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 1、牢狱之灾 墙外,三月阳春正盛,娇莺恰啼,在枝头跳跃。墙内,昏暗的光线落在宁洵一张玉颜上,光斑里女子的愁容难消。 她五官精致,脸若鹅蛋流畅,唇色红润,大眼睛里愁绪绵绵,瞳孔漆黑圆润如葡萄。 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乍然下狱的惊吓,变得有些惨白,粗糙的手心来回摩擦着衣角,怎么也除不尽手心溢出的担忧。 陈明潜一席湖蓝长袍,头上方巾帽端正戴着,绽开安定人心的笑容,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递给她自己掌心的暖意。他柔声安慰着,与她促膝而坐,依偎于泸州牢狱中,凌乱的稻草垛铺就的矮榻上。 寂静、空旷的牢房里阴风四起,吹得宁洵浑身有些发冷。她轻轻回握陈明潜掌心,压下心中恐惧,沉默地点头,眼中忧愁却始终流连盘踞。 她一生谨小慎微,不偷不抢,却不料一朝下狱,如醒不来的噩梦萦绕,一时有点呆滞。 陈明潜只当宁洵见识微浅,是被下狱一事吓呆了,反复劝慰她无事。可在宁洵心底最深处,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测暗然滋生。 她害怕此次骤然下狱,是三年前的事情败露之果。 掐指算来,陆信已经故去三年。她也成了未嫁的寡妇,颠沛流离,伶仃一人。 这些年,她日夜难安,无一日不念他,可纵使如此,她也不敢请他入梦一聚。 总是她对不住陆信在先。 旧人的面容俊朗无双,却好似一根布满细刺的荆棘,狠狠地扎入她心间。 沉默间,宁洵心脏仿若遽然被捏了一下,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肢,捂着胸口颤抖。 “阿洵?”陈明潜扶她靠墙而坐,转身跑去摇晃着牢房的铁柱,松动的铁柱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有人吗!救命啊!” 几声呼救后,陈明潜仍不见人来,便放开了嗓子嚎叫,敲响铁柱,顿时整个牢房里闹哄哄的。 这时,两名腰间带刀的狱吏这才懒懒散散地自角落处走来,满脸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发难:“吵什么吵!闭嘴!” “狱吏大哥,小人的妻子发了急病,还请大哥差个大夫来看看。”陈明潜软下了声音,从腰中口袋掏出一包碎银,递给了其中一名狱吏,焦急地麻烦他们帮帮忙。 那两名狱吏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宁洵倚着墙壁的模样,小脸白里透红,蹙着眉喘气,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这些伎俩,狱吏们见得多了,左不过是入了狱不安分,非要生些是非惹人注目,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同意的。看宁洵花颜失色,一时也难辨真假,两人按着腰间刀鞘,威武地叉腿一站,观望了好一会。 直到宁洵自己回缓了神色,他们二人方心安理得地收了银子入囊,反手却笑道:“你看她脸色好着呢!” “小娘子,你有何不适?”另外一位狱吏笑道,话里话外在嘲讽他们骗人,嘲弄的语气听得陈明潜火气蹭蹭冒到头顶。 他心里暗骂那两人贪心不办事,嘴上只能忍,无奈地分辨几句他们只是被误抓入狱,并未判刑,不可如此定罪他们。 宁洵勉力支撑着来到他身边,她摇摇头,喉头短促地吱呀了两声。 狱吏这才知道她是个哑巴,笑道:“原来是个小哑巴。哑巴哑巴,百年黄花。你就安心等着吧,哑巴的命最硬了。”他们念着泸州本土的俚语打趣,数着陈明潜的银两,尖头鹿皮靴踏着地砖走远了。 钱两抛到空中又接住的脆响在牢房中回荡,像极了打水漂的石子落水声。 二人再度坐回草垛旁,宁洵打着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没有用早膳,才有些晕。】 宁洵并非天生的哑巴。 三年前她生了大病,用药重了些,这才变成了哑巴,故而会的手语不多。所幸陈明潜也能看懂这些简单的讯息。他从宁洵惨白的脸上猜知宁洵不过在强撑,她向来是体贴人意,从不让他为难的。 二人开春后在城中购入一间糖水铺,其实陈明潜做的是染坊生意,与糖水铺风马牛不相及。 只是开这铺头是宁洵毕生所愿,她说什么也要做。陈明潜知道以宁洵现在的状况来说,这个糖水铺也许会很难坚持下去。可是宁洵却十分固执,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花光了毕生积蓄买了这个店面。 当时陈明潜说自己可以全力出资支持,宁洵却在木板上手写道:【如今还未盈利,陈老板做生意也不做好成本估算就敢胡乱投资。】 “你我之间,不必算得这样清楚。”陈明潜已经和她定在今秋成亲,出资给她购置铺面也是一份诚意。 宁洵坚持不要,指了指自己那一小包数过无数回的积蓄,笑容满面,很是满足。 虽然二人定了亲,但是相处这一年来,陈明潜知道宁洵其实从不愿意拿自己的事情来打扰他。 在陈明潜看来,宁洵还有些放不下过去的事情,可是她既然答应了成亲一事,说明她也想试着放下。 陈明潜想陪她一起,总有一天,她会忘记过去的不快,也对他敞开心扉的。 既然宁洵决定真的要做好独属于自己的糖水铺生意,那就支持着。陈明潜也不担心,想着若是日后她的生意不好,便找人帮衬她,再不济他染坊定期购置便是了。 花些钱买喜欢的女子开心,他乐意。 如今宁洵依旧体贴,忍痛不让他担心。他心头柔情缠绕,有些心疼她,也并未戳穿她的谎言。 牢房里没有吃食,也没有审讯,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等着传唤。 陈明潜揽她入怀,下巴轻轻蹭了蹭宁洵的发顶,语气中满是后悔:“都怪我心存侥幸,要来攀这位新知府的交情。” 宁洵躲在他结实的怀里,思绪飞得很远。 有一段日子,她常常想起过去,睡得也越发不好。 可是因为陈明潜和陈亦冕的出现,她逐渐找到了走出梦魇的办法。 今年春节时,在一片河灯照耀的桥头,陈明潜对相识一年的宁洵说出了那句:“我们成亲吧。” 鱼龙游街走巷,炮仗声声,火树银花照亮天际,也照亮了宁洵那一双沉寂许久的眼眸。 再听到这样的邀约时,宁洵竟觉得乏味的唇舌间,苦涩的回忆里都多了一丝甜味。她透过陈明潜的双眸,望向他眼中倒映的漫天河灯,双目浅笑地点头。 她不敢奢望自己还能寻到幸福,可是好像老天一直在反复告诉她,她可以,她值得。 她是个哑巴,又是个寡妇,竟还能嫁个陈明潜这样的乡绅,实属是三生有幸。 还有陈明潜那四岁的孩子陈亦冕,也十分喜欢她。 今年开春后新购入的店面也装潢将毕,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宁洵,她马上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二人惺惺相惜,皆万分珍惜彼此这段情缘。 听到陈明潜这样懊恼,宁洵坐直了身子,指节放在他唇上,水灵灵的大眼睛亮如繁星长湖,清晰地倒映着陈明潜俊朗的面容。 她指尖微凉,指腹有些粗糙,可这举动分明在告诉陈明潜,她无怨,也不悔。 牢房里罪犯不多,四周寂静,二人四目相对,陈明潜心头一热,很想吻一吻她,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们真正谈婚论嫁也不过最近两三个月,此前宁洵待他总是若即若离,陈明潜一颗心好似油锅里反复烹煮。 宁洵来时,眉目浅浅含笑,就能叫他孤寂的心重燃生机,宁洵有时推辞不来见他,叫他魂牵梦萦,好像回到了曾经十几岁初入情海的时候。 老天待他何其深厚,得苑娘一妻,如今又得洵娘新妇。 在苑娘的坟前,陈明潜曾经发誓要好好待宁洵,和冕冕把苑娘和他发家的染坊生意做好做强。 如今他们婚约已定,可终究是一鳏一寡尚未行礼。 宁洵长得一般倒也算了,偏偏她生得十分好看,他身上又有几个铜板,若是举止过分亲密,总有人会乱嚼舌根道宁洵行为不检点,说辞不堪入耳。 这般想着,陈明潜压下心头悸动,握住她手心,示意她闭目休息着,一切都有他。 宁洵手心依旧发凉,任由他粗壮的臂弯揽她入怀,又信赖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 2、审讯时 “本官何时说陈明潜是本官旧识了。”车夫勒马跳车,正搬着下马凳,便听闻下车的陆礼责备道,其声清幽沉静如甘泉冷冽。 巍峨的知府府邸赫然在目,朱门气派无比,石狮傲然含珠,四品州官的车驾停驻府前。 门前,跪了一地的知县、同知、县丞、吏目,各色官袍整齐划一,乌纱振翅一丝不苟。 陆礼并未应答这一地跪安的下属问候,反倒先问起了宋琛。 说话的男子一袭绯红官袍,如俊朗舒月,身形修长似清风雪松,面色平静无波,足下皂靴蹬地,整个人淡然飘逸,犹如谪仙。 一时间,知府大院内外死寂沉沉,鸟雀在树梢莺莺鸣啼,揭开了萧索的沉默。 宋琛双目瞪得老大,心中不由得叫苦连天,暗骂自己意会出错,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子。 他与陆礼共事两年,虽然徒徒长他十多年,孩子都快有他大了,可陆礼官居四品,比起他这个九品芝麻官,当真是云泥之别。 不过被陆礼出言训斥一句,其实已经是轻的了。加上宋琛天性散漫,虽被陆礼历练纠正过了,如今也终究不过是晒干了的烂泥,硬扶上墙罢了。故而他很快自己适应了陆礼的逼问,做出一副木然的模样。 他也多少明白,陆礼在拿他立靶子,做示范给面前下属看呢。 果然,陆礼并未等他的回答,转而垂眼看向面前跪着成片的知县,目光如炬,明亮逼人:“他二人的材料何在?” 庐阳县吴知县立马抬头道:“回禀大人,材料在此。”吴知远稳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卑不亢地回应着这位年轻的新长官。 他未抬头前,只觉得彼此都是科考闯出来的人,这陆礼又能有何不同。况且陆礼出身不高,他虽三代官宦,可到了他那不成器的父亲时,终其一生不过是徘徊在定风县之内,连同知都没有混上。吴知远总觉得陆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甫一抬头,那丰神俊逸、清风舒月之姿傲然而立,吴知远暗自赞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一道天堑。 陆礼不过二十又三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已经尽是贵气,只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这位知县摸爬滚打上来,年过不惑,对人接物自有一套章法。现下态度也柔和许多,全然忘记了方才急信来报,称陆知府要马上找两个人的卷宗时,他骤然升起的怒火。 在吴知县等七个知县之上的,尚有泸州府六位同知,分挂州府对应六部事务。他们在州府事务中,上接六部,下辖县乡,阅历丰富,对新上任的陆礼多有观望。 此次知府意外空缺,他们这一批同知是最有希望擢升的,却被外地来的探花捷足先登,心中多少有些怨言,更有甚者盼着他在本地栽个大跟头。 拿到了二人的卷宗,陆礼方许众人起来,又对宋琛道:“将本官行囊二卷三则取来。” 自抚县过来时,大大小小的行装均是宋琛打点。此刻陆礼口中所说的,正是前段时间抚县衣物异常一事。 入了主屋,陆礼扫视四周装潢,面色一瞬变得凌厉,只是马上又恢复如常,安然坐于案前主座。他手中持卷宗细细翻阅,那平静的脸上终于逐渐浮现了些许易于察觉的愠色。 吴知远看他神情变化,两股战战,反复思量陆礼手中那卷宗,应该并无什么不妥记录。 他上交之前,以防陆礼抽问,也已经仔细查阅过。 那二人一个是泸州人士,周转行商,一个是钱塘流民,在此地经营小生意,说到底,均是些从商的贱籍之民罢了。 话虽如此,陆礼面色越发不佳。吴知远不免要怀疑被陆礼从这小小卷宗中看出了他私自篡改卷宗用纸压缩开支一事,心里直犯嘀咕,面子上仍在装作淡定不知。 比起吴知远的面上淡定,心中一头乱麻更甚的是宋琛。 一路赶来,陆礼今日要察查这个乡,明日要巡视那个县,又藏着身份,大小事务都是宋琛操劳,他一张老脸已经累得蜡黄。今晨进了泸州城,正接受着城中百姓欢迎,心倍受鼓舞时,陆礼放下车帘,脸色僵硬地说:“看一下那二人是什么身份。” 宋琛身为知事,替知府办好一切事务本就在职责之内。所幸他是泸州人,对此地也比较熟悉,听闻陆礼出言,也掀开车帘一看,他虽不认识那站着的一男一女,却知道那店铺的老板。 “大人有何思绪?”宋琛依例随口一问,却不曾想陆礼像是有些隐忍发怒的模样,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是本官旧识。” “这是喜事。”宋琛麻利地下了车。 去了店铺一问,随即跟上那二人离去的步伐,宋琛喊住了那两人,说明了来意。 谈话时,那妙龄女子直躲在她夫婿背后,牵着她那幼子,双腿就要离开。 宋琛见她有几分姿色,正要惊叹,发现她是个如此怕事的性子,便对她没了多少好感。 回到了府上,宋琛被陆礼呵斥才知,那陈明潜并非大人旧识,却又没有及时言明,反而装聋作哑,看来是要浑水摸鱼。 两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一个胆小怕事,一个妄想攀附大人。宋琛对此二人印象极差。 只是如此说来,陆大人所说那旧识岂非是他身旁那个胆小的女子,瞧那女子避之不及的模样,真不像是认识陆大人。 宋琛心中生疑时,衙差来报说已经捉拿陈明潜和宁洵二人下狱,差点把宋琛胡子惊掉。 苍天啊!他这位大人又在闷声做什么大事! 按照此前的经验,只要一办起案子来,陆礼就会化身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铁人。 宋琛自认为没有那么强壮的体魄,陆大人冷不丁把他的“旧相识”下了狱,办案的焦灼油气已经扑面而来,不由得焦虑愁苦了一张脸。 大牢里,宁洵已经等了半日有余。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刚流落到钱塘时,身无分文。 当时她才六岁,生得恰如酒楼的松木桌一般高。为了填饱肚子,她便替酒楼打杂,换取残羹剩饭。 待她长大了些,也在酒楼伙计的指点下,租下了一间小小的草屋,此后她日间在福香酒楼打杂,夜里在小草屋编织花灯。 年节夜里,去桥洞旁叫卖花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 她孤身一人,得事事周全,三思后行,一文铜板要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后来有人告诉过她不必如此谨慎,他也会替她挡住风雨,给她备好一切。 只是那个人早已经走了,就好像除夕夜的烟花一样,在她的生命里绽放夺目的光,又悄然在黑夜中落幕,连半点念想都没有留给她。 宁洵睁开双眸,双目茫然,像是还沉浸在过去里一般,眼睁睁地看着烟花消失在夜幕里。 眼前烟花消失,昏暗的牢房里,狭长的入口传来皂靴蹬地的响声。 “参见知府大人!”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两个狱吏齐齐行礼,声音洪亮如钟,一本正经。 闻声,宁洵顿时不安地站了起来,和陈明潜扶着牢房铁栅栏,往来人方向看去。 那绯红官袍旁,帽翅横平,神采奕奕,跟着七八个绿袍官员。 她伸长了脖子想去看清楚来人之貌,可远得好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似是而非,终究无功而返。 陈明潜在她耳旁低声道:“那就是新任知府陆礼陆大人了。” 她的心沉了一沉。是姓陆的。 他叫做陆礼,不是陆信。 不是陆信。 宁洵咽下口中干涩,明明没了味觉,可那苦味仍在喉间蔓延。 陆礼腰杆挺直如松,步履坚定,头上乌纱一丝不苟,踏入了与他们相隔三四个牢房的拐角,随后那七八个人也都跟着挤进了小小的审讯牢房之中。 见一群人进了那牢房,再看不到身影,陈明潜低声喃喃:“这陆大人才第一日到泸州,就急着到牢房审讯?” 【他可有什么亲戚?】宁洵抓起陈明潜的手臂,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在他掌心如是写下。 陈明潜摇摇头,又回忆了片刻,道:“听说有个早逝的兄长。” “阿洵你认识他吗?” 陆信也是姑苏人士,宁洵身子微微发颤。三年前陆信从家中逃出时,在她面前失足落水。听闻他家中因她一事,迁怒于他,最终只是将他草草下葬。 一想到陆信如此下场,宁洵鼻头酸楚涌出,眼眶霎时含了眼泪,她低头轻拭泪水,比划着道:【我们要快些出去,我害怕。】 “不怕,我们说清楚就能出去了,定是误会罢了。” 陈明潜和宁洵听从宋琛的话,跟着马车才来了府上,眨眼间就被衙差扣住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将二人打入牢中,说是大人亲审陈明染坊害人一事。 这样大的帽子,陈明潜自认是戴不上去的。 相隔了几个栅栏的审讯房中,陆礼的声音平稳淡定,悉数落入宁洵耳中,陌生遥远,又带着些令人窒息的熟悉。 宁洵屏住呼吸,柳眉隐在额头青丝之下,包头的头巾也纹丝不动。 “王安六,泸州庐阳县大辉乡长风村人?” “正是小人。” “李倩,泸州银海县大坡乡炉子村。”他指尖点到二人卷宗上所写情况,又把他们此前招认的内容,一一读了出来。 那两人都如实承认,十分卑微地揉着双掌,局促不安。 “你二人既身居贱籍,皇恩浩荡,按照《大周刑律》,需公开审讯,签字画押。如今本官到此,对尔等初审,以官袍、官印为证,尔等不得有瞒,如实相告。可听明白了?”陆礼循例掷地有声地进行情由表明,冷静自持。 听陆礼逻辑明晰,镇定从容的问话,陈明潜心里一松,他相信这位大人也会秉公办理他们的案子。 “你二人说不曾见过那个自你家屋后挖出的孤女?”陆礼放缓了语气问,像是在关切他们。 “正是,我们真的不认得她。”王安六连声喊冤枉。 李倩也哀嚎起来:“只是见她被狼咬死可怜,这才把她埋了。” “一派胡言!”陆礼大喝,声色俱厉地揭发,“我们把她挖出刨肚探案,她所食的分明是你家薯瓜,更有方圆十里,唯在你家种植的紫叶!” 王安六常年在地里刨食,哪里知道这些断案的手法。突然之间听闻还需将死人开膛破肚,只觉胆战心惊,手脚发汗,面上浮现紫红,一脸不安。 未等他消化过来,陆礼又厉声道:“莫不是你们见她孤身一人,假意收留,而后王安六你心生歹意,想欺负于她,不料她拼死顽抗,你夫妇一体,见她就要逃跑,便放狗将她咬死!” “好歹毒的心肠!你们岂非不知大周律法严明杀人者偿命!” 陆礼句句紧逼,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们二人抵赖,一声惊堂木下,众人从他口中所述案件画面惊醒,皆是一震。 王安六和李倩眼前一黑,泣涕涟涟,本还在思索狡辩的话语顿时被堵在口中。 李倩连连摇头:“大人明鉴!实在是误会!是无心之失啊!” 她说罢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王安六见妻子投降,也不再强撑,这才道是那孤女来夜宿,吃了一顿便饭。她清晨离去时,走错了道,被山间野狼追赶落了山坡,正落到了他们山后。 两人本欲报官,只是见她身上有两条贵重链子,这才起了歪心思,想着深山老林把她神不知鬼不知地埋了,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拿她两条金链不算坏。 后来天降暴雨,她尸首被冲出土坑,行人发现报了官。他们二人因占了她的链子,也不敢说是曾经留宿的,只想着大雨冲了痕迹,把他二人审讯一二就放出来了。 “我们实在不敢杀人啊!”王安六大声呼喊着。 “大胆王安六!在本官面前还敢撒谎,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不如实道来,就大刑伺候。”陆礼又是一拍惊堂木,对王安六的回答并不满意。 若是野狼,早把尸体吃完了,断不会只是咬死离去。 吴知远亦是一愣,他远以为王安六所说已经属实,不敢隐瞒。 王安六也不曾想到自己真真假假混着说了出来,这位大人却一个字都没有信。虽看上去温和俊秀,可实际上却是傲雪难近之人。他颤抖着道:“不是野狼,是我家的狼……” 此话一出,牢中众人皆大惊抽气。 试问谁能想到就在泸州之内,还有训狼的农民。 原来那孤女不辞而别,后又复返来取她的包袱,却被夜狼察觉追咬。撕咬之下,那孤女跌落山崖,这才殒命。 “说来也是我们倒霉,她借宿而来,彼此相安无事,她却要半夜偷偷出走,走了也罢了,又要回来,可不是遇到了丧门煞星?”李倩喃喃道。 “正因如此,我们也不敢声张,只好将错就错埋了。”王安六眼白如球突出,瞪得老大,诚恳地说,“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们真的没有骗人。” “野狼性喜杀戮,朝中禁止农民训狼,你们二人独居山野,罔顾禁令,这才导致祸端,竟然还敢推卸责任!”吴知远气得发抖,指着王安六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训狼之事,自有朝廷卫兵来做,农民既无工具,也无技能,若是不慎,便只有裹身狼腹的下场。训狼一事耗资巨大,绝非他一人可为。 吴知远明白陆礼必定暗地里已经查到此时端倪,这才诈他们一诈,他们经不住吓,已经悉数招认。可吴知远连训狼这样的大事都没有查明就把二人报送州府审讯,实在是叫旁人看了笑话,故而他才急急跳出来先声指责此二人。 此案告一段落,几人出了牢房,在长廊处旁若无人闲谈。吴知县红着脸道:“大人初来泸州,便如此受累,下官惭愧,还请大人到酒楼一聚。” “你未明真相,却也不曾动用大刑以得证供,总算慈爱百姓,不愧圣恩。”陆礼冷峻的脸上依旧无波,出言称赞起吴知县。 知县点头答应着,却是满脸尴尬,训狼一事还有待处置,听陆礼的意思是从长计议,待到寻到了那孤女的家人再由庐阳县加以抚恤,也不必王安六二人承担。 想来王安六一介农民,铤而走险要去训狼,大约也是走投无路,拿不出赔偿的。 继而吴知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大人又不曾验尸,怎么知道那女子生前所食?又如何得知紫叶只在王安六家中种植?” 陆礼目光悠远,瞳孔里浮现了些许光芒:“此二人是钱塘人士搬迁而来,钱塘之人向来喜爱紫叶入茶,种有也不稀奇。孤女飘零,只会今日食,明日饥,若非情势所逼,是断不会背井离乡的。此案我事先了解过一二,故而心中有计。” 吴知远听他这么分析,一头乱麻也被理顺了,佩服起他清晰的判案思路,又道他博闻强识,还懂得钱塘人的喜好。接着他表忠心道自己拿到了初审口供,到了公开审理时,一定秉公办理。 而陆礼并未露出什么松快或骄傲之色,反而神色唏嘘。 只是淡淡的依稀一瞥,便被敏感的宋琛捕捉到了。宋琛心中了然,只装作不经意间道:“陈明染坊一案的那对夫妇,便在尽头牢房。” 声音在牢房里散开一阵涟漪,宁洵心一沉。 陆礼拂了拂身上并未沾到任何灰尘的衣衫,浅浅点头稍作整理,大步前进,口中却有些责备的语气道:“既然他们二人不曾到官府报姻亲登记,便算不得夫妻。” 宋琛冷不丁被陆礼这么一通提点,满脑子发懵,也只能答应下来。 今日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被陆礼提点了两回。 心中叹道当真是识途的老马也得栽跟头。《 》 3、刑罚的私心 牢房大门打开的瞬间,陈明潜和宁洵皆直直跪了下去,扑通两声错落沉闷回响着。 在绯红、翠绿的官袍之间,一道平民和官员的分界线在无形间已经被清晰画好。 相较于陈明潜的伶俐口齿,宁洵显得呆滞笨拙。 面前人的这一张面容,叫她惊讶得忘了呼吸。她不受控地直勾勾望去那张面孔,再也不能欺骗自己看不清、看不到了。 她害怕得颤抖,却没有丝毫移开视线的打算。那样固执的眼神,像是自虐,也像是惊恐之下不知所措的茫然。 那分明就是与陆信一般无二的面容,她紧咬下唇,惶恐不安,直至口齿间依稀有了些许湿糯腥味,才惊觉自己已经把嘴唇咬破了皮。 这是陆信的兄弟!? 女子那一道灼热的目光逐渐变得迷茫。 陆礼冷光袭来,锐利如剑的眼神把宁洵割到血肉淋漓。可宁洵脑中却顿生出一种快感:他不认识她! 陆信从来不会露出那样冷漠绝情的眼神。 宁洵的恐惧骤然消减。 这不是陆信,这就是陆礼,而且陆礼不认识她…… 这真是太好了,说明他们相遇不过是一桩巧合。 只要说清道明眼前的误会,他们就能出去了,陆礼也不会知道陆信与她的事情。 宁洵暗自松了一口气。 除了宋琛,其余同行之人并不明了此案,只是面上不敢显露,生怕多言出了差错,权当做是观摩长官教导,恭站在旁。 “大人,小人冤枉!”陈明潜膝行上前,面色诚恳,说起自己染坊诚信经营,断无使用有害染料的道理。 “陈明潜?”陆礼缓缓开口确认,声音冷漠如霜,比起方才审讯王安六时,要严厉许多。 他的视线分明停在陈明潜的脸上,可眸中余光看去却是那个沉默不语的女子。宁洵垂着眼帘,捏着衣角,跪在陈明潜身边,两人衣袂相抵,彼此交叠。 女子浓颜墨发,便是素衣也遮不住美貌,男子高大伟岸,如山般将女子半藏在身后。 他们彼此情深义重。 此念跃出脑海,陆礼面色顿时冷若冰霜。 “正是小人。”陈明潜答应道。他从商十载,深谙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如今也问什么都积极配合。 得了陈明潜的回答,“来人,给我用刑!”陆礼一掀下袍,大喇喇坐在铺着软垫的交椅上,眼前惊慌的两人紧紧相拥,他脸上雪色转为愠怒。 “大人何故用刑?”陈明潜抱着宁洵,生怕有人来扯开她用刑。 宁洵一颗心狂跳不止,她竟觉得陆礼在忍耐着什么。 可是他是此地最有权有势的人,他何须忍耐,又在忍耐什么?难不成用刑还是他忍耐之下的结果吗?若是不忍,岂非要当场诛杀他们二人了? 宁洵细眉拧成一线,对陆礼的恐惧从脊背处徐徐冒出。 即使明白陆礼并不认识自己,宁洵也不想看到那张令她愧疚到害怕的脸。她索性把头埋进陈明潜怀里,二人亲密无间的画面如针般刺着陆礼双目。 陆礼轻笑出声:“你们染坊用料黑心,害人无数。本官自抚县追查三月有余,今日得知重大线索,那染料配方便是你的店员刘大欢所制!你还不承认!” 话音未落,惊堂木已经重重拍下,狱吏立马手持鞭子侍在左右。 “给我狠狠地打!”陆礼双目微红,威严宣告用刑,无半分回寰余地。 “大人且慢!” 马鞭泡了水,一鞭子下去怕是痛到昏死过去。 陈明潜松开了宁洵,跪得笔直:“大人明鉴,宁姑娘与此事无关,便把她放了,小人愿受鞭刑以示清白。” 牢房里沉闷的气息堵塞着,铁锈味、潮湿味、天窗外的花香,互相交错,凝滞的空气里污浊难掩。 陆礼眸光怒意星星点点,转而化怒为些许贬低嘲弄她:“本官还道你二人是夫妻呢?” 若非夫妻,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话听着宋琛心中咯噔一声,只感觉这位大人对着宁洵有此一问,竟有一种馆中红花在戏谑恩客的错觉。甚至于他这位光风霁月的大人才是那求疼惜求注目的红粉娇颜。 方才叫他二人来府上一聚时,宋琛以为他们是夫妻,又以为陈明潜是陆大人旧识。 可陆大人两次纠正他,分明是知道陈宁二人本无关系,却又故意嘲弄她,与此两年间宋琛所见对女子避而远之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冰冷的语气中架着些许吃味的酸溜…… 宋琛盯着宁洵,她身量纤纤,貌美如花,继而目光又回到陆礼脸上,亦是仪表堂堂,英姿俊美。莫不是陆大人与这个小寡妇有些说辞? 宁洵见陆礼就要施刑,连连摇头,抓住陈明潜的手臂,眼中已经掉下泪。那马鞭滴答的水渍透着春日余寒,她望而生畏,若是打下去,肯定不出三鞭就要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无奈之下,她转而向陆礼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口不能说,像极了不知所措的人求神拜佛的模样,可怜至极。 口中吱呀发出几声呜咽,散落青丝的额头上,此刻已经初现红肿。 面前这个叫她害怕的人,一脸陌生的神色,她汗毛倒立地茫然求饶。 磕头求饶之际,她产生了一种纯粹卑微到极致的念头,若是她如此卑微,会不会过去的罪孽就能减轻一点? 泪水滑落,眼前朦胧如雾,她顾不得擦,只是诚恳地认错求饶。 一起一伏间,宁洵双肩被抬起,陆礼的脸惊现眼前。 她这才看清眼前那人突然放大的凌厉五官,一双清冷桃花眼藏在高耸的眉骨下,立体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让他整个人更显疏远。 她脊背都在隐隐发凉,手下胡乱抓住了一把稻草,极力屏住呼吸,抑制血管里沸腾乱窜的恐惧。 陆礼身上有一股干净舒朗的气息,在这混浊污脏的牢狱里,净如明月,淡淡的墨松香让人心境平复。他半跪下来扶起宁洵,眼中却厌恶满满,盯着她屈膝下跪的模样,双眸定睛在她那磕到红肿的额头。 此时此刻,陆礼身上突然散发的浓烈恨意屏退了宋琛方才冒出头的荒诞想法。 “真是可悲。”他修长的指节抚过她脸颊,把她的脸仰头抬起。 面前林立众人,如同看客冷漠地看着濒死的狗,眼里满是虚假的慈悲。 宁洵湿润的睫毛沉重无比,一眨眼又是一颗豆大的泪珠,不知道顺着脸颊滴落何处,突然间下巴处捏着的力道突然加重。 “既然并非夫妻,何故在此做夫妻情深的戏码,真是恶心。”陆礼用力地掐着宁洵,越说越是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狠狠惩治于她。 “大人……”陈明潜伸手要把宁洵解救出来,却被狱吏一脚踢翻,不准近身陆礼,时刻维持好陆礼和旁人的界线,短短一臂距离就宛如鸿沟般,将三人分隔开。 宁洵知道求他无用了,又心疼陈明潜,便索性闭上双眸,心想什么惩罚都一起受着便是了,横竖她这条命早都该交代了。 她挣脱开陆礼的挟制,连跪带爬地靠近陈明潜,却被狱吏蛮横地架开。 “阿洵,不必害怕,我既没有做过,也不怕审讯。你身子弱,回去照顾好冕冕,我一定会出去的。”陈明潜满眼心疼,对她交代着。 虽然陆礼并不认识她,可她见过陆礼的兄长,害死了他。若是陆礼知道了此事,断然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陈明潜的。 他是一州知府,想要掐死他们这些平民,不过动动指头的事情。 宁洵光是想想都要呼吸不上来了,不情不愿地摇头,一直用尽全力挣脱。两方拉锯之下,她丝毫不畏惧狱吏雪亮的刀刃,娇小的身躯里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也叫人有些担忧。 陆礼眉头拧着,一脸不屑地轻摆手,让那狱吏放开她,宁洵飞速抱着陈明潜。 她口中呜咽不停,边说还边摇头,又在他手心写字,哆嗦的手指写得不利索。陈明潜没有读懂她的意思,只是把她揽着,劝她莫要承认关系,先出了牢再说。 “陈明染坊有员工百数又二九,却缴纳务工税款五十两,比起税额之数,少了整整五十两。”陆礼从容地起身,复又坐在桌前,“你有何可狡辩?” 这样详细的事情,陈明潜不清楚陆礼初来乍到,又如何得知。依照朝中缴税计税之法,他收入寥寥,不止他,许多生意人都会这样做的,可偏偏他被揪出来了。 刘大欢的事情尚且有待查证,可这避税稽查一事,确实是陈明潜作为染坊主所要背负之责。 他只是采用了一些法子避开了朝中的税务稽查,何故就要大费周章把他们骗来关押?陈明潜想不明白这个答案,可是却明白一个事情:这事与宁洵无关,他不能拖累于她。 于是,陈明潜松开了宁洵,像是认命般,可依旧跪得笔直重申:“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宁姑娘与我染坊之事无关,大人不要冤枉了她。” 说罢,陈明潜擦了擦宁洵的眼泪,像是哄孩子般,捧着她湿漉漉的脸颊:“阿洵,无事,左不过受些刑罚。你替我照看着冕冕等我出来。” 二人抱头依依惜别,如苦命鸳鸯般环抱泣泪。陆礼等得不耐烦了,叫人强行把宁洵分开,关押到偏殿候审。 陈明潜大惊,担心陆礼还要刑罚宁洵,就要阻拦。飞扑过去时,狱吏的刀鞘狠狠劈落在后背,他径直倒趴在地。失去意识前,眼前还是宁洵被押走的身影,句未呼喊出的“阿洵”也被稻草堵在了口舌间。 “给我好生看管!”陆礼拂袖傲然而去。绿袍官员鱼贯随行,连声赞叹着陆礼以官府之事为己任,又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云云。 春光寒意刺骨,宁洵脸上泪痕已干,料峭春风拂面时,脸上刺痛阵阵。 脚步一软,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周遭似乎涌出一江绵软的水团团包裹住她。水波柔情的抚摸逼她忘记时间,悄然沉沦。《 》 4、不知羞! 房中应有尽有,桌椅床具齐全,珠帘屏风分隔了内外两室。 外室一张圆桌,桌上白玉琉璃宽口瓶里插着新插的春花儿,姹紫嫣红,艳丽夺目。靠近墙壁处是一张方形小榻,铺着崭新草席,又垫上鹅绒红丝垫,上边绣着金桂纹样,精巧无双。 内室帘帐垂落绵软如水重叠,细金丝绣出祥云,在辉光下闪闪发光。 她晕倒后又被人救醒,再被一路粗暴地推搡押送走过连廊曲桥。她满目红花绿树,心想这分明后院之貌,而非刑狱审讯之地。 虽然心生疑惑,可她念及陆礼是个读书人,应当不会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况且宁洵问心无愧,他若是就这样囚禁了自己,岂非强占民女。他堂堂一州知府,犯不着如此行事,落人话柄。 进来的婢女也都不搭理她,莲步轻移默默端来了精美的红枣香糕和时鲜瓜果。香糕散发着诱人糯香,提子颗颗饱满,还挂着清洗后的晶莹水珠。 宁洵害怕面对陆礼,可为了陈明潜,只能忍气吞声地坐在外室圆桌前,不去看桌上吃食和进出收拾的婢女,伸着脖子等陆礼来问话。 直等到了日暮,晚霞映出一片橘红,爬上明纸窗棂。她久等不见人,这才狠下心咬咬牙,心想是生是死总该问个明白。 陆礼虽是陆信的兄弟,可宁洵并未听陆信提起过他。后来陆信过世,她愧疚难安,又得了重病,并没有去送他最后一面,因此也一直不知道陆礼的存在。 许是他们兄弟二人关系并不好,横竖怎么样都好,陆礼不认识她,于公于私,都不应该为难她。 她要正义凛然地问一问,这位知府大人是以何种缘由把她扣留在此地。 待到她上前拍门时,才发现门外被上了锁,任她怎么推拉也无果,只有门框邦邦直响,却无人响应。片刻后,她又拿起花瓶砸门,搬起小凳子哐哐到处一通乱砸。 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停了一院鸟鸣,几只麻雀驻足枝头,在屋檐下透过缝隙观望房里动静。 菊香和迎春是陆家家养的婢女,跟在陆礼身边伺候多年,这次被派来照顾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竟都面色如常,见怪不怪。 她们常年在官宦家中侍奉,又彼此多有往来闲谈,自然懂得这些官宦人家院内的风流。 有些美娇娘,年纪轻轻就对外称守了寡。乍一听以为是个苦命人,实际上是爬床争宠失败,连婚书都没有就失了身子,后被人厌弃,才不得已对外称是寡妇。 听说那女子也是个小寡妇,生得很是标致,才傍上了泸州城里的一个染坊大亨,如今转头又想进知府后院。正正和菊香所知道的桃色秘事一般无二。 菊香心里有些不爽,不知是替陆礼抱不平,还是替她自己不满。 她服侍陆礼起居多年,陆礼其人洁身自好,不曾流连秦楼楚馆,也不曾纳入通房妾室,不想一朝竟会被一个寡妇迷了心。 今日她得了陆礼的命令,出门寻大夫来替那女子看哑疾。如今她倒想看看这寡妇有何本事。三人正走到院门,就听闻小厮来通传说那位小寡妇发了疯在房中打砸,叫菊香快去看看。 “姑奶奶可快些吧,大人回来了问起我可要遭殃了。”东山慌不择路,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菊香。 不等东山分说,那屋子里又闹出不小的动静。 菊香在门外提着裙摆,收起对宁洵的厌恶,笑得温和无害,道:“姑娘不必担忧,陈先生一切都好,大人叫我等好生伺候姑娘,稍后就来向姑娘言明情由。” 此言一出,屋里倒没了响动。 推门进去时,宁洵正坐在圆木桌前,头上梳着寻常的妇人发髻。 菊香一眼就看到,她用的是褪色陈旧的浅绿头巾,一身桃红布衣已经有些发白,一丝一线都透着陈旧的气息。 可菊香却不得不咬牙承认,便是这旧衣俗布,也映得她粉面桃腮,风韵十足。 只是她没想到此人攀上了乡绅新贵,竟不施粉黛,也并不去打扮斗艳。只怕是装成眼下这一副可怜样儿去惹别人心疼。 菊香深呼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姑娘,大人请姑娘先看了诊。”她赔笑道,心里计划着写信通知老爷,否则老爷和沈小姐的计划便要有变数了。 而宁洵像是酝酿什么,四肢僵硬,一动不动,任由那大夫替她看完了诊。 “姑娘好生将养着,都有机会调理好的。”大夫说罢,又云里雾里地分析了一通,实则没有半分说到点子上。 这两年,宁洵也看过不下十个大夫了,都说她的哑疾能医,可没有一个人能医好的。 她抬起羽睫,口中干涩,终于对菊香比划了一下:【陆大人什么时候来?】 菊香哪里看得懂她的比划,只有一脸疑惑的神色。宁洵夺过那大夫的纸笔,在纸上涂写了一遍。 菊香识得几个字,看过后便答道:“大人因初来此地,应酬接风,估摸着今日是不得空了,姑娘先在此地歇好,明日大人就来了。” 宁洵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写:【为何不给我回家?】 菊香不知道陆礼的打算,只是出言安抚她:“待到大人闲下来,我替姑娘问一问,也会好吃好喝的给姑娘备着,姑娘可别为难我们底下人。” 她说得周全,笑起来时嘴边梨涡浅浅,完全看不出心底的情绪。 宁洵心里暗自叹气,也不再为难她。 不为难别人,就只能为难自己。 她像个泄气的软蛋,无力地背过身去,一个人生着闷气。门框关上的时候,“啪嗒”落锁的声音把她紧张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酒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纷纷恭贺陆礼升官之喜,又大夸特夸他在抚县的功绩。言及他在抚县首创桑绳鱼塘的设计,是朝野第一次将养鱼和养蚕结合起来的种养,极大的改善了抚县民生。 “不知道我们这里可否如此跟学?”有人提问道。 陆礼浅笑,温文尔雅:“抚县养桑历史悠久,又苦于水患,这也是治水时偶发之想。泸州风土本有特色,发挥各自特长,才好历久弥新。” “大人真是才思敏捷,深思熟虑。” 他们谈笑风生,又赞陆礼亲自到狱中提审了两桩案件,勤政爱民,是泸州之幸。 伴着丝竹管弦之乐,众人攀谈得一片熟络,说到这位大人看似面若冠玉,实则杀伐果断。抚县狱卒欺辱百姓,陆礼得知后,竟当街斩落他一臂,初来抚县,便立下了铁面威严。而后遇到百年大水灾,冲崩了河堤,他与众军官一同在前线救助,官民一心。大家知他嫉恶如仇,心存百姓,敬送他玉面清官美称。 到了泸州城中,虽然百姓不提“玉面清官”,可官府中人却是知道的,一边嫉妒又一边羡慕。 那些同知实在感到心里难以平衡时,唯有劝说自己,素来状元、榜眼、探花,没有下放州县的,最低也是在京中一级,更没有去抚县这样偏远之地的。 想来陆礼探花出身,仕途伊始,便是在抚县这样低的起点,大概朝中真的无人帮衬了。 不论三甲仕途到底如何,横竖他们心里这样想着,才舒服了,便也放心地又喝了一盅酒。 夜里春风凉津津的,吹到陆礼也有些红润的脸颊上,一双凤眸却明亮若夜空繁星。 他自画舫前座起身,高举酒杯,声音里有了些许醉意,却掷地有声:“诸君深情,陆某感激,愿以此杯为敬。”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换来了一个大酒瓿,那大腹便便的酒器里盛着满满一壶清酒。 吴知远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见了那约莫半斤酒,正想劝阻一句:“大人……”一边眼神示意宋琛是不是给陆大人换回那小巧些的白玉酒杯好些,可宋琛却无动于衷,他也只好住了口。 陆礼说罢敬辞,仰头缓缓饮尽了那满瓿的酒,随后翻转酒壶,壶口朝下时,竟一滴都不再流出。 看去一介文弱书生,酒量竟如此惊人!在座诸人脸色一瞬有些僵,很快收敛起惊讶,各自陪了满满三杯酒。 舫间纱帘随风起,陆礼一身红袍在夜空里醒目潇洒,脸上露出笑意,手指轻触白玉酒杯道:“诸位怜陆某初来乍到,贵礼相赠。陆某心中感动,却受之有愧。唯有散尽家财,购入诸位赠品,方不算辜负厚爱啊!” 夜深的画舫里原本还热闹非凡,他甫一说罢,那几十大小官吏原本酒意上头的脸顿时变成了深红的猪肝色,彼此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心虚。 官员赠礼的事情,也算是默认的规矩。 在官场行走,不忌讳草包,却忌讳例外。宁愿笨些呆些,也不可做了例外那个,因此对于此事,不论想不想做,最终所有人都会做。 做便做了,收也悄悄地收了,哪里有这样把这个规矩放到明面上说的。 画舫上鸦雀无声,只有琵琶女珠玉嘈杂切切。 “大家写上采买价格,陆某一一偿还。日后也会复核,若是有价格出入的,陆某再将此册上呈六部。” 随即,宋琛从台下抽出了厚厚一本册子,上面详实登记了诸人所赠礼品。 吴知远这才明白,为何宋琛分明是陆礼的知事,却在宴席之中不沾酒,而由陆礼全力承担。 合着他二人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此次接风夜宴一行二三十人,听罢陆礼所言,都愣了神,目瞪口呆。 他们若是坦然相告礼物价格,此事便当做陆礼出资买下,日后不再谈及。若是有报了低价,被陆礼查到,他就要上报察查。到时他是四品探花,又有名册为证,自然可以摘清自己,可他们就不同了……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这些半醉不醉的官员都不得不呵呵笑道大人客气了,他们必定谨遵教诲,转头详实地写了价格。 吴知远放下酒杯,那册子上他所赠的乃是泸州蚕丝花布十匹。 说起来算是小家子气了,只是那日他夫人买了一匹连声称赞这布料香气扑鼻,很是喜欢。他想着知府人中才俊,又并未娶妻,想来府上有一两个通房妾室的,送来也不算丢份,这才送去了。 如今看来,丢份也好过被陆礼记上一笔。 今日训狼一案,吴知远就对陆礼为人行事有了些许认识。陆礼不处理王安六,是因为知道王安六夫妇和那孤女的惨案,并非是不遵法纪之过。实在是穷病难治,追着王安六不放,也不是解锁的关键。 吴知远眼眶有些发烫,心下叹气,他老了,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但愿这位年轻的知府在泸州能成些事,造福一方黎民,泸州百姓也不枉今日相迎。 自画舫回至房里,已过子时,月色透过纱窗和烛光交融,房中夜色朦胧如烟。 陆礼解开腰间白玉革带,躺到榻上时,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半醉半醒地深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眸,看着雪白的纱帘,透过团雾般的纱帘看到房梁横竖交错,黑漆漆一团的屋顶,竟逐渐显出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生得面若桃花,樱唇美目,不正是宁洵的脸嘛! 他倏忽间起身,脑中变得清明无比,又气又恼,重重地拍了床板,嘴里不自觉地骂道:“不知羞!”《 》 5、嫂嫂 骂归骂,他满脑子却都是与那女子灵肉结合,于榻上厮混的模样! 像嗜血的狼闻到了血腥味,从而觉醒了最深处的欲望。 他怒而起身,马上有了答案:自然该怪她今日审讯时,不知廉耻地盯着他看! 如何?他这张脸,她终究还是没忘记吧?没有心的人,还记着他的脸,却不记得他的情?如今落到他手里,他必不会放过此等毒妇! 今晨的远远一瞥,他封锁三载的心就狂跳不止,慌不择路地叫宋琛把她寻来。原本还担心是自己难忘旧情,可踏入知府宅邸后,他望着卷宗,把陈明潜的桩桩件件和宁洵勾连起来,发现自己的心肠早已坚硬如铁。 无尽的恨意涛涛袭来,他恨不得立刻就掐着她的脖子,听她窒息求饶,看她濒死挣扎! 从前他总不信兄长身亡一事与她有关,今日见她穷哑落魄,好生狼狈。若非心中有鬼,怎会连夜搬离钱塘,落到如此境地? 老天有眼,这三年,她也不好过吧。 陆礼的不甘在酒后的醉意里蔓延,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爽。他嘴角擒着笑意,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漫步在这月华铺满的庭院中。 穿过庭院登上台阶,在灯火并不算透亮的回廊里转了个弯。他一个醉酒恍神踏空,险些落下台阶,幸而被一个少年从台阶之下扶住。 “宋建垚,你还不快给我回来!” 陆礼甫一定睛看那少年,还未问话和答谢,宋琛的声音便远远地从那少年身后冒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宋琛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斥责着,恨铁不成钢之意了然于音。 而宋琛火冒三丈的缘由也很好猜。 眼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长得高大壮硕,只比陆礼低了一个头,假以时日兴许还要比他高出些许。他不成样的戴着个过家家的头冠,歪歪扭扭的。脸上残余着些鬼脸面具的涂料,几道黑色笔墨画了个大花脸。 再瞧他着一身通体漆黑巫师祭祀服,腰间挂着假制的白象牙弯刀,丁零当啷的铃铛系了一圈,胸前还挂着一串狼牙、鹫羽和佛珠交错的项链,着实出奇夺目。 他听了身后宋琛的叫骂,挑眉弄眼地咧开嘴,露出一嘴银牙,慢慢松开了陆礼:“你可小心别栽跟头了。”说罢他已经趁着宋琛没过来时,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宋琛赶过来时,只看到那少年的背影,他两条老腿无能为力,只得放弃,上前来扶住陆礼道:“大人,那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宋建垚,一直在泸州耗日子。今日我回了家,叫他过来帮忙收拾行李,再与他商量学些诗书,好歹识得几个字。” 这话说得谦让,陆礼知道宋琛虽然有时散漫,实则松弛有度,自有丘壑。他若说儿子不去读书学习,那必定不是真相。想来也是因为如今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他前两年又疏于管教,才回了泸州,就立志亲自抓孩子的学习。 “叫来府上也好,方便你细细教他些功夫,培养父子之情。”陆礼沉声道,望了望头顶夜空,月明星稀,朗月当空。 陆礼对这个孩子也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 宋琛夫人因病故去,夫妇二人膝下只有一子。去岁时宋琛还想接宋建垚到抚县亲自带着,没过两个月,就收到了陆礼要到泸州任职的消息。 据说这孩子整日在街上混各种戏摊、茶摊,终日不着家的。陆礼想起自己在这个年岁时,也是如此的心性,便劝宋琛放宽心,不要逼得孩子急了。 “若是我这个逆子像大人这般聪慧,我也就不操心了。”宋琛连连摆手,叹气说宋建垚如今连诗经前十首都背不出来,此生怕是科考无望了的。 宋琛掌心轻擦檐柱,道:“夜露深重,大人早些宿下。今日饮酒多了些,早起再清洗吧。” 话虽如此,宋琛却停下了脚步,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到底是要回去房里,还是去别处。 似乎大家默认了陆礼把宁洵“请”至偏房的意味,是对她有意。 宋琛沉默了一瞬,想到自己和陆礼也算有些交情,想来他也愿意真心相告,便还是开口问道:“大人今日说孤女飘零一事,是在说宁姑娘吗?” 陆礼否认:“天下百姓孤苦者众,非是特指。” 可宋琛闻其言却观其行,陆礼往那里去的方向,就已经说了另一个答案。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素日里不近女色的大人,竟会因为对这个女子的一面之缘,就要与她结合。可惜她是个寡妇,又出身不高,还和商贾有了婚约,如此一来,她日后想进陆府做个妾室都难了。 知府府邸后院打理得很好,鲜花四处怒放,朝有青色,暮成朱丹,夜成暗锦。 方才回来时,陆礼便看到一路店铺外花圃成团,开着一片姹紫嫣红,映得亭台街巷柔情万千。泸州便是孕育在这一片花海云烟里的花城。 眼下喝过了醒酒茶,又吹了这一路深夜春风,陆礼酒意已经散去了些许,心中畅快。他从腰间拿出那条偏房长锁的钥匙,利索地转动几下,轻轻地推开了房间门。 房里一团漆黑,寂静得空无一人。 他吹亮火折子,燃起烛台,偏头时却见宁洵已经站在珠帘屏风前。她衣衫整齐,并未入睡,精致的面容上铺满愁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面对面相对而视,他这才发现,原来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苎麻袄裙。妃色交领窄袖袄裙褪色成了桃粉色,好在裁剪得倒很合体,连同下裳淡蓝的窄裙门马面,倒并不难看。 淡雅之中透着无尽的拮据。 她不好过,真是活该,陆礼心中越发得意。 她包着褪色成浅绿的头巾,那对眼睛一如往昔,只是胆小更甚,如今正缩着肩膀,双腿战战欲走。 烛台的火光并不算亮堂,在偌大的房室之中,反而显得有些暧昧。 陆礼摘掉了乌纱,头上一根白玉发簪揽尽青丝。在昏黄的烛光里,他面容冷峻,神色却依稀有些骄傲,坐在圆桌前,静静地等宁洵主动朝他走来。 宁洵等了一日,思索了许多。 陆礼是陆信的兄弟无疑,只是宁洵怕他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必定要怪她害死他的兄长;又怕他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情,要冒犯了身为兄嫂的她。 虽说陆礼是个读书人,可深夜把妇人关押在这种地方,宁洵也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更别提晚膳前菊香叫她梳洗换衣服,吓得她浑身拧着不愿意,到了夜里,她有些顶不住困意才在榻上趴着。 原本宁洵以为陆礼不会来了,没想到深夜至此,他还是来了。 她心下叹气,面对这样权势的人,她一介蝼蚁草民,也唯有求饶。 陆礼正得意着宁洵受苦如斯,见宁洵走近两步后,扑通一声跪下时,好心情顿时碎了一地,怒火蹭的一下烧至发冠。 在大牢里也是,如今也是,动不动就跪下求饶。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拿什么求我?”陆礼压下怒火,随之也半蹲下,与她平视着。 宁洵避开他的酒气,从怀里掏出自己写了一下午的陈情信。 信纸很薄,墨香氤氲纸上,密密麻麻一整页都是宁洵想说的话。 陆礼眼都没眨一下,瞬间就从宁洵手中把那信抽走,直接单手揉成纸团,随性地丢到了桌底。 宁洵呀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只是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心怀不满就要俯身过去捡。 身子未探过去却被陆礼巨大的力道拦腰提起,他随之起身把她捞了站起来,二人齐齐站直了身子。 陆礼的手环住宁洵细腰,她捎带进怀里,宁洵一抬头恰恰对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冷不丁地把那对眼睛望入心里,与尘封的记忆合并时,宁洵愁绪如乱麻,满脑子都是陆信。 那样好的人,因为她而葬送了一生。 她喉头苦涩难耐,低下眼帘移开视线,来不及恼火或者恐惧,只想趁机钻出陆礼的桎梏。 未等她手臂用力时,陆礼的吻只用一瞬就占据了她的呼吸。 很用力的一个吻,宁洵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止,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头颅被他扣着,一个劲地吞下她舌尖。即便她再用力推,也无济于事。 她一颗心狂跳不止,他简直无礼! 他吻得很急,初初只是堵住她的口齿,那一口醇香酒气渡进来时,宁洵被呛得迫不得已张开了唇,瞬间被他滑进来侵占了所有。口腔里光滑的触觉和浓烈的酒气到处乱撞,还有他身上沉重的重量,都吓得宁洵腿软发抖。 她怕极了,反复挣扎无果,用力地踩了一下陆礼的脚,这才得以推开他,离开了他放肆的怀抱。 踉跄之下,宁洵重新夺回了空气,把他推得三步开外,随即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陆礼抬起脸时,整个人都发懵了,像是发懵于自己的失控无礼,也像是震惊宁洵的掌掴。 宁洵呆呆地看着他,盛怒之下气喘吁吁。 她等了一日,怕了一日,竟是这样屈辱的对待。她原本想着他是陆信的弟弟,怎么也该与陆信的温和善良有些接近,不料竟是如此恶劣的人。 各种情绪积攒着,到了此刻瞬间爆发。可尽管眼里委屈和愤怒交织着,却依旧清澈如溪,摄人心魄。 宁洵脸红发烫,她要马上出府去!离开这里!她转身要去拔开门栓,手心的汗浸淫着浑身的恐惧。 “你与他又搂又抱,如今跟了我又如何?”陆礼的声音低低沉沉,像从阴暗的地底蔓延出的见不得人的藤蔓,捂住了宁洵的口舌。 她一愣神,随即后背一热,又被陆礼从背后抱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方才那一对如鹿般的水眸里,分明映着他的身影。可他却无比明白,宁洵在透过他这张脸,看另外一个人。 不是陆礼的那个人。 一想到这里,陆礼捏着宁洵手臂的力道骤然变重,像是拼命在抓住不受控要飞走的鸟儿。 “嫂嫂,让我看看,后背的伤?”他醉意朦胧,出言挑逗。举止轻浮,力气却大得惊人,低头便一口咬住宁洵耳廓,灼热的呼吸快要烧透宁洵整张脸。 那是毒蛇的嘶哑低语,是来自无间地狱的诅咒!宁洵僵住四肢,瞬间失掉了全部的力气,全身冰冷得如坠冰窟。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多少? 知道她与陆信的无媒结合?也知道她害死了陆信? 可她不曾见过陆礼,陆信曾向陆礼提过她? 各种想法涌入脑海,过去的画面交织冲刷着她的记忆,还有那淹没过她头顶的冰冷的河水…… 陆礼从背后吻她耳垂,炽热的呼吸自顾自地兴奋,随即把她环抱着转过来,与她相对而立。 宁洵冰冷的眼里映着一袭红袍的他。 许是醉意上头,此刻他眼中含情,睫毛浓密漆黑,渴望在熊熊燃烧,可神色却是出奇的乖巧。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若是陆信此刻在她面前,与陆礼分排而站,兴许她会分不清他们。 想到这里,她嘲讽地笑了。 陆信,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他在一起时,从未听说他有个弟弟,还是与他长得一般模样的双生子。 原来她也和外边那些向往荣华富贵委身富贵的女子一般无二。在旁人看来,是她不要脸地爬了陆信的床。 她喘不上气。 心心念念的人在死去三年后突然背叛和欺骗了自己,她好像在一片迷雾里走失了方向。指尖狠狠地掐入掌心,似乎也无痛无觉。 宁洵眼中噙满泪珠,始终没有掉落,可怜的脸上写着迷茫,却也没了抗拒。 陆礼只看她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粉唇如花,腹中不禁滚烫,顾不得多思,拦腰横抱起她,平放至榻,随即自己也欺身上前。《 》 6、放纵的他 雪白帘幔被他随手一扯,飘飘然如烟般散开,柔柔地罩住那床榻,床头深红色的如意结随着动作晃动如风过。纱幔轻晃,释放着夜深人静的朦胧醉意,欲遮还羞般挡住了那绯红官袍下紧紧压住的桃粉蓝裙。 陆礼浑身发烫,他虽看去身形清瘦,可实际力大无穷。明明周身酒气环绕,脸颊两处醉酒红晕渐渐晕开,抱起一个成年女子却轻松如若无物。 待到他倾身往下压时,全身的重量都托在宁洵身上,她全部的呼吸都被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吞吐困难。纤细的双手推至他身前,粗糙的手心抵着他前胸,却被他一把抓拢手腕,高高举过头顶。 他是个熟练的老手,知道手掌该放去哪里,也知道女子衣物的系带如何解开。 宁洵一时死心,状若无魂,只是本能在反抗这样屈辱的亲近。她略微侧过脸,也恰好避开了他直直而来的亲吻。 扭头间,他灼热的唇瓣恰从她嘴角滑过,他也不恼,索性重重地摩挲着她秀气的鹅颈。喷薄而出的热气伴着濡湿,透过单薄的衣物,从衣领处渗透进更深处,吸取着女子久违的体香。 若有若无的体香勾得他醉得更深,心中更紧,手掌也越发用力,丝毫未顾及宁洵沉默无言的模样。 一朝得知曾经的心上人对自己有所隐瞒,宁洵伤心迷茫,既想为被蒙在鼓里的自己哭一哭,也想为心上人哭一哭。 一个死人,也能叫她伤心得忘了反抗。 她便是如此信赖陆信,爱着陆信。 陆礼见她越沉默,心里不满,越想惩罚她,更是狠狠地吮住她唇瓣不放。 宁洵万念俱灰,任由陆礼肆意妄为,犹如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死物。那一刻,美丽的面容承载着空洞虚无的内里。 缠绵的吻和炙热的呼吸落在粉唇上、耳畔、颈肩处……桃粉色的外袍被褪开,露出洁白的里袍,精细地绑着的细带,只消轻轻一拉,就能被解开,瞧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亵衣。纤细的衣带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在他掌心推拿下,亵衣的肩带有些移了位。 宁洵一动不动,泪水滑落到耳朵里,冰冷得一如往昔的河水。 “啪嗒”一声,泪水滑落耳畔时,震动鼓膜发出清晰的鼓动声,随之噩梦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时光倒流,好像乍然回到了三年前,她还幸福的时刻。 月光里,钱塘桥洞下,陆信一袭白衣,腰间白玉垂坠,散发着贵公子的冷艳。他单手提起小子衣领,轻轻嗤笑一声,贵气自成地把那人丢到一丈开外,转头对宁洵道:“可别叫这种小人欺负了你。”他轻拍掌心,似乎在嫌弃那人的污脏,看向宁洵的神色里,飞舞着得意和骄傲。 少年英气潇洒,高竖的马尾在月光下镀着一层银白,叉着腰,满是冷傲不逊,却又带着些稚嫩。 陆礼吻得忘情,带着浅茧的掌心拂过她最娇嫩的肌肤。 宁洵浑身战栗,回过神便看到了扑在自己身上,和陆信长得一般无二的人。 灼热的呼吸游离在她锁骨处,舔舐的动作诱惑挑逗。 “别叫这种小人欺负了你。”陆信的声音空灵地在脑中回旋,如惊涛拍岸,卷走了所有迷茫。 顿时,她空荡荡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 她不答应! 宁洵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狠狠地推开了伏在她颈项之间,隔着亵衣正欲往下的陆礼。 纵使她愧疚,她不安,她有罪,可也不是陆礼代替陆信惩罚她的理由。 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还心安理得地活着,凭什么只有她为了陆信的逝去,而如此自责! 若是陆信回来索命,她必定不会眨一眨眼,任由他报复,可陆礼?她不依! 她不依! 像是在给自己反抗的勇气,宁洵脑海里死死捏着这个念头,双眸坚定如磐石,却仍旧在看到陆礼的那一刻,收起了凌厉的眼神。 她还是害怕他。 陆礼一时被她所惑,贪欲放纵,醉意如波涛汹涌,怒火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所有思绪。只见他双目迷离,说话却异常厉害:“你害死了本官兄长,你既是他妻,何故不去死,却仍苟活于世?” 被他如此凌厉地指责,宁洵整个灵魂都在摇摇欲坠,思念和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无法辩解,只是柔弱地拢着自己半开的衣衫,退让着往床榻里避去,粗糙的手指慌张地系上衣带。 这才不过片刻恍神间,她的马面裙和袄裙都被陆礼解开了,照这个架势来看,他是真的想要她的。 此时此刻,她落在颈间的青丝凌乱不堪,鼻尖也因为骤然掉泪,如今渐渐变粉,那双湿润的眼眸委屈可怜,又多了几分倔强。因为过分用力的呼吸,身前系带随之一起一伏,暴露了她心乱如麻的强装淡定。 随着她往里去的,还有陆礼移不开的视线。他的眼神变得越发瘆人,那是一团看不到底的漆黑,如同像暴风雨前的乌云,马上就要将她吞噬殆尽。 陆礼所说不假,陆信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若非她执意诀别,陆信就不会冒雨来求和,也就不会遇到洪水爆发,最终葬身在滚滚江水之中,尸骨无存。 这些事情,宁洵不知道陆礼如何得知,可她却明白自己不该屈服于陆礼。 原本还打算求一求他饶过她和陈明潜,照此情势看来,双方必定是水火难容了。 两人便各自僵持着,陆礼被宁洵一时顺从、一时抗拒的模样弄得醉意上头,脑子一片混沌。 只看她发丝垂落身前,竟有几分难得的妩媚,陆礼又怒上心头,气愤宁洵还在勾引他。 “你为了兄长守节?陈明潜不也得到你了吗?”他说起话来似醉不醉,一双凤眸清冷冷的望着宁洵,陌生疏离,又带着责备。若说没醉,他行事却离经叛道,若说醉了,单方面的唇枪舌战之中分明最清楚怎么样正中彼此要害。 宁洵见他出言轻浮,怒极之下就要一巴掌挥过去,却发现陆礼已经灵活地握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扯,把她带入怀里,又是强势压下。 这次宁洵更不愿屈服,即使被他毫不留情地压住,仍依靠背部力量在柔软的床榻挪动,挣扎着来到了床外沿。 他狠狠地咬住她唇瓣,辗转摩擦,再没有给她喘息之机,两人交叠的身影晃动着帘幔。 她唇舌被攻占着,他单手就能钳制住她手腕,还有一手又去解她衣衫,握住细腰。 宁洵气急了,又是使尽了周身力道,用力回咬了他,待他吃痛松手时,双手挡在他身前,齐齐发力,把他狠狠地推到了床里侧,重重地砸在了墙壁处。 这一套动作毫无拖泥带水,全是本能所出,用尽了全部力气。宁洵登时翻身下了床,双腿发软着,一边胡乱绑着衣带,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陆礼是个疯子!做出这般无礼之事,白读圣贤。 她打开了大门就猛冲出去,却在迈步出去的那一瞬有些迟疑,陆礼竟没有追上来,方才她用力把他撞到了墙壁处,他该不会是撞死了吧…… 死了也活该! 宁洵咬咬牙,气急败坏之余,还是回了头。她悄悄地从屏风处探头,床上凌乱无比,鞋子一处一只,帘幔垂落地面,柔如水中藻荇,被褥也掉了一半在地上拖着。陆礼便藏在了那被子和帘幔之内,背面朝上,正面捂着枕头。 兴许他明日死了,大家都还说是喝酒过多死的,与她无关! 宁洵心里骂道,又觉得自己有些缺德了,缩着肩膀过去把昏迷的陆礼翻了个身,这才放心麻利地离去。 总之,可不能叫他就这样死在她床上。 知府府邸院子里绿竹苍翠,披着春夜雾气,渗出些许倒春寒的冰凉。宁洵不敢到处乱逛,只是依照过来时的感觉,掂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沿着连廊往外走。 这一路水榭楼台,高亭假山,翠树红花,在九曲回廊里织就园林风光,月色透亮照出一池活水,隐隐在指引着宁洵的出路。 她在福香酒楼帮厨十年,也给一些大户人家送过酒菜,便是跟在府里人的身后,九转十八弯的才送到。 如今这知府府邸比她去过任何一个人家都大。因陆礼初到,此处奴仆并不多,光亮也不是很足。她捏着手心,紧紧咬牙,依靠多年的送菜经验,又沿着水流的方向,终是如愿地摸索到了出口处。 此处是偏门,正是宁洵送菜时常走的小门,她对此种建造再熟悉不过了,心里不由得烧起一阵亲切感。那仅能容两人过的偏门是从里边锁着的,她只要拿起门闩,就能探身出去。 她一生安分守己,如今竟有一种做了贼的感觉。她半低着身子,左顾右盼地盯了四周,这才半蹲下,把那拔出来的门闩搁置在了地上,转身望着一片漆黑的巷口。 她回家的路这才要开始。 得先去一趟陈明染坊,看一看冕冕。不知道他是否听闻陈明潜下狱了,又会不会害怕得哭个不停。 她与陈明潜未成连理,也不算合作伙伴,一旦出了府,陆礼便没有理由再把她绑回去了。若是陆礼像方才那般发疯,陈府的家丁也可以帮着宁洵吆喝一阵,那陆礼应当也不敢硬来的。 宁洵正思量着,夜风拂面而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她拢了拢那一束掉落的发丝,突然想起陆礼那一句,何不去死的斥责。 她顿住了脚步,双手握拳,恨不能即时挥他两拳。 他企图奸污兄嫂,竟还有脸斥责她! 呸,真不要脸!混账东西!狗官! 宁洵怒火中烧,挺直了腰杆,迎面对上夜风,迈开步伐,独自踏上那漆黑无人的道路。 如同独自面对未知的勇士。 拐角处,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近,长街寂寂,月色拉长了他的身影。《 》 7、洵洵,好巧 “啊——”宁洵自喉间发出绝望的呼喊,摆着手从榻上翻身醒来,险些掉了下去。 她满头大汗,夜逃出陆府又被醉汉缠上的噩梦重复不断。连日来,那无人诉说的委屈和害怕也日益加剧。 尽管她反复告诉自己要勇敢些,可这样的事情,于她这般普通小民而言,还是太出格了些。 如今已经从陆府逃出生天足足三日,宁洵心中仍旧忐忑不安。 可因为陈亦冕哭得死去活来,去哪都要紧紧搂着她,她不敢叫陈亦冕多有担心,面上并未显露。到了最深处的梦里,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惊惧。 这日,陈亦冕哭停了,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抽泣地问道:“洵姨姨,要是我们家没钱了怎么办?” 从小就很有金钱忧患意识的陈亦冕比起担心他老爹,好像更担心没钱。 宁洵本来不安的心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安慰道:【不怕,洵姨姨的糖水铺也能挣钱。】 她做了个倒糖水卖糖水的动作,又夸张地把胳膊伸得大大的,演做她会挣大钱的样子,满脸都是哄孩子的神色。 万幸当初她坚持独立购入,如今陈明潜出了事,她也还能掌控这一家小店,不至于断了活路。 她当过流民,最清楚没有了家乡和土地的后果。在泸州,她是没有土地的,那么她谋生的工具就要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戴着小虎帽的孩童依偎着宁洵的大腿,奶里奶气地说,“爹爹说你做糖水要去很远的地方进货,又起早熬粥,还在外边风吹日晒的。” 【为了给冕冕买糖葫芦,这些都不辛苦的。】宁洵抱起他,哄着他睡下。 终于陈亦冕累了,双眼逐渐眯成一条缝,最后彻底合紧,嘴里还在喃喃道:“等我有钱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宁洵替他盖好薄被,伸着酸痛的腰肢和手臂,把乳母郑莲叫到了外室,叮嘱她好生照看陈亦冕。 一切都吩咐罢了,她脸上浅浅愁容像是压不住的浮萍,一点点地漂浮水面。 宁洵来到陈家的第一日,便叫人细细打听抚县衣物的案件。很快,她便将抚县的案件摸了个大致。 约莫是从去岁冬日起,抚县便陆续有数以百计的幼儿、女子起了不知名的疹子,都不约而同的出现同一种症状。起初以为是天花,大家都惊惧不已。可仔细诊疗,多方查验下,发现这些孩童都穿着同一种布料的衣物,那便是来自陈明染坊的染布。 翌日,仆人又打探到被抓走的刘大欢在牢里一口咬定是陈明潜指示的更改染料配方,以便压缩成本。 宁洵大惊失色,不敢相信陈明潜会如此行事。 尽管人心隔肚皮,可她与陈明潜相识一年,知道他用情真诚,为人善良。即使没有证据,她仍旧相信陈明潜不会如此行事。 宁洵在陈家不安地躲了这几日,收集了目前状况,也看清了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染坊一探究竟。她心里盼着待到查出异样后,找到机会向陈明潜透露信息,或者……直接与陆礼公堂对峙。 想到陆礼那神色淡漠的脸,宁洵又是一阵哆嗦。她闭上眼睛,咬牙压下心头忐忑,往自己在城东梅花弄的小房子出发。 当初她大病初愈后回到钱塘时,房子里一片狼藉。她本就伤心欲绝,神情恍惚,只想着干脆随陆信去了。因着梦到了父母兄弟的嘱托,才硬生生扛到了如今。 而那样的状况下,那物什是否被她收纳妥帖了,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那是一栋单独隔开的偏房。据说原本是泸州一位林姓富豪的宅子,后来林家举家南迁,搬不走的屋子便分别卖给了城中好几个富商,而后富商又各自寻了房牙出售。 如今住在这偏房和垂花门前廊房的,便是宁洵和一个天生耳聋的徐老太。老人已经年过耳顺,带着十岁的孙女。因为她们日子艰难,宁洵也时不时接济一二,一来二去便也熟络了。 徐老太虽然耳聋,却难得懂得唇语,是整个泸州唯一看得懂宁洵说话的人。 她年迈不常外出,对外事一概不知,正坐在屋门口晒太阳,见宁洵从巷口坐了马车回来,招呼道:“姑娘又去外地进货了?” 从前宁洵摆摊时,也偶有进山运货,三两日不着家的时候。为了节省成本,她要跋山涉水去乡下买到便宜的原料,再租来骡子从山里运出来。 宁洵没有说自己被关押又躲到陈家的事情,似是而非地点头答应着。 徐老太又笑道:“再过几日姑娘的糖水铺装点好了,老婆子也出去帮衬一二。” 她们做了三年的邻居,徐老太看着宁洵生意由小到大,也诚心地替她高兴。 宁洵柔柔一笑,恰似三月春花,点点头张口无声地道:“再过些时日,定在四月二十开张。” 徐老太大笑时那没牙的嘴巴显得干瘪,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和蔼:“好,老婆子忘性大,到时你再喊我。” 回到家中,宁洵迅速地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包袱都翻找了一遍,直到第三遍,满地都是她的书籍、灯笼纸和衣服,也未找到与陆信的婚书。 宁洵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回忆起与陆信写这份婚书的场景。 那日的陆信变得和以往很不一样,整个人都很消沉,见面时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地把她堵在门后。 披着满城风雨跑来的他浑身寒气森然,湿透的额发垂落,滴落的雨水挡住了深邃的眉眼,也挡住了往常眼眸的亮光,依稀勾勒出他的脆弱。 宁洵心软地抬眼望着他,任由他狠狠地从她唇齿间汲取热量,让他像一个湿透的小狼把自己挤进她怀里。 后来陆信很是愧疚,道自己科举未成,只求宁洵不要厌弃了他,千万要等一等他。 宁洵小鸟依人地投入他怀中,柔情似水地拥着他腰身,脸颊贴在他鼓鼓跳动的心口处,道:“陆郎,我会一直等你。” 陆信回拥着她,低头浅吻她额角,情意绵绵。而后陆信又买来绢布,亲自撰写了两份婚书,让宁洵亲手写上她名字,只待他科考回来,便请家中族老向宁洵求亲。 陆信脸色异常郑重,掌心抚摸着宁洵的侧脸,信誓旦旦真诚万分。在宁洵覆掌与他手背重叠时,他眼神霎时变得柔和。 许是陆信即将动身科考的,二人少不了要有三个月以上的分离,一时间,彼此都依依不舍,眼神又变得炙热黏腻,谁也舍不得移开。 手心相牵时,陆信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吻也如细雨般缠绵不断。 如此说来,最终那份婚书,是陆信拿走了罢?得出如此结论后,宁洵顿时身形一软,整个身躯滑落,瘫坐于一地杂物上。 陆礼那日的逾矩之态如巨蟒在她脑中纠缠不休,挤压得她喘不过气。宁洵原想着拿出与陆信的婚书,以作她是兄嫂之证明,想来陆礼也要顾及他亡兄的在天之灵,不敢欺辱她。 如今她却寻遍自己的行李也寻不到,只怕是陆信后来拿走了,也未来得及留档一份给她。 可转念一想,宁洵并不认识陆礼,陆礼却知道她是兄嫂,除了陆信告知过他,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陆礼在家中见过陆信和她的婚书!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宁洵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震惊于陆礼之聪慧,竟从婚书上一个名字就与她联系起来。 虽然不知道陆礼因何对她生了邪念,但是宁洵打定主意不会委身于他,既然婚书寻不到,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她敛去愁容来到染坊,里边传出些许说话议论的声音,隐约弥漫着不安和躁动。 这是一个规模成熟的杂色坊,规模中等,建在一个二进的大院里。前院铺晒着各色布料,布浪翻飞,黄绿错乱,还有些许中和染料气息的玉兰花香。 陈明染坊用的是市场比较常见的草染法,同时依照官府许可,印染土黄、黛绿、绯紫、水墨等色。 宁洵入了坊间大院,再直直往后院的染制之地走去。她双指浅抚抚染缸四周,指尖颜色均匀,并无异样。 冰冰凉凉的大缸里水波轻晃,映出她里袍的湛青色。此色是陈明染坊特制的颜色,若说有害,此色便是最有可能的。 只是今日是着这湛青色衣物的第二日了,宁洵身上并无不妥,料来这染料并非起因。 若是从染料、染色、出布都没有问题,那会不会是去往抚县的路线出了问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单去抚县的衣物会出问题。 而运输是陈明潜亲自对接的,她现在哪里见得到陈明潜。 焦头烂额之际,染坊门口处齐整的甲胄摩擦声。不多时,两排戒备森严的衙差在染坊四周围成一团,深色官袍一字排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冷若冰霜。 四下里一片寂静,均等着那正中间的绯服男子发话,那晃动的乌纱帽翅夺走了宁洵心间最后一丝平静。 “洵洵,好巧。”陆礼的身影自那群衙差之后冒出,越过坊间院落近百人,视线直直落在了宁洵的身上,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宁洵蹙着眉不语,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再看陆礼时,才发现他眼底并无笑意。他定睛审视宁洵,像是在看一件独属于他的东西,侵略性十足。 女子比他低出一头不止,娇小的身躯依稀颤抖着,在看不到的地方,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纵使如此,宁洵仍旧回瞪了他无礼凝望的眼神。 陆礼却丝毫不恼,反而不骄不躁,气定神闲,信步行至她身边。 一阵松脂香若隐若现靠近时,宁洵赶忙后撤了两步,强装的勇敢也顿时破功。 “洵洵,我不抓你。”陆礼的声音高高在上。 “我等你来求我。”他身上绯色袍服补子上绣着素色云雁,腾飞之势恰似他如今神色。 他将双手拢在后背,环绕着宁洵走了一圈,说着只有二人才听得清的话,灼热的气息却寒透了宁洵心底。 那日她求过他,他要的东西,她给不起,也断不会再求他半分! 陆礼这时见她柳眉若蹙,怒意在眉目间流转,竟是心肝一颤,兴奋得心跳加快。他意识到,宁洵越是怒嗔,他越是想刺激她。 只要宁洵不爽,他便舒服了。 那日酒后他失控急色,无关任何情愫,纯粹为了折辱和报复她。 她百般不愿,那他就更要如此行事!这一切都是她该得的! 突然,他的视线在宁洵里袍的湛青色衣领处骤然悬停。 不必说,他也能猜到,宁洵也在验证独属于陈明染坊的湛青是否会引起红疹,诱发病症。 可她竟然为了陈明潜以身犯险!他们的感情竟深厚如斯吗?他微眯眼眸,莫名地变得烦躁。 脑中突然浮现陈明潜的模样,粗看时,他一整个大老粗,再细看,只觉他面长如马,配上一对突出的大眼球,简直恶心。 且不说长相,那陈明潜是个卑躬屈膝之人,动不动就下跪求饶,带得宁洵也学足了那样的行事。 想到那日在房中宁洵屈膝求饶,陆礼不以为胜利,反而更加火大。 这样的人,乍看已经丑陋无比,细看更是惨不忍睹。原来宁洵如今不止哑了,更是瞎了。 “到时你还穿这件衣服罢,留待我亲手撕烂。” 他附耳于她,声音低哑隐忍,可那冰冷的神色不像调情,像是以官府之姿对抗遗漏罪犯放出狠话。 唇齿的吐息婆娑着她耳畔,勾起她半边身子生理性的一阵酥麻。 她又怒又怕,不知道他今日过后又会如何逼迫于她。女子咬唇不语,一脸倔强,眼中却已经有泪,僵硬地立于染坊大院中,小小的身躯孤独得像悬崖旁即将枯萎的小花。 陆礼站直了身子,那日醉酒他说了些急言。今日他神志清醒着,虽然怒着,却不露于面,闲庭信步地查验了一番,带走了约莫十人。 最后走时,眼神落在宁洵身上,满是玩味。 如此一闹,风雨飘零的染坊彻底停工了。其余众人纷纷逃离,也不敢再要剩下的工钱,唯恐被这位雷厉风行的新知府抓进了牢里。 很快,知府府邸里一阵忙碌,准备着陆礼下访州县的行程。 宋琛万事俱备只等上官,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看见后院门后那空荡荡的马厩,指着道:“这马厩修整规整,怎么都不见府上诸人停驻车马在此?” 那奴仆回答道是上任知府不准使用马厩的。 闻言,宋琛满脸疑惑地打量起那马厩护栏、顶棚,眼看并无缺漏,面露疑色。 “宋知事有所不知,起初也是用的。”仆人指了指两边的朱红大门,“后来有一次,巡案大人来泸州查专案,入住知府府邸,他的四乘马车与一位衙差停在棚里的牛车相遇,多有不便。这才命令众人不得再将牛车马车停入马厩。” 宋琛嘴上不说,心中却暗嘲那前知府因噎废食,一边吩咐府上众人今日把马厩开放使用。 泸州共有六位同知,七位知县。有时府上研讨商榷要案,各知县都到,届时车马少说也有二十余乘,那不得停到大街之上阻塞通行?既有马厩,闲置太浪费。 那仆人迟疑,不知如何决断。 宋琛无奈:“如今是陆知府当家,开放马厩也是便利诸位同知,同知大人们也定没有不允的。至于陆大人,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况且单独使用如此规格的马厩,岂非逾矩?” “知事说得是,知事在大人身边当差,小人都听您的。”说罢,几人便开了马厩的封条,又拿了扫把捞网进去清扫。 “日后再有上官大驾,提前部署即可,也勿要惧怕,又不是洪水猛兽,何至于如此。”宋琛指点道。 陆礼上车时,正好见马车自马厩里驶出,面上并无异议。 宋琛对那仆人挑眉,事实证明他所说的正是陆礼之意,他得意的心情在车上化作了丝丝不安分的试探。 许是这马厩一事办得利索,宋琛信心大增,对陆礼道:“大人,您若是真的喜欢宁姑娘,兴许不该那样逼她。” 陆礼眉间一冷,瞪了他一眼。 “不过一介丧门星尔。” 他面容极寒,俊颜冷漠,甚至阴寒,不像是求爱,竟像是寻仇来了。《 》 8、封铺子 共事两年,宋琛从未见过他如这般的阴寒之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陆礼面容阴翳,一双漆黑双眸定在公文的第一行,迟迟没有移动视线,空洞幽深看不见底。 浮现眼前的不再是骈文长赋的报书,而是姑苏祠堂里兄长孤零零的牌位。 陆信,享年二十岁,尸骨无存。 半夜噩梦惊醒之时,他也祈求过神佛,盼着有一日兄长会突然跳出来,轻拍他的肩膀说:“这三年都是我与你闹着玩的!” 可三秋岁过,梦碎了一地残渣。白骨尚可埋沙,他的兄长却葬身鱼腹,魂归故里亦是奢谈。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陆礼捏紧了公文,冷峻的面容上愠色显露,他狠狠把手中那帖子拍在车厢长椅上,漫不经心却透着森然:“把她的铺子封了。” 随口一提,像是一句问候轻飘飘地吐出。 宋琛并未言语,只是面色亦有些沉重。 陈家东厢房中,初辉悄然探入。 宁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乌青,面色蜡黄,唇色全无,如一根腐朽烂木。 她的世界里风波不断,唯有长成擎天苍翠才能度过风雨。 可她好像一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扛不下去了。 官民相斗,她永远都是输家。 孤身飘零至钱塘的时候如此,和陆信诀别的时候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那些人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将她拼尽全力搭好的小茅草屋,撕裂成一地杂碎。 她不敢想象能与他们斗法,只求在他们的雷霆手段下,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便是她的万幸了。 会不会有这样的一日,她也能从他们的手里取得一场胜利呢? 吐息间,她已经重振旗鼓,重重地呼出胸口沉闷气息,端起桌边温热的补药,一饮而尽,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昨日宁洵请陈海打听,才知陆礼将众人移交庐阳知县审问,自己去了银海县巡视。 “知府大人忙着,我们也见不着他的面。布料运输一事,虽是老爷亲自张罗的,可泸州城里能长途运输的商号屈指可数,不如都去问问。”管家陈海提议道。 宁洵点头,她亲身试验了湛青色染料的安全性,可以暂且认为疹子并非是染料导致的。可陆礼不会信她的片面之词,还需在这些商号中查出线索,才能洗脱陈明潜的嫌疑。只要寻到新证据,陆礼也不得不放人。 宁洵提着裙边迈出门槛,却见一高大身形的少年朝她挥舞着双手小跑而来,一双筷子般的长腿在陈家院门前刹停:“宁洵姐姐!” 她认识泸州许多人,却不认识眼前少年。 定睛打量着眼前长手长脚的少年,却听闻他声音高昂开朗:“我叫宋建垚,爹便是陆大人身边的知事宋琛。我总在泸州城见你摆摊呢。” 泸州城说大不大,宋建垚爱上树抓鸟,下水捞鱼,无缝不钻地跑上跑下,自然认识她。 “不知宋公子寻宁姑娘所为何事?”陈海替宁洵发问,二人正要出门去查运货商号呢。 “叫我建垚就好啦。”宋建垚摆摆手,一边拉着宁洵的手腕就要带她走,半大的孩子半披着留长的青丝,柔顺地散在脖子处。“快去看看你的糖水铺头吧。” 熟悉的恐惧感如潮袭来,宁洵心里“铮”的一声提起了警觉。 糖水铺于宁洵而言是最后的堡垒,也可能会是陈明潜将来的后盾,她绝不许糖水铺生变。 宁洵对陈海打了手势兵分两路各自前往。 宋建垚带着她飞一般地从各种巷子里穿梭而过,好像闭着眼睛也能走出这坊市的小巷。来到了糖水铺前,宋建垚才松开了宁洵的手,指了指那正在贴封条的铺子。 宁洵大惊失色,急忙跑过去,挡在了那贴了一半封条的衙差面前,怒目而视,像一只竖起寒毛却瞪着圆眼的小猫。 【这是做什么?!】 那衙差猜出她的意思,例行公事地回答:“这个店铺涉嫌非法采买,被罚以封禁三月的刑罚,罚金以店铺租金为限,一个月内交齐。” 且不说她已经没了积蓄交罚金,这个店面尚在装潢阶段,根本没有销售行为,哪里来的非法采买!荒谬至极! 宁洵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着急想上前去撕开那封条,衙差见此便怒了,登时用力推她在地,她连翻了两个跟斗滚下台阶,站在路中。 宋建垚连忙要来扶她,却见她已经马上自己站了起来。 那是她的一切!还有几日就要开业了!不能封!绝对不能封!她三年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 一想到这些投入,宁洵难以冷静,口中嘶哑嘲哳,尽管无力回天,却仍想孤注一掷,护住她唯一的依靠,她的后路。 衙差三下两下把她放倒,双臂压着她肩膀,迫使她跪在店门前。两把坚硬的刀鞘冰冷地横在她脖子上,她抬不起头。 “若有撕毁封条者,重刑伺候,立即执行!”衙差警告她。她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像是发了疯的小兽,却被宋建垚拦住:“宁洵姐姐三思!” 艰难抬头才看到封条所写:庐阳县司市司于元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封。 是庐阳县的封条。 左不过是陆礼命令庐阳县出手的。宁洵闭上双眸,被陆礼这厮的肮脏手段气得满脸涨红。 正如他那日所说,他在逼着她求他。 周遭人群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道宁洵发了癫狂。 “是那个哑巴的铺子?” “她怎么了?“据说她勾引的陈老板下了狱,她转头就去勾引知府大人了。结果知府大人刚正不阿,坐怀不乱,把她丢出来,还封了她这个铺头,她才发狂了。” “我早说她那张脸怪不安分的。” 宁洵满脸涨红,看向议论的行人,连连摇头,急匆匆地打着手语解释。 是知府对她不轨!不是她勾引知府! 正着急咿呀乱语时,一个破烂的荷包“咻”地飞了过来,虽没有砸到她,包裹的烂果子脱出荷包粘在了铺子门上,滑落时流了一地的臭汁。 她百口莫辩地张望着指责她的人,好像头一次认识他们。 是谁在散播谣言,是陆礼吗?还是和她竞争的李常? 宁洵脑袋嗡嗡作响,四周天旋地转万物颠倒,指责谩骂扼住她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一哑巴,怎么也解释不清,只能忍了。当她背对着满街的行人闭上双眸时,却想明白了另一事。 陆礼寻借口封了她的小铺子,可始终没有下达封锁陈明染坊的命令。 可见陆礼没有强力证据证明染坊主责,一个小铺事小,他动动指头便可封锁,可染坊牵扯上百人,他还有些顾忌。 他雷厉风行,断不会放任染坊不封的,如此想来此案必定还有回寰。 宁洵如是想着,抛下了宋建垚,转身往运输商号跑去。 可跑了一日下来,她脚都磨出水泡,商号却均道不曾与陈明染坊合作。 其中真假亦未可知,天色又晚,她只好先回陈家。 一日奔忙未进粮水,回去时双脚都有些虚浮,赶着出城的马车与她擦身而过,把她撞倒摔了一跤狗啃泥,掌心擦过路边尖石,划开了寸指长的伤口,汩汩流血。 望着遥遥而去的马车,宁洵脸上毫无波澜,明眸却变得黯淡低沉。她忍着左手掌心的痛意,帕子随意缠绕着,拍去身上灰烬,木木然往陈家的方向走去。 陈海亦一无所获,悔恨不已:“当时老爷说府上没有主母,我便全力接管府上杂事,让老爷只身闯荡。如今真是失职,竟连与那个商号合作也都不知!” 其实也和他们的身份有关。商号一看是陈明染坊的人,必然疏远怠慢,生怕惹上关系。若是换了官府的人去,兴许还能进去查看一二,否则是连门也进不去。 明路没了,宁洵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梅花弄里时,宁洵拖着没了知觉的两条腿,摸黑推开了半扇篱笆门。 她没有点油灯,借着天边暮色一点点撕开桌面冰冷的馒头,麻木地往嘴里塞。 吃不出苦甜,也尝不到冷暖。 尽管陆礼和陆信是一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 陆信总是洋溢着少年的傲气和得意,还有些狡黠不羁。 可陆礼那一副温润的面孔下,却包裹着冷淡,平和的笑意下藏着利刃,叫她害怕不已。 她是万般不愿意去求他。 这本就是他设计好的,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只要宁洵求他,那便万劫不复。 吞咽馒头时有些干噎,她呼吸凝滞,肺里像是吸入了冰冷的河水,胸口闷疼,手心的温度也逐渐消退。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能自暴自弃,总能想到办法的。 即使她现在一筹莫展,如失了魂般呆滞,也仍在不断地暗示自己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和从前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她就会从床底掏出时刻准备着的灯笼竹竿和明纸,坐在朦胧的月光下,她掏出了许久未动的竹竿。 上一次做灯笼,还是过年前给冕冕做了一个鱼龙灯。 她选中六根长杆,又搅拌着浆糊,左手的血凝固成片封住伤口,却很是不便,她便只用右手。 坐在黑漆漆的屋前台阶上,将材料置于腿上,双脚夹住地上的浆糊小碗,轻轻搅拌均匀。即使只用一只手,她也很快便糊好了一个灯笼。 这是一个六面长筒如意灯,买家可以在纸上题字作画,那便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灯笼。 “好看!”宋建垚的声音在篱笆围墙外响起,伴随着阵阵掌声。 手持明黄灯笼的半大孩子,照亮了黑漆漆的小屋,站在宁洵的身前,笑嘻嘻地夸赞着她的灯笼精美。 宋建垚把自己的灯笼放在脚边,和她并坐在台阶上,“姐姐的灯笼做得很结实。”他自顾自地赞叹道,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得多么突兀。 宁洵端详着他自来熟地拿起那新制的灯笼张望的模样,低头时又看到他衣摆处污脏积垢,像是从烟囱爬过的样子,黑斑点点。 她在地上写字,问他今日为什么来告诉她糖水铺的事情。 “是我爹的任务。”宋建垚道,“他们去银海县了,一忙起来没个十多天回不来的。我爹说陆大人想见你,叫我来跟你说糖水铺被封一事。” 宁洵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果然是陆礼对她的逼迫。 宋琛是陆礼的白手套,自然以他马首是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叫他儿子干起了拉皮条的事情。 宁洵对宋琛的厌恶加大了几分。 说罢宋琛交代的任务,宋建垚补充道,“不过这一趟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今日看上去不大好。” 宁洵一愣,一时竟有些委屈涌上鼻尖,坐直了身子吸气,把胸腔沉闷的气息压了下去。 “现在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想起做灯笼了?”宋建垚想一出是一出,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却化开了宁洵鼻尖酸楚。 他从兜里拿出火折子,点亮灯笼,瞬间小院一片明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到了院门口。 【因为灯笼可以照亮回家的路。】宁洵用手边的紫竹杆,一笔一划地在脚边写道,低沉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有了涌泄的方向。《 》 9、陆信(一) 圆月半阙皎皎,伴着长庚星轮转夜空,照亮苏淮大地一际平野,在宁洵脸上洒落柔和似水的光线。 自辉辉月色和灯笼的萤火中,宋建垚看到她温婉柔和的侧颜,还有那因为手写陆信此名而迸发辉光的双眸。 突然间,他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叫他来劝一劝她。 那夜,他扶住陆大人时,陆大人满是醉意的眼睛,也是这样热烈地看向天际孤月,透出如丝的男子柔情。 便是宋建垚这个走街窜巷满山光脚跑的半大小子,也能看懂其中真情。 他们两人不仅样貌登对,就连周身之那种气势,也有股难以言说的相似。 此次他来,是因父亲说陆大人对宁洵姐姐有意,叫他来看一看她,千万不要让她干了傻事。 可他不明白,如父亲所说,为何陆大人对宁洵姐姐如此苛刻? 二人虽然登对,可宁洵姐姐心中另有其人。 陆大人已经来迟了。 如果说陆大人那样的神色就是爱宁洵姐姐的话,那么宁洵姐姐应该像陆大人爱她一样,在深深地爱着陆信吧。 宋建垚想不明白,晃了晃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爱不爱的,不懂,也不需要懂。他日日快活得不行,不必想这些难题添堵。 宁洵在地上继续书写着她与陆信的过往,不管宋建垚是否在看,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写她溢出的思念与愧疚。 在钱塘时,托福香酒楼收留她的福,宁洵得以安家。 幼时因为她腿脚灵活,专门干跑腿苦力活。随着年岁渐长,她出落得越发动人,掌柜的便让她在店里卖脸推销布菜。 可是有些客人手脚很不干净,宁洵吃了几次亏,实在不愿再干。掌柜气得不行,想辞退她又担心对家把她收了,只怕到时候自断臂膀,便索性把她安排去最苦最累的跑腿。 如此在钱塘一跑就是十年。虽风吹雨打累些辛苦些,但有些人家赏赐得勤,算起来挣得并不比店里少,还不会被人揩油,她想想便十分知足。 在酒楼忙到日头下了山,她将就用些酒量残羹,剩下饭钱都用来采买灯笼烛芯。饭后暮色降临,她在酒楼的工作也结束了,便可挑起灯笼架,步行到钱塘城中桥洞下摆摊叫卖。 散市后,她回到家中,马不停蹄地准备第二天夜里要卖的灯笼纸,刮好竹棒支架的细杂碎,发第二日的馒头面,忙到子时过后就可以休息了。 每一日的行程都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尽管劳累,可再也不会饿肚子和受冻了,甚至她还一日日把那小茅草屋收拾得温暖如家。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宁洵的灯笼生意红红火火,灯笼方一上架,转眼就售罄。她早知此时生意最旺,还额外带了些材料出来,现场糊着灯笼。 “我要一个四方灯笼,下坠如意结。”一个灵动的男声自头顶响起,带着些外地口音,依稀传来一阵清新的松脂香气。 宁洵抬起头,那是一个双眸微亮,唇角带笑的白衣男子。他腰间系着青玉如意佩,红色的腰绳是琳琅阁新出的,宁洵见过他们店门口的画报。 是个富家子弟。她心想道,缓缓点头回答:“公子稍等。” 他来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如今基本人人手上都有灯笼了,她摊前正空,也有空替他现场扎一个。 宁洵动作又快又准,取出四页明纸,浆糊条条在手里唰唰飞速几下,再把纸张沿着边缘准确无误地粘上去,最后把四面缠绕一起,一盏画着梅兰竹菊的灯笼便利落地展现眼前。 “这图案是你自己画的吗?”那人自在地打量着宁洵摆出来的那几个灯笼,那纸上或题字,或画画,颜料只有赤色和墨色,画些简单梅花,却别有雅致风骨。 “是。”宁洵看了一眼在四处张望的男子,不卑不亢地回答,腰肢挺直。 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她已经太熟悉了,眼前人也不外乎如此。宁洵防患于未然,递给他灯笼的时候,她假装不小心与他擦手而过,故意让他平滑的指尖摸到自己如同树根般粗糙的指腹。 对她有意的公子哥从前也有过许多个,可在她亮出她布满老茧的手后,大多都被吓得如猕猴四散,这一招总是有效。 “我叫做……陆信,姑娘怎么称呼?” 陆信接过她的灯笼,收起那不小心接触到的指尖,郑重地看着她,像是没有感觉到宁洵的拒绝,一双眼眸清澈真诚。 宁洵看向他的眼睛,马上又躲闪开视线,礼貌地说:“公子不必知道,若是喜欢我的灯笼,我日日都在此处。” 她拒绝过很多次这样的搭讪,说完还轻轻一笑,算是为日后的生意留一份余地。 后来陆信果然没有再来,而宁洵的生意也越发红火。一直忙到了二月二,期间宁洵的灯笼每日都售罄,赚了好一笔银子。 这样好的日子如同做梦般,宁洵对每个来买灯笼的人都报以浅浅一笑,最后一个灯笼被挑走后,陆信的脚步停在她摊位前:“我也想要一个灯笼。” 宁洵一怔,抬眼看去,他今日依旧一身白衣,领口胸襟处绣着低调的金丝牡丹轮廓,一针一线都显露富贵之姿。 “没有了。”她轻声说,她从来不会把话说死,故而她接着道,“明日我给公子留一个吧?”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陆信指了指她腰间斜包的竹竿,那比手指还细的竹竿,一脸坚持。 宁洵心下叹气,想着时间还早,便又坐回去桥洞下的石墩上,问:“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灯笼?” “你随便做你喜欢的就好。”陆信坐在了她旁边的长凳,与她背对交错着。 男子看向河面莲花灯,双腿摇晃着闭目感受河面微风,怡然自得,潇洒不羁。 宁洵不语,低头做了一个鱼灯,橘红色的游鱼被举到了陆信面前。 他一睁开眼,宁洵微微歪着头,精致动人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眸,眸光不由得一亮。等他意识到什么时,脸竟发烫了起来,好在夜色深,无人看得清楚他微妙的变化。 “好了。”宁洵轻声道,“因为没有灯笼线了,只能做鱼灯,只要十文钱。”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温柔,在这夜里带着一丝醉人气息袭来,他本就荡漾着,听她温言软语的,更是醉得厉害,突然想耍些无赖。 陆信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 宁洵摇摇头:“我没有这么多零钱,公子身上可有铜板吗?” “喏。”陆信没有接过她返回的银子,反而把鱼灯又递给了她,叫她拿着,自己站起身,却并没有搜寻零钱的意思。 宁洵侧着脸看他,瞪着圆圆的眼睛打量他此举之意。 “这是我送你的。” 宁洵瞪大双眼,鱼灯僵在手上晃了晃,只觉得陆信是在消遣她:“你叫我自己做灯笼,又送给我自己?” “嗯。”陆信认真地答应着。今夜是二月二,人人都有灯笼,偏偏卖灯笼的宁洵没有灯笼。 “陆公子,你知道就算这样,我也会收钱的吧?”宁洵有些生气,被他这般消遣侮辱,不自觉蹙眉,脸颊微鼓,依稀泛着些浅愠的红润。 “我不是付钱了吗?”陆信眨眨眼,讨好似地笑笑,两人才见第二面,倒显得是多好的朋友一般在这里撒娇似的求饶。 宁洵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和这种公子哥生气,又不知道怎么把他请走。 陆信也知道宁洵打着主意要把他赶走了,马上厚着脸皮道:“我今夜都还没有吃饭,你可以请我吃饭吗?” 本也是陆信自己迎上前来搭讪,宁洵不想与他纠缠,正要开口推拒,又见一对男女牵着手走近,左右看了一看,道:“这里卖灯笼的呢?” “不是说在这里买了灯笼去河边大柳树那里就能领赏钱吗?怎么没人了?” 未等宁洵理清其中逻辑,那旁边的手艺人便笑道:“可不就是这个小姑娘嘛!人家早卖光了,你不早些来。” 宁洵一愣,连忙问:“什么赏钱?” “说是去大柳树旁寻一个白衣少年,就能拿到灯笼钱,岂不是白送灯笼,我们这才来……” 听罢他们的解释,宁洵看了看心虚的陆信,心中了然,又怒又无奈,只好把自己手里的鱼灯塞给了那对男女,道:“她走了,我把这个送给你们好了。” 那二人正要答谢,陆信却连声叫停,三两步把鱼灯抢了回来:“不不不,这个是我买的,我不送。” “他已经送给我了,你们拿吧。”宁洵坚持。 见二人斗嘴,那一对情人并未收下,只是尴尬笑道自己去别处再看看,转身低语着消失在人群中。 不得已之下,宁洵请陆信吃了面条,他兴许是真的饿了,吃了两碗芙蓉蛋阳春面,又点了两份蒸枣糕,都吃了个精光。 宁洵从没有见过一个人一顿能吃那么多东西。 她已经许久没有单独与人同桌吃饭,见他吃得正香,不由得想起来逝去的弟弟。她的弟弟年纪小,吃起东西来也是狼吞虎咽的,嘴巴里嘟嘟囔囔的,看着便觉得饭菜很香。 看到陆信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地抚着肚腹,她觉得好笑,也消掉了那些许怒火,对他道谢:“多谢公子照顾我的生意,这些日子你破费了,我把钱……”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把银子数出来分一半给他,却被陆信制止:“你那点钱本公子还看不上。” 他神色骄傲,生硬地故做纨绔状,又斜眼偷瞥,看到宁洵嘴角浅笑,知道她没有生气,这才继续与她攀谈下去。 后来陆信依旧隔三差五地来寻她,也渐渐熟络起来。虽然待的时间不多,但是总替她题字、画画、招揽生意,再不用他自己破费买光她的灯笼了,而后宁洵会请他下馆子。 如此不到两个月,两个人就把城中的馆子都吃遍了。 陆信嘴刁得厉害,双臂抱胸倚在墙柱处,说自己不吃已经去过第二次的馆子了。 宁洵想不出来办法,悄声问:“那你去我家,我给你做?” 陆信眼眸一亮,倒没有接她后半句,恍然拍手道:“对呀,可以在你家做!” 说罢,他一把抓起宁洵的箩筐,自顾自地往菜市场走去,宁洵在后边空手追上去,再见面时,陆信已经买了烧鸡和一包龙井。 长这样大,宁洵第一次带人来她的小房子。 这段时间,陆信帮了她许多。她也知道陆信为人真诚仗义,也并未对她动手动脚,是个正人君子,这才请他到她住所去。 兴许是两个人相处久了,也兴许是那日是宁洵来到钱塘的第十一个生辰,她也希望,今年可以多一个人陪她吃饭。 陆信是第一个,大喇喇地闯进她世界里的人。 她的茅屋原本只是一个牛棚,她渐渐有了积蓄,才搭建翻新成如今的样子。 陆信不可置信地说:“你真厉害啊!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公子请便。” 其实是没有什么好看的,一眼就望到底了。总共就二居室,外间是饭厅加客厅,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里间是卧室,用草帘隔开了,他不曾入内。 厅中角落里有一个矮凳,上面摆着零零总总十余本书,还有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陆信拿起那册子一看,上面标准的楷体写着“清和”,倒像是读过书的样子,与她从容之姿很是相称。 他看了看宁洵,用眼神问她能不能翻阅,“我写得不好,你别笑话。”宁洵红着脸没有拒绝。 可陆信抚摸着她封面所写的字样,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册子,一些精美细致的花纹图案设计、诗歌便跃然纸上。 眼神聚焦在她所写的一笔一画,他难得一本正经地说:“你写得很好,洵洵。” 宁洵脸一红,既为着他满脸认真端详她的笔册,也为着他突然亲昵起来的称呼,感到一丝慌乱。 她心弦振动,低着头抬眼偷瞥陆信,才见他耳根红粉似霞,翻阅笔册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你可以唤我子良。”陆信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像是没什么底气,眼神也已经从册子上移开,不知道飘忽到了何处太虚。 宁洵抬起头,看向他时,他也恰好抬眸,眉目间似有星河流转。 四目相对时,宁洵听见自己的心声在畅快地跃动,从喉间响起温婉的一声:“子良。”《 》 10、委身求饶 烛火曳动,沙沙作响的写字声戛然而止。宋建垚是个大大咧咧的半大孩子,听闻此事,心里惋惜陆大人错失姻缘。既然宁洵姐姐心中记挂着另外一个人,必定是容不下陆大人了。 在他沉思之际,宁洵的一滴珠泪滑落,在她光滑脸侧留下淡淡的泪痕,彻底撕开心底磅礴的思念。 陆礼权势压迫,泸州的百姓中伤她卖色求荣,满身泥泞和伤痕,此般种种,宁洵都闯过来了。 可脑海里浮现陆信的笑颜时,她心头委屈却再也抵挡不住。顿时双眸湿润,泪水无声而落。 喉间苦涩,她很想与他说一说。 她慌乱无措,好似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无法重续,拼命眨着眼睛,反复对自己道不能屈服,不能屈服。 可是她做不到,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掉落。 她想见一见陆信,同他说这些年很想他,当年之事是她自私,问一声他安好。 可是她又无比清醒的知道,此生此世,她都见不到陆信了。 哀寂从荒芜的心间冒出尖芽,竟育出了见一见陆礼的荒诞念头。 那分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却很想再见一见那个相似的面容,犹如饮鸩止渴。 又或者……见了那样叫人讨厌的陆礼,就能洗刷她身上的罪孽。 这种想法又冒出来了,驱使着她往陆府的方向木然行进。 宋建垚扶着宁洵,不敢多问。玉壶南星月,长庚送离别。他手中灯笼一晃一动,人影拉长,覆盖在方才写满陆信名字的地面,越行越远。 乌云遮去月色,朱门大开,车马停驻,车前灯笼写着大大的“陆”字,车上人掀开帘子时,恰好与站在府门石狮前的宁洵四目相对。 他乌纱双翅微微晃动,修长指节轻拈车帘,薄唇微抿。那双桃花眸清冷绝艳,在触及宁洵时,脸上紧绷的神色竟松快下来,像是心底落下了什么石头般。 二人相视无言,一人在马车里,高高在上,一人在府前踌躇驻足。 待到他悠悠下车时,溶溶月光自云间洒落,可只独独落在他身上,照亮他威风凛凛的官袍,明暗交杂间,二人天堑已分。 府内小跑迎出五六个人,替身后的宋琛搬运行李和卷宗。 看上去陆礼心情尚可,他并未出言嘲讽宁洵,只是上下飞速地瞄了她一眼,利落地吩咐宋琛:“安排她住进行秋阁。” “训狼的名单整理完善后,办好文笺着送庐阳知县具体办理,州府方面由白淞见督办跟踪,清吏司协同。” “通知刘演明早巳时在厅堂等候,共商筹建清渠事项。” “其余事项亦如我今日所布置。” 口中似珠玉弦起,噼里啪啦一通嘱咐,便已经布置妥帖。陆礼也并未逗留,快步入院,一眨眼那绯红的身影消失在绿影丛丛里。 原本想着他外出了,她不会撞见他,只是提前来府上低头,算是她求饶的讯息,没想到竟如此凑巧就撞上他了。 宁洵见他并未与她多言,心里祈祷,最好他去了一趟银海县,胸怀大开,决定放过她了。 正静静杵在府门前祈祷时,宋琛把剩下的行李递给了宋建垚,叫他拿了回去,嘻嘻哈哈地夸他办事妥帖。接着他看向宁洵,一改调笑之状,面容郑重地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宁洵向宋建垚告了别,跟着宋琛再一次踏入了这个可怖的地方,手脚冰凉着,脊背处鸡皮疙瘩久久未散。 离去不过几日,此间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 地面一尘不染,水榭楼阁都挂着照明灯笼,形成灯带长廊,引着宁洵往最深处的院子走去。 宋琛说府上横向三跨院,纵向四进院。前一重院落是公堂,中间一条长街隔开公堂和住所。故而严格来说,知府府邸便是三跨三进院。东跨院管事和后勤住着,他便是住在东跨院一栏。中厅是会客院,大人和宁洵住的都是西跨院。 他一路像个聒噪的绿毛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宁洵腿脚发麻,心中忐忑,多数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只知这园子七拐八绕的,不知道拐了多少弯,才终于在一处芭蕉叶处驻了足,进了她的行秋阁。 院子里有一棵庞大而苍翠的桂花树,树下摆着茶桌石凳,旁边还有一个竹藤摇椅,倒很像是休憩的地儿。 临分别了,宋琛嘴里还在道他们本意是要去三日银海县察查吏治,可听闻清渠遭到阻拦,陆大人连夜便动身回来处理了,方才便是从施工现场回来的。 这些公务之事,宁洵也不稀罕听,只是礼貌点头。 宋琛讪讪道:“大人是记挂姑娘的,只是他心中有所郁结,姑娘多担待些。” 这样的话宁洵听得直犯恶心,宋琛此人油条老道,能叫不谙世事的儿子来给宁洵传话,心中必定龌龊不已。故而宁洵这次不再点头,只是麻木地推开门,看到菊香自她身后出现,心一惊,喉间咿呀一声。 “姑娘不必惊慌,大人叫我带大夫来。”菊香放下手边衣物,又替大夫引路,眼神瞥了瞥宁洵手上草草包裹的伤口。 那里血迹晕开,又是暗夜,其实并不明显,约莫是宁洵草草包着,陆礼这才瞧见了。宁洵生出一阵厌烦,如此一来,她心中期盼多半要落了空。 偏偏如今她还要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宁洵憋屈不已,坐在桌前任由大夫替她清理和上药。即使疼了,也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握拳硬撑。 菊香原本也看不太上她,如今见她这般,更觉得她做作,收了笑容,道:“姑娘先净身吧。” 见宁洵满眼惊恐,抬眸看她时依稀像是求饶,可怜得很。 可菊香知道她不过是在故作矜持,若非如此,她何需入夜悄无声息地入府?心中有了此种设想,菊香对宁洵的求饶也只当做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抹去心中不平,菊香体面出言劝道:“大人连夜返程,公务繁重,姑娘今夜若是见得到大人,便是赶上了,否则就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姑娘可想好了。” 此话倒是不假,宁洵失落地垂了眼眸,又猛然站起身,抓住了菊香的手,在她手心写道:【大人可有喜欢的的女子?】 虽然问得突兀,可兴许她能帮陆礼寻到他的心上人,陆礼可以得偿所愿,她也不必如此委屈。 即使来了,她也总是不愿就范,总想着还有些别的回寰之地。 若非到了走投无路,有谁愿意卖身求荣呢?宁洵觉得自己好像和青楼被迫卖身的女子,处境无差几多。 可转念一想,青楼女子还要卖笑,她来了此处还有人替她看诊,想想自己也该感恩戴德才是。可她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大人勤学苦读,勤政为民,并无心上人。”菊香语气里写满了骄傲。 宁洵闭上疲劳的双眼,他既无牵挂,也就不会心软。说什么玉面清官,倒不如说是铁面判官,一来就定了她的生死,叫她终日惶惶不知所措。宁洵叹息着坐了下去,陆礼真是难对付。 直等到了夤夜星残,虫鸣渐熄,陆礼才现了身。 他已经梳洗过,换下了官袍。一身月牙白长袍,坠如悬瀑,映着丝丝波光,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 宁洵第一次见陆礼这样的装扮,微微眯着眼睛,心情复杂。若非陆礼通身散着冷漠,她都要幻视眼前人正是三年前初见的陆信了。 木门咔嚓一声被关上了。她沉下脸,远远地站在屏风处,迈不开木棍般的腿。 “难不成还要本官伺候你吗?”陆礼径直走过宁洵身边,坐到了榻上,眼神冰冷,轻声命令着。宁洵强忍着恐惧走到陆礼身边,把自己写好的信递给他。 她知道陆礼必定不是因为她的美色馋涎于她,从陆礼那日的怒火来看,他是怪她拖累了陆信。 上一次他看也没看,便揉成一团丢了。故而此次宁洵只写了一句话:【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与大人共枕,惟愿……】 递出去时,她想到了陆信,神色不免和缓了些。 只是这次的纸又被陆礼揉碎了。 宁洵看到陆礼阴阴一笑,心惊肉跳得如兔子乱撞,突突个不停。她往后退了一步,冰冷的空气在体内窜动,每一次呼吸都在崩溃的边缘。 “还有多少,你都拿了出来。” 他既是这样反应,自然是不想再看了。宁洵并无动作,只是面容哀愁低着眼眸,嘴角耷拉着,眸中氤氲着湿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陆礼心头一烦,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朝她逼近。宁洵被他压迫十足的气势吓得连连倒退,直到双腿抵在了外室圆桌处。 身后空荡荡的,双腿却已经退无可退,宁洵倍感不安,双手撑着桌面往后退去。 陆礼便圈在她两边,倾身往前压,直到宁洵侧开脸,他灼热的气息便喷在她脸侧。那秀气细颈,绷着青筋,手腕处也用力地捏着桌沿。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是临到头了,她还是不愿意。 正如那些打砸她店铺的人所说,她尚未与陆礼有染,流言就已经变了样,若是真的如此,流言蜚语淹没的只会是她。 而陆礼,会继续在人前扮演翩翩君子,做着他光风霁月的知府大人。 所以她做,就要做到极致,做到让陆礼真的爱她,敬她,这才会放过她,否则多少承诺都是空谈。 可要陆礼爱她,又岂非痴人说梦? 退而求其次,让陆礼受制于她又该如何呢? 宁洵呼吸很慢,满脑子乱绪,慢得陆礼都以为她是个死人。 他眸光一暗,小小的一个人,被他拢在面前,躲也不敢,跑也不敢。 分明怕得不行,却要来投降,投降又没有投降的诚意。 原本见她如此狼狈,他该高兴的,可是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实在难以甘心。 用力地掰着她下巴,强迫她望着自己:“你想为陈明潜留着清白?” 宁洵咬唇,眼眸发红,眼尾垂着泪,下巴处疼得厉害,湿漉漉的眼眸顿时模糊了陆礼的身影。 下巴处的力道骤然消失了,身前灼热的男子气息也骤然远了。 陆礼站直了身子,等宁洵眼前恢复了明亮时,他已经强势地甩了一件披风,套在她身上,粗暴地在她脖项处系了一个死结。 门被一把扇开,宁洵整个人被他用力牵引着,几乎要站不住,穿梭在黑夜中的游廊里。 那个方向,是牢狱的方向。《 》 11、风与月 步履生风,陆礼拉着宁洵的手力道很大,依稀间牵扯到了她缠绕的伤口。宁洵倒吸了一口冷气,任由夜风灌入肺里,心想陆礼气急败坏了,要将她再次下狱?对她用刑? 此念一出,宁洵竟不再恐惧,心定下来,等着即将到来的刑罚。 当初她便该和陈明潜在牢里等着他的烂招,若是受刑可以免去与他风月一场,她必定默默受着不出一声。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她一个也不会认就是了,总好过如今被他逼得穷途末路。 狱卒见了他,肃然起敬,二话不说便打开大门。 陆礼接过狱卒递来的火把,剑眉拧成一线,冷漠的唇边藏着即将溢出的怒意。在火光下,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森之气。 二人行至陈明潜所在的牢房时,陆礼驻足在廊外,手掌冰凉如毒蛇,死死握着她细腕,始终没有放开。 浓厚的血腥味夹着牢房的阴湿臭气扑鼻而来。 宁洵被眼前一幕刺痛双目,鼻头酸涩猛然涌上,泪水哗哗直下。 陈明潜蜷缩着高大的身躯,面朝里沉静地睡下了。身下枕着僵硬凌乱的稻草,一双靴子被取下,足下白袜点点血迹。往他身上看去,本应是湖蓝的长袍,如今被鞭打得失了形,垂条褴褛,鲜血红过又凝固,上边黑红掺杂,绘着陈明潜这些日子在牢里的受刑图。 宁洵摇头否认着眼前画面,口中嘲哳咿呀,想挣脱开陆礼手心的钳制,过去看看陈明潜,同他说说话。她想叫他撑住,她一定找到证据救他出来。 未等她挣脱开,陆礼已经拖着她进了密闭的刑讯室,从那里可以打开小孔,看到两个牢房之外的陈明潜。 陆礼把她脸庞压在冰冷的墙上,腐朽的锈味漫入鼻端,冻彻心扉的寒意袭来,她浑身一震,顿时清醒了。 这暗沉的牢房,挤满了压迫和屠戮,进得来便难有出得去的。 便是他们大显神通从陆礼手下出去了,陈明潜又能否肢体健全,陈明染坊又能否平安?宁洵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退路。 “如何?你还替他守着吗?”陆礼把火把插到墙壁处。 宁洵双目透过那个小孔,盯着骤然苏醒的陈明潜,他像是听到了宁洵的挣扎,大喊道:“是阿洵吗?大人明察,阿洵确实是个孤女寡妇,并无害人之举!小人招无可招啊!” 事已至此,陈明潜还在保留体面。或许他还盼着此桩误会解开后,便算是认识了知府大人吧,那样于他的生意有好处…… 宁洵无声地笑了,陆礼对陈明潜迫以她的前事,尔对她又以陈明潜为饵。嘲讽的笑意挤出两滴泪水,顺着低头的动作滑入颈项,渗进衣领里。 被那丝凉意激得她微微颤抖,更听清了陆礼在她耳畔的低语:“他愿意护着你,是他的事情。你愿意看着他一日日死去,是你的事情。” 阴冷得宁洵如坠十八层地狱。 是了,陆礼拿住了她的担忧,知道她在意陈明潜,故而以此威胁于她。 没了陈明潜,还有陈亦冕,再不济还有糖水铺,只要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丝念想,便要被陆礼拿捏至死。 无耻小人!宁洵想挣脱开他,可陆礼身形高大,只单手就把她双手扣得死死的压在墙前,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崩溃地无声落泪。 她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正面看向陆礼,笑得渗人,像是折翅的鸟,发出无声的哀嚎。 若是她大胆一点,便该以死证清白,也免遭一场侮辱。 可是不能,她不能寻死。 她这条命,是父母兄弟三条命换来的,再苦再难,她也要连同他们的份活下去。 宁洵握紧了受伤的手,伤口裂开时,痛意让她心底升起一阵诡异的舒爽,她嘴角勾起浅笑,眼底却满是凄凉。 回到行秋阁里,陆礼没有任何话语,转身要走,却被一对冰凉无温的手握住手腕,他低头看去,是宁洵双手拉着他。 清白何需死守,于她而言,本就是守不住的。 若是如此可以换陈明潜一条命,也值当了。 没事的,宁洵,你本就不是初次,不必如此介怀。 宁洵哆嗦着安慰自己,赤足走到门前,横过门闩时,眼泪滴落在门闩处,插入鞘里。 转过身去,宁洵闭上眼睛,正面对着陆礼,深吸了一口气,将外袍褪下。 做吧,就这样做,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宁洵想起陈明潜受伤的模样,加之陆信站在断桥处落水的记忆,她浑身哆嗦得厉害。 如抽丝般顺滑,那件新换上的淡黄色长袍,已经堆在她脚边。宁洵紧闭的双眸仍在不安颤抖,羽睫抖动,露出里边雪色的中衣。 陆礼呼吸一凝,也没有想到她一去一回间,转变如此彻底。 他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一步,口干舌燥,目不转睛地盯着宁洵的手。 那一双粗糙的手,再次解开她身上衣物,系带一抽一拉间,中衣、亵衣、宋裤,均是飘落在地上。 宁洵站在衣物堆上,笔直的身躯如同出水不染淤泥的清荷,白玉里透着粉。 陆礼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站如银松,喉珠重重地滚动,艰难地咽下了口中清涎。 那日他说不准宁洵穿那湛青内袍,回来便叫菊香备下了衣物,不想今日一回来便用上了。他早知自己会赢的,只是没想到赢得这样快。 夜如同死一般的寂静,烛光渐暗。陆礼并未移开视线,双眸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变得通红,待到把她一切尽收眼底时,心底却逐渐烧起了无名怒火。 他本该高兴的,宁洵屈服了。 是的,她竟屈服了。 换一个人,她也会如此屈服于他吗? 是为着陈明潜,她才委身至此。 在牢里,陈明潜即使被鞭打刑罚,也断不承认宁洵曾经害人行骗;如今宁洵又为了他委身自己,二人感情竟笃深如斯。 他呆呆地站着,满眼不可置信。没想到陈明潜竟能诱惑她至此。奸商果然如此狡诈。陆礼心里暗恨,眸色变得深邃。 纵使宁洵闭上眼帘,也关不住淌下的眼泪。她浑身无物遮蔽,只觉陆礼的目光如刺,扎得她千疮百孔。 她缓缓睁开眼睛,见陆礼没有动作,心中哀叹陆礼还要她再靠近些,只好颤抖着身躯,双足缓缓踏出那一堆小山似叠在脚边的衣衫。 女子温热的身体贴近,若有若无的体香充满了诱惑,她掂起脚尖时,也只能堪堪吻在他下巴。 她的唇很冷,吻在他长着些许胡茬的下巴时,浑身一个激灵,他握住那圆禄的肩头。 未等她激颤收束,腰身便被环抱着,往他腰腹间靠近,感受他逐渐火热的念头。 宁洵再度闭上了眼睛,并着颤抖的双腿,任由他对上自己唇间索取。只是她丝毫不敢呼吸,憋着气,脸涨得通红,整个脑袋都晕乎着。 直到她憋不住了,从陆礼的索取中寻得一丝空隙,躲在他颈侧大口喘气,气息也变得凌乱而温热。 陆礼的吻很霸道无礼,可比起他接下来的放肆,他的吻又只是小小前菜…… 宁洵正连连喘气时,竟被他整个人直直抱了起来,不是横抱,而是托着腰身,把她架缠在他腰间的孩童抱法。 两道素色的藤蔓紧紧环抱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 抱举突如其来,宁洵下意识地拥着他,又被他往上一颠,随即整个人后背都被压在了门柱后。 陆礼把她举得很高,呼吸时恰好闻到玲珑婀娜。 宁洵又羞又怕,浑身发冷着连连啜泣,泪水又滴落他面庞,像是他脸上沁出的薄汗。 他略略低头浅嗅那近在咫尺的巍峨山巅。 宁洵虽身形清瘦,却并不贫瘠。 配上本就精致的面容,加之这些年愁闷,眉目间可怜流转,只看一眼便被勾了魂。 她自己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有些凝视的目光如苍蝇般,赶也赶不走,叫她愁上加愁罢了。 他鼻端喷薄的热气勾得她一阵瘙痒,宁洵避无可避,浑身爬满了鸡皮。 轻拢慢捻,快掐慢咬间,宁洵的腰上满是他重重施力的痕迹,背上被他强硬地怼在柱上无法动弹。她也怕坠下去,只好缠住他腰身,双臂环着他头颈,他便如飞鸟在地里啄食般,唇齿含糊地牵扯着,无边风月引得宁洵连连痛苦浅泣。 灼热的气息在宁洵两侧流连,留下斑斑点点红痕,那一股无处可去的胀痛叫宁洵浑身不舒服,只得连连摇头,咿呀求饶。 可她本也不能说话,只字片语断在唇边,直接被冷漠的他吞落腹间。 陆礼和陆信很不一样。 他很疯,每一个吻都深入到极致,和她交换着最深处的津液。 从前和陆信时,他总是问“可以吗?”“还好吗?”他极致克制隐忍,从不会让宁洵不舒服。只有宁洵握住他的手,满眼深情地看他时,他才会有些失控。可只要宁洵一用力掐入他背部,陆信总会立马停下:“痛吗?”宁洵总是摇摇头,柔柔地唤他陆郎,叫他快些让自己快活。 可是陆礼还没有正式开始,宁洵便已经感觉到他粗暴和用力了。 很痛苦。宁洵控制着自己要把他推开的动作,氤氲的眼眸里,已经带着悔意。 可是她不能退缩,否则陈明潜会被他杀死。 宁洵哭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这是她该遭的,可是就是抵不住的委屈。 这是陆信,这是陆信。 宁洵颤抖着暗示自己,企图洗脑自己身前登徒子是心上人。在她的努力洗脑下,她满脑子都是和陆信那夜的柔情交换,她在他耳边唤他子良,一夜温存。 渐渐地,她柔柔的攀上了陆礼的脖项,整个人向他靠近。 眼前一片朦胧,那人头冠齐整,面如冠玉,可不就是陆信吗?她柔柔喘息,只当眼前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陆信,要把自己给他。 “子良。”她无声地喊。 那人避开她的吻,时不时擦过的指腹,似烧得滚烫的烙铁。 手下熟稔得一点都不像陆信。 她瞬间清醒过来,哭得更加放肆。 “不准哭。”陆礼突然停了下来,抱着她去了榻上。 宁洵侧过脸看着内墙,身前隐隐作痛,如今更是一片冰凉。 “下次,你要这样伺候我。”陆礼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头转过来,强迫她看着指尖没入。 那一双冰冷的眼眸未染情愫,漆黑得没有情感,宁洵怕得不敢拒绝,早已咬破了粉唇,染就一片鲜红。 菊香还说他不曾流连秦楼楚馆,这样的手段,若非久经风月,又怎么会如此娴熟。 宁洵哭着倒在榻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只知榻上被他按得一片湿热,更是绝望到想死。 太痛苦了。 她崩溃地捂在被子里掉泪。 她的情感,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被践踏到了泥泞里。挣扎求生的道路,也满是污浊。 菊香进来时,便是宁洵止住了大哭,只是安静地伏在榻上,依稀传出几声的抽泣。 那丝滑背部晶莹似雪,诱人的曲线在柔软的锦被上陈列如玩物,腰间却布满青紫,像是被大人狠狠责罚了一般。 饶是她厌恶宁洵,也不由得有些心疼,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喜欢这种粗暴的交欢。 “姑娘,我替你擦拭。”菊香沉了声音,很是同情地说。可宁洵并没有回应,眼眸呆滞。 大概也是吓坏了。菊香手下的动作放得更缓了些,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这样的娇美的面孔,配着她这样低贱的出身,实非福气。 清晨,宋琛见陆礼眼底乌青,想他一夜春风并未歇好,试探性地问:“宁姑娘的院子如今是和表小姐住着,到时表小姐来了,宁姑娘倒有些不便,不知道要不要单独给她选一处别院。” “不必了,她不配。”陆礼沉声道,像是没有感情的冰块,拂袖远去。 宋琛看了看天,知道他这一反应,必定是昨夜没有如意。他这位大人是个死性子,说了不该那样对女子,他偏不听,到头来,还不是他自己受气? 何必呢?何必呢? 正如此想着,却听闻引路的招待声:“大人,张晓生来了。” 宋琛乍一听觉得耳熟,片刻之后才记起来,那是个会说话的聋子。《 》 12、偷吻 陆礼此人当真神人,见头不见尾的躲了十余日,独留宁洵在行秋阁,走也不行,留也不是。 在院里度日如年时,宁洵难免怀疑陆礼这厮身上有疯病,发病时就拿她做消遣,不发病时就装作君子招摇过市。照此种想法,他对房中之事娴熟便是情有可原,亦有理可据的。 正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宁洵心头暗恨。她如今是掌中雀,唯盼陆礼言而守信,得手后便放过陈明潜。 至今宁洵也不知道他那日因何离去,不禁担忧陆礼在那些事情上有难以言说的特殊癖好。 期间宋琛来院中探望过一次,宁洵揪住他衣袖时,他吓得连连后退,甩着衣袖,站在台阶下行礼作答。只说等陆礼闲下来,就会亲自与宁洵谈一谈,叫她好生等着,先养好了身体。 在行秋阁里,除了不得离开院子,旁的一应俱全。 送来了约有四季衣衫各十套,多是些颜色淡雅的锦布所裁。三箱珠宝首饰,玉簪银篦,做工精巧。此外一日三餐的饮食皆不重样,凤爪鲍鱼、爬蟹飞鸟、狮头兔头目不暇接,从淮扬菜到川菜,各种菜式都有,每用罢,还送上宁洵钟爱的各色甜点。 一起随着三餐按时来的还有墨黑粘稠的药汁,次次宁洵面不改色地饮尽,菊香都满脸同情,眉头皱成一团,紧咬牙关,好似喝那墨汁的是她一般。 菊香常着一袭青衣短袄,梨花白的纱裙如雪轻盈,辅之春风笑意,倒很有一番春日不俗之气。 她得意洋洋,满脸神气:“陆大人这几日忙着清渠一事,衣不解带,夜间也是在公堂偏房歇息的。” “听说这泸州清渠一事,年年都做,却年年都堵。可陆大人一来,左右无敢怠慢,又有大人英明指点,日后泸州渠可不会再堵了!” 说起陆礼的英姿,菊香脸上染着一层淡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宁洵心头阴影重重,听菊香之意,恐怕陆礼得到泸州百姓的支持也是不日之语。 日后她若想脱离陆礼的掌控,只怕会被骂是水性杨花,勾三搭四。 手里搅拌碗中糖水的动作突然就慢了下来,闷闷之情难以纾解。 “姑娘吃得了苦,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菊香见宁洵一脸死闷,以为她终于知道药苦了,便随口胡乱夸道。 宁洵面色僵住,并不接茬。 那副清冷模样叫菊香红了一张薄颜,找补道:“姑娘如今看不上陆大人,殊不知陆大人早有了良配姻亲,过些日子他娶了妻,姑娘该如何自处?” 宁洵花颜失色,原来陆礼是有婚配的! 从菊香看来,她这样低微的身份,做作地吊着陆礼的心不肯就范,等日后陆礼娶了正妻娘子,她只怕连外室都混不上。 人心多变,前些日子菊香看到宁洵被陆礼凌虐榻上的模样时,尚且同情她。可对着冷眼冷面的宁洵时,她又觉得是宁洵不知好歹,所以说起话来也不那么客气。 实际上,宁洵不曾想过进陆府的门。若是她想,三年前又何需与陆信诀别?三年前她不想,三年后她也不会想和陆家扯上任何关系。 陆信、陆礼和陆家,她分得很清楚。 思索时,宁洵眼眸透亮,似两汪林间清泉纯澈,眉宇间淡愁和生机交融,生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菊香微微侧目,心不由得一横,如宁洵这般的标致人物,总会比她多些造化的。 正因如此,菊香才如临大敌。 旁的寡妇也罢了,可宁洵是个读过书会写字的俏寡妇。陆大人才思敏捷,必定也喜欢与他谈得来的伴侣。若是宁洵得他钟爱,她便再无可能侍奉陆大人了。 菊香从八岁伺候陆礼,到今已经第十年了,她又比迎春生得娇媚,是最有可能成为陆礼通房,教他敦伦的人。 可是时至今日,陆礼还未纳通房,菊香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会被人捷足先登。 好不容易跟着陆礼来了泸州,老爷也松了口,道在泸州安定下来,便让陆礼纳了她。还说等二人共习敦伦后,再让陆礼与沈小姐成亲。眼看着事情便要成功了,却遇到一个宁洵! 菊香心情复杂,既害怕陆礼像对宁洵那样对自己,又害怕陆礼不要她。 眼看着宁洵不愿跟陆礼,多番思虑下,菊香决定为了自己搏一搏,这才冒险前来相商。 左右无人时,菊香心一横,悄声道:“若是姑娘实在想反悔,李同知大人也愿意助姑娘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宁洵便好似被棍棒闷敲般,死气沉沉地放下了手中碗筷,闭上耳目,全然屏息拒绝相商。 李同知如何助她逃脱,宁洵不明,可要付出的代价,她自然知道。陆礼要她的清白和自由,李同知即便不要这些,大概也是同等的东西。 天上或许会掉馅饼,只是不会掉到她的头上。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以救她为诱,行害人之举。无论如何,她也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她再也不愿意如此行事了。 待到菊香闷闷地走后,院子里又是一片冷清。 许是阳光正好,加之今日的膳食都是宁洵旧日里爱吃的,她用过后,便在院子里的黄藤木摇椅上躺下,听着蝉鸣在树荫下欢聚,沙沙树音远去,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神思。 陆礼跟在宋琛打开的门后,遥遥看到宁洵正对着大门,恬静地睡在椅上,小脸微微歪在椅侧,那一朵明黄小花在她发髻上笑得正欢,与她浅浅愁容对比明显。 “宁姑娘这些日子睡不太好,大人说要来,我便自作主张给她饭菜里下了少许蒙汗药,也算是给宁姑娘歇息片刻。”宋琛诚实地承认了错误。 前段时间出发去银海县时,他提到宁洵,陆礼生了好大的气。这次再见面,若是又吵了起来,他怕陆大人去青泥镇也去得不安心,想想还是不要让这两人在这时见面比较好。 宋琛阻止不了陆礼,但是拦住宁洵还是可以的。陆大人为宁洵破了许多例,在马车上他一句“旧识”,就搜罗了宁洵的卷宗细细查看;去银海县时,又压缩了三日的行程到两日;如今又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囚禁于此,忙里偷闲寻了张晓云来学些手语,一连十日下来,他已经看懂了许多日常手语。 细细看下来这一连串的运作,陆大人多少是有些……徇私枉法的…… 宋琛撤回一个不敬的念头,背对着墙壁和正门,站直了腰杆静静守着。 虽是正午,树梢下也很是凉快。行秋阁周边有一大片银杏林,高大茂盛,吹来的风惬意舒爽。 眼下宁洵睡得正沉,便是大敲锣鼓估计也醒不过来。 陆礼坐到她旁边,视线在她身上流连,从发髻黄花到颈项,再到腰间稳稳系着的香包,膝盖处一张薄毯有些滑落侧边,摇椅靠脚处,一双粉色平底绣花鞋素净淡雅。 送给她的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金器银饰也不少,她竟一个也看不上,簪了这样一朵小绢花,素静得很。 可是也好看得移不开目。 他神色无比认真,像是在看一件遗失已久的宝物,细细查看它是否有裂纹。 树下碎金光影跃动,陆礼指尖轻点她微蹙的眉心,随即滑落至高挺精致的鼻梁,到鼻翼处时转为整张掌心捧着她侧脸。 侧脸温热好似他捧着一颗跃动的、易碎的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那小小一张脸,尚且不足他掌心之宽,白粉中依稀可辨的青色,初见时粉嫩的唇瓣也褪去了些许血色。 不硬着一张脸与他相斗时,她是那么柔和美丽,动人心魄。 陆礼心头绵软,再没有了此前见她时候的狂躁不安。 兴许是那日她主动靠近,给了他许多甜头,如今他胸有成竹,亦不再患得患失。 这些日子,他听从宋琛的建议,对她怀柔安置,亦宽恕了那马脸,想来她知道后只会感激地望着他。陆礼如此想着,唇角略微勾起浅浅弧度,眼底温柔如微风。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宁洵略微一转头,整张脸就直直落在他掌心里,被他牢牢地托举着。 面若白玉,颊似朝云。 陆礼呼吸一凝,越靠越近,唇瓣不由自主地贴在了那拇指摩挲许久的两瓣粉唇之上。 宁洵唇瓣冰冰凉凉的,体香悠悠勾人,挑起他本就躁动敏感的神经,心跳如鼓。 他缓缓将那唇瓣含住,轻轻推开她唇舌,感受着小巧的舌尖乖巧地任由他吮吸,丝滑中药物的苦涩传来舌端。 理智和失控在一线博弈。 他想自己都宽恕了她那该死的情郎,向她索取些许,是他该得的报酬。 今日过后动身去银海县,也不知几时能回来。 微风拂过发梢,宁洵唇瓣若有若无地一动,陆礼千头万绪化作虚无,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高墙轰然倒塌。 在她面前,他从不想当君子。 暴风骤雨般的力道辗转在酣睡的女子脸上,他如同求生的信徒,竭尽全力在她唇舌间挖取最深处的泉水。 细细尝过她口中苦涩,直到那些苦味都被他冲淡,开始沁出些许甜蜜和香腻时,他才停了索取。 松开微微抬头,她双唇微翘,带着怜惜过后的红粉和饱满,些许涎液透亮地残留其中。 贝齿在唇间若隐若现,他心潮澎湃,眸光晦暗深沉,像要把她吞入无尽的漩涡黑洞中,让人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那日车帘处惊鸿一瞥,他的心便从三年前的黑夜里活了过来。 三年未见,重逢时她臂弯处抱着一个孩子,生得明眸善目,圆头圆脸很是可爱。 那一瞬,他几乎要从车厢里弹出,极力克制着紧握车帘,对宋琛暗示道:“那是本官旧识。” 后来他查知那并非她的孩子,难免失望,可马上又重新振作,有了她,旁的再徐徐图之。 从银海县回来时,看到她站在府前,心中忐忑的巨石终于踏实落地。 他的理智说要恨她,他的本能在爱她。 这些复杂情愫他来不及当场消化,只是匆匆回了院中,狠狠地清洗了全身上下,桂花头油涂抹了三千青丝,细细梳好发髻,插好发簪,穿上熏好松香的月白长袍,戴上琳琅阁的朱红腰带。 她会喜欢这些。 满心雀跃地推开门时,迎接他的却是远远站定屏风处的柔弱女子,美丽而疏远,仿佛在透过他看别人。 那一瞬间,他竟嫉妒起陈明潜,嫉妒得要咒他立马死掉! 桂花树微微晃动,拂落零星桂花,落在他发间。 陆礼咬牙切齿,抹去兄长长逝的伤悲,额际伏在她颈侧,吐息似火,灼烧着宁洵的肩头:“宁洵,陆信也好,陆礼也罢,你都只能是我的。” 这样趁人之危的可耻行径,他也不甚在乎。在宁洵面前,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她。 他侧脸轻吻她颈侧,比起方才烈火燎原的攻势,更像是春日潺潺溪水,柔情和煦,久久不绝。 等回来后,他要与她慢慢说前尘旧事。他想,即使前头他急躁行事,多有得罪,她也总该会给这一张脸些许面子。《 》 13、雨夜求生 短短一个月,他便来了银海县两回,陆礼对此多少有些不满。青泥镇更是位于银海县南部,自清晨驱车驾马整整一日才到。 陆礼到时,正是近黄昏时分,天色暗沉欲雨。远远看去,便能看到那汇报文书所说的数十近百暴民手中握着镰刀、锄头、铲子和砍柴刀等利器,到处打砸作乱的痕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与官府公然作对,以民众之姿对抗拔刀相向的衙役,将青泥镇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是生得肥头大耳的银海县知县方裕新,还有青泥镇镇使阮瑀,青袍衣角满是泥泞,像是摔了个狗啃泥的模样。二人各自站在府前衙役身后,面露怯色,却仍在强撑。 双方剑拔弩张,那暴民乌黑的脸上散发着浓浓杀气,只要有一只苍蝇飞越防线,大战就一触即发。 “知府大人到!” 训练有素的衙役一字排开,在陆礼的车马前重重叠叠列开四排,将陆礼与针锋相对的两方势力间隔开,护住他的车队。第一排手持铁盾,半跪在地,盾牌齐声砸下,足下皂靴踏地,没有一丝杂音。 就连衣角挥动的声音也那么齐整划一。 暴民一方首领几人也都汗颜,虽说当下的气愤不假,可见到官府正军气势如虹,难免心生退缩。 想回头时却看到站在眼眸余光里的身后几十弟兄。 那些被晒得满面黢黑的汉子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幼子,和年迈的父母,几十个家庭,数百人的钱粮都仰赖这次暴动。 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仍旧往前迈去,硬着头皮撑住场面。 带头的其中一人名叫李誉,生得还算魁梧,是个落榜的举子,见过些许世面,壮了声音道:“管他知府知州,不都是你们一丘之貉,黑心乌鸦!” 身后众人怒而附和,近处屋檐下几扇窗门悄然打开,藏在屋里的民众探出半个眼睛看这不要命的热闹。 原本双方僵持,各自不敢先动,如今来了威武的知府卫队,虽说人数不比暴民多,可气势已经远远压了他们一头。 “知府在此,不得造次!”宋琛大喊道。 往那高大的双乘马车看去,淡蓝色的织金锦布车帘缓缓拉开,一个俊逸如谪仙般的少年郎头戴乌纱,身着绯色云雁袍服,脚下黑皮皂靴低调沉稳,出现在青泥镇众人面前。 李誉大笑道:“想不到一州知府竟怕死不敢来,叫个毛头小子来诓我们!” “住口!这便是新任知府陆探花!”方裕新双眼小得只见一条黑线,强撑着怒而喝止,他那日也在泸州城迎接陆礼,自然是认识的。 见了陆礼,方裕新提着衣角从府衙门口谄媚地小跑而来,青泥镇大小官吏紧紧跟随,都对陆礼行了跪拜大礼。 自李誉看来,那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怎会是知府?可眼看着不可一世的方裕新和阮瑀都毕恭毕敬地跪拜于他,李誉不得不信。 身边的弟兄面露难色,都围到了李誉身边,商量着是不是该把知府劫住再申冤。 他们本意也是要引得上官前来处理,可他们到底是平民出身,并无施暴的经验,也顾不得打探新知府大人出身来历,以至于初见并未认出。 李誉看去,那知府红袍绯然,身量翩翩,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可他身边的军官都是正经军营出身的,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会是对手。 原本吓到方裕新怕了就开始谈判的,没想到来了个如此威势的知府,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便小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身边有人握住他手臂,沙哑的声音响起:“李兄弟,不要害怕,走到这一步,我们没什么放不下的。”言下之意便是最后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被人残害而死。 李誉点点头,看向陆礼,却看到陆礼也恰好看向他。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冷血自持,他说话时淡然有力,音弦直直扫向他身后众人:“依大周律,以持械集聚打砸为暴动。领导者,杀无赦,跟随者,流放千里,其子三代不得举。” 此类威胁李誉他们听了多次,可那些人对他们这群所谓暴民多有惧色,李誉从没有害怕过这样的后果。 如今再听眼前这文绉绉的公子沉声吐字,李誉却有些动摇了。 因为陆礼的脸上,有着比他们这群“暴民”更豁得出去的癫狂。 李誉心中连连摇头,陆礼是个读书人,何故会有此种癫狂之貌,大抵是他看错了,丝毫未察自己握着弯刀的手已经悄然松动。 “诸位想好了要为了三千纹银抛颅洒血,不知诸位兄弟的孩子可也一同想好了?”陆礼说罢,从人群里徐徐迈步现身。 看着他自己从层层叠叠的卫队护卫李走出,行至李誉和府衙之间,众人面色骇然。 宋琛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行至陆礼身边,生怕陆礼被劫走,独留了方裕新愣在原地。 李誉眼眸一震,不为陆礼义正言辞的指责和迂腐的教条说教,为着他主动走到两方交战之地。 如此一来,想掳获他,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若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的,此刻便可动手了。”陆礼转身,那身官袍在他身上显得神采奕奕,风姿卓越。 他看向李誉,似乎在等李誉动手,泰然之貌如同那诸葛神相坐守城池,而李誉,俨然成了那畏首畏尾的司马懿,难辨城池是空是实。 身边有人催促,就要上前,却被李誉拦住了。 “看来是都有些脑子的。”陆礼冷哼一声,看向李誉,道:“李誉,你出来回话。” 李誉闻声径直上前出列,虽然弟兄拦着他,他却觉得自己该往前走。 若是他被当场击毙,他们几十人也会一拥而上,大家一同死了干净。只是他看陆礼此状,相信他不会如此行事。 宋琛也想挡在陆礼面前,却被陆礼推拒了。陆礼对李誉道:“三千两,你们四十人,多则百余两,少则几十,我若半个月内,替你寻回,该当如何?” 李誉好像听到了梦话,双目瞪大地看着陆礼,一手按在自己的葛衣上来回摩擦。可葛衣粗糙不吸汗,李誉手心直打滑,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 他这样大的口气,是什么来头?三千两,在泸州租住一处房屋,一年也才五两。 他凭何能作此承诺? 陆礼重复道:“一年前,青泥镇仿照州城,建设了一座聚贤楼,集饮食、采买、看戏于一体,耗资巨大,费时半年。待到建成后,聚贤楼的几位老板分利不和,资金断裂,最终未能申请得下官府经营许可,如今聚贤楼乃是银海县持控,拖欠了尔等人工三千两,至今已经半年了。是也不是?” 他才来此地,所听所闻都是下级想让他听到的。可他一顿复述,却将银海县持控聚贤楼一事说得明白。 李誉心一惊,不知道这位知府想的是什么? 难道竟真的给他们等到了清官大人到来? 他们闹了半年,一直诉求无果,这才聚众闹了起来。 如今不管陆礼所求为何,只要他答应办下来,他们自然没有不允的。 李誉眼神一松,人群里有人看到宋琛的眼色,马上趁着气势打马虎眼道:“那不是从前抚县的玉面清官吗?这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听说他一人告破数桩陈年旧案,这才升做知府了。” 果然,那手持锄头铁械的众人都面面相觑,有所松动,等着李誉发话。 李誉半跪下来,把手中长刀递给了陆礼:“知府若能信守承诺,李誉死不足惜!”说罢,便让众人收了器械,给这位知府一次机会。 方裕新大喜,也和阮瑀走近李誉,笑容满面地就要庆贺达成和解。 正走近时,却见方裕新从身边衙役手中夺过大刀,用力朝李誉挥斩而下。 一边银刀挥斩,一边大呼:“给我诛杀乱党!”银海和青泥衙役一呼而起,顿时四周打成一片。 眼看着李誉半跪在地,无法及时躲避,却见陆礼一脚横踢,便将那刀踢飞出去。他扶起李誉,又一脚踏在被长刀拦颈的方裕新领口处,嘴里冷冷骂道:“放肆!”很快周遭方兴起的暴动又被卫队制住了。 若是他再慢半拍,李誉就要被他诛杀阵前,只怕到时暴动难止。 方裕新明知自己此番下来是要处理此事的,却有意要事情恶化,陆礼嫌恶地瞪了一眼他,脑中却闪过李海忠的面容。 其实此案本不该陆礼过问,可实际上真正负责聚贤楼筹建的却不是银海县衙,而是泸州府的李海忠李同知。 此次暴乱,正是李海忠不闻不问的后果,且他对陆礼心有不服,陆礼出面摆平此事,便是要李海忠身后诸人及时抽身,若有继续跟随者,便要一同清算。 可方裕新此举,恰恰说明了李海忠心中有鬼。恐怕筹建此楼,他所昧的银两不在少数,否则不会舍弃一个知县也要护住他。 殊不知在出发前来银海县前,陆礼已经扣住了李海忠,方裕新正是狗急跳墙,自爆马脚。 等将李誉众人苦情备案完毕后,已经是狂风大作,暴雨将至的中夜,路上一片漆黑,唯有车队十余人的灯笼微光在闪烁。 因银海县方裕新不听政令,差点坏事,陆礼决定连夜离开青泥镇,回到银海县衙再行处置。 “行快些。”宋琛听着逐渐响动的雷声,天边闪过两道白光。他吩咐完便与陆礼同乘一车,给他递上手帕,语气有些不满:“大人这次替李海忠料理了此事,盼着他识相的安分些,若是还敢有取而代之之心,便将此事捅出去,叫他晚年都在牢里蹲。” 陆礼并未回答宋琛的话,赶了一日的路,又忙到中夜,饶是铁人也累了。 他垂下眼帘,却见鞋上沾了些许鸡粪,俯身擦拭时,恰恰躲过一支从正中央射来的利箭,插入他方才头颅的位置。 随着羽箭没入车厢,车外喧鸣四起,火光冲天,刀剑碰撞摩擦之声不绝于耳。 “遇袭!遇袭!”卫队长大声呼喊起来,往陆礼的方向来护着他。 因车厢被几下砍刀劈开,宋琛来不及躲闪,那大刀横来,陆礼一把扯开,救下了宋琛,随即蒙面黑衣人径直朝他劈来。 陆礼灵活地侧身躲过,蒙面人大惊,瞪大双目时,眼角的青痣也蹦出面纱。他并未料到陆礼会武功,雇主只说是个读书人,加之他看陆礼之状,也不像练武之人的魁梧体魄,不曾想他竟还能灵活躲避砍刀。 蒙面人大刀卡在车辕,正要拔刀时,陆礼掌刀竖直砍向黑衣人颈项。 脖项处一阵劈痛,胸膛又是一脚飞踢,那刺客直直被踢出三丈远,痛昏之前呕出一口老血落在地上。 来者约有二十人之众,看清是陆礼后,都纷纷朝他出刀,陆礼正躲避了几刀,轰轰响了一日的雷终于带来了充沛的夏雨,瓢泼而至。 陆礼夜间眼神不算太好,雨水更是把他为数不多的视线挡了个干净。避让不及间,大臂处被狠狠地劈了一刀,幸而他旋身及时,才没有被砍下一条臂膀。 如此一路躲避一路退让,他一个踉跄没站稳,从山林处跌落,一路滚下了山。 下山时,还听闻盗匪的声音混着雨声远远传来:“都给我追!好不容易从他那姘头处拿到他的位置,李大人令,格杀勿论!” 他滚落草丛,浑身湿透,血腥味从大臂间流出,雨水丝丝寒意渗透入体。 大臂处温热的血流汩汩而出,连带着他的体温,被雨水冲刷而去。 他不敢逗留,一路逃走。若非滂沱大雨,他这样的血迹,恐怕要被深山野狼寻到踪迹饱腹一顿。可若非这大雨,他也不至于失足落入此间。 “福兮祸所伏。”陆礼闭上双眸,像是泥人被雨水冲塌了,整个人身子一软,陷入野草丛中,隐去了他的身影。 石子般的雨滴砸在脸庞上,砸得他骨肉都有些疼,意识也逐渐消散。 恍惚间,眼前浮现了大喜婚宴,宾客纷纷道贺的画面。 他依稀记起自己年岁渐长,却并无成婚之历。屏住呼吸,缓缓睁眼看清那喜宴上举杯庆贺的两人。 视线越过滂沱大雨,飞过草丛,自宾客身上穿梭,定格在举杯畅饮的女子身上。 宁洵一袭夺目艳红,笑颜如花,温柔的眼神看着陈明潜,含情脉脉,只消一看,便知她用情至深。 荒唐!她当真要嫁那个马脸! 陆礼挣扎着从乱草里起身,雨水冲刷着身躯,模糊的眼前重新变得清明,林间幽深暗沉,天地只有他愤而鼓动的心声和哗哗的雨声。 他绝不能死在此处!否则宁洵只会庆贺着嫁给陈明潜,届时他二人洞房花烛,他陆礼曝尸荒野。 陆礼已经经历过兄长之逝,同样的痛绝不能再发生过一次! 他绝不能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眼看着就能复仇成功,只因他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祸! 他扶着林木缓缓站直,掌心拂面,拨正雨刷冲乱的额际和鬓边发丝。垂坠的睫毛沉重地滴落雨珠,眼底猩红如鬼魅,咬紧牙关,抓住了陡坡边不知名的长藤野草,从坡下径直爬回了官道边。 因为暴雨倾袭,浑身湿透,如今身上衣衫重若千钧,压得他脚步踉跄,脑子却在步履蹒跚间变得越来越清醒。 方才蒙面人所说“姘头”,世上能撑得上这个身份的,也只宁洵一人了。 是她向李海忠透露的他的银海行程。 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只是后来她肯低头,他也心软了,想着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接受她的投降。 没想到那夜的宽衣解带竟是蓄谋已久的勾引,是这个可怕的仇杀计划的第一步,为的就是利用他的心软,让他放松警惕,她再与泸州同知李海忠里应外合,泄露行踪。 好,宁洵,好得很! 雨水渐渐小了,陆礼的体温因为骤然的怒火又重新回到正常。 他在官道上孤身一人行走,茕茕孑立,却异常坚定,看向泸州城的方向,他想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 14、折骨求他 行秋阁里雨声哗然,墨青色的滴水瓦密密地滴落断珠,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三日。细雨连绵,浇得窗外大叶芭蕉青绿盎然,浑身绿意已悄然爬入室内桌上的竹制平簸箕里。 周遭沉寂无声,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转的声音。 宁洵坐于堂中圆桌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全神贯注地折灯笼纸。 菊香在一旁站着伺候,往簸箕里看去,是胡乱放着的几沓红油纸,旁边摆着两把形状大小一小剪刀。 自从那日菊香说了李同知的事情后,宁洵便不敢与她过多往来,日子一日日地沉闷着,这才叫她寻了剪子、红纸和其他材料来,又做起了灯笼。 而菊香则是得了宋琛的吩咐,给了剪子后不敢离开她半步,生怕她就要拿起剪子自戕。 即使宁洵想把自己凌乱的思绪埋藏进手上的灯笼里,可连日来,唯有陆礼一人,给她造成这许多的麻烦,她再想逃开脑中的他,也始终无法。 如今她万分清楚,唯有先讨好陆礼,才能与他谈条件。 那日他欲念已起,不知道为何,只是那样与她弄了一回便走了。被他啃噬一番,又什么都不曾谈拢,宁洵后来肿痛了整整三日,想想实在是亏本到不行。 放肆的求欢场面重现脑中,纵使宁洵披着薄毯,心底仍是升起一阵阴冷。 把“陆礼”二字强行压下,宁洵手指灵动翻飞,咔嚓咔嚓,两只掌心大小的灯笼便初现眼前,底下缀着橙黄色的如意结和流苏。 菊香目瞪口呆,满脸惊奇状地夸她做得精巧。那日她让宁洵与李海忠合作逃离,宁洵拒绝不依。菊香怕日后宁洵向陆礼告发她,便想着趁陆礼外出,与宁洵多多打好交道,莫要告发了她才是。 看着宁洵从首饰盒里拿出了两颗明珠,菊香问道:“这不是大人送来的夜明珠吗?” 夜明珠上泛着淡淡烛光,柔和洁白,散发着奁里幽香。 那本是陆礼送来让她自行挑选了装在首饰上的,可宁洵不喜欢首饰,便拿了出来,准备放在灯笼里。只要洒上她特制的磷粉,就能在夜间如烛火般散发光芒。 因夜明珠贵重,无人会如此安置,所以宁洵放之前还问了一下菊香,为什么陆礼会如此有钱,送这许多宝物。 “我们陆家,在姑苏也算是三代为官,陆家太爷曾官居宰辅,只是后来乱世中老爷身体不好,这才有些没落了。”菊香神气起来,便是说陆礼这些钱两是祖上积荫而得的。 宁洵微微颔首,面色平静无波。她多少知道些,这其中的钱,来得也并没有那么干净。 用作灯笼便用作灯笼了,横竖也是给陆礼的。他若是喜欢这样奢靡的,她算投其所好,若是不喜欢,便只说是她辛苦制作的,想来他也会念及自己辛苦收下。 看菊香一日相伴,宁洵有些不好意思,也送了两个灯笼给她。 菊香接过后很是高兴,只说第二日再来替她寻材料,说罢又顺道提起那日的事情,宁洵答应下来自己不会与旁人说起。 即便是半信半疑,菊香也总算放下半颗心。 出了门后,东山迎上前来,对菊香道:“你可回信给老爷了?我寻了你一日,真是叫我好生头疼。” 因为做过陆家两位少爷的陪读,菊香识得些字,陆礼外出当官的这些日子,陆家老爷便叫菊香定期给他写信告知近况。 菊香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只是把灯笼放在掌心,微微挑眉。 东山是个人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奉承了几句。 菊香很是受用:“既觉不错,留你送给你那些莺儿燕儿算罢了。”这些便宜灯笼,她还看不太上,只不过为了让宁洵守口,才多加赞赏。不过横竖都是不要钱的玩意儿,不要白不要。如今算作人情,也不嫌多。 连绵终日的雨弄得房里也有些潮,宁洵便打了一个火盆放些炭来吸水。待到傍晚时分,室内一片清爽,那炭火也烧得差不多了。 烛台跃动辉光,蒙蒙夜色里薄雾绕窗。宁洵关上了窗,合拢着衣襟躺到床上,闭上双眸时就想起了陆礼。 他那一双清冷的桃花眼,眼底的狠戾和嫉妒并存,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那日他去牢房时,多次提及陈明潜,显然是十分在意他们二人的感情的。 依稀之间,宁洵觉得陆礼是嫉妒陈明潜的,可是嫉妒他什么呢?宁洵想不明白,若说陆礼喜欢她,他这样的长相和出身,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要用这种手段占有她。 他还知道自己与陆信是那样的关系,还要一意孤行,说出去于他名声更是伤害。 再说了,他已有正头娘子婚约,更该恪守诺言,早些将人家娶进门,举案齐眉,而非在此威逼她。 宁洵乱糟糟地想着,想法左右拉锯,反反复复,令她神思倦怠,时常出现幻觉,总担心陆礼从哪处冒出来。 譬如当下这种想法一冒尖,宁洵就恍若听到了门外异响。 惊得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仔细听时,这回又没了声音,宁洵却不敢躺回去。她合拢衣衫,光着脚下了床榻,正走到门前,大门猛然一开!院中幽深夜色一片映入眼帘。 可周遭却无人无风,她白日紧张着,如今吓得她心惊肉跳的。 不过是没有关紧实房门。 宁洵抚着胸膛,右眼狂跳不止,夜色沉寂无声却渗人。她关上了门,插过门闩,等到确定严丝合缝地关好了,才彻底放心下来。 转身要回榻上时,那松下的气还未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眨眼间从无到有,挡在宁洵身前,在初静的雨夜里冒着森然寒气。 宁洵吓到呛咳了几声,人影虽没有说话,可宁洵却看得清楚,那正是陆礼。 浑身湿透,通体冰寒的陆礼。 他冷漠地把玩着今日宁洵做的灯笼,握在手心,眨眼间用力地捏碎了薄薄的支架,扁塌的竹制小灯笼便碎得只剩下里面一颗圆润明珠。 在微弱的烛光里,他目不斜视,却能精准地把它掷入炭火盆中。 盆里顿时冒出熊熊火光,照亮了他凌厉的五官,还有那一双渗人的眼睛。 借着窜起的火舌亮光,宁洵看见他眼肿如桃,粗布麻衣凌乱污脏,带着雨水的露气和寒气。 未等她比划问候,巨大的力道袭来,将她撂倒横躺在桌,烛台被打翻在地,嘭地一声打破了宁静。 一声轻蔑的冷笑后,黑暗中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宁洵身前一冷,被大掌抚上的柔软顿时失去了温热。 她纤细的腰肢被强势的力道按压着往他那处去,感受着他的怒火,唇齿间激烈的轻吻快要夺走她的全部呼吸。她腿下发软,浑身颤抖着,想缩着身子,可越在桌上缩身子,越是被陆礼层层盘踞着。 他如同一条吞噬一切的巨蟒,把她层层盘着,死死地箍住她。 被陆礼压下覆住唇舌时,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事情。 他全身都湿透,唯有发丝还算干着,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冷的。 很快,两个毫无遮挡的身躯紧紧贴着,借着宁洵的热度,他也渐渐热了起来。 直到宁洵快要昏过去,他才松开了她唇齿。 碧玉微光,在昏暗中颤抖,却不再挣扎。陆礼欲从她身上取暖,并未多言。 宁洵无力反抗,甫一接触,她顿时眼角垂泪,惊呼出声,连连摇头求饶。 试了几次终不得法,陆礼停下了,等她回缓一二。 臂膀撑在她身侧,眸光迷离。 如此看来,陈明潜与她并无逾矩,否则不会生疏至此。 一时间,他又恼又喜,恼陈明潜是个真君子,倒显得他不像样子,可心里又窃喜他二人不曾成事。 成不成样子再说,他只道为欢一时,良辰美景不可负。 想到这里,他难免飘飘然,一口咬住她耳垂,在她耳侧低喃威胁:“这是你与我对抗的后果。” 说罢,他猛然起身,登时占据了那无人探寻的圣地,耳畔低哑的呜咽感化了心间怒意,渐渐变成爱怜,最后靠在她绵软的身躯上歇息。 这几日他一路撑着精神回来,手臂处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从借宿到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府衙。 那夜染了风寒后,一路上他寒热交替发作,骨痛无比,却愣是在租来的车马上一声不吭,咬牙念着必定要向此次蓄意谋害他的人一一报复回来。 “从他那姘头处拿到他的位置……” 是她,欲加害于他!为了陈明潜,她竟要这般狠绝! 陆礼心中发笑,觉得二人此举荒唐可笑。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宁洵知道,不安分之人,要承受怎样的代价! 宁洵知道,他在恨自己,也早有了向他低头之意。 可今日他骤然出现,不管不顾地侵袭得逞时,宁洵这才明白,原来什么商量,都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他沉醉其中,去得很深,宁洵越逃,他追得越紧。 炭盆里,烧烬的掌心灯笼再无遗骸,只剩下僵硬的支架,只消一碰,就碎成灰了。她光着身子,看向盆里依稀闪烁的光芒,最后冷却成一片黑暗。 她真傻,阶下囚有何资格做这些选择。 她连上桌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火盆里,明珠蒙着灰烬,却仍闪着微光。宁洵却没有了伸手拿起那珠子的欲望,只是抬着疲惫的双眸,看向依稀有些光亮的窗牗,天亮了吗? 可为什么她却感受不到夏日的温暖? 两次事毕,他翻身离去,就要下榻。她方想起那亏本的买卖不能再做一次,只得强撑着疼痛的身体,满眼含泪地看着他。 事已至此,不得不继续下去,否则今日的屈辱便是白白受了。 被那细小柔弱的手心握住腕间,陆礼燃起一盏床头灯,将她光洁却满身红痕的身躯望入双眸。 娇嫩的胸膛满是红斑,颈项处也都点点红花缀着,风月无边,方才他竟这般失控! 他惊愕于自己的暴戾,可又不想向宁洵说软话,只是僵硬着身躯,濡湿的衣衫半开半避地遮住他沁出汗渍的前胸,依稀可见精壮。 陆礼拢了拢自己方披上的衣衫,咽下喉间又烧起的念头。宁洵光着在床上,跪在了榻上,往前探身,拉住陆礼的手,在他掌心细细写着什么。 那双粗糙的手,方才滑过陆礼后背时,就好像粗粝的沙石在摩擦,生出一阵钝疼。 他眸光暗沉,在本就昏暗的室内更加看不清情绪,只是他紧紧抿的嘴角和逐渐冷却的身躯再暗示,他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 一笔一划在他手心无痕而过,却烧得他满眼发痛。 她在说,让他放过陈明潜。 她说她相信陈明潜,也相信陆礼,希望陆礼秉公办理。 好一个,秉公办理。 陆礼抬起榻上跪着女子的下巴,小巧精致的面容,娇颜雪色。她分明害怕得颤抖个不停,如今却是抬头挺胸,一脸傲然不屈。 “方才这样软,又不记得了。”陆礼轻哼冷笑,打算再调教一番,复坐回榻上,闭上双眸。 宁洵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从他身后揽住他脖项,把整个人轻轻贴在他后背,眼角的泪滴落下,隐入他颈项。 他纵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没忍住一激灵。 曼妙的弧度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在求他。 虽然很不爽,可他还是接受了。 转身把她再次压在身下,这次倒柔和了许多,那美妙的触觉,还有女子在他耳边无助地啜泣,都叫他无比快慰。 翻滚间,宁洵想替他解开半开的上衣衣衫,却被他一把抓住,阻止了那纤纤素手。宁洵垂了眼帘,不再动作,忍着他热浪来袭时的哗然,咬唇不语,却不由得仰起雪颈。 从桌上,到榻上,又到桌上,她已经不记得多少回了,衣物碎了一地,久到宁洵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最后他答应了。 让她见一见陈明潜,她死去的眸光亮起。 陆礼将她的变化看在眼底,隐怒之下,占有变得更加绵长,誓要逼出她的全部。《 》 15、盛装 原本是想着马上就去狱里通知陈明潜自己的计划,可陆礼那厮发了狂,整整折磨了她一夜。 翌日宁洵睡了整整一个白日,醒时已经是午后了。她惴惴不安地等到了夜里,没有见到陆礼,直过了子时,才放心地睡下。 第三日,宁洵想寻陆礼说起那日他答应自己的事情,却发现守院的东山并不愿放她出去,比起前些日子,如今大有敬而远之的意思。 [可否请宋知事,我有话与他说。]宁洵连写带比地在自己随身带的木板上描刻。 东山半蒙半猜地看懂后,一脸坚定地摇头拒绝。院门合上前,他又轻轻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尔后像是做了什么艰难决定,目光落在她身后,飞快地解释道:“宋大人去了金陵,还没有回来。” 合上了院门,东山才压下心头隐隐惊惧,这院中红花是朵毒花,他若非被陆礼指派来守着,不想再近她身。 宁洵是想见陆礼的,可陆礼来无影去无踪的,只得迂回求见宋琛。如今倒好,连宋琛也不见了。她有些不悦,柳眉微蹙,盯了一会那紧闭的木门,撒气般转身回了院子里。 许是东山害怕她又如初次来那般打砸,最终还是替她通报了。 “我不敢。”迎春听闻东山要自己去找陆礼,干脆地拒绝了。 “春儿,你都不敢,叫我去?万一少爷想起我和菊香有些交情,可不得打断我的腿?” 东山与菊香、迎春共事多年,昨日菊香突然暴毙狱中,这两日他们怎么也不敢去招惹陆礼。 “你说这菊香也真是不幸,就惹上了院里那位吃人不张嘴的白骨精。”东山暗暗淬了一口,想起清晨宁洵来寻他说起此事时,都觉得晦气。 那日深夜里菊香意外得知陆礼夤夜归府,听闻他孤身来了行秋阁,也跟了过来。 才行至走廊,便听闻里屋女子浅浅的呜咽声,还有床边咿呀的摇动声响。她愣了神,她本就是要教少爷敦伦之事的,自然懂这些声音。声声入耳时,她便该离去,可双足顿住如钉入木板,呆站在了门口。 待到陆礼开门出来时的一瞬,即使他身形阻隔,菊香还是看到了那凌乱的床榻,还有那卧榻的白玉娇花。 眼前人脸庞泛着红晕,挂着些许餍足,悠悠地整理衣衫。 明明是那样旖旎的动作,却在他若无其事的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潇洒和恣意,给素日里温和的男子添了几分张狂的诡魅。 夜里湿透的衣衫早已经换了下来,陆礼着一件玉色长袍,右臂处的伤口因为过度的运动,而渗出血迹,在衣袖之中隐隐若现。 菊香心里止不住尖叫,唯有一个念头:待到表小姐来后,她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难不成少爷是喜欢那小寡妇一般表面做作,实则上赶着伺候的那一类?过去的菊香不敢露骨的示意,到了泸州之后,李海忠与她说过陆礼初见宁洵时的失态。他久在司隶司,阅人无数,陆礼对宁洵有意,虽意味不算十分显然,他也一眼便知了。 菊香今日亲眼看到陆礼一头扎进宁洵的温柔乡,如何还耐得住,决定冒险一试,仗着自己与陆礼十余年的主仆之情,面露担忧地抱上了陆礼。 这无疑是个错之又错的决定。 若是陆礼喜欢她,过去的数百上千日夜,爬到陆礼边上的机会那样多,菊香不会一个也没有抓住。 宁洵是商户贱籍,她是奴籍,并无高低之分。可她到底比宁洵早认识陆礼,还有陆老爷的承诺,她怎么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自己的幻想。 “少爷,你的手臂流血了。”菊香感觉到陆礼浑身冰冷,从他怀里起开,看着那大臂处渗出的血迹,娇嗲地轻哭,盼着陆礼可以把眼睛和心思定在她身上。 如她所愿,陆礼抬起了她的下巴。抬头时,那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陌生得菊香都要怀疑自己认错了。 菊香服侍了他十年,从前他活泼开朗,渐渐变得沉稳成熟,可无论怎么变,也没有绝情如斯的时候。 她僭越了。 被陆礼凝视的时刻,她好像被冻住,连说话都不利索,满脑子只有这个结论在盘旋。 况且他才在宁洵那里饱餐了一顿,恐怕菊香再如何暗示明示,也于事无补。 她想明白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饶命,菊香知错了。”菊香哭啼着跪下,地面濡湿侵袭膝盖,沾污了她干净的衣裙。 可她的求饶并未等到宽恕。 陆礼满目无谓,冷静地唤人带她下狱,细细审问她与李海忠的关系。 菊香是他钦点贴身照顾宁洵的,若是宁洵与李海忠勾结泄露他的行踪,那么菊香也不会干净。 于他而言,十年也好,三天也罢,只要是要害他的,通通都要付出代价。 午后,迎春被单指来照顾宁洵,他二人这才知道菊香被刑讯后招供了自己与李海忠勾结探听陆礼行踪。陆礼当即下令将其逐出陆府,菊香自小在陆府长大,此令如灭顶之灾,她一时情急,竟自绝在了牢里。 “少爷会背人命官司吗?”东山问。 迎春摇头,后怕地说:“如今陆府是老爷当家,若说起家奴的事情,自然是老爷出面。” 东山了然,他家老爷对如今唯一的儿子最是看重,知道菊香勾结外人背叛陆府,也不会放过菊香的。他叹气道菊香路走错了,便是此番不死,她勾结外人背叛旧主,无疑也是自断前路。 “不是我不请,是少爷这两日风寒正重,吃了药一睡便是一日,倒也难处理。你只回了她道少爷病着,若是她心系少爷的,我倒也可以放她出来照料。”迎春经历了菊香一事,后怕之余对宁洵更是疏远,每每探看都是例行公事,决不与她说一个字。 既已经言明,东山也不好再说。 “你说这白骨精当真厉害,这些日子不冷不热,不言不笑的。少爷还对她如此上心,背地里什么勾栏媚术都用上了,否则少爷何故一回来便往她房中去?” “我在怡红楼的相好都是千依百顺的,也没什么味道,说不定便是要这般做作推拒,才别有一番风味呢。”东山没心没肺的,转眼已经从菊香暴毙的错愕中走了出来,意淫着宁洵在床榻之貌,心底贬低她,实则却又很想尝一尝这般滋味。只是他总归嘴上过瘾,实际看到宁洵都恨不得跑远远的。 迎春是个慎重之人,并未搭腔,眸光在东山猥琐的脸上逡巡一二,止住了白眼,转身离去,就连提醒他谨言慎言都不曾出口。 说好听些是多年的共事,说难听些,迎春是半点瞧不上东山那样的人,不屑得与他多说。 知政堂里,偌大的院子一片寂静。树下石桌旁坐着三人,神色忧愁地商量着什么,其余二人则站在那一江绿水前,紧张地摘了几片绿叶,投掷在水中,茫然地盯着那叶片随波逐流。 那便是泸州府的几位同知,除去被下狱的李海忠,五人都在知政堂外等陆礼醒来。 一个时辰前,陆礼曾经醒过,吩咐了几件事。得知后,他们便纷纷从堂中赶来伺候,生怕陆礼待会醒来,自己不能第一个上前献勤。 “将那四方琉璃净善瓶带去,赠与应天府尹,求他撤回此番告诉。”陆礼醒来时,眼神还未聚焦,就已经开始指令明晰地吩咐着下属。 而这第一件便是令人把宋琛从金陵唤回来。 陆礼回来当夜已经叫人马上去追宋琛,不知道是否赶上脚程。而后他又怒火未散,去见宁洵时没忍住,当时情动体热压制了风寒,翌日才发作起来,这才高热两天难退。 李海忠身为同知,戕害上官一事,陆礼打算就地隐藏。要办李海忠,便拿旁的理由,若是言及此事,多生事端,反而麻烦。 说到李海忠,陆礼脑中又浮现宁洵的面容,她那夜低诉啜泣,还有主动攀附他的神色。 是为了陈明潜才这般,他正因知道此事,才更感到一阵厌烦。压下那一腔不满,他又吩咐了第二件事道:“准了宁洵的探监,只得半个时辰。将陈明潜染坊所述签字画押,留待我日后查看细审。” 行秋阁里,得知消息的宁洵雀跃地小跑过来,握住迎春的手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当真吗?】 得到迎春的答应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日,她已经想好怎么与陈明潜言明此事了。 妆奁里满满当当都是陆礼准备的脂粉。 宁洵拿起一看,兰香坊的玉女粉、霓裳阁的眉笔和口脂,都是顶好的玩意儿。不知道是陆礼财大气粗,还是不懂女子脂粉妆物的区别,竟将大大小小数十种颜色和规模的都买了回来。那盒子高低方圆,木盒银椟各不相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宁洵对着妆镜前大小不一的盒子,仔细地选留了几样,其余的收诸箱底。 她素日里少施粉黛,不过在过节庆生时,她也仍旧会浅浅抹些红粉在两颊,也算是讨些喜庆。 今日去牢里探监,她细细地涂了一个艳妆。指甲盖处涂着丹红豆蔻,唇间火红欲烧,眼皮上晕染着橙色眼影,配那柳叶眉梢,像是怒放的凌霄花。站起身时,浅橙淡紫的齐腰襦裙衬得她细腰如蜂,走路时袅袅如仙,鬓间发梢落下两缕碎发,生出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 镜子里的人儿陌生地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曾见过的自己。 很怪,很难看。宁洵想。可是她就是要这样夸张的妆容,让陈明潜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她。 她转身正欲离去,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去,凑近了铜镜,细细地打探镜中那一段雪颈。几日过去,那日陆礼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她这才放心地打开了大门,跟着迎春往院外走去。 才到廊上拐角处,迎面却是一道颀长的雪松身形,拦住了二人去路。《 》 16、探监时分 未等陆礼说话,迎春先于宁洵而僵住。 宁洵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迎春呼吸浅浅,脚步未动,可身形却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这边倾斜,像是躲着陆礼一般。 难不成陆礼对迎春也……她心中浮想联翩,却不动声色。 这些日子菊香伺候她,是个头脑灵活,嘴巴非常伶俐的姑娘,可就连菊香也不曾与她多说陆家的事情。结合迎春躲他的动作想来,陆礼便是这样一个滥发淫威的人。 宁洵突然意识到,她们越是躲避,越是害怕他,他越是要欺压。 简直是欺软怕硬的狗官!躲在这一张人皮面具之下,干着欺男霸女的行径。 宁洵同情迎春,她是陆家的下人,若去外边说陆礼欺辱她,更必定无人会信。 可是宁洵信。 甚至不必她说,宁洵只消一看,就知道信陆礼也欺负了迎春。 可惜宁洵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暂且怒不敢言。 抬头看去,他一身淡绿青衣,估摸是尚在病中,还未销假。宁洵打量着他脸颊,分明已经红润泛光,眼中射出两道满是侵占意味的霸道目光,毫不避忌地扫视宁洵上下,欣赏她这焕然一新的装扮。 宁洵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可她不过一介草民,没有见过大世面,即便从前有些登徒浪子挑衅一二也被她一一化解,并未被人如此凌辱,眼下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她强撑着神智,胸前起伏的波涛却暴露了她逐渐急促的心跳,还有止不住的紧张。 纵使如此,她仍是硬迎上了陆礼的目光。 那日气急狠狠折磨了她,今日再见时,她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出彩地站在了他面前。 陆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宁洵那一身艳丽的装扮,橙红柳绿,浓妆艳抹。 那一簇簇鲜艳的颜色,化作了她容颜的俘虏,在她脸上甘作点缀,显得她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娇嫩的脸庞写着坚韧,可一垂眸透露的怯懦,又在暗暗诱出他最深处的欲念,他的眼眸变得晦暗深沉。 比之西子,也不逊色。陆礼靠近些,一阵淡淡的松香包裹着宁洵,恰如当夜。 宁洵虽然害怕他,却更知道自己当务之急是见到陈明潜,一刻也不能拖延。迟则生变,万一陆礼出尔反尔,她那夜折辱便白受了。 况且她自贫苦中受尽砥砺,也没有过退缩的,如今也一样。 即便给他得逞,也不过一次交易,她能换到想要的,便不亏了。她如是想。 可陆礼靠近后突然伏身的动作还是把宁洵吓了一跳,她以为他要当着迎春的面对她多有失礼,急忙后撤了一步。 双手交叉胸前,怒目瞪圆着,唇瓣不由自主地微微撅起,以示抗议。 【你说过让我去看陈明潜的?】宁洵比划了一遍,怕他不明,又从腰间掏出木板,就要写在板上。 低头才划好第一个字,陆礼的声音却自她头顶响起:“现在就去,我和你去。” 宁洵一愣,那如何使得? 回过神才惊觉,陆礼竟然看得懂她的手语?她猛然抬眸,满脸地不可置信。 陆礼对她这般一惊一乍的神色很是满意,微微挑眉,略带着些淘气:“怎么,我还去不得?” 那样神气的挑眉,像极了当年的陆信。 可神气转瞬即逝,立马又浮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独属于陆礼的算计,令人不寒而颤。 当然去不得,我要与陈明潜说你的坏话,你如何去得!宁洵心里骂道。 陆礼虽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从宁洵眉间浅浅愁绪也看得出来她是不乐意的。 她拧着性子,忽冷忽热的,真像小猫挠人,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挠着,难免勾起阵阵心痒,耐不住要磨一磨她的小爪子。 见宁洵站在廊下一动不动,陆礼直接拉过了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外边走。 在旁边站了许久的迎春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再跟上去讨嫌,悄悄地退回了院内。 被陆礼温热的大掌拽着走了几步,宁洵甩开了他的手,站在花坛前不愿再走,腰间环佩叮当。 她并不习惯这些穿戴,一手护着那郎当作响的玉佩,一手夹住那巴掌大小的木板放在身侧。她站得挺直,驻足花丛之中,恰似娇嫩黄花开在绿影丛丛里。 她知道自己该服从陆礼的,可她真的太讨厌陆礼了,讨厌到掩饰不了。 一切的一切她都知道,她要听话,她要屈服,她是阶下囚,可是她做不到。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她觉得无措,止不住想逃的想法。 “洵洵,你这样生气的时候,很美。”陆礼声音沙哑低沉,唇角荡漾着浅笑。眼底是望不穿的深邃漆黑,像是藏匿着野兽的黑暗山洞。 未等宁洵从他那不知道好赖的语气中辨明心境,便觉脖项一热,陆礼的掌心已经环住她细颈。 女子细微地吞咽着紧张,他手中跃动着她的脉搏。 掌控着一切的感觉让陆礼心安。几次交锋下来,他大概知道宁洵生气的边界,屡屡试探,好不得意。 “那夜的痕迹都没有了。”他环着宁洵的颈项,语气幽怨。 说话间,他的掌心移到了宁洵后颈,随即微微用力,像提一个小狗,把她推到了自己身前,轻掐着她的后颈肉,勾起她后背一阵酥麻,不敢动弹丝毫。 拇指在她雪白的细颈处上下游离,描摹那夜的亲热之处,宁洵原本雀跃的心一点点变得寒冷。 他低下额头与她相抵,拇指婆娑地擦过她中间喉管:“再吻一次,好不好?” 是呢喃,也是威胁。 好像只要宁洵拒绝,他把拇指掐入她喉管便是眨眼的事情。那样细小修长的颈项,他轻轻用力就能捏断了。 宁洵口干舌燥,感受着他的唇和她的唇越来越近,喷薄的气息比那夜还要浓重。 她害怕,害怕他会在这里…… 轻柔地,她松开了捏着木板的手,双手握住了他停在颈间的掌心,即便满是老茧,她也尽全力柔柔一握,眼中哀愁不休,身形木然呆滞,不得不为。 那样的姿态,分明是在说自己不敢再甩开他的手了。 陆礼回握着她的双手,若有若无地滑过她身前起伏的波涛,把掌心放回身侧,满意点头:“快些走吧,你有好多话与他说是不是?” 再次被牵起的宁洵,如坠冰窟,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句:走! 她要陈明潜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即使从此陌路东西,她也不要陈明潜被陆礼迫害如斯! 再度回到沉闷的监狱里,四周寂静如夜。 昏黑中,些许光线透入窗里,一进去,宁洵便看到了换上了白色囚衣的陈明潜。 一人在牢外,一人在牢内,四目相对,恍若隔世般遥远。宁洵心头千言万语早在陆礼出言同行时,就荡然无存了。如今她眼中清冷孤绝,那样艳丽的身影,却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宁洵握着铁栅栏,那里锈迹斑斑,锈腥味弥漫鼻腔。松手时,她的手心处也沾着脱落的铁红碎屑,染上些许暗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陈明潜对视着,满脸情意缱绻地握了一握陆礼的手。那片片铁屑在二人手心摩擦着,极大地放大了手心相牵的触感,一动一扯,都在陆礼心间泛起圈圈涟漪。 那里的茧子凸起很明显,她有一双苍老的双手。 陆礼低头看去宁洵侧颜,柔美而挺拔,她是天生的尤物。他拇指轻刮她手背,像是情人不经意的抚慰,她以后会在他的身边,变得更加美丽、大方。 可宁洵却不由得浑身一颤,强撑着缓缓地对陈明潜打起手势:【我如今是知府大人的人了。】 脸上露出虚假的笑容。 这般谎话,从一个哑巴手里比划出来,宁洵更觉心酸。她拧着眉,继续道:【对不起,骗了你。】 【知府大人查明真相了,你明日就可回家了,到时便离开这里吧。】宁洵的手势比划得越来越快,【照顾好冕冕。】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受审,他们都问些什么吗?”陈明潜都看得明白,没有回答宁洵的话,反而看着她浓妆艳抹,和陆礼亲密无间地来探望自己,面如死灰。 她以为自己会信了她看上知府的谎话吗?陈明潜眼眶红着,从她出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在为了他委屈自己。 他们相识一年来,宁洵时常露出那样的神色,哀伤不自知的忧愁,像是心头永远有解不开难题。若是她有心求财,以她的姿色,早嫁人了,三年来何必苦苦守在摊前,饱受风霜。 经商十年有余,陈明潜自认为算是个脑袋灵光之人,知道何时该说什么,真话假话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合宜。 他咽下了喉头苦涩,阖眼后再度睁开,眨去眸中酸楚。 “他们说,你三年前杀了人,我不信。要我作证你是窜逃流民,我只说阿洵是流民不假,可她籍贯未失,只是在家乡没了土地,才不得不流浪的。”陈明潜的声音很轻,哽咽酸楚,“我为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却背弃我,当真是我看走眼了。” “宁洵,你真叫我失望。” 那悲痛的谴责砸入宁洵心间,她手心颤抖,双腿有些发软。 话语虽尖,情意却重。 陈明潜都听懂了,他知道宁洵是被迫的,他也知道自己是宁洵的短,所以才被人辖制,所以他顺着宁洵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刑台。 刑台下,是宁洵用尊严替他换来的明路。 他纵有千般不愿,也要走下去。 宁洵滚烫的泪水刷地滴落,一颗接着一颗,她怕陆礼生气,只好装作是被陈明潜说到愧疚,柔柔地将脸贴入陆礼胸膛,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前胸衣襟。 陆礼的心声沉稳有力,结实的胸膛线条紧绷。 “明日午后公审后,签了字画押便可出去了。”陆礼接过宁洵的话头。 他一路探查,已经查明织物确是运输中受污导致起疹。当时险些被宁洵先找到了证据,他从中使了些手段,才叫她碰壁收手。 如今把陈明潜放出去,也算是一事结束。日后陈明潜在何处都好,与宁洵都没有瓜葛了。 可那二人的情意绵绵,陆礼看在眼中,记在心上,实在有些气不过。 低头掉泪时,宁洵喘息都是陆礼身上淡淡的松香,若有似无。 他挑衅似地看着陈明潜,索性将掌心覆在她腰身之下的绵软圆润,轻轻揉着。 陈明潜对这样的举动看得清楚,咬牙不语,可满眼的怒火已经快要溢出。他发誓自己要记住今日之辱,他日定要陆礼偿还! 而埋胸至陆礼处的宁洵却因陈明潜的理解和陆礼的逼迫,委屈和难过交杂而来,哭得越发厉害,背也抖了起来。 这样违背本心的举动,她要做到何时? 隐隐间,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拙劣的演技。 陆礼不在乎真假,他看到的时候是宁洵有心向他示好,恰巧他心情好,就受着了。 而陈明潜眼眶通红,却不得不答应下来。此时此刻,陈明潜无比感激自己是个算计的商人,可以精准地找到当下局面最划算的应对手段:装作不知,离开此地。 宁洵把陈明潜救出来了。 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要和陆礼欢好,还是要屈辱就范,她都可以。 大牢之外,是澄澈透亮的天,白云又高又远,在湛蓝色的天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叫人好不艳羡。 宁洵扯住了陆礼的衣袖,比划道:【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一个人。】她补充道。 “我有话问你。”陆礼拉住她的手腕,阳光自云间洒落,在他青衣之上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狭长的睫毛阴影藏住了那双晦暗的眼眸,却藏不住他不断渗出的阴湿寒气。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翻闹:她与陈明潜情意深厚,步步替那马脸着想。 宁洵逆光看去,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腕间被用力握住,像要被捏爆了一般疼痛,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牙隐忍。 一道沙哑无助的声音在明暗莫分的脸上响起。 “如今你还记得我的兄长陆信吗?”《 》 17、破碎的梦 大牢之外是知府公堂中一条长街,冗长的通道在两边青瓦白墙的屋舍包围下显得逼仄,和高远的青天白云对比尤为惨烈。 陆礼的马车停在了远处马厩。守门的狱卒眼瞧着他出来,立马小跑着去通知车夫驾车,只是一时半会车马还未过得来。 边上空无一人。 那句沉闷的诘问就这样,径直地压坠在宁洵心里。 眼前人桃花眸清冷一凛,不仅无声地拒绝了她外出的请求,还质问起她来了。 宁洵失望地缩回了手,荡起的青衫绝情冷漠。 陆礼愠色显露,冠玉般清秀脱俗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他惊觉自己已然全盘忘却了兄长的仇恨,在夜间的欢愉里流连忘返。 这样的情绪实在令人不齿。 那时女子轻柔的触觉包裹着他,美好得他此生难忘,什么爱恨情仇,都抛诸脑后,只想要她一个。 可今日牢房一行,陆礼看得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马脸! “你害死了他,如今你连记起都不愿意了吗?”陆礼方才在陈明潜面前还强撑着挑衅,可出了牢房,他就有些撑不住了。 脸色不再那样风轻云淡,声音也渐渐变得尖锐。 一路看来,宁洵对陈明潜用心至深!浓妆艳抹做戏骗他,就只为了让那个马脸安心!宁洵对那人这般好,倒越发显得陆礼十分多余。 倘若他陆礼人微言轻,那陆信此名又该如何? 行至牢房之外,清风拂面,这个问题便涌上了心头,他禁不住冷怒发问。 脚下一步步靠近宁洵,那怒目似要把她拆开细细研究,到底她对陆信的情义还有几分。 宁洵被他说得心头剧痛,闭上双目,沉默着咬牙。那副默认的姿态如火上浇油,陆礼像个胀满气的米花罐,一下炸开了理智。 她竟没有出言否认! 他脑袋一热,怒气攻心,不由分说就覆上了她的唇。像是惩罚一样,狠狠地含住上下唇瓣啃咬,许久后才又撬开薄薄的粉瓣,吞下那一股温热香甜。 辗转摩擦,竭尽全力,依稀听到两人银牙皓齿在啃噬的声音,还有陆礼喉间压抑的怒吼,低沉隐忍。 悉数爆发在了女子的香唇上。 撷取得一丝不剩。 肆虐的风雨过后,是和熙的阳光普照,轻柔温暖,一翕一张间,将甘甜送给宁洵。 宁洵被他松开时,腿脚发软,只能用腰腹力量撑在墙上,红着脸连连喘气。 她目光凌乱游离,一瞬间有些慌神,暴虐是他,柔情也是他。 那样相似的柔情,让她原本沉寂失落的心竟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涟漪。 她指尖颤抖,目光停在陆礼鼻尖处,像要抓住眼前投射下的光束般,伸出细长手指,揪住了他的衣领,轻轻一拉,便把他拉近到面前,想细细辨认。 四目相对时,陆礼顿时明白了。那样的眼神,是给陆信的,不是给他的。 宁洵以为他是陆信。 如同那夜那般。 陆礼心头怒意更盛,掐住她下巴,阻止了她送吻的动作,只觉得她恶心无比。 未及多想,他一挥手,已经将要投怀送抱的她推开,她没有站稳,整个人扑倒在长街上的亭前台阶处。 他不喜欢宁洵用那种眼光看他,透过看他的眼神,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会怪宁洵忘记了陆信。可宁洵没有忘记陆信,他也生气。 心中仍有陆信的宁洵,会对他露出柔和的神情,悲悯地看着他,像是施舍,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个可怜虫。 好不容易把她握在手心的那种掌控欲,在她的悲悯中消失了。 火红矫健的骏马甩着恣意的鬃毛,从硕大的鼻孔处喷出热气,随着车夫轻吁声,稳稳地站在陆礼身旁。 陆礼没有扶起宁洵,也没有与她说话,只是眉头紧紧锁着,移开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 宁洵看得迷糊,竟生出错觉,以为他脚步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浅紫的襦裙铺在那台阶上,掩盖住两条细长的腿。她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陆礼匆匆远去,不再回头的背影。 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便从此消逝了。 宁洵手臂撑地,一整条胳膊都酸麻着。扶着亭中墙柱回缓时,余光却见角落处,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个衙差,他们提着腰间大刀,嫌弃地打量着她。 方才二人在此处亲吻被他们看了个全。宁洵心头沮丧地想。 这些衙役就算亲眼看到陆礼把她衣服扒光撕碎,也只会觉得是她作风不正,勾引陆礼。 断不会觉得是陆礼人面兽心,侮辱了她。 即使她早有感触,可是当那样指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真难受啊! 她明明没错,别人就是会用那种“她果然如此”的武断眼神凝视她。 不是她,是陆礼。宁洵满是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那两道指指点点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离开。 陆礼走时没有带上她,她便算做准了她外出。他早拿捏好了宁洵是不会临阵脱逃的,况且这一时半会的,宁洵也逃不出泸州。 就算出了泸州,她又能去哪里呢? 如今她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宁洵在泸州的街巷上,无助地张望。 今日是四月二十。 原本糖水铺开张的日子。 三年的积蓄,化作了无情的封条,抚摸着她细细挑选的大门,锁住了她半生期望。 那扇大门是残次门,边缘处有一条浅浅的划痕。 别人不要的门,宁洵为了省钱,买了回来,还觉得很巧,大小、高度都恰好。 门前装饰的两个大红灯笼,是她亲手做的。就在陆礼进城的前一天,她爬上了阶梯,满心欢喜地安了上去。 如今宁洵站在铺头外,踮起脚尖,双手扒在窗台处,透过薄薄的明纸,细细地往里看去。 阳光落在封禁铺子里的地面上,明亮的光柱里浮动着跃进的微粒,好像就连尘土,也在前仆后继地寻找自己的方向。 铺子里头有六张桌子,二十又四张凳子。 一砖一石,一桌一椅,装潢布置,都是宁洵悉心采购布置的。 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曾经在各处店里问价的模样,为了一个锅铲从东街跑到西巷,再自己搬了凳子进来,一点点摆好。 陈明潜说叫他店里的伙计也来帮忙,宁洵却推开了他,把他拦在铺外,打着手语叫他安心等着她把铺面张罗好,必定会叫他大吃一惊。 当时她想,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她有糖水铺,有梅花弄里的小房子,还有冕冕和陈明潜。 当年离开钱塘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此生无望成家。可是泸州三年,她好像又要开启新生了。 只是那样的欣喜并未持续多久,希望的种子尚未发芽,雷霆无声而下,她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陆礼玷污的屈辱,被强迫的绝望,无处可说的委屈,在她看到那摆放得整齐划一的桌椅时,都化作了无限的酸楚,逼出了眼底热泪。 豆大泪珠簌簌滴落在手上。 宁洵平站着,面壁般垂着头,把额头抵在了残留些许朱印油香的封条上。 夏日的热风席卷着街面尘土,污浊了宁洵的眼泪。她哭了一会,想起方才陆礼问起的陆信的事情。 他虽是陆信之弟,又看似在替他兄长不平,可他若是真的不平,又何故侵犯宁洵这个遗嫂呢?他分明是在替他自己鸣冤。 他对自己有了占有欲,故而嫉妒她与陈明潜的情意。宁洵冷笑,他这样的人,会懂得她与陈明潜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吗? 她擦了擦眼泪,这些日子她惶惶不安,一遇到陆礼就哭个没完。 哭够了便要重新开始。 即使被他拆骨食肉,她心底仍有一个念头:逃!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也一定要逃离这种人生。 街边热闹一如往昔,宁洵却无心游玩。只是她担心回去还会被陆礼关在院子里,如今说什么也要在街上游荡至日暮。 直到最后一刻。 泸州的夏花开得正盛,处处弥漫着香味,花香清幽,伴着饼味焦香。那食物的香甜似乎在隐隐诉说着即使天塌下来,该吃的饭还是要一顿不少。 宁洵看着沉下的夕阳,选了一个离知府宅邸只有一条街的面摊,坐在路边点了一碗阳春面。 “加个芙蓉蛋吧!小店芙蓉蛋有优惠!”面摊老板是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腰上围着白里透着土黄的围兜,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汗渍浸出一层暗黄。 昔日在宁洵的小摊前,有过驻足的香车宝马。华盖如伞,玉手一指,便买了她全部的糖水,送给那一整支车队解渴。那样的幸事足够她开心上好几天。 浮想联翩之际,老板已经端上了一碗素面,青葱浮白面,简单却散着清香。 宁洵摘去头上银簪,递给了他,指了指自己要加芙蓉蛋,两个。 横竖是陆礼的钱,她要一路当散财童子,把这些都是散出去才好呢。 宁洵干瞪着双眼,方才哭得厉害了,如今肿痛得厉害,她又要一个蒸蛋来热敷。 待到用完几口面食,虽没能吃完那一整碗,可失落的心情也略微有了一些转机。 正准备回去时,却见一队巫袍打扮的人马沿着街巷商铺跳舞。 他们一行五人,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弓着腰撑开双腿像螃蟹般跳着滑稽可笑的祭祀舞,手里颠倒持着一个像是铃铛的玩意儿,底下有握把,宁洵依稀猜到那是吐蕃乐铃。 其余四人,则护卫在那獠牙青面兽之后,跳着伴舞,在店里一阵舞动念叨,祝祷着店中生意兴隆之类的。 待到他们跳罢,店主只拿了五文钱出来,投入他们的布袋里,可他们也不恼,依旧跳舞鞠躬道谢。 宁洵这才看清,那獠牙青面正是宋建垚。他站直了身子,摘下面具,别在腰间,转身出了香粉店,抬头就看到了宁洵。 只是宋建垚呆呆站着,眯起了眼睛打量这对面摊上坐着的贵妇人,陌生又熟悉,他不敢相认。 直到他身旁的姑娘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宋建垚才回过神来,一脸惊奇地跑到宁洵身边:“洵姐姐?” 宁洵点点头,宋建垚连连称奇,而后熟络地介绍了身后的几人。 小满是几个之中唯一的女孩子,正甜甜地称赞宁洵漂亮时,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几声,她尴尬地红了脸,没再说话。 宁洵把他们拉坐下来,比划着让老板加五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冒出香气十足的白烟,孩子们吃得飞快,每人吃了两碗,争先恐后地说自己跳舞讨彩头是为了给城隍庙处的一个穷小子看病。 宁洵听了,取下鬓边别着的金簪,递给了宋建垚。 宋建垚连连摇头:“这是大人送的,若是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们几人家中凑了些银子,不够的便自己讨,也并不着急。 听这些孩子如此辛苦地挣这几文铜板,宁洵眼里柔柔一笑,目光却异常坚定,孩子尚且如此,她更要振作起来。 她摸了摸陈明潜的头,打着手势夸他们跳得很好。 兴许是和他们这些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吃饭,热热闹闹的,宁洵竟又把那剩下的面慢慢吃完了。 月色爬上枝头,衙役准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是陆礼来寻她回去了。《 》 18、误会 月华如水,铺满庭院,夏日清风悄过,吹起一院冷寂夜色。 迎春进来时,手持橘黄布制纱灯,一个大大的墨字昭告着“陆”府的强势,几只不要命的飞蛾在纱灯上扑棱不休,撞出沙沙细响。 宁洵已经在外边用过了晚膳,不知夜里陆礼是否要过来,正一脸愁容,身似冰柱般僵站在房中。她心底有些奢望,最好陆礼日日繁忙,无暇念起她。可她其实也清楚,陆礼若是忙着,断不会记起让衙役来寻她回府。 愁容未散,转过头看到脸色苍白的迎春,顿时想到今日她发现的秘密,眼中不由得带上几分怜惜。 细细看去,迎春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与自己当年懵懂无知的年岁一般无二。 随即院门大开,一路烛火燃起,四处通透明亮。烛火下,四名面生的婢女身影悠悠,脚步轻盈踏着翻飞的马面裙角提了热水进来。 前些日子,行秋阁只有宁洵和菊香,鲜少旁人,偌大的院子里都是些花树桌椅,没有人气。 人一多起来,渐渐的,整个院子都充斥着温热的气息,有了些别致生机。 宁洵打量着井井有条布置工作的迎春,她神色有些冷,与菊香的周全和善很不相同,倒和陆礼的通身气派有一丝相似。 陆礼是个自大狂妄的人,想来夜里还会对镜顾影自怜,会喜欢与他相似的迎春,也在意料之中。 况且这些日子,宁洵对陆礼有了几分了解。从陆礼对她的行径可知,对他越是冷淡,陆礼越是要上赶着蹭,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只不过陆礼这块膏药可能高级些,是鹿皮的。 可惜迎春还是他的家养奴才,对他必定敢怒不敢言,这才以冷漠之姿对抗心中难过。宁洵清晨窥见了迎春对陆礼之惧后,联系上下,已经大概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秘辛。 她们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宁洵想着自己徒长她几岁,该出言开导她,切莫因为陆礼是她主子,失了反抗之心而任他宰割。 如此想着时,宁洵自己胸中气结竟也稍有消减,少了些许愁闷。 待到热水倒好,婢女也已将宁洵脸上的脂粉清理得一干二净。一张素颜白面在夜色晕开,嵌着两颗黑葡萄般的圆眼,眉形浅浅如月,唇瓣不画而粉,整个人都干净透露,不染尘埃。 迎春回头看到宁洵这般模样,即使早知她是个美人,也仍旧有些惊讶。 第一日见宁洵时,她未施粉黛,一身粗布破衣掩饰风华。如今这一身橙黄浅紫穿着,比那洗的发白的粉色布衣要精神百倍,也更衬出她精致姿色。 如她这般面容之人,又没有好的出身,迎春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还未说话,便看到宁洵比划了一下,问道:【菊香去哪里了?】 宁洵这两日都没有见到菊香,过去一个多月都是菊香在一旁伺候她的。迎春虽好,可是宁洵心疼她,她为陆礼霸占,又要进了院中伺候她,岂非日日都见到陆礼?她心中必定万般难过。 宁洵眼神郁郁。 这样遭遇的人,世上有宁洵自己就够了,最好不要再多一个。 于是她出言问起菊香的去处,只是想着若是可以,她希望菊香在院中陪她,也免了迎春一遭痛苦。 菊香是个伶俐的姑娘,做事也周全,看上去十分老成可靠。虽说了那日替李同知传话,可宁洵也不曾答应,此事她们二人烂在肚子里也就是了。 她常常夸陆礼英明神武,大概对陆礼敬爱有加。若是她在院中伺候左右,也能时常见到陆礼,比起迎春,菊香会更开心,也算是两全其美。 见迎春迟迟没有回答,宁洵以为迎春没有听懂,走过去提起她的手,在她手心又细细写了一遍问话。柔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温婉柔美,倒真像是迎春的亲姐姐般。 迎春面露为难,若是直说,宁洵必定寻因问果,若是不说,宁洵察觉怪异,也迟早会知道。 到时她得知是少爷怪罪菊香,才导致菊香自戕,万一因此怨怼少爷,想来少爷也不会真的怪她,反而要怪自己透露与她知。 左右思量了片刻,迎春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转了话锋道:“姑娘关心菊香,还不如多关心下自己。” “少爷是有未婚妻的。那是已故的陆夫人闺中密友沈夫人的千金,名叫沈碧云。沈小姐对少爷痴情一片,听说过些时日要来泸州探望,顺道商议婚事呢。” 迎春岔开话题,故意说起陆沈两家婚约一事,想转移宁洵的注意力,却不料宁洵摇摇头,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些事情她也曾听菊香说过。 可实际上,她巴不得陆礼速速娶妻,最好他娶个善妒的女子,到时把她赶走,那便最好不过了。 她现在就想收拾好行李,卷铺盖走人。放眼望去,整个屋子没一件她的东西,她只要双腿一迈,两袖清风,就能离开这里。 可这些不过是宁洵的奢望罢了。 她见迎春又沉默不语,心疼不已,走近些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慰着她。 轻柔的动作和缓却好似在安慰被欺辱的自己。 温柔得像水。 迎春整个身体在她怀中僵住,随即不知所以地回抱了宁洵。 她自己也说不上理由,只是觉得宁洵的拥抱很温暖,她不禁生出些许依赖感。 兴许是她自小失孤,不曾有过家人亲族关怀,在府上谨小慎微,不敢显露颜色。如今乍然得了如此温柔的关怀,总是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在温暖的怀抱里,宁洵身上淡淡的花香袭来,她依稀有些明白少爷为何会喜欢宁洵。 这样温柔体贴,满是善意的姑娘,自然是顶好的。 至少在陆家,不会有这样的人。 迎春把头枕在宁洵怀中,轻轻吸了一口气,蹭了蹭她脖项。 得了迎春缄默的回应,宁洵更加确定,果然是和她一样的苦命人。她倍感心酸,自己是为着陈明潜才不得不委身给陆礼,迎春呢?陆礼又是以何事逼迫她的? 【不要害怕。】宁洵在她手心写道,【我们一定会把他打倒的。】 迎春再难掩饰惊意,她好像看不懂宁洵的话了。 为何对她说起沈小姐的事情,她会说不害怕呢?是宁洵卯足了劲想和沈小姐斗吗?可看宁洵的脸色,却并非是这个意思。 “打倒谁?”迎春不由得问出声,一张冷颜也挂上了几分关切。 【陆礼。】宁洵握住迎春的手心,粗糙的茧子在二人手中摩擦。 迎春面露疑色,略歪头凝神端详宁洵,眉骨下轻蹙的双眸如雾氤氲,更是写满了不解。 深夜寂寂无声,陆礼坐在知政堂中,案上两边各一个高脚铜色烛台,明灯暗影,蜡泪成堆积在台下。 他手中持折,正细细端详着案上庐阳县吴知远的文书。 那文中说吴知远将训狼名单摸清查明,共计五十又二人,在县中诸镇均有分布,如今已经悉数集中到泸州花瓣厂工作,日后吃住都在泸州,其土地由村中集体耕作,缴纳粮食税。 书后吴知远又道会再整理一份庐阳县布政纲要,届时请陆礼过目指点。 陆礼心头放下巨石,只觉连日的工作重担也随之全部卸下,这才略略抬头轻扫一眼堂下站着等候良久的迎春。 “睡下了吗?”他问道,脸上不温不火,手中笔耕不辍。 虽然他故作无谓之状,可迎春却知道他既然问到,必定心中在意比面上更甚。 “睡了。”迎春恭敬滴回答。 “熏安睡香了吗?”陆礼又问,指尖轻敲书桌,一下一下地敲打迎春有些忐忑的心。 迎春咽下喉头犹豫:“一切都按照少爷的吩咐,夜深了,少爷也早些歇着吧。” 陆礼满意颔首,让迎春退下时,迎春顿了一顿,不自然地扭动,像是正欲转身离去,又突然迟疑所致的身形不稳。陆礼目光锐利,“嗯?”了一声询问迎春还有何事。 子时的更声从远处敲响,院外竹林婆娑作响,随后一片寂静,直到室内扑通一声跪地声响起。 迎春缓缓跪下,面色为难地说道:“宁姑娘她似乎以为少爷……少爷急色……” 她不知道如何措辞,要点出宁洵错误的猜测,又要确保陆礼不会怪罪她,还要陆礼亲自把菊香的下场告诉宁洵,以免陆礼觉得是他们做下人的不周全。 话音已落,却无人应答,笔尖重墨滴落白纸之上,晕开一团墨渍。陆礼搁笔置于笔山处,把那污脏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满满当当废稿的箩筐中,唇瓣微动,轻声重复了一遍:“急色?” 短短的两个字,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文人君子口中说出,却冰冷如利刃,彻底划开宁静的夜色。 迎春又想起菊香做错事的后果,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宁姑娘似乎以为少爷……与……下人……有染,不过奴婢已经向姑娘说清楚了。” 案上良久无声,迎春不敢抬头,双丫髻越陷越低,如同被巨石压弯的新芽。 沉寂久到她开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飕飕冷风拂面而来。 终于,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浮出平湖。 毛笔咔吱裂开,垂直掉落堂内,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隐隐之中,迎春觉得那像是怒极的发笑,冰山之下怒火涛涛。 只消想一想后果,她后背也不由得沁出冷汗。 那一道绕梁的冷笑,实在是渗人得紧。《 》 19、送别 他本意是不想来的。 他从前查案可以三日不眠不休,如今却在入了夜时,心中隐隐有欲念与人枕间狭欢。 那美目樱唇之人,便是他的欲念。他不否认。 今夜特意让宋琛拿了许多公文堆在面前,告诉自己今夜不去见她了。 可是夜幕一寸寸下沉加深,他心头渐痒,那笔握于手中,似有千斤之重,每一笔都耗费他巨大力气。 既然左右难安,他唤了迎春来问话,想着当作是今夜的相思排解,也省得老是想着宁洵,否则她该觉得自己非她不可,也会恃宠生娇。 这边才唤了迎春来,陆礼又低头审了好一会文书,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迎春在此,从案牍之中抬起头问话。 如此一来,便不显得他日日记挂着她了。陆礼眼珠微微转动。 可不曾想,宁洵竟将他歪曲成一个好色之徒! 依他傲性来说,便该狠狠地冷落宁洵个十天八天,叫她日夜苦等,便会知道若没有他,她会寸步难行,日后也就不敢胡乱造谣了。 陆礼怒极笑罢,立马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乱想了他的为人,是她的错,凭什么他要因此忍耐自己! 她对着迎春如此柔情体贴,却从未给予过他一丝笑容。他们怎么说也是一夜夫妻,竟不比迎春来得亲近吗? 若是宁洵对自己有何想法,直接说与他知不就是了。 在暗处胡乱猜测他的为人,实在宵小。既然她想知道,那他便去见一见她。 “吧嗒”一声,知政堂的门从外边合上了,房中久亮的灯火彻底熄灭。 未到子时,宁洵便已经支撑不住,迷迷瞪瞪的睡下了。依稀间,有人钻进被窝里,到她反应过来是陆礼的气息时,他已经熟练地解开了遮蔽,如入无人之家。 她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阵冷冽松脂清香才堪堪漫入鼻端,那厮便开始侧面迎击。“唔…”她喉间闷闷地应声,柔软无力。 初时轻柔,也还算体贴。 再后来时,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他煞是用力地亲个没完,直到宁洵浑身都绵软如蒲柳,亦不再僵着一张脸,他才收了场。 “不准哭了。”他凶巴巴地圈住她,用力地抹着她脸上的泪水。 她怎么这样爱哭,说几句便流泪,摸几下又流泪。 陆礼没来由的觉得很烦躁。 可宁洵没能马上止住泪水,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哭了。 被陆礼在混着靡靡之气的被窝里从后面抱住,精准地挟住下巴,宁洵渐渐回过神来,小声了些。 女子背对着他,两盏夜灯里,光洁的背在簌簌抖动,可怜得很。陆礼见这可怜样,又听她浅浅抽泣,心下柔软地哄:“不哭了,我不弄了。” “洵洵。”陆礼轻握女子细腰,掌心徐徐上下,算是抚慰。可他如火的指尖烧得宁洵面红耳赤,两个人也很快都被烤得发烫,最后与他说的不弄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只对你这般。”陆礼用尽力气,气息灼热,咬住她耳畔低哑地说,“你信我。” 只有你这个……陆礼深深地吻着她,夺取了她本就稀碎的呼吸,口齿间沉醉呢喃着:“我的小哑巴,我的洵洵,我只有你。” 宁洵整个人被他抱得快要热晕过去,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能抓住他臂弯,不至于被他冲散开。 那些无耻而大胆的污言秽语,伴着他寸寸行进的怒吼,竟给她一种错觉,陆礼是喜欢她的。 被折腾一夜的宁洵,自然是没有赶上陈明潜的公开审讯和出狱,醒来后也懊恼不已,再记不得夜里那一瞬的奇异感觉。 初时宁洵还有些难过,可后来她想明白了,即使她赶得上,兽性大发的陆礼也不会准她去送陈明潜出狱的。 到了第三日,陈明潜辞行泸州,特送了拜帖到府上。宁洵拿着那帖子,势必要去送一送他,当时她没有寻到陆礼,是硬闯出府的。 她顾不得这许多。因为陆礼不在府上,她闹得厉害,府里奴仆怕她出事,也不敢多加阻拦。她提着裙角,在街巷上奔跑,迎上了陈明潜离去的马车。 陈明染坊数年的积累,一朝就这样化作了乌有。 宁洵望着陈家十几亲族,愧疚难当,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颅,扯着陈明潜衣角道歉。 今日的陈明潜穿了一身灰褐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统帽,脸颊消瘦了些,凹陷入两侧。站在那双乘的马车前,整个人高大挺拔。 他把宁洵拉到了小巷旁,二人避开耳目,轻声告别。 陈明潜指了指宁洵的眼底,那里一片红肿,眼中流露出无奈的歉意。 他在牢里一个多月,受了些皮肉苦,又连日赶忙变卖了家当离去。 宁洵愧疚无比,陆礼对她的执念,不外乎恨她害死陆信,还有爱她这张脸,说到底都是她的原因。 此番遭遇于陈明潜而言,真就是无妄之灾。 “你这一身很好看。”陈明潜开口,替她整理着浅蓝色衣袖处的一处勾丝,估摸着是她出来得急,才不慎勾破了衣袖。他替她买了许多衣衫,她总说要做生意,那些衣裳等过年过节时候再穿,没想到,一等就到了如今的局面。 现在,她穿的便是陆礼替她准备的衣裳了。陈明潜轻轻咳嗽了一声,宁洵抬头抓住他手臂,他却摇摇头,说自己无碍。“阿洵,我早些走,你也能安心些。” “我计划到敦煌去,朝廷有布告,说在敦煌边关种粮食,一年便可换取盐引,到时我再……”陈明潜住了口,后面的事情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便不好提前说与宁洵知道,怕给了她希望,又白白让她失望。 “你要好好吃药,说不定最终会治好哑疾。天气热了,要多喝水,少到外边晒。还有泸州秋季凉得快,早上多添衣,午后减衣。” “冬日你若还觉得冷,便带着暖手炉,披着斗篷再外出。” “泸州的春花很好看,除了我之前带你去的山岗,还有斜阳里的花市,百尺堂的小花市,都是顶好的。” 陈明潜细细数着,又觉得要说得太多了,怎么也说不完,便神色寂寥地住了口,心头沉闷抑郁淤堵着,一时难过地低头看鞋。 “你要好好的。”沉默片刻喉,他的声音闷闷传来。 宁洵眸中一恸,他们相识相知一年多,只差一点就成了夫妻。陈明潜是个鳏夫,她是个寡妇,两人相伴一年,本该算是门当户对的绝好姻缘,可终究事与愿违。如今他也要走了,宁洵心中不舍,揪着他的衣袖越发用力,像要把那一截衣衫都扯下来。 她与他一样,还有有很多话没有说。 她要谢谢他向她告白陈情,让她知道世上还有人会爱她;也谢谢他这一年的陪伴,让她心里多了一分牵挂,否则她也撑不到今时今日;也谢谢他这个月的信任,明明是因为她而下狱,可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她一句不是。 日头渐渐旺盛,灼热的暑气开始炙烤大地,宁洵眼前有些晕乎,却明白一个事实。 这些话,她已经没有机会一一告诉陈明潜了。 身后是巷口围墙,身前是如墙般高大的陈明潜。她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踮起脚尖,全身倾向陈明潜的方向,唇瓣相亲。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复杂的情绪,去吻一个人,是报恩,也是道歉。 虽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已经没了情动时候的缱绻,只有前路分道的哀愁。 睁开双眸时,宁洵看到陈明潜的眼中有了湿意,低垂的眼帘挡不住他的失落。 宁洵抬眸看他,看着他再走近了一步,把宁洵整个身影纳入自己的怀中,双臂把她拢在怀里,随即径直吻下。 比方才宁洵的吻强势些,又带着些许颤抖。他身上没有陆礼那股雪松的冷香,整个吻都像是平平无奇的水,平凡而不可缺。 和陆礼的吻不同,陈明潜不会挟制宁洵的下巴,反而让她自由地在他唇齿中探寻,敞开了怀抱,任由她畅游。 悠长的吻结束时,宁洵的呼吸也有些乱了,两颊泛着红晕。 “阿洵,你记得,是我非要吻你。”陈明潜望着她漆黑的双眸,眼神变得坚定灼热。她的眼睛总是温柔如水,包容一切,也包容了她一生的苦难。 陈明潜愧疚自己不能替她遮风挡雨,反而成了她的累赘,如今才不得不速速离去,以免让自己成为宁洵的弱点。 既然如此,那他就再背负多一点,背负引诱她的骂名。 马车的车帘撤下,陈亦冕的哭声渐渐大了,又慢慢飘远。宁洵在夏日烈阳下站了良久,额迹冒出热汗,发丝粘腻,她也不察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马车远去。 经过了小糖人铺头,又到了兰香坊,接着行驶至泸州大月桂树下,拐了个弯,往城门驶去。鳞次栉比的屋舍把宁洵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她转身上了身后的飞云楼。 店里小儿招呼她入座,她置若罔闻,径直上了二楼,从二楼的窗台探身出去,可以看到摇摇晃晃的车队,正经过泸州城中那白玉石牌坊,驶去金龙桥。 待过了桥,就要出城了。 宁洵一直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真想自己也离开此地啊。一想到要回去与陆礼斡旋,她放松下的肩膀又马上紧绷起来。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不要到何时。 宁洵想,等到陈明潜在远方安顿好,也等到陆礼对她腻味,总会有一天的吧。 暮色初上,行秋阁里。 “宁洵,你真行啊。”陆礼笑出声,眼中却满是怒火。 今日听到衙役报告她与陈明潜一事,险些没有气吐血,久久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顺着胸膛那口闷气。 如今再看到一脸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宁洵,他满腔怒火又蹭地一下烧起。 宁洵却根本不怕他,如今陈明潜已经离去,他的手伸得再长,也去不到泸州之外。 天地之大,他也无力追捕一人到天涯海角。 可她没有想到,从始至终,陆礼都没有想过追捕陈明潜,因为他想要的人,就在他眼前。 陆礼的大手将她双手反制在背,如同押解囚犯般,推搡着她的薄肩。“我给你机会,你却不珍惜,那我便带你去看看,与我作对,都是什么下场!”《 》 20、三进狱(含入V公告) 这些日子,陆礼虽然强迫与她缠绵不休,但是她提的要求也从没有全盘否决的。 如此盛怒失态,宁洵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厮浑身散发着森罗之气,眼神骤然变得狠厉,如六月寒霜,叫人望而生寒,冻彻骨髓。 第三次来泸州牢房,宁洵已经有些熟门熟路,只是害怕陆礼阴翳的模样。 这间牢房与别的牢房很不相同,单列于一隅,与那并排的栅栏牢房分隔,且特地用青砖砌出厚墙,内外视线并不相通,是隐蔽性极好的密室牢房。 陆礼单手擒住宁洵,又命人打开那玄铁牢门后,用力地把宁洵推了进去,自己也悠悠跨步进去,独留狱卒合上门在外守着。 宁洵尚未来得及观看其中不同,便不经意一口吸入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臭气,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咸臭,她顿时恶心得弯腰呕吐。 臭气像挥不走的蚊虫,停靠在她发丝上、手上、脸上,渗入皮肤里。她腹中翻涌不停,又因为呕吐而不得不大口呼吸,恶臭如潮挤进天灵盖。 如此反复循环,最后她趴跪在污脏的地上呕到她眼泪四溢,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要呕光了。 恍惚间,陆礼的皂靴出现在伏地的她面前,光洁如新。 顺着皂靴看去,是那一身本该正义凛然的绯色官袍。如今着袍服之人正一脸铁青,居高临下望着她,遥远而冷漠,好像是上天派来降罪宁洵的金仙。 最后宁洵吐无可吐,眼中泪水糊了一脸。她强压着翻涌的恶心,自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地擦去唇边狼狈的痕迹,左右摇摆着从地上挣扎起身。 房室前方绑着一个白囚衣的瘦弱囚徒,他昏迷着,披头散发,衣衫污浊破损。一道道鞭刑血印横在身体各处,旁边摆着个快一人高的血盆,正是自其中散发着浓重的腥臭,边上悬着一片干硬的白色物什,已然僵硬成干片。 若是陆礼要同那囚犯一般惩罚她,那就早些把她打死了算了。她这样想着,站直了身躯,一张冷脸对上了陆礼的冷脸。 宁洵与陈明潜是在小巷子里偷偷告别的,那样的事情,她也没有想过陆礼会知道。可被陆礼推来这里后,她竟释然了,他自己爱计较,那便受着这气好了。 一张小脸犟着,不肯低头让步,陆礼也明了宁洵的态度,神色愈寒。 “你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陆礼丝丝低语,似暗夜里盘踞的毒蛇,白皙的面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散发着幽光。 宁洵没有搭腔,可轻蹙的眉头已经暴露了她的疑问。 陆礼轻轻开口:“他便是李海忠,与你密谋残害我的李海忠,昔日的李同知。”说罢,他优哉游哉地坐在了那刑架的对面。 案上纸墨俱全,摆得整齐划一,大概在此处的审讯便是一边刑讯一边写口供,待到囚犯扛不住重刑时,只消在那不知真假的口供上画押,便解脱了。 陆礼头脑清明,陈明潜于他,就好像他吊在宁洵面前的一个萝卜,松紧由他。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白纸,对折着撕碎了,轻浮地看着她双眸,把那碎屑洒落在足边。 他说,自己想让陈明潜回来,有一万种办法。如今让他走,只是不想让他在眼前碍事,也算是给她一点希望。 指不定哪天陈明潜就会因为证供一事为官府联查,最终被送回到此地,前言证供便如他撕碎的白纸作废。 无论是黑是白,都在他陆礼一念之差。 狗官! 宁洵嗓子里几乎要尖锐地喊出声,可惜最终她只是痛苦地张了张嘴,并没有能够发出声音,撑在案台上的手变得无力。 大周律法,他熟读并且熟练运用。 宁洵这样连牢狱都不曾来过的人,是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所在的。 想到这里,陆礼知道自己胜券在握,神气地继续开口:“还有菊香,这些时日不见她,你还不明白她所在何处吗?” 宁洵心悬吊而起,眼前一片荒芜,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陆礼的嘲讽,只觉得牢中污浊的气息加起来,都没有陆礼说出的话恶心。 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憎恨和嫌恶一寸寸地爬满了她心间,气得耳鸣阵阵,几乎要晕倒。 陆礼不仅对她如此,对多年的奴仆也如此心狠,简直枉为人! “你也好,她也罢,谁敢背叛我,我决不放过。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死了,我哪里讨债去?”陆礼站起身,对她惊怒的责备眼神视若无睹,单手提起她那方才被用力勒住,勒出红痕的手腕,那里早已经冰冷得毫无血色。 他靠近些,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阴森森地住了口,缓缓低头,提起她手腕,放在二人身前,轻轻地吻她腕间跃动的脉搏,喷薄的热气有些瘙痒。 宁洵痛苦地转过头去,不想看他,便看向那昏迷的人。 唇瓣的柔软贴在她腕上,像甩不掉的毒蛇缠绕着她,吐着冰冷的信子。 她侧脸看去昏迷的李海忠,目光聚焦在他手背处的伤口。 那里手背上伤口大大小小汇成一片,因为近期暑热,伤口化出了白脓。 她皱眉细看,发觉竟有蛆虫在那里蠕动! 覆在血色之上,糜烂而腐臭。 她已经要再吐出来了,只能移开视线,看向那血盆。 此时她才看得清楚! 那是自李海忠手背撕下的——人皮! 已经皱巴收缩成了干瘪的一片,僵硬地挂在盆边。 与此同时,手腕内侧主脉处,一口恶狠狠的啃噬之痛钻心而来! 血液的热流奔涌而出,染红了他唇周,沿着腕间滴落二人鞋面。 “啊——”宁洵猝不及防,张口惊呼,本就湿润的眼眶顿时掉落断线的泪珠,随着她摇头拒绝,珠泪四撒。 那瞬间袭来的痛,还有她惊觉的恐惧,彻底地攻占了她的理智。 真实无比的痛、恶心得叫人发昏的臭气,凝成她心底深处的恐惧,她如同崩溃的林鹿,瞪着大眼睛就要逃,逃出这座吃人的暗黑丛林。 扒皮削骨之痛……宁洵想想便觉感同身受,浑身怕得发抖。 本能地要抽出手,陆礼却更加用力地咬下,像要把她那块肉撕咬下来,同时狠狠地推她撞在铁门处。 她后脑勺一阵灼烧痛意,不由得皱起眉头,那汩汩流血的手腕像是枯瘦的干柴,被他折挡在身前。 手臂滑落猩热的血液,在二人衣袂之间晕染出腐烂红花。 他走近宁洵,唇上一抹鲜红妖艳狠辣,眼中不复往日清冷,反而怒火中烧,仅用两指就钳制住了宁洵的小脸。 “那就是背叛的下场,如何?”他拇指用力地摩擦着她唇瓣,即使方才没有看她,也知道她此刻临近崩溃的神智。 宁洵低垂了眼帘,她不再想吐,此刻浑身的血液都来到胸前护住胸膛那一颗心。 那是极度惊惧时的下意识反应。 沉默间,他两排银牙已染血污,却不管不顾,硬生生地闯了进来,搅弄着她口齿的每一寸。 期间他又把宁洵流着血的手腕举到唇边,汲取了那腥甜的血液后,再度与她唇齿交缠。 这就是他的惩罚,他没有怒而杀她,只是用现实的酷刑来折磨她。 他气宁洵亲了陈明潜,整个人都在发抖。宁洵也在发抖,她害怕得发抖。 唇齿里腥味混着牢房里的腐烂臭味,被强迫的恶心和不适,无限遐想的恐惧,在她胃中搅弄,绞痛得她想现在就死掉。 陆礼在官场摸爬滚打,知道最可怕的酷刑便是想象。 他不出手惩罚宁洵,只叫她看着李海忠和菊香的下场,就好像杀鸡儆猴般,恐吓得宁洵连声投降。 没有他的允许,她竟然敢私自出府,还敢如此行事! 他没有将李海忠戕害他一事上报,便是为了护住其中的宁洵,如今她反而不领情,私会情人,叫他怎么不恼,怎么不怒。 让他不高兴的人,便该罚! 宁洵哭得满脸是泪,想躲开他发疯似的清洗,却始终无能为力。 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凉飕飕的风抚摸着双腿。 宁洵脑袋一片空白,呜咽地求饶,这里还有人,即使他昏迷着,门外也有守卫……她拼命地往后躲,他步步紧逼贴上来,将她牢牢掌控住。 冰凉的铁门贴在腿股处,如石子投河,激起一阵浪花,她已经退无可退…… 陆礼没有理会她的哭闹,咬破了她下唇,唇瓣相擦地问:“知错了吗?” 其实李海忠之事,宁洵根本没有参与。可菊香已经因此丧命,陆礼之怒可以想知。 他既觉得宁洵参与了,那宁洵到底有没有参与,已经不重要了。 她一个哑巴,又有何计向他解释得清楚? 他不杀自己,却用这种极端侮辱人的方式惩罚她,逼着她在人前媾和,让她宛如畜生一般,无力自尊。 她本以为被他逼着交欢数次,已经是最屈辱的了,没想到竟还有更屈辱的事情。 这次宁洵是真的害怕了。 她害怕李海忠醒来,害怕被人看到这一番场景。 她哭着求饶了,对着陆礼低声下气,咿呀乱语希望他快点放过自己。 鼻端是浓重的血腥味,陆礼的气息,混着牢房腥臭腐烂的死气,地狱的气息不外乎如此。 陆礼没有停下,反而叫她握住自己,宁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她摸索到了陆礼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它放入更里面一点,连脚指头都在用力地收缩着,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讨好。 沉默无言中,热流涌动。她的脊梁骨断裂成一块一块的,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再也拼凑不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