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一层,陈娇正收拾着桌椅,一抬眼,便见楼上匆匆走下一个人来,脚步虽疾却稳,裙裾微扬,行走间竟未带起多少声响。
这不是秦小姐吗?莫非有什么急事?
陈娇迎上前,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不由担心道:“瑶姐姐,有什么事吗?我可能帮得上?”
司瑶光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两下,微笑如常:“无碍,只是家中有些急事,需得回了。”
她复行几步,楼上便再度传来脚步声。
“对了,多谢你的茶,改日请你吃点心。”说罢,她便匆匆出了门。
“呃,瑶姐姐还是这样客气。”陈娇目送她离开,歪了歪头,片刻又有一人行至身旁。
“秦大哥,瑶姐姐才出门去了。”
“嗯。”秦知白颔首,正待举步,又倏地顿住,对她道:“李小姐有话要说,烦请你去二楼找她。”
“哦,好的。”陈娇刚应下,就见他向外走去,虽步态沉稳,却总透着些沉重似的。
陈娇略显茫然。
这两人好像有些奇怪……
不管了,正好先去找李燕聊聊。
陈娇伸了个懒腰,“蹬蹬”跑上楼去。
“所以,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啊?”陈娇正与李燕挨在一处坐着,此刻瞪圆了眼。
李燕颇为局促:“我也说不准。”
陈娇奇道:“瑶姐姐她们平日就爱拌嘴,可我看,从没真吵起来过。到底什么事儿会吵成这样啊?”
见李燕有些犹豫,她又赶快道:“哎呀我就是好奇,要是保密的事儿,就不用说了,你别放在心上。”
“也没什么。”李燕急急开口,“恰好要说与你呢。”
“我是想……”
“我想请李小姐,在茶铺做个线……”
“不行!”
秦知白话音未落,便被司瑶光打断。
她盯着秦知白,气息微促。
“你休想,我自有办法。李小姐方才及笄,难当细作之任。”
知秦知白者如她,观其色闻其言,便知他是故态复萌。
让受害者任细作,他怎想得出?
每世重生,她皆难逃心魔,被伤害的恐惧与绝望日夜纠缠着她,其中苦楚,她最清楚不过。
叫李燕去接触那些早有预谋、致其家破人亡的仇雠,实在太过残忍,无异于推其入火坑,她绝不同意。
秦知白倒是一派从容,抱起双臂。
“你不问问,她本人如何作想么?”
“我为何要……”
“瑶姐姐。”
李燕红着脸,头一次打断谈话。
“瑶姐姐,我今日看您在堂上好厉害,像被派下凡间救苦救难的神仙一样。您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为二位、为大家做些事。”
秦知白看向司瑶光,眉梢微扬,往身后椅背一靠。
“我帮你属事出有因。”司瑶光眉头不展,“事无大小,你安心做茶铺活计,莫行差踏错,便已是好事。”
秦知白接道:“茶铺地处要冲,三教九流皆聚于此,若想打探消息,此地最为合适。然则,亦有风险。”
“我会遣人到茶铺探听。”她截住话头。
“一个莫名而来、训练有素的探子,和一个人人皆知、年少稚弱的伙计,孰更合宜呢。”
秦知白声调悠长,看似是在考量,话中却分明早有定论。
李燕也听明白了,立时起身:“我!我最合适。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了,也没什么好怕的。要不是遇到两位,我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提有机会知晓真相了。”
她似是觉得自己过于激动,脚尖蹭了蹭地面,放小了声量:
“爹爹一人养了我十几年,他是不该去赌,可他疼我也是真,我想替他讨回公道。”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司瑶光一时无言,只得让她先到门外等候。
屋内光景渐暗,原是外头笼上了一层乌云。暮秋时节,总是不知何时便会莫名落一场急雨。
司瑶光将李燕送至门口,待她合拢门扉,听见脚步声往远处去了,方才步步行至秦知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卑鄙。”她冷冷开口,“我帮她是为图名,你倒较我更甚,挟恩图报。”
秦知白缓缓起身,面上那点惯有的笑意收敛起来,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眼,静静地对上她那燃着些许怒火的双眸。
“依理而论,李燕,如我方才所言,身份合宜,又与张家结仇,不会背叛,实为上选。”
秦知白冷静的话语传至耳边,仿佛超然物外,如神祇排兵布阵。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她几乎忘却他的本性。
他自幼多智,世间规则、人心明暗,尽数在他掌握之中,未尝有失。
他总是有一番自己的道理。可道理如此,情却难测。
司瑶光心上好似结了细密的冰碴,又从内莫名生起一股火气,矛盾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
“是啊,你总是这样清明,仿佛人人在你眼中都能被肆意操控一般。”她扭头看向别处,“你的道理与冷血,又有何不同。”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司瑶光伸了伸手,这次没有抓住谁的袖袂,只得慢慢将手指蜷缩成拳。
她深深呼吸。这沉闷的天,说变就变,压得人透不过气。
秦知白仍是一派沉静,语气淡淡,事不关己一般:
“为成大事,难免代价。何况此事未必危险。”
于茶铺中打探消息,只要小心,并不易败露。
可若真有万一,张家定会立刻得知是李燕所为。
他凝视着她的侧颜,不知是探究,还是审视。
那目光如无形丝线,纠缠捆缚,扰得她心烦意乱。
若是今日让李燕做了细作,难保明日李燕便会去赌坊当暗桩。
她必须有所决断。
“……我长她一岁,她叫我姐姐。让我看着她成为代价,我做不到。”司瑶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眼中晶莹一闪而逝。
面前的男人一怔,随即下意识将手探向袖中。
她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只不欲再因此事与他辩驳,二人立场不同,再辩下去只会徒增烦恼。
何况两人本就无甚瓜葛,不过为了行事方便,一时绑在一处罢了。
“这大事,我怕是难成。秦大人若有心要做,我也无力阻拦。”她飞快眨了两下眼,只觉胸中烦闷更甚,再也无法与他共处一室,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大人自便。”
“殿下、”秦知白的话音隐隐从身后传来,她推门的手随之一顿。
他却不再开口,沉默地任凭她离去。
颀长的身影立于屋内久久不动,谁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风愈发紧了,忽地将窗扉吹闭,“啪”地一声,合得严严实实。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正如此前十余年,他们常做的那样。
“我们终究,并非同路。”面对云岫的关切,司瑶光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马车载着两人往皇宫的方向驶去,将熟悉又陌生的秦府远远甩在了后头。
是该回了。
她放下车帷,遮住了晚风,也遮住了前来送行的秦家众人,努力忽视心中的一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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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见她面色怅然,云岫在马车里找了找,拿出一个小巧的柳编花篮递给她。
花篮正是秦知白送她的那只,不过此时篮中多了几朵野花装饰,显得颇有野趣。
她拿着花篮仔细端详,心绪复杂。
“殿下别嫌弃,今日我于茶铺外等候,想起这花篮空空的,有点浪费,便随手折了一些野花。本想着回秦府摆起来的……”云岫话音微妙地一顿,挠了挠头,转移话题。
“不过回宫里再摆出来更好!像阿薰她们那些打小就在宫里的,保准没见过这种花,也没见过这么有趣儿的柳编!”
“嗯。”司瑶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手指轻轻触碰细小的浅黄花瓣。
花瓣很柔软,在深秋的寒意里依然肆意绽放,恣意动人。
只是不知,还能再开多久。
她眼中愁绪更浓。
不,今日它的花期不是已尽了么。
又或许,哪怕无人折它,稍晚的一场大雨,也会将它们尽数了结在这个秋日。
她此前一直不解,为何诗人总是悲秋,如今,却可解一二。
秋日,是一切生命,都逃不过的时节。
她或许难逃,可她想至少让那一只雏燕,见到下一个春天。
司瑶光双手捧起花篮,问云岫:“你可知,我为何喜欢这些柳编。”
“奴婢不知,许是看着精致?”
她摇头,眼中带有怀念:“因为那个婆婆,长得有些像萍嬷嬷。”
云岫一愣,忽而一拍手道:“还真是。”
萍嬷嬷原是前朝一位无宠皇子的保母,因未卷入争斗,得以留在公主宫中做些杂务。
嬷嬷平日为人老实,干活又利落,新进来的宫女都爱找她帮忙、学些手艺之类。
因着曾是保母,有些哄人的法子,便也会不时出入内室,帮着哄年幼的公主。渐渐地,二人虽谈不上多亲近,倒也和睦。
事情是出在萍嬷嬷离宫前一日。
嬷嬷纳的鞋底子里,竟搜出了大量碎金并零散珍珠,甚至还藏有一只完整的小金钗。
嬷嬷眼含热泪,哭诉家中贫寒,唯余一眼盲的孙儿。她只想出宫后,给孙子留些银钱花用。
彼时,秦知白恰好受邀入宫,与司瑶光一同听了这番陈情。
司瑶光方要开口放了嬷嬷,便听秦知白肃着脸道:“公主器物,无论缘由,皆不可带离后宫,应依规严惩此人。”
可那是对她很好的嬷嬷啊,家中又确实艰难。
她与秦知白几经商议,还是将嬷嬷放了,条件是不许再过问她家中之事。
小哥哥认真对她道:“若今日不依宫规处置,明日会有更多宫人效仿。正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那时的她便觉得这个小哥哥有些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如今虽知他言之有理,却还是无法释怀。
因为,嬷嬷于出宫的第二日,便吊死在了林子里,说是对不住她的小殿下。
云岫似是也想起了这桩旧事,一时默然。
司瑶光阖了阖眼,从回忆中抽出,只觉身上有些酸痛。
她轻叩脖颈,云岫见了,恍然道:“殿下,明日我们就为您预备软枕。说起来,秦家还真是细心,车上准备得比我们还齐全。”
这几日出门皆乘秦家的马车,竟将她养得比在宫中还娇气。
司瑶光心生警兆,只恐耽于安乐,灭了复仇的心志。
更不想见那人了。
她叹了口气,听见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天不遂人愿,此时的她浑然不知,有些人怕是早已刻进了命中,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