后的地方。他和其他女眷一起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包裹消失在视线尽头。德吉次仁站在他身边,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念诵着。


    太阳升起的时候,远处的天葬台上空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是秃鹫。它们盘旋着,越来越低,最终落了下去。


    德吉次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那是最后的布施。把□□还给自然,喂养其他生命……妈妈会喜欢的。”


    沈翊点点头。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告别方式,但他尊重这份源于信仰的坦然。


    从那天起,尼玛旺堆开始制作“措”。


    沈翊从别人那里听说,“措”在藏语里既是吉祥的象征,也与丧葬仪式有关。如果是吉祥的“措”,大家会分食;如果是丧葬用的,则不会食用,甚至不会拿到楼上——那是献给逝者的供奉。


    尼玛旺堆做的显然是后者。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仔细地将酥油染成鲜艳的红色,混合炒熟磨细的青稞面,掺入冰糖、葡萄干、奶渣,塑成饱满的圆锥体。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和祈祷都揉进这小小的供奉里。


    沈翊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或者帮他稳住容器。两人很少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当尼玛旺堆需要热水时,沈翊已经将铜壶提了过来;当他手指沾满酥油时,沈翊会适时递上干净的布。


    做完“措”,尼玛旺堆将它供奉在佛堂里,放在母亲的照片前。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的米玛阿姨还很年轻,穿着鲜艳的藏袍,笑得眼睛弯弯,露出整齐的牙齿。


    佛堂里,燃灯日夜不熄。


    尼玛旺堆几乎住在了那里,每天添油、剪芯、更换净水。德吉次仁则仔细擦拭每一盏燃灯的外壁,让它们始终光洁如新。沈翊也试着帮忙,尽管笨手笨脚,打翻过灯油,剪断过灯芯,但尼玛旺堆从不责备,只是默默收拾好,然后教他怎么做才对。


    “贵在‘诚’字。”尼玛旺堆这样说,“妈妈不会在意这些。”


    一星期后的清晨,尼玛旺堆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


    “我要一路向南,”他对沈翊说,“去给妈妈扔‘霞丹’。”


    “‘霞丹’?”


    “去寺庙为妈妈祈福。”尼玛旺堆解释,“要在有寺庙的地方,让僧人帮忙念经文,还有一些放生……算是,


    替妈妈做最后的功德。”


    沈翊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但尼玛旺堆摇了摇头:“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见沈翊眼神黯淡下去,他补充道,“我很快就会回来。姐姐在家点灯,你……帮我照看她,好吗?”


    他的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承诺。


    沈翊看着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许多他读不懂的深重。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尼玛旺堆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沈翊,在他耳边低声说:“谢谢,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背上行囊,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土路尽头。风刮过院墙上的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那只猫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仰头发出一声绵长的“喵——”。


    德吉次仁从佛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盏刚添满油的燃灯。她将灯小心地放在佛龛前,然后走到沈翊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德吉次仁说,有些安抚意味。


    “我知道。谢谢你。”沈翊说。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院落。牛圈里传来牦牛的声音,远处有人家


    在生火,炊烟笔直地升上湛蓝的天空。


    生活还在继续。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而在这里,在这片信仰与土地紧密相连的高原上,没有人会被真正遗忘。


    沈翊忽然想起尼玛旺堆在湿地里说过的话:“名字有时候会成为一种束缚。所有生命,骨子里都向往自由。”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束缚,是人们心甘情愿背负的。比如记忆,比如爱,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将人与


    人紧紧系在一起的羁绊。


    他转身回到屋里,开始收拾昨晚用过的茶碗。德吉次仁则拿起扫帚,仔细清扫佛堂门口的尘埃。猫跳上窗台,在阳光最好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还在路上,而有些人,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如何爱,如何告别,如何在失去之后,依然有勇气继续生活。


    窗外的雪山静默矗立,见证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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