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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望果节与默认

作者:sirab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清晨,阿妈米玛啦照例念经,吃完早饭。


    单独找沈翊过来,让德吉次仁翻译问他“你们真的彼此相爱吗?”


    米玛阿姨用手捂住嘴巴,重重咳嗽了一声。


    低沉,沙哑,像是弥留之人最后的挣扎。但不等他们上去帮忙,她缓慢地摆了摆手,用那双满是劳作痕迹的手,比划着示意德吉次仁继续翻译。


    阿妈米玛啦说一句,她翻译一句。


    沈翊安静了许久,他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这个家,”她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边缘磨损的毛线,“是从一棵很大的树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枝杈。


    本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家。当年爷爷为了保证家族的繁荣,将兄弟两人留在家里,让这个家更好,只是家庭的不和睦是无法改变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爷爷一走,家就散了。我们分出来的时候,阿妈选了阿爸,没选那个更有出息的弟弟。什么家产都没要,就要了这个人。两个人,几件袍子,一口锅,就来了这里。”


    “从头开始,是什么意思?”德吉次仁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就是阿爸外出找活计,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阿妈一个人,成了这个家的‘男人’。你看现在这些田,这水渠,这房子……最早的那一犁,是阿妈咬着牙、淌着汗翻开的。她得为了一点工钱扯着嗓子骂街,得在集市上为了几毛钱变成别人眼里最不好惹的‘泼妇’。她那双现在捡佛珠、转经筒的手,曾经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泥和牛粪。”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阿爸又出去打工,钱寄得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短。直到我上初中那年秋天,他回来了。”


    她的眼神空茫,“开着一辆我们从没见过的、亮得扎眼的车,穿着笔挺得像电视里人的衣服。阿妈正在院子里和湿牛粪,准备贴墙。她听见声音,抬起头,一脸的泥点子,可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真的光……她大概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男人出息了,回来了。”


    “她笑着跑过去,手都没来得及擦。”德吉次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可阿爸没看她。他绕到另一边,特别‘绅士’地打开车门,扶下来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那时最时尚的藏袍和鞋子,站在我们的土院子里,眼里全是嫌弃和不耐烦。”


    这次男人回来只是为了离婚。母亲当场拿着铁锹往男人身上狠狠地砸,男人反应迅速只是蹭到后背而已。


    那一日的母亲,没了往日的慈祥与温柔,有的只是对男人的失望与深深的恨意。男人转身跑进了车里,母亲不会打开这门,只能用尽一切力气拍打着车窗,嘴里念着一句又一句的禽兽、撒如、单扎、都系等等脏话,她狰狞,她毫无尊严,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爱’这个词太虚假了,虚假到母亲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她说,那是识字的人编出来骗傻子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配牲口一样搭伙过日子,日子久了,磨出来的不是情分,是恶心,是透骨的恨。她前半辈子被‘母亲’的身份绑在这里,挨打受穷;后半辈子被‘孩子’拴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男人用她熬干自己换来的一点家底,去对别的女人献殷勤。”


    “她只能更狠地逼自己,她把所有指望,一点不剩,系在我们姐弟身上。我们是她的命换来的,也是她的债,她的勋章,她这辈子唯一能骄傲的资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来的婚姻何来的爱,日久生情那是文化人用来骗人的东西,日久生的不是情,是厌恶,是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言,是最终的背叛。前半辈子,他是被孩子束缚在这里,后半辈子他依旧是被孩子束缚在这里。被丈夫背叛之后她成了女强人,他无所不能,他把一切希望放在孩子身上,两个孩子是他用了一生换来的。”德吉次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最后的一句话如同冷水般泼在他身上,“所以,你能离开他吗?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请求。”


    德吉次仁睁开泪眼,看向沈翊,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哀求,以及深深的、无法消弭的隔阂。


    “所以,”德吉次仁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所以,你能离开他吗?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请求。”


    德吉次仁说:“她不是恨你,她是怕极了。怕她用一辈子血泪垒起来的这个家,她看得比命重的儿子,再被‘感情’这种东西,拽进她爬不出来的那个深渊里。”


    那些话像冰冷的雨水,一字一句砸在沈翊心上。


    他听着,却忽然想起尼玛旺堆在扎央宗的山路上回头向他伸手的模样,那么坚定,那么不容置疑,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托住沈翊摇晃的世界。


    “对不起。”德吉次仁说完最后一句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早该知道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沈翊深吸一口气。炉火在他眼前跳动,光影在米玛阿姨布满皱纹的脸上摇曳。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和尼玛


    旺堆有着同样深邃的眼睛,只是她的眼底沉积了太多风霜,而尼玛旺堆的眼睛里,当他看向自己时,充满爱意的眼神是独一无二的。


    “米玛阿姨,”沈翊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又要让你的儿子重新体验一次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尼玛旺堆也是人,他也有选择的权利。”


    米玛阿姨抬起眼看着他。那一刻沈翊看见了,在那双被苦难磨砺过的眼睛里,除了固执和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动摇。那是母亲的本能看见孩子真正快乐时,那种无法完全扼杀的欣慰。


    沈翊提到了尼玛旺堆表白时穿的藏袍,提到他骄傲地说“那是你亲手做给他的”。当他说这些话时,米玛阿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藏袍的衣角,那上面有她亲手绣的纹样,一针一线,缝进了多少个漫长的夜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能清晰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炉火燃烧的滋滋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牛铃声。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沈翊回想起这近一年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那个在田间第一次见到尼玛旺堆干农活的下午。


    ---


    那是春灌结束后的第一个晴天。沈翊跟着尼玛旺堆来到田边,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的青年完全变了一个人。


    尼玛旺堆赤着脚踩在刚刚灌溉过的泥土里,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修整田埂。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沿着脊椎的沟壑滑进衣领。他的动作有力而精准,每一锹泥土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仿佛这不是劳作,而是一场与土地对话的仪式。


    “还要继续看吗?”尼玛旺堆回头看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可能会很无聊。”


    沈翊摇摇头,在田埂上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他本来带了本书,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尼玛旺堆干活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会时不时停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开,观察湿度,然后继续调整水流的方向。这种专注让沈翊想起他讲解唐卡时的神情,同样的虔诚,同样的全神贯注。


    中午休息时,尼玛旺堆走过来,在沈翊旁边坐下。他从布袋里拿出糌粑和酥油茶,很自然地分给沈翊一半。


    “累吗?”沈翊问。


    尼玛旺堆摇摇头,喝了一大口茶:“习惯了。土地就是这样,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他顿了顿,看向沈翊,“不像人。”


    这话说得突兀,沈翊愣了下。


    尼玛旺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捏着手里的糌粑团。“我的意思是……人太复杂了。有时候你付出很多,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沈翊,但沈翊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某种试探。现在明白了那是对父亲的不满。


    那天傍晚收工回家时,尼玛旺堆的肩膀上被晒红了一大片。沈翊走在后面,看着那片发红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碰一碰,想知道被高原太阳灼伤的温度是怎样的。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当晚悄悄向德吉次仁要了晒伤药膏,放在尼玛旺堆的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尼玛旺堆什么也没说。但吃早饭时,他给沈翊多倒了一碗酥油茶,手指在碗边停留了片刻,那是他无声的道谢。


    ---


    米玛阿姨的叹息声将沈翊拉回现实。那声音像年代久远的齿轮缓慢运作,吱吱作响,下一秒仿佛就要碎掉。然后,沈翊看见她闭着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缓慢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在下巴处停留了片刻,才坠入藏袍的纹理中,消失不见。


    她让德吉次仁去拿了什么东西。


    两人望着彼此,米玛阿姨的眼神非常纯净,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这种眼神让沈翊感到困惑,如果她真的坚决反对,为什么眼底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哀?


    德吉次仁拿来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米玛阿姨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久到沈翊几乎以为她改变了主意。然后,她将那个包裹递向了沈翊。


    “那是送给你的,收下吧。”德吉次仁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翊下意识地接过来。红布包裹的东西不重,形状方正,摸起来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相框。


    不等他打开,也不等他再问什么,米玛阿姨已经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沈翊被请出了房间,他抱着那个红布包裹,站在尼玛旺堆的卧室里,完全跟不上这位老人的思维逻辑。


    他小心地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还有一枚戒指。


    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手工压花的牛皮纸。沈翊翻开第一页,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米玛阿姨还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她穿着传统藏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站在一栋尚未建完的房子前,肩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房梁。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坚毅的、几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神情。照片背面用藏文写了一行字,沈翊看不懂,但他猜,那可能是日期,或者一句誓言。


    他继续往后翻。照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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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了这座房子建成的全过程,米玛阿姨和泥、砌墙、上梁;她独自牵着牦牛耕地;她背着婴儿时期的德吉次仁在田间除草;她站在丰收的青稞田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相册的最后几页是彩色的。有尼玛旺堆小时候的照片,胖嘟嘟的,被姐姐抱在怀里;有德吉次仁第一次去拉萨上学时,全家在门口的合影;还有一张,沈翊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是尼玛旺堆高中毕业时的照片。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容腼腆而明亮。照片边缘有一小块污渍,像是被水滴晕开过。


    沈翊合上相册,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他现在明白了米玛阿姨的复杂心情,她给了他这个家最珍贵的历史,既是展示她为之付出的一切,也是告诉他,有些东西比她个人的恐惧更重要。


    不等沈翊反应过来,就被米玛阿姨请出去了,他呆在尼玛旺堆的卧室,完全跟不上米玛阿姨的脑回路。


    就这样来到了望果节。


    ----


    望果节到来时,米玛阿姨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一些。她甚至亲自为沈翊准备了一套藏袍不是尼玛旺堆的,而是一套崭新的、按照沈翊尺寸改过的藏袍。


    “阿妈说,”德吉次仁在帮沈翊穿衣服时解释,“既然要参加望果节,就要穿得正式些。”


    沈翊抚摸着藏袍的布料,那是厚重的羊毛呢,颜色是深沉的赭红色,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吉祥纹样。“这太贵重了。”他低声说。


    “收下吧。”德吉次仁为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端详,“很适合你。”


    那天清晨,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的煨桑台前。桑烟袅袅升起,僧侣们吹响法号,鼓钹齐鸣。沈翊穿着那身藏袍,跟在尼玛旺堆身边,感觉自己既像个局外人,又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温柔地包裹着。


    队伍开始绕田游行。人们手持经幡、宝伞、彩箭,一边行走一边高呼:“羌酷秀!央酷秀!”(风调雨顺!吉祥如意!)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与风声、法号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种震撼人心的交响。


    尼玛旺堆走在沈翊斜前方。他今天也穿了最正式的藏袍,深蓝色的面料衬得他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沈翊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他随队伍行进时沉稳的步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既属于这片土地,又仿佛超越了这片土地。


    游行途中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灿烂得刺眼。尼玛旺堆忽然放慢脚步,等沈翊走到身边。


    “累吗?”他问,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翊摇摇头。实际上他的脚已经开始疼了。新靴子磨脚,但他不想说。


    尼玛旺堆却仿佛看出来了。在下一个转弯处,他自然地伸出手,托了一下沈翊的手肘。“小心,这里石头多。”


    那个触碰很短暂,但沈翊能感觉到尼玛旺堆手掌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料传递过来。之后的路程,尼玛旺堆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每当路面不平,那只手就会适时地伸过来。


    仪式结束后是聚餐。人们围坐在田边的空地上,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沈翊被一群孩子拉着坐在中间,他们好奇地摸他的藏袍,用不熟练的汉语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会唱藏歌吗?”


    尼玛旺堆在不远处看着,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德吉次仁端着两碗青稞酒走过来,递给他一碗:“不去陪他?”


    “让他玩吧。”尼玛旺堆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沈翊。


    “你看他的眼神,”德吉次仁抿了口酒,“阿妈早就同意了。”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沈翊正在笨拙地学唱一首简单的藏语童谣,发音古怪,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


    “姐,”尼玛旺堆忽然开口,“你觉得……我错了吗?”


    德吉次仁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尼玛旺堆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完整。”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德吉次仁听清了。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是尼玛旺堆开着三轮车来接沈翊的。夕阳将田野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尖上还有最后一抹光亮。沈翊爬上三轮车后斗,坐在一堆空箩筐中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和阳光的味道。


    尼玛旺堆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水。”


    沈翊接过来,发现水是温的,尼玛旺堆特意用保温壶装了热水。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暖。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风很大,吹得沈翊几乎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睛,感受晚风拂过脸颊,听着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牧歌声。


    “开心吗?”尼玛旺堆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沈翊睁开眼,看着尼玛旺堆宽阔的后背。藏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嗯,”他大声回答,“很开心!”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刻,穿着米玛阿姨送的藏袍,坐在尼玛旺堆驾驶的三轮车上,行驶在丰收的田野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土地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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