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被你吓死了。”姜蕙安蹙眉道:“杭州府前段时日频频出事,那几具尸身都不知死于谁手。方才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下一具尸体了。”
她长叹一口气,情绪难得低沉。至少宋逸看到的是这样的。
确实如此。前两月,城中隔三差五出现死尸,听闻是四个人,均是在家中被掐断脖子,窒息而亡。后来城中平息了半月,无凶案发生。可过了半月,杨老爷子长子杨清的尸身又出现在织锦溪尽头的山林里,第二日一早才被人发现。
司理参军负责查这数具尸身的凶手,但一月后凶手仍未归案,城内人心惶惶。听说已上报给提刑司,由提刑官楚思尧亲自着手调查。
宋逸想到这件事,星眸里的阴沉一闪而过,眉间又浮现无尽的歉意,仍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太过了。
正要去牵她的手,她的手却先上来了,不过拉的不是他悬在半空的手,而是衣袖。
姜蕙安拉着他走进一侧的书房里,在摆着满桌凌乱的书案旁相对而坐。
正经书籍全被她藏在了书架里,取而代之的是满桌的话本,好些都是宋逸为她寻来的。
“我们都多久没有一起看话本了。”姜蕙安边说边翻开一本,又扬了扬下巴,示意宋逸拿着椅凳坐在自己身旁。
宋逸坐于她身侧,笑道,“姜二娘子一个多月都没来书院找我,我还以为将我忘了呢。翻进二娘子的院子实是有些不妥,但我又犯了相思病,只能这般了。”
宋逸虽出身寒门,但却生得一副俊美相貌,自带一股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气质,剑眉星目里写满恣意。偏他的性格也是如此,潇洒不拘,言谈风趣。
或许是因这样的相貌和性子,才吸引了当初的姜蕙安。毕竟,姜蕙安也是一个自信率性之人,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不足为奇。
姜蕙安微微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嘴角只扬了一瞬便陡然拉下来,沉然道:“你这是在怨我?宋公子。”
宋逸看她表情很是认真,自知玩笑又开过了,微一怔然,唇角微张。
“好了,那日后你唤我姜二娘子,我唤你宋公子。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这便很好。”姜蕙安双臂抱胸,将头扭向另一侧,声音淡淡,却隐有怒意。
“阿宁,我错了。”宋逸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姜蕙安的胳膊和后背,姜蕙安不为所动。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为你淘些话本子来如何?原谅我好吗?”
姜蕙安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时光本该是他们美好的回忆,可他却亲手毁了它们。如今要重新走一遭,她的心境早已不同。情意不会说消失就消失,但早已被磨损得不成样子,随之而来的是疯长的恨意。
情之一物,生时如野火燎原,只需一粒星火。可灭时,却要人在心底历经一番烈火的淬炼,饱受焚心蚀骨之痛,方能使自己维持一种强大而又冷漠的平静,不因他片刻的温情软语而泛起涟漪。
她的痛,无人知晓,宋逸亦是。可她姜蕙安自小到大都不受委屈,受伤害的人是她,凭什么只有她痛?她痛,他也必须饱受折磨。
装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顺着梯子下,继续上演情投意合的戏码了。
姜蕙安敛去眸中森森冷意,忽现暖融春光。蓦然回首,漫不经心道:“好啊,还算有诚意。”
二人看起了话本子,有说有笑。看来真是一对让人艳羡的璧人。
“阿逸,我记得之前有个话本子里写,有一位医女,不仅医术举世无双,制毒也是一流,就没有她制不出来的剧毒。我一时感到好奇,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那她岂不既是菩萨又是阎罗?”姜蕙安托腮问着,面色平静如常。
宋逸默了片刻,缓缓道来:“医术高超之人我倒想起一位,不过他并非女子,而且他应当是不会制毒……”
……
姜蕙安还竖起耳朵等着听那人是谁,没成想这宋逸跟她卖起关子来了,说了半句留半句。不由得蹙眉,心里那股怒意又腾腾燃烧起来。
宋逸微一抬眉,眼波一勾。
姜蕙安悄悄握拳,脸上笑意浅浅。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宋逸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痴痴看着她,随后一侧脸颊主动向她靠近。
姜蕙安攥紧拳头。面上唇角一弯,笑意更深,但却不达眼底,一片花瓣唇渐渐向宋逸靠去。
宋逸只嗅到一股清甜的气息,脸颊和脖颈顿时一热,喉咙上下一动。
忽觉耳后痒丝丝的,耳畔传来一声:“你这就等不及了吗?等你何时做了驸马,我就亲你。”
宋逸完完全全地愣怔住了,只有一句话在他脑海里不停回荡——“等你何时做了驸马,我就亲你。”
这是真的吗?
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从不相信会有人发自内心地爱自己。但是方才那话听来不像是假意,他似乎要尝试飞蛾扑火般地去相信这句话,相信这个女子。
他还是要短暂地欺骗一下自己。他的目的达到了,叔父也定会满意。他精心地将她设计到自己的圈套中,令她爱上自己。届时考取功名,有了长公主这层关系,成事便多了几分胜算。
一向明亮粲然的眸子,此刻却深深浅浅,似有千头百绪,唇畔牵起一抹悲切笑意。
他望向她,似乎望向了他们不死不休的结局。就连动心都是刻意推动的,所谓的真情又有几分是珍贵的?她何等聪慧,早晚有一天会看透这盘局,也看透自己。
他强迫自己去想:那又如何呢?一个身为局内棋子的女子,同他与叔父数十年来的谋划与抱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总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潇洒恣意的读书人,此刻不经意间露出的冷寒阴鸷,是为数不多的失态。
这副神情被姜蕙安尽收眼底,下巴微微一抬,泠然道:“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日头一沉,乌云遮月。暝色四起,淹没屋檐,淹没了这座江南小城。
宋逸翻墙离开姜府,颀长玉立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
漱玉居的庭院里,姜蕙安一人站在桂花树下,身形纤细却不显瘦弱。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却有着洗不去的萧索与迷茫,显得这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庞竟有一丝老成。
冬日的桂花树敛去一身荣华,将其芬芳绚烂与默默扎根的艰难都内化为沉默的年轮,静待来年的春天。
树下之人亦是如此,将被伤害与知晓一切的悲戚深埋心底,踽踽独行。不得而知的真相总会清晰明朗起来,而她的路也定会走得愈发坚定。即使迷雾中有无数未知的危险,她也不改此志。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站院子里,小心着凉。”
静姝进到院中,看到自家姑娘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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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怎么看着有点可怜。
静姝、雪蝶一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是跟着夫人一起去准备小姐的冬至祭祀礼服去了,还有旁的杂七杂八的事情。
再过半月是冬至,刺史府格外重视每年的冬至,不仅要举行繁复的祭祀礼,还要宴请宾客来府中,因而每年都过得是相当隆重与气派。
这不,上到夫人下到丫鬟小厮都在府里忙上忙下,姜夫人也无暇来顾及女儿。再加之柳先生因家中有事告假三日,姜蕙安的漱玉居便成了难得的一片静土。
姜蕙安笑了笑,“好,我们进屋。”
这时,雪蝶也进了院,说道:“姑娘,老爷夫人唤您去前厅。”
“前厅?有谁来了?”姜蕙安伸展了下双臂,打了个哈欠。
“应该是楚大人吧,我看到那个小厮像是之前跟在楚大人身边的。”
“楚伯父啊。”
“是提刑大人——楚家嫡长公子楚思尧。”
此话一出,姜蕙安的困意消失殆尽,心湖骤起千层浪,眸底也凝聚了暮夜的阴沉。
待走到前厅,见到那人端坐在八仙椅上。她一如从前,朝他施施然俯身行礼,“见过楚大人”,很是乖觉。
楚思尧手持一茶杯,照常对她一颔首,淡淡一笑,凉月般清冷静谧。
姜蕙安走到姜承宇旁边的八仙椅坐下,也是楚思尧的正对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楚思尧,只见他披一件玄色大氅,似将浓夜凝结在身上,身侧立一把长剑。
今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一入十一月便觉森森湿冷寒意,连西湖以及其他的湖泊河流都早早结上一层薄冰。
“我们姜家人到齐了,楚大人到底有何吩咐?”姜承宇和姜蕙安从前的性子一般无二,都是藏不住一丝情绪的人,眼下唇齿间溢出一丝不耐烦。
而姜蕙安此时只是小啜一口茶,默不作声。
姜承宇自在不拘,也并非是那难以相与之人,但每次一见楚思尧,就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非得扎一扎他才痛快。
“承宇,怎么跟楚大人说话呢?”姜澜觑了一眼姜承宇,又笑意盈盈地看向楚思尧:“楚大人,小儿无状,让你见笑了。”
“无妨,晚辈入夜后造访,多少有些冒昧。”楚思尧思虑着道,“诸位也知,前两月有凶犯作案,其中甚至有杨老爷的长子。至此,我们还在全城搜捕凶犯。虽然知府已加强全城防护,提刑司也已介入,但仍不可大意。还请诸位入夜后若无必要之事,尽量不要外出。”
顿了顿,“凶犯也极有可能翻墙进入府中,晚辈见刺史府后院的墙似乎有些低了,建议不日加高院墙,加强防护。凶犯虽不敢在高门大户里作乱,但如此可求一份心安。”
听到加高院墙,姜蕙安心神一顿。宋逸才翻墙走了没多久,楚思尧就来了说要加高院墙。他看到宋逸翻墙了?这是巧合吗?难不成宋逸是那杀人凶手?
她记得,这凶手好像还得过半月才能抓到,差不多到冬至左右,而且并非是宋逸。
脑中思绪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管了,加高院墙再好不过,既能御贼又能防宋逸往后来烦她。反正她已经从宋逸口中得知了她目前想要的线索,之后若是需要试探,再主动去通儒书院寻他便是。
姜夫人微微一笑向楚思尧道了谢,随后姜澜一路将楚思尧送至府门,目送他上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