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成二年,春。
厚厚的幕帘帷帐挂在紫檀雕花百宝床上,围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锦被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陷于其中,呓语不止。
“怎么办啊,殿下仍是发热。”
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在地上来回踱步,六神无主,只能一遍遍查看门窗,确认是否关得严实。
她刚从军营出师,虽早已听闻自己要服侍的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却不料自己刚进了长乐宫,殿下就病倒了。她只好匆忙受命,与另一位宫人一同照顾殿下。
太医说是风寒之症,需得吃药才好。
可小殿下吃不得苦药,每次纵使勉强咽下,也会立时吐个干净。
她在营中学的都是追踪、搏杀的活计,这如何照顾主子的起居,她还尚未习得。
正当她心焦之时,一个同样装束的宫女带着太医匆匆进门。
甫一进屋,她便蹙起了眉,左右看了看密闭的窗,欲言又止。
“枕流,你总算回来了,快快。”
云岫健步上前,推着二人行至床铺,轻轻掀起帷幔。
“我们昨夜给殿下擦身,总算退了热。可今早一看,又热起来了。”
太医上前仔细诊治一番,面色愈发严峻,额上渗出汗珠。
云岫尚在关切之后当如何诊治,一旁的枕流却已然白了脸色。
“下官只能尽力。”
太医脸色极差,便是云岫再没经验,也晓得事态严重。
“针灸疗法效用有限,还请两位务必让殿下服下汤药。”
他深深作揖。榻上的这位乃是新皇唯一的血脉,若是在他手里出了事……他想起前任太医院使因前朝皇帝一怒之下丧命的情景,生怕步了后尘。
“好,好,我们再想办法。”云岫放下帷幔,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枕流。
“枕流,前朝有没有什么,特别甜的饴糖之类的?”
见对方摇头,她长叹一声。
也是,若真有这样的饴糖,她早就拿出来了。
枕流虽小她一岁,又是前朝旧人,可性情柔顺、见多识广,几日相处下来,已让她消减了不少戒备之心。
她见枕流目光总是在那几扇窗间逡巡,便道:“放心,我都看着呢,绝不让半点风进来吹着殿下。”
“……”枕流低下头,沉默片刻方开口:“不然,将远处的窗打开罢。”
云岫讶然,问她:“这是前朝的做法?”
枕流摇头,“是我之前发觉,几位宫人染了风寒,无人顾及关窗,反倒比那些照顾仔细的贵人好得快些。不过似乎也与时令相关,若是冬季万不能开窗,如今是春日,或许可以一试。另外……”
她用帕子拭着公主烧得红彤彤的脸,面上满是疼惜。
“殿下已经几日没见过风了,心中沉郁,也不利于痊愈。”
云岫从未见过她主动说这么多话,虽颇为大胆,却也觉得有理,便转而询问太医是否可行。
太医沉默无言,只点了点头,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若公主高热再不退去,也就是这几日了,届时他也难逃罪责。左右是个法子,不如一试。
柔和的春风吹进屋内,浅浅花香冲淡了室内紧张的气息。
一只黄鹂在窗外跳跃啼鸣,似乎叫醒了沉睡中的小殿下。
司瑶光睁开圆溜溜的双眸,眼中还蓄着一层朦胧水光。
“殿下早。”枕流带着温柔的微笑,轻轻将她扶起。
云岫早一溜烟地跟着太医跑去熬药,司瑶光看着两人跑出门,嘴巴紧紧地抿起。
“殿下先吃些甜粥,一会儿再吃药,好么?”枕流将调了糖的乳粥端至她身前,一勺勺地喂给她。
司瑶光乖乖点头,小口抿着甜粥,吃着吃着,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还时不时悄悄望向门口。
“好殿下。”枕流明白她是在等皇后,也红了眼眶,动作更加轻柔,仅一小碗粥就喂了半晌。
新朝初立,皇后前朝后宫诸事缠身,每日只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司瑶光年仅七岁,却从不抱怨,只是忍着病痛,安安静静等待自己的母亲。
她望眼欲穿,等来的果然还是云岫二人。
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被端上了桌,散发的苦气让三个成人都忍不住屏息,更别提年幼的殿下了。
“不急,等药凉一些,殿下一口气喝光,就有甜甜的糖渍金桔吃了。”
“嗯……”司瑶光小脸皱在一起,扭过头不欲再看那碗邪恶的药汤,却见门口多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她眼睛一亮,“亲、哥哥!”
什么哥哥?
两位侍女对视一眼,想起了一个人。
门外果然通传道:“忠武王之子秦知白拜见殿下。”
司瑶光已经望眼欲穿,忙不迭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浅色麻衣、身形清瘦挺拔的小少年走了进来,板着脸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一礼。
“秦知白向殿下请安。”
“亲哥哥。”司瑶光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伸出小手去够他的手指。
“是秦,秦知白。”秦知白不苟言笑,身姿挺直,一字一句地教她。
司瑶光堪堪摸到他的袖口,鼓起脸不服输似的继续去够,嘴里仍唤着哥哥。
秦知白微蹙着眉,垂着眼由她卖力抓着自己的衣袖,一边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些。
本就在病中,司瑶光抓了一会儿便失了气力,只能可怜兮兮地握紧手中衣袖,不再抬头看他。
秦知白此时虽年纪尚小,眉眼间却已见日后的俊逸神采,此刻敛目深思,便有闲云孤鹤之姿。
他眼波流转,语声清冽:“殿下今日若能顺利服药,臣以后便听凭殿下心意称呼。”
“真的?”司瑶光猛地扬起脸,目光灼灼向他看去。
“一言许人,千金不易。”①
司瑶光听得一知半解,却晓得这个小哥哥从不骗人,便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碗汤药。
枕流忙捧了碗过来,浓浓的苦涩味顿时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看了看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又悄悄抬眼打量秦知白的脸色。
小少年面色冷淡,盯着散发可怕气味的汤药,不知在想什么。
她往后缩了缩,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殿下可知,有一种蜜饯,只要放进汤药中,便可去苦味。”秦知白语调笃定,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可信。
他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个纸袋,打开后,露出了两块裹满糖霜的蜜饯,看着平平无奇。
“真的么?”她迟疑地看向枕流几人,只见她们纷纷避开视线、低头不语。
“当然,不信的话,我喝给你看。”
秦知白将蜜饯放进汤药,接过碗,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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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两口,随即将碗递给她。
“想要生效,需得一口气喝光。”
见小哥哥神态自若,满怀信任的她接过碗便猛灌下去,药汤甫一入嘴,浓重的苦涩味便冲得她欲呕出口,可秦知白一直在旁哄劝:
“这药会越喝越甜,再喝两口,就会像哥哥给你带的甜水一样。”
“马上就要甜了,殿下很厉害。”
“最后一口。”
那一日,她颤着手将药碗喝见了底,也未尝出半分甜味。
她终于大哭出声:
“哥哥骗人——”
“秦知白你又骗我。”
医馆内,司瑶光抱起手臂,看着满面戏谑笑容的秦知白。
说好到了医馆就告知她实情,可当她问起时,他却说跟在她身旁,只是为了看她吃瘪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从小就爱骗人,还说能让药不苦,害得我。”她欲言又止,偏过头去看柜中的那些草药。
秦知白先是一怔,旋即失笑,显然也想起了初次骗她的那桩旧事。
“我亦是彼时方知,如若利大于弊,则话中真假,便也无需深究。”
司瑶光抿了抿唇,就事论事,若非当年他骗自己喝下了药,她能否安然长大还未可知。
“表妹可知。”
熟悉的开场白让她脊背一挺。
“真的有一种药材,不苦反甜。”见她兴致缺缺,秦知白又补充道:“既非甘草,也非天门冬。”
“那是罗汉果了。”她对着药柜一样样数过,寻着还有哪些味甘。
“是地菍果,服之可以补中益气。”他径直走到柜前,与伙计交代几句,随即拿着一颗干瘪的黑色果实走了过来。
果实很小,应是已经制成了果干,不仅颜色发黑,仔细一看,上面还坑坑洼洼,望之很是可疑。
“敢不敢尝?”秦知白挑眉,“还是我先……”
话未说完,她便捏了果子,微微掀开帽纱,放进嘴里。云岫在旁只好默默收回了劝阻的手。
“真是甜的。”她咀嚼两下,野果的酸甜滋味便于口中散开,十分新奇,令她不自觉地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她心里有些雀跃,抬眼看向秦知白,对上他柔软的目光。
对方长长的眼睫翕动两下,将她的帽纱合拢。
“这下可以去找掌柜的了。”秦知白利落转身,留她立在原处,唇齿间仍残存着果实的那份酸甜。
深夜,秦府。
“主子。”一身黑衣的暗卫上前,将一幅卷轴放于烛灯下。
“张府内部把控甚密,属下无法进入楼内,只能画出宅式图。”
“已经很好了,多谢。”司瑶光凑上前去,与秦知白一同细细端详。
宅式图上,张府格局构造一目了然,本是上好的风水,唯有一处小楼分外突兀,竟成凶煞之势。
如此,便绝非是为了助长风水,或是另做他用,倒极可能是张世骁私自定址所建。
“这栋小楼距他的卧房这般近……”司瑶光眉头越锁越紧,心下分外沉重。
“日后总有机会一探究竟。”良久,秦知白收回端详宅式图的视线,将卷轴从她面前收了去。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预备后日升堂。”
他沉静的面容在烛火的跃动下明明灭灭。
“殿下做好准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