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后,又一年冬季即将来临。
米玛阿姨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频繁在医院和家两点之间往返。藏药的气味渐渐浸透了她常坐的那个角落,混合着酥油与牛粪火炉的暖意,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病弱气息的安宁。
这天尼玛旺堆去田里冬灌,沈翊和德吉次仁在家陪着米玛阿姨。从医院回来之后,老人明显精神了些许,她向来不喜欢医院那股消毒水的锋利气味,说那味道“刺鼻”。回到家,坐在熟悉火炉旁,听着猫咪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动,她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
刚吃完药,米玛阿姨靠在垫子上,手里缓缓转着佛珠。那只灰白相间的猫正趴在她膝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串缓缓移动的深褐色珠子,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羊毛垫子。
忽然,猫闪电般伸出前爪,试图扑住滚动的珠子。
米玛阿姨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猫,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温柔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等猫松了爪,她才继续转动佛珠,而猫也再次蓄势待发——这一老一小就这样玩着永无止境的游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德吉次仁对沈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翊虽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风刮过枯黄的草场,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对不起。”德吉次仁忽然说,声音很轻。
沈翊愣了一下:“?”
“如果当初民宿没出意外,”德吉次仁转过身,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你也不至于被迫留在这里。我总觉得……是我们把你困住了。”
沈翊摇头,神色异常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我不想留,早就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里从来不是‘困住’我的地方。”
德吉次仁静静看着他,眼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慈悲,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人间烟火、却偏偏坠入其中的灵魂。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们在干什么?”尼玛旺堆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他刚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形状像个不倒翁,顶部露出鲜艳的红色。皮靴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眼睛却亮得很。
“没什么。”德吉次仁迅速收起情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邻居送的?”
“嗯。”尼玛旺堆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措’。他们家今年做了,送我们尝尝。我们今年也改弄了,春天没时间……要不过几天做‘措’?”
“我去查查什么时候是吉时。”德吉次仁说着,转身往佛堂方向走去,留下两人站在院子里。
尼玛旺堆感觉姐姐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决定晚上再问不迟,于是抬起手里的“措”,问沈翊:“要不要尝尝?”
“这是什么?”沈翊凑近看。塑料袋里的东西像个饱满的圆锥体,红色部分似乎是染色的酥油,里面混杂着青稞、奶渣和各种小零食,散发着混合了酥油、炒面与糖的香甜气息。
“措,他叫措。”尼玛旺堆从底部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抬手递到沈翊嘴边,很自然地笑着说:“吃吗?”
这个动作太亲近了——尼玛旺堆做起来却坦荡得毫无芥蒂,仿佛只是分享一颗普通的糖果。
沈翊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直白眼神,下意识张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块酥软香甜的食物。
舌尖触碰到混合着砂糖颗粒的酥油和青稞面,甜得有些发腻,却又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沈翊咀嚼着,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虽然两人早就在一起了,但刚才那个亲密的动作还是会让自己下意识脸红。
“咳,那什么,旺堆你过来一下。”德吉次仁的声音从佛堂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那本翻旧的藏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我不是故意的……很快就把人还给你哈。”
尼玛旺堆神色依旧正常,似乎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把剩下的“措”重新包好,对沈翊说:“等我一下。”便朝佛堂走去。
反倒是沈翊站在原地,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烫得吓人。
等两人进了佛堂,沈翊深吸一口冷空气,转身回到主屋。米玛阿姨还在和猫玩那个永无止境的游戏,见他进来,老人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沈翊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关切。他笑着点点头,在火炉边坐下,捧起那个始终温在炉边的铜壶,给米玛阿姨的木碗里续上热腾腾的酥油茶。
米玛阿姨接过碗,双手捧着,又说了一句藏语。这次她的语速很慢,眼神里有种沈翊读不懂的深重情绪——像是感谢,又像是……告别?
沈翊心里莫名一紧。他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但双手合十,朝老人微微欠身。
米玛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水波纹。她慢慢喝着茶,另一只手依然规律地转着佛珠,而猫已经在她腿边蜷成一团,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从佛堂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沈翊看不懂的凝重。他们用藏语低声和母亲交谈,语速很快,沈翊只听出几个重复的词,像是“时间”“准备好”之类的。
米玛阿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她说了句什么,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摆了摆。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慌张,但见母亲态度坚决,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了下来。
这一晚,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大家一起做饭。尼玛旺堆揉面,德吉次仁切肉,沈翊负责照看炉火。米玛阿姨坐在最好的位置,慢慢拣着晚上要用的蔬菜,偶尔指点两句。猫在人们脚边穿梭,寻找可能掉落的食物碎屑。
吃饭时,德吉次仁说起市里最近的新鲜事,尼玛旺堆则讲今天灌溉时看到的鸟群。米玛阿姨吃得不多,但一直微笑着听孩子们说话,眼神温和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像是在仔细描摹记忆中的轮廓。
饭后,尼玛旺堆和沈翊一起洗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壁,两人的手偶尔在泡沫中轻轻相触。尼玛旺堆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沈翊的手则白皙许多,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两只手在浑浊的洗碗水里短暂交叠,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只是今晚,沈翊注意到尼玛旺堆洗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仿佛心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沈翊轻声问。
尼玛旺堆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但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觉得今天特别好。”
沈翊不懂这个“特别好”具体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语气里的珍重。于是他点点头,说:“嗯,是很好。”
洗完碗,德吉次仁端来一壶新煮的甜茶。大家围坐在火炉边,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听牛粪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看火苗跳跃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夜晚的重复,却又因为某种未言明的预感而显得格外珍贵,像握在手里即将融化的雪,美丽而短暂。
睡觉前,尼玛旺堆照例将陶制香炉暖进被褥。自从两人互表心意后,他们虽然很少睡在一起,毕竟床有点小。但两张床铺已经挪得很近,几乎是头对头,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今晚,沈翊躺下后,下意识朝尼玛旺堆那边侧过身。对方也正好侧身对着他,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
“明天去湿地吗?”尼玛旺堆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沈翊点头,“你说过要带我看那些过冬的鸟。”
“它们应该都到了。”尼玛旺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有一种从西边飞来的,翅膀尖是黑色的,飞起来特别好看。”
“那我得好好拍几张。”
“我给你指最好的角度。”
两人就这样低声说着明天的计划,直到睡意渐渐袭来。沈翊闭上眼睛前,最后看见的是尼玛旺堆近在咫尺的、安静的睡颜。
凌晨四点,沈翊被一阵动静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尼玛旺堆正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慌乱。更奇怪的是,他没有穿鞋,光着脚就踩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沈翊瞬间清醒了。他迅速起身,抓起自己的拖鞋,又弯腰捡起尼玛旺堆床边的鞋,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佛堂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尼玛旺堆径直朝那里走去,脚步快而沉。沈翊跟在他身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旺堆有梦游症?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打破了。
德吉次仁也出现在了佛堂门口。她同样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姐弟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脸上是一种沈翊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凝重。
他们谁也不敢推开那扇门。
沈翊走近尼玛旺堆,缓缓蹲下,将拖鞋轻轻放在他脚边。冰凉的脚背触碰到温暖的绒毛内里时,尼玛旺堆似乎才意识到沈翊跟来了。
他低下头,眼神里有愧疚:“对不起,吵醒你了。”
沈翊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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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氛围太过沉重,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这时,德吉次仁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缓缓推开了佛堂的木门。
吱呀——
陈旧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凌晨格外刺耳。
佛堂里,燃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角落几盏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米玛阿姨睡在靠南墙的木床上,那是她最近常睡的地方,说是离佛近些,心里踏实。
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刚睡着不久,正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但德吉次仁的手开始颤抖。
她慢慢走近,伸出右手,轻轻探向母亲的鼻息;左手则小心地握住母亲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的位置。
几秒钟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德吉次仁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佛堂的西北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阴影。但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从那片虚空里盯出什么东西来。
她想说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着那个地方。
尼玛旺堆也走向那个角落。他伸出手,缓缓在空中摸索,像是要触摸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他的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沈翊站在门口,脊背一阵发凉。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当他走近那个位置时,一种本能的恐惧吓住了他。那是身体最原始的警报,像是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战栗。他感到一股阴森的寒气从那个角落蔓延出来,浑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尼玛旺堆注意到了沈翊的颤抖。他转过身,伸手将沈翊拉进怀里,带着他后退了一步。三个人就这样站成一排,面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
就在这时,沈翊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一团模糊的、深重的黑影,悬浮在西北角的阴影里。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缩的、令人不适的“存在”。
“那是什么东西……”沈翊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看错了。”德吉次仁说,声音压抑着哭腔,却异常冷静。她转过头,脸上是一种茫然的空白:“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是啊,需要做什么?
他们小时候送走过很多小生命,冻僵的雏鸟、难产的母羊、老死的牧羊犬。他们会挖一个小坑,洒上青稞,低声念一段简短的经文,给它们一个体面的告别。但他们从未面临过亲人的离去,从未站在死亡的门槛上,手足无措。
他们需要帮助。
沈翊的视线越过那团令人不适的黑影,落在静静躺在床上的米玛阿姨身上。她是那么的安详,嘴角含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沈翊下意识想走近些,想伸手试探她的呼吸也许还有救,也许只是昏迷。
但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他,牵住了他的手。
“妈妈已经去世了。”尼玛旺堆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不用试探了。”
沈翊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看见尼玛旺堆脸上那种近乎
麻木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深重的、压倒一切的接受。
德吉次仁也走了过来。姐弟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母亲床前,像两尊沉默的雕塑。他们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撕心裂肺,只是静静地、久久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张安详的睡颜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尼玛旺堆动了。
他走到佛堂的柜子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条崭新的、洁白如雪的哈达。他走回床边,和德吉次仁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哈达展开,轻轻盖在母亲身上。洁白的丝绸覆上深色的藏袍,边缘垂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着,尼玛旺堆开始点燃佛堂里所有的燃灯。
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火苗依次亮起,驱散了角落的阴影。那团令人不适的黑影在逐渐增强的光明中渐渐淡去,直到看不见。
佛堂被温暖的光充盈,酥油燃烧的独特香气弥漫开来,盖过了死亡最初带来的冰冷气息。
德吉次仁在母亲头边坐下,开始低声念诵经文。那是沈翊听过很多次的“卓玛”,但今夜,那些熟悉的音节有了不同的重量,它们不再只是日常的功课,而是渡船的桨,是引路的灯。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不该闯入这个神圣而私密的时刻,却又无法移开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尼玛旺堆身上,那个青年正跪在母亲脚边,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