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初知道他的这番话是想安慰自己,不过在经过刚才一番发泄后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乔翊。”她低声唤他的名字,“你知道刚才我在诊所为什么会情绪失控?”
乔翊用目光来回应,用静默作为等待。
“除了想念妈妈,我也很想念我的爸爸。”随着麦初薄唇轻启,记忆之门又被缓缓推开,“我爸爸和乔老是同行,当看着推拿室里琳琅满目的奖杯和奖状,还有那张书桌上一沓医学书,以及用纸镇压着的看了一半的书,混着着诊所里的药水味,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爸爸书房里的感觉,很踏实也很温馨。”
童年的美好总是麦初至暗时刻的治愈剂,父母恩爱,无忧无虑,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一身医院的药水味,小时候会觉得刺鼻,小麦初总是将之戏称为“爸爸的味道”,只是彼时的她难以预料这一度被自己嫌弃的味道有一天也会突然消失,最终成为她遥不可及的梦。
“我从小就听他念叨,说等以后退了休估计也闲不住,到时候他就开一家小诊所,给人看看小毛小病的,既打发了时间也能让自己学了一辈子的本事继续发挥余热。只是后来,他参加一场地震救灾,在护送病人的途中被第二波地震压在了堆积如山的废墟中,救援队一直没有找到遗体,他也没能跟同行的同事们一道回家。”当往事浮现于心,这一次,麦初并没有哭,相反,她牵唇浅弯,眼底深处,也似有若无地泛起希冀微光,“其实他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我反倒是庆幸的,因为只要一天没有见到他的遗体,我就觉得他还活着,说不定他只是被砸晕了,失忆了,被其他人救下后换个身份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也许他跟乔老师一样,在一个避世的地方开了一家他心心念念的小诊所,用他的医术帮助着当地的人。”
可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我甚至还一度肖想过,我用旅行博主的身份走遍这人间千里,兴许有一天,能与他再次相见,哪怕他已经不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
见乔翊一直沉默不言,麦初也大梦初醒,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通通驱散,她自嘲道,“是不是很自欺欺人?”
“没有。”乔翊注视着麦初那被萤火虫光芒所点亮的眼睛,告诉她,“其实不必害怕别离,因为只要还爱着,只要还记得想念的人们,他们一定会在某一时刻,以一个温柔的姿势拥抱你,和你重逢。”
此时,有萤火虫飞到了他们中间,这缕黑暗中不期而遇的微光,仿佛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将她视作一个情绪无常的异类,让她得以在那间最有家感觉的地方想念父母,也是他不厌其烦地,耐心做她的听众,安静听她每一句话。
自从她踏入网络那片虚实交织的疆域,与人往来渐渐掺入了利益的考量与人情的练达,除了姝言,没有什么人会纯粹的对她好,她也早已习惯那些囿于世俗的虚与委蛇,在一次次的周旋中学会了娴熟地配合表演,可一旦有人不按套路出牌,多次向她剖开自己的真诚时,猝然直面的她反倒乱了阵脚。
这几天的相处,他们两人之间逐步建立起的信任感,让她可以在他面前讲述自己的身世与过往,甚至毫不遮掩地暴露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或许是这些日子里他每一个不动声色的关怀、每一次真诚的倾听,让她潜意识里早已将他归为“可以信赖的人”。
“乔翊,你有没有想过改变现状?”再次开口,麦初没有煽情,而是脱口而出一个较为现实的问题。
虽然两人迄今为止还谈不上多熟稔,甚至某种程度上还停留在一个相对陌生的阶段,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觉得他不该困在这座小岛上。
可能是磁场契合的缘故?
画风就这样突变。
乔翊没想到这次她连流于形式的谢谢都没有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耐人寻味,事实上他自己也曾在多个夜深人静里思考过:到底要不要改变现状?
可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未来遥不可定,日子很难周全所有,过好当下即是最好。
他也无数次嘲笑过自己的胸无大志,习惯于得过且过地安度时日,从前是年轻气盛到只甘愿蜷缩在自我营造的舒适区,而如今,这座茧房早已筑成一座无形的高墙,他退守其中,连探出脑袋张望的勇气也没有了。
所以麦初远比他要赤诚勇敢,至少她拥有那份直面内心的坦荡,和毅然摆脱思想枷锁、坚定迈出每一步去前行的勇气。
而他只是个自困在这方寸天地的胆小鬼,这座小岛,则是他亲手画地为牢的囚笼。
“怎么,你不会是想挖我去给你当主播吧?”他甚至连正面回答她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以玩笑的形式去逃避与搪塞。
麦初之前只跟他提过自己正在创业,没有提过具体细节,所以他会误以为她是自立门户开网红经济公司也很正常,毕竟这是很多大v解约后干的事。
“是啊,开高价挖你,把你打造成一个全新的个人IP,赚的钱可比你在这儿当民宿店小二和兼职出海领队要多得多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签约?”麦初其实刚才问完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局外人没有权利去干涉他人的选择。
既然误会了,她也顺势跳开上一个话题,将错就错地接住他的玩笑。
“那要不你直接签我外公吧,把他捧成网红诊所主理人,ip名字都有现成的捡,就叫《老人与海》,我呢,倒是可以给他当日常助理,除了给我结日常工资,我再从中抽个小比例的提成就行,你觉得怎么样?”岂料麦初不接还好,一接茬他又开始没个正行。
“主理人个头啊。”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的麦初差点没给他一拳。
“行了,你别乱动,这摩托车是我问别人借的,承载力一般,别再摔了我这一时半会儿可弄不过来轮椅。”
“我说你别老咒我行不行?”
“那你坐好。”
“我坐好了啊。”
“不过我说真的,老头的诊所主理人,你考虑一下。”
“乔翊,你够了啊。”
流光作伴,两人的打闹嬉笑与萤火的闪烁节奏相结合,这片由无数萤火虫环绕的星海,最终温柔地落下了帷幕。
由于脚受了伤,无法再参加海上项目的麦初原本就打算在民宿躺平几天,未曾想第二天一早座机响起,是小佟光的声音,他代李奶奶传达,特邀她去参观她家的无花果园。
麦初受宠若惊,没想到李奶奶的执行力是如此之强,由此可见昨晚她在诊所的话不是客套随意说说,而是发自肺腑。
她寻思着,既然李奶奶都已经热情到这个地步,自己若是执意推辞,只会显得相当的傲慢无礼,万一回头老人家真把东西打包寄过来,她反会更加过意不去,倒不如亲自去一趟,借着买卖的名义多拿几箱果子,顺便当场就把账给结了,总比真的白白占老人家便宜的强。
于是她欣然答应了这场邀约,并在小佟光的陪同下一道来到果园。
在他们出发之前,乔翊已经先行一步到了,等他们两人出现时,他都已经采摘了一箩筐,除了他,还有很多自发前来帮忙的岛民。
大家淳朴而又齐心协力,不分你我,如同家人一般。
正忙着采摘的李奶奶看到麦初来了,三下五除二地摘了一筐新鲜的果子送了过去给她尝。
“你看,我家的无花果可都是正宗青皮,你别看它外表是青色的,以为像青橘子是那种酸涩的口感,其实吃起来啊甜着呢,最甜的都能齁人嗓子。”李奶奶说着随手便掰开一个,里面的汁水随之爆出,哗啦啦地直往地上流,“这淌出来的就是果子里的蜜汁,水分充足可甜了,所以叫糖包儿,快尝尝。”
麦初赶紧接过咬下一口,真的新鲜多汁,甜润润的非常好吃,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发出赞叹。
“奶奶,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无花果。”
被认可了,李奶奶那叫一个骄傲,“是吧!我们家个个都流蜜,个个都这么好吃。但凡来过的客人,就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可话说一半,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蓦然停下后叹了口气。
麦初不解其意,忙问,“奶奶,怎么了?”
李奶奶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原有的神情,“你喜欢就多吃点,一定得吃尽兴了再走。”她刚刚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麦初穿着的拖鞋,这才想起她昨日才踩了海胆脚受了伤,便贴心地要去给她搬椅子坐。
“奶奶,我不坐,您去忙您的,我也来帮忙。”麦初当然不是真的来坐享其成的,她也想尽快融入其中成为劳动的一份子。
“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怎么能让你帮忙?再说了,园子里蚊子多,挺毒的,可别把你再咬伤了,你就坐在院子里休息休息,吹吹海风,看看海,尝尝糖包子。一会儿我再给你拿点儿我们这儿的烤干果子尝尝,也绝对比你以前吃的都要……你们沪城话怎么说的来着?”李奶奶想了半晌,蹦出两个字,“来塞!”
麦初有被她可爱到,她赶忙说,“我的朋友也没吃过这里的无花果,拜托我也给她采购几箱,反正来都来了,正好我也体验一下亲自在果园采摘的感觉。”
说起来惭愧,麦初从小到大还没感受过采摘水果的乐趣,最多就是去过新疆的葡萄园,但也是为了配合前公司的旅游宣传拍摄,都是装模作样的摆拍,并不是真正的实践。
不过刚刚那番话是她信手拈来的说辞,无非是不想让李奶奶只把她当作客人,有什么思想上的包袱。
李奶奶果然信了,“那可以的,可以的呀,你想体验的话就进去随便摘,敞开了吃,想摘多少就多少。”她说着赶紧把沾了无花果汁水的手往胸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采摘服,你穿上再进去,不然里面蚊子准盯着你咬。”
麦初被她的细致贴心所折服,“谢谢奶奶,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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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您了。”
“嗨呀,客气什么。”
就这样麦初得偿所愿地开启了她的水果采摘初体验,只是由于她是新手,无论是动作还是速度都没有乔翊那般娴熟。
只见他专注地与茂密的无花果树做着搏斗,随着每个采摘的动作,手臂上的筋腱都绽放出强有力的清晰脉络,因劳作而起的汗水沿着脊柱的沟壑淌下,浸透了皮肤上那薄薄的布料,湿漉地映出每一寸肌肉。
在他抬头擦汗的瞬间,麦初敏锐地移开视线。
“怎么样?沪上小姐,初来乍到,手摘酸了没有?”看她筐里的成果进程缓慢,单手撑在树干小憩的乔翊故作调侃。
麦初一只手插腰,回嘴,“小看谁呢,我刚入门还在摸索窍门而已。”
此刻,烈日正当头,毫不留情地炙烤着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本就因为劳作麦初有些气息混乱,再被这灼热的光线一照,更是双颊泛红,连说话间都带着几分娇软的喘息,如同在跟他撒娇。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粘稠地停滞,每秒都被拉长,明明两人周围都是匆匆往来劳作的岛民,有嘈杂的人声,来回晃动的光影,可很奇妙的在乔翊眼中虚化柔焦,所有的色彩都变得模糊,唯独她最为清晰。
直到有人吆喝了一声,其余的色彩才逐步回归乔翊的视线,与明媚的她融为一体。
他弯腰从脚边拿了一瓶自己储备的矿泉水递给她,“别看果子只有小小一个,采起来也得费不少力气,你初次体验,适当休息一下吧。”
麦初还真的有点渴了,接过水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看着其他人将装满果子的篮子一筐筐地往园子外运,她好奇地问乔翊,“这些果子后期一般都怎么销售?都有预订单了吗?”
“疫情之后原先稳定的下游客户散了不少,导致果园的订单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更是创下最低。”乔翊环视着这果实丰盛的果园,言语中也带着惋惜,“即使果园已经和所有的民宿还有沙滩合作面向游客搞联动销售,但是岛上的游客量太小,实在带不动所有果子的销售,李奶奶说今年果子还是会滞销。”
麦初闻言若有所思,她又问,“那滞销的果子会怎么处理?”
“无花果不耐储存,如果不能及时销出,李奶奶会送给附近邻居,也会拿一些去喂悬崖上的猴子,其余的只能任由它们烂在园子里。”
麦初一听急了,“这么好吃的果子怎么能烂在地里呢?明明还有很多人都没品尝过这些新鲜的美味,就像我,如果没有来到这里,都不知道这里的无花果这么好吃,个个带蜜,叫糖包儿。”
乔翊对此也无能为力,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农产品种植本身就面临着很多风险,除了自然天气与生产因素,市场与价格也是。”而他更惋惜的点还另有其他,“眼看果园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李奶奶的儿子已经开始张罗着将它承包出去,准备让李奶奶离开这座岛跟他们到城里去生活,专心带孙子。”
乔翊的这番话让麦初回想起刚才李奶奶跟她交谈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恍然大悟,原因竟在这里。
“那李奶奶自己呢?她也愿意放弃果园离开小岛吗?”
麦初虽然与李奶奶接触时间短暂,却已经从她的一言一行中,感受到了她浸润在这片果园中的情感,包括李奶奶如此热情地邀她前来,也是想能多一个人与她分享精心呵护这片果园并取得劳动成果的喜悦。
换言之,要将这片心血承包出去,几乎与卖掉自己的孩子无异,难怪她才会在交谈甚欢时又失落难掩。
无力改变现状的乔翊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看起来要比麦初平静许多,“大势所趋,果园只靠现在的订单难以支撑太久,李奶奶年纪也大了,无暇顾及太多,也许这就是她与这座果园的归宿,就像这些无人可要的果子,只能默默隐于尘土。”
其实这不仅仅是果园的现状,也是岛上许多民宿的现状,包括“倦”。
“既然传统的销售模式已经濒临淘汰,不妨考虑转型,现在有很多新兴渠道可以选择,比如电商平台,直播带货。”麦初利用自己对网络的了解,诚挚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她的话乔翊也表示认同,“以现在的情形看,转型的确势在必行,我们也帮李奶奶在电商上平台已经注册了店铺,但说实话,没有曝光效果也很一般。”说到这里,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而直播带货更不是能凭空打开的一条出路,如何才能从一众直播中脱颖而出?这些都是要考虑的,况且李奶奶一个手机都玩不溜的老人,让她自然地站在直播间镜头前恐怕都困难,这条路下,各种问题摆在面前都丞待解决,流量又能从何而来?”
此时正义感爆棚的麦初一个挺身而出,她仗义执言:“我啊!”
乔翊一怔。
麦初义正言辞,“我可以创造流量帮李奶奶卖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