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杨府布置了灵堂。缟素盈门,素车白马。
姜府的马车最早到,姜刺史姜夫人携长子姜承宇和幼女姜蕙安前来吊唁杨老爷子,身后跟一小厮携带香烛、纸钱等奠礼。几人都身着麻衣素服,由摈相引入灵堂内。
姜氏兄妹跟着爹娘燃香献烛,奠酒献食,又行了四拜礼,最后向杨家次子杨淮揖拜,表示劝慰。
姜澜双眼泛红,面露沧桑,拍了拍杨淮的肩,哽咽道:“淮弟,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杨淮双眼覆上一层猩红,憔悴不堪,嗓音沙哑到极致,说:“澜兄,我会好好振作起来的,想必父亲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我颓废下去。”
姜蕙安看着一向幽默诙达的杨三叔此般模样,触景生情,垂眸落泪,又用手帕捂嘴,轻咳了几声。
姜承宇侧过头一看,见身旁的妹妹面色有些苍白,“阿宁,你风寒还未好全,要不先回府休息吧,身子要紧。”
姜夫人也附和着说:“是啊,你先回府吧,我们还要在此协助守灵和接待来此吊唁的人,怕你身子撑不住。”
“不必了,我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姜蕙安长长叹了口气,环视灵堂四周,观察了一下杨家人。
灵堂内的杨家人并不多,有杨淮及夫人,一子一女站在二人身后。
杨大夫人及三个儿子站于另一旁。杨老爷子的长子,也就是杨淮的长兄杨清,半月前遭人杀害,一时在杭州府引起轰动。杨老爷子才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酸,半月后自己又病故离世了,想必也有心情悲痛至极的缘故。
姜蕙安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将目光投向敞开的门,门口并未站人,可姜蕙安眸中却深深浅浅,像是预料到有人要来了。
果然,从院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三人越门而入。
最前面的是杨老爷子的二子,也是当朝宰相杨湛。
身后的二人,一个是杨湛长子,即杨家长孙杨叙言,也是在朝为官。还有一人,是楚思尧,杨老爷子幼女杨汀之子,即他的外孙,虽不姓杨,但却是这一辈里,杨峦最喜欢的一个孩子。
杨湛父子是前段时日看杨淮信上说杨清惨死、老爷子伤心过度身子不好才自盛京城赶来的,没想到今日一到杨府,又得知老爷子去世这一噩耗。
杨峦三子一女,长子杨清承其衣钵经了商,还未等到父亲将家主地位和家中产业尽数交由他,半月前就惨死人手。
次子杨湛自小读圣贤书,才华过于出众,在当年朝中皆是世家子弟、科举入仕者寥寥时便高中进士,仕途得意,后深居宰相高位,辅佐萧聿和萧霖两代皇帝。
三子杨淮则是读书读得一般,做生意凑巧还行,在杭州府经营着父亲留给他的几间铺子。
幼女杨汀,也就是楚思尧的母亲,最得杨老爷子的心,可惜十六年前就病故了。
三人走近灵堂,扑通一声跪下。二子杨湛双目紧闭,泪水扑簌簌流下,哭喊着:“爹啊,儿不孝,儿来晚了。”字字泣泪。杨叙言见父如此,也忍不住伤心抹泪。
姜蕙安的视线掠过跪着的那两人,直直地看向楚思尧,那个杨老爷子最疼爱最欣赏的外孙。
一缕秋风自门外而入,拂过他清瘦俊逸的脸庞。眸色冷过秋霜,泪水仿佛由霜雪化作,汩汩流下。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自眼眶无言涌出的泪雨。
姜蕙安见此,神情淡然。与曾经喜怒形于色的自己不同,她从未见过楚思尧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像一座半融化的冰山。没有冰冷到不近人情,也没有温暖到让人想靠近。
上一世,她虽与他相交甚少,但只要遇到,她总是会暗中观察一下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她站在楚思尧的侧面不远处,稍往前探头,细细观察他的眼睛,微一怔然。
那双黑曜般的眸子里,浮现一些微妙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情感。
是难以对抗这世间生老病死法则的无奈与痛恨之情吗?姜蕙安不知道,她不是太了解他。
其他人的神态言行,与上一世一般无二。唯有方才从楚思尧眼里捕捉到的那一丝不可名状的微妙之感,好像是新的,是与上一世有所不同的。
这究竟是因为上一世她没有注意到呢,还是真的有所不同了呢?
姜蕙安暗忖,用手指不断缠绕的帕子倏地掉落在地。她愣怔了一下才察觉到帕子掉了,正要弯腰去捡。
这时姜承宇俯身捡起,递到她手心,抿着嘴角,向她投来一个感同身受的目光,又搂了搂她的肩,像是在无声安慰她。
杨家与姜家一向亲近,杨淮也是最先向姜家报丧的。因而方才灵堂内除杨家人外,只有姜家人。
眼下吊唁之人鱼贯而入,皆面挂悲意。有官宦之家,亦有商界同仁。最先进来的是楚家,杨老爷子是楚家家主楚铮的前岳丈,楚铮自是得有应声而至的自觉。
那个年逾不惑的人便是楚铮了,任杭州府转运使,是提刑官楚思尧之父。身后跟着一清瘦少年,乃楚家小公子楚思齐,是楚铮在楚思尧生母杨汀去世后,娶的续弦夫人所出。
楚铮做完一系列吊唁流程后主动与杨淮交谈,可杨淮看起来并不愿与他多说,象征性地说了一两句后就走向别处。
姜蕙安想,杨家家大业大,杨三叔又是个直肠子,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因小妹杨汀的缘故,他对楚铮心存龃龉。她与楚家两姐妹交好,曾经听过一耳朵,说那时还在盛京,楚夫人杨汀去世还没多久,楚铮就续弦了,过了半年,续弦夫人就生下了幼子楚思齐。杨三叔听后大怒,心疼死去的妹妹,便上盛京找楚铮大闹了一场,还差点有了牢狱之灾。
重活一世,姜蕙安会刻意观察一些上一世自己未注意到的细节,多思虑一些,总归是好的。
灵堂内吊者如云,闪动人影里,姜蕙安眼神流转间募地对上了一双眸子,微一愣怔,沉了一口气,便坚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站在她对面,距她不远不近的楚思尧。
其实在她还未发觉时,他的视线就掠过重重人影定在她身上,须臾间,脸上又垂下几道盈盈闪闪的泪痕。直到她的目光迎了上来,他才故作自然地垂眸避开视线。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他祖父的灵堂里,她就先短暂地压下心中对他的怨。
她没注意到,此时还有另外一个人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楚思尧。
这人是楚思齐,与姜蕙安同生于景祐一年十二月初六。
月到中天,夜色如墨。灵堂内从人烟如云渐入寂寥清静。
姜澜及夫人还有姜承宇今夜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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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府守灵了,姜蕙安身子未好全,咳嗽严重了些,便依了姜承宇,承马车回府歇息。
两人刚迈出门,楚思齐就迎上来,先与姜承宇说了两句话,又看向姜蕙安。
姜蕙安看了他一眼,迅速别开目光,说着:“那个,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还要赶着回去背书呢,先生要我熟读成诵,近日都会比较忙。”就拉着姜承宇的袖子快步走了,留下一脸诧然、不明所以的楚思齐。想着:她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呢?
他本是想问:听闻你染了风寒,眼下身子如何了?半月不见,在做些什么?
马车里,姜承宇看了眼沉思不语的妹妹,径自道:“你自小是个干脆利落,不陷于无谓纠葛的性子。既已看出楚家小公子心悦于你,你又对他无男女之情,便寻个时机同他好好说清楚。他若是还敢来扰你安宁,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他。”
姜蕙安微一抬头,点头“嗯”了一声。
她本没有在想楚思齐的事,而是在想楚思尧。
当时,他眼神里的悲痛是对于他祖父的,但后来他又用同样的神情看向自己。那一瞬间,她心头没由来地一颤,像是他眸里的冰山须臾间尽化作春水,顺着灼灼目光流淌进她心里。
被姜承宇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楚思齐这个跟屁虫。
上一世,她丝毫没想过一起玩到大的楚思齐竟会对她有这般心思,直到他某一日向自己表明心意。
马车很快在姜府落轿,姜承宇送姜蕙安进到大门,后又折返杨府去与爹娘一同守灵。
七七四十九日后,即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杨老爷子的出殡日。
在杨府停灵的这些日子,杨淮请来高僧名道,日夜诵经超度。
出殡当日,数队吹鼓手班子演奏哀乐,僧、道分别成队,持法器诵经前行。嫡子杨清半月前逝去,由二子杨湛在馆前搀扶而行,号泣示哀。杨家其余人和姜家人跟随其后。
十里长街,悲声载道,无人不为这位在商海浮沉十年却乐善好施的“商圣”感到悲痛与不舍。
纵横历史,商人就算再富可敌国,但也只是能享受奢靡的生活,其社会地位与官宦相比,终究是天上地下,有云泥之别。商人积累到一定财富,甚至会用钱财捐个虚衔,抬升自身地位。或是培养后代读书入仕,由商入士,彻底改变家族阶级地位。
杨峦却并非如此。他自己只是个纯粹的商人,即使家财万贯,也并未为了虚名去捐个无印无职的虚衔,他深知自己只是粗通文墨。而对于子嗣后代,则延师设塾,然只有二子杨湛寒窗十年,蟾宫折桂,身居宰相高位。
其富而有德,乐善好施,灾荒时慷慨解囊。平日里修桥铺路,创办书院。因而百姓闻其逝世,哭送如云,如一方长城忽颓。
早年创办的通儒书院便是他的得意手笔,坐落于杭州府北街。几十年来,英才辈出。尤其是自景祐皇帝萧霖继位、大兴科举的这十六年来,书院学子科举中第者接连不断,于庙堂中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于江湖上教化一方,造福桑梓。
杨峦达于时变,有功于大靖文教润泽,人才鼎盛的风气。又是铸就江南繁荣商业的巨擘,对整个大靖商业与民生亦有着卓著功劳。
景祐皇帝萧霖闻此噩耗,夜不能寐,特赐杨家祠堂“忠义流芳”的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