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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碎的梦

作者:一方青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牢之外是知府公堂中一条长街,冗长的通道在两边青瓦白墙的屋舍包围下显得逼仄,和高远的青天白云对比尤为惨烈。


    陆礼的马车停在了远处马厩。守门的狱卒眼瞧着他出来,立马小跑着去通知车夫驾车,只是一时半会车马还未过得来。


    边上空无一人。


    那句沉闷的诘问就这样,径直地压坠在宁洵心里。


    眼前人桃花眸清冷一凛,不仅无声地拒绝了她外出的请求,还质问起她来了。


    宁洵失望地缩回了手,荡起的青衫绝情冷漠。


    陆礼愠色显露,冠玉般清秀脱俗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他惊觉自己已然全盘忘却了兄长的仇恨,在夜间的欢愉里流连忘返。


    这样的情绪实在令人不齿。


    那时女子轻柔的触觉包裹着他,美好得他此生难忘,什么爱恨情仇,都抛诸脑后,只想要她一个。


    可今日牢房一行,陆礼看得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马脸!


    “你害死了他,如今你连记起都不愿意了吗?”陆礼方才在陈明潜面前还强撑着挑衅,可出了牢房,他就有些撑不住了。


    脸色不再那样风轻云淡,声音也渐渐变得尖锐。


    一路看来,宁洵对陈明潜用心至深!浓妆艳抹做戏骗他,就只为了让那个马脸安心!宁洵对那人这般好,倒越发显得陆礼十分多余。


    倘若他陆礼人微言轻,那陆信此名又该如何?


    行至牢房之外,清风拂面,这个问题便涌上了心头,他禁不住冷怒发问。


    脚下一步步靠近宁洵,那怒目似要把她拆开细细研究,到底她对陆信的情义还有几分。


    宁洵被他说得心头剧痛,闭上双目,沉默着咬牙。那副默认的姿态如火上浇油,陆礼像个胀满气的米花罐,一下炸开了理智。


    她竟没有出言否认!


    他脑袋一热,怒气攻心,不由分说就覆上了她的唇。像是惩罚一样,狠狠地含住上下唇瓣啃咬,许久后才又撬开薄薄的粉瓣,吞下那一股温热香甜。


    辗转摩擦,竭尽全力,依稀听到两人银牙皓齿在啃噬的声音,还有陆礼喉间压抑的怒吼,低沉隐忍。


    悉数爆发在了女子的香唇上。


    撷取得一丝不剩。


    肆虐的风雨过后,是和熙的阳光普照,轻柔温暖,一翕一张间,将甘甜送给宁洵。


    宁洵被他松开时,腿脚发软,只能用腰腹力量撑在墙上,红着脸连连喘气。


    她目光凌乱游离,一瞬间有些慌神,暴虐是他,柔情也是他。


    那样相似的柔情,让她原本沉寂失落的心竟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涟漪。


    她指尖颤抖,目光停在陆礼鼻尖处,像要抓住眼前投射下的光束般,伸出细长手指,揪住了他的衣领,轻轻一拉,便把他拉近到面前,想细细辨认。


    四目相对时,陆礼顿时明白了。那样的眼神,是给陆信的,不是给他的。


    宁洵以为他是陆信。


    如同那夜那般。


    陆礼心头怒意更盛,掐住她下巴,阻止了她送吻的动作,只觉得她恶心无比。


    未及多想,他一挥手,已经将要投怀送抱的她推开,她没有站稳,整个人扑倒在长街上的亭前台阶处。


    他不喜欢宁洵用那种眼光看他,透过看他的眼神,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会怪宁洵忘记了陆信。可宁洵没有忘记陆信,他也生气。


    心中仍有陆信的宁洵,会对他露出柔和的神情,悲悯地看着他,像是施舍,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个可怜虫。


    好不容易把她握在手心的那种掌控欲,在她的悲悯中消失了。


    火红矫健的骏马甩着恣意的鬃毛,从硕大的鼻孔处喷出热气,随着车夫轻吁声,稳稳地站在陆礼身旁。


    陆礼没有扶起宁洵,也没有与她说话,只是眉头紧紧锁着,移开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


    宁洵看得迷糊,竟生出错觉,以为他脚步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浅紫的襦裙铺在那台阶上,掩盖住两条细长的腿。她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陆礼匆匆远去,不再回头的背影。


    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便从此消逝了。


    宁洵手臂撑地,一整条胳膊都酸麻着。扶着亭中墙柱回缓时,余光却见角落处,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个衙差,他们提着腰间大刀,嫌弃地打量着她。


    方才二人在此处亲吻被他们看了个全。宁洵心头沮丧地想。


    这些衙役就算亲眼看到陆礼把她衣服扒光撕碎,也只会觉得是她作风不正,勾引陆礼。


    断不会觉得是陆礼人面兽心,侮辱了她。


    即使她早有感触,可是当那样指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真难受啊!


    她明明没错,别人就是会用那种“她果然如此”的武断眼神凝视她。


    不是她,是陆礼。宁洵满是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那两道指指点点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离开。


    陆礼走时没有带上她,她便算做准了她外出。他早拿捏好了宁洵是不会临阵脱逃的,况且这一时半会的,宁洵也逃不出泸州。


    就算出了泸州,她又能去哪里呢?


    如今她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宁洵在泸州的街巷上,无助地张望。


    今日是四月二十。


    原本糖水铺开张的日子。


    三年的积蓄,化作了无情的封条,抚摸着她细细挑选的大门,锁住了她半生期望。


    那扇大门是残次门,边缘处有一条浅浅的划痕。


    别人不要的门,宁洵为了省钱,买了回来,还觉得很巧,大小、高度都恰好。


    门前装饰的两个大红灯笼,是她亲手做的。就在陆礼进城的前一天,她爬上了阶梯,满心欢喜地安了上去。


    如今宁洵站在铺头外,踮起脚尖,双手扒在窗台处,透过薄薄的明纸,细细地往里看去。


    阳光落在封禁铺子里的地面上,明亮的光柱里浮动着跃进的微粒,好像就连尘土,也在前仆后继地寻找自己的方向。


    铺子里头有六张桌子,二十又四张凳子。


    一砖一石,一桌一椅,装潢布置,都是宁洵悉心采购布置的。


    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曾经在各处店里问价的模样,为了一个锅铲从东街跑到西巷,再自己搬了凳子进来,一点点摆好。


    陈明潜说叫他店里的伙计也来帮忙,宁洵却推开了他,把他拦在铺外,打着手语叫他安心等着她把铺面张罗好,必定会叫他大吃一惊。


    当时她想,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她有糖水铺,有梅花弄里的小房子,还有冕冕和陈明潜。


    当年离开钱塘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此生无望成家。可是泸州三年,她好像又要开启新生了。


    只是那样的欣喜并未持续多久,希望的种子尚未发芽,雷霆无声而下,她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陆礼玷污的屈辱,被强迫的绝望,无处可说的委屈,在她看到那摆放得整齐划一的桌椅时,都化作了无限的酸楚,逼出了眼底热泪。


    豆大泪珠簌簌滴落在手上。


    宁洵平站着,面壁般垂着头,把额头抵在了残留些许朱印油香的封条上。


    夏日的热风席卷着街面尘土,污浊了宁洵的眼泪。她哭了一会,想起方才陆礼问起的陆信的事情。


    他虽是陆信之弟,又看似在替他兄长不平,可他若是真的不平,又何故侵犯宁洵这个遗嫂呢?他分明是在替他自己鸣冤。


    他对自己有了占有欲,故而嫉妒她与陈明潜的情意。宁洵冷笑,他这样的人,会懂得她与陈明潜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吗?


    她擦了擦眼泪,这些日子她惶惶不安,一遇到陆礼就哭个没完。


    哭够了便要重新开始。


    即使被他拆骨食肉,她心底仍有一个念头:逃!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也一定要逃离这种人生。


    街边热闹一如往昔,宁洵却无心游玩。只是她担心回去还会被陆礼关在院子里,如今说什么也要在街上游荡至日暮。


    直到最后一刻。


    泸州的夏花开得正盛,处处弥漫着香味,花香清幽,伴着饼味焦香。那食物的香甜似乎在隐隐诉说着即使天塌下来,该吃的饭还是要一顿不少。


    宁洵看着沉下的夕阳,选了一个离知府宅邸只有一条街的面摊,坐在路边点了一碗阳春面。


    “加个芙蓉蛋吧!小店芙蓉蛋有优惠!”面摊老板是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腰上围着白里透着土黄的围兜,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汗渍浸出一层暗黄。


    昔日在宁洵的小摊前,有过驻足的香车宝马。华盖如伞,玉手一指,便买了她全部的糖水,送给那一整支车队解渴。那样的幸事足够她开心上好几天。


    浮想联翩之际,老板已经端上了一碗素面,青葱浮白面,简单却散着清香。


    宁洵摘去头上银簪,递给了他,指了指自己要加芙蓉蛋,两个。


    横竖是陆礼的钱,她要一路当散财童子,把这些都是散出去才好呢。


    宁洵干瞪着双眼,方才哭得厉害了,如今肿痛得厉害,她又要一个蒸蛋来热敷。


    待到用完几口面食,虽没能吃完那一整碗,可失落的心情也略微有了一些转机。


    正准备回去时,却见一队巫袍打扮的人马沿着街巷商铺跳舞。


    他们一行五人,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弓着腰撑开双腿像螃蟹般跳着滑稽可笑的祭祀舞,手里颠倒持着一个像是铃铛的玩意儿,底下有握把,宁洵依稀猜到那是吐蕃乐铃。


    其余四人,则护卫在那獠牙青面兽之后,跳着伴舞,在店里一阵舞动念叨,祝祷着店中生意兴隆之类的。


    待到他们跳罢,店主只拿了五文钱出来,投入他们的布袋里,可他们也不恼,依旧跳舞鞠躬道谢。


    宁洵这才看清,那獠牙青面正是宋建垚。他站直了身子,摘下面具,别在腰间,转身出了香粉店,抬头就看到了宁洵。


    只是宋建垚呆呆站着,眯起了眼睛打量这对面摊上坐着的贵妇人,陌生又熟悉,他不敢相认。


    直到他身旁的姑娘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宋建垚才回过神来,一脸惊奇地跑到宁洵身边:“洵姐姐?”


    宁洵点点头,宋建垚连连称奇,而后熟络地介绍了身后的几人。


    小满是几个之中唯一的女孩子,正甜甜地称赞宁洵漂亮时,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几声,她尴尬地红了脸,没再说话。


    宁洵把他们拉坐下来,比划着让老板加五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冒出香气十足的白烟,孩子们吃得飞快,每人吃了两碗,争先恐后地说自己跳舞讨彩头是为了给城隍庙处的一个穷小子看病。


    宁洵听了,取下鬓边别着的金簪,递给了宋建垚。


    宋建垚连连摇头:“这是大人送的,若是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们几人家中凑了些银子,不够的便自己讨,也并不着急。


    听这些孩子如此辛苦地挣这几文铜板,宁洵眼里柔柔一笑,目光却异常坚定,孩子尚且如此,她更要振作起来。


    她摸了摸陈明潜的头,打着手势夸他们跳得很好。


    兴许是和他们这些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吃饭,热热闹闹的,宁洵竟又把那剩下的面慢慢吃完了。


    月色爬上枝头,衙役准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是陆礼来寻她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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