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钟声方响,天边尚泛着微白,众官员已立于大殿内静静等待。宫外,市集上的各色摊子小铺渐渐热闹起来。
“新鲜的萝卜、生菜!”
“桂花!香桂花!香气扑鼻的桂花!”
“热烧饼了啊!热烧饼!”
“妹子要份馄饨尝尝吗?都是刚出锅的,诶妹子!”
司瑶光被云岫护得严严实实,连馄饨的碗都还没看见,就跟着走到了下一家。
她苦笑:“云岫,也不必如此紧张罢。”
“小姐还说呢,”云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肩背紧绷,“要是老爷夫人发现我们独自行动,奴婢光吃苦头都能吃饱了。”
司瑶光笑出声,换来云岫幽怨一瞥。
“放松些,你上月不是还和他们交手,十局八胜。有你在我身边,还不够么?”她拍拍云岫的肩,偏过头去看老婆婆手里的柳编果篮,并有几个小的柳编物件。
司瑶光口中的“他们”,所指便是那群直接听命于天子的暗卫,因皇帝名讳“景”,乃日光之意,便取名为金乌卫。
云岫自幼跟着金乌卫一起训练,若单论功夫,普天之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敌得过她。
故而她才敢两人独行。
“可是小姐……”
“好了,前面就到了。”
司瑶光收回目光,步伐加快,云岫来不及多言,紧随其后。
陈家茶铺的招牌逐渐清晰,大清早的,里头却有不小的声响。
走近些再听,声响却似出自寥寥几人口中,一道男声极大,嗓音粗类砂砾;一道女声微弱;还有一道女声尖细,与男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
这是吵起来了!
两人匆匆步入店内,只见面前立着三人,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另两个竟是小掌柜陈娇,和身着缟素的少女。
其他食客有的注目,有的已然起身欲走。
此刻少女正被陈娇护于身后,拉着陈娇的手,细声哄着她。
陈娇一手叉腰,怒目圆睁,数落着对面的汉子。
那汉子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虽口齿不清,骂得却极脏,听得司瑶光直皱眉。
她上前一步,问道:“七宝擂茶可做得?”
“吃——不得啊!”未及陈娇开口,粗汉先喊叫起来。
“不孝女做的茶,吃了要下地府哟!”
这话说得难听,有些食客听了膈应,便放下茶碗,带了几分火气侧目而视。
陈娇更是怒不可遏,骂道:“你这臭虫才应该下拔舌地狱!”
少女见劝不住,捂着羞愧得通红的脸欲走。
司瑶光将她拦下,转头看向仍在大放厥词的粗汉。
“不孝乃十恶之罪,兹事体大,你何出此言?”
“尸体,尸体是大!”粗汉显然全未听懂,抠了抠耳朵,“她死了老子爹,还来上工,不是大罪吗?”
说罢,他抱起膀子,两只眼睛狠狠瞪着白衣素缟的少女。
原来矛头指的是那少女,她昨日才脱险,受雇茶铺以容身,也不知怎的惹了一条疯狗。
司瑶光话音沉稳,恰能让店内众人听清:“你可知,何为不孝?”
见糙汉支支吾吾,她接道:“匿不举哀,方为不孝。”
她示意少女大方站到众人面前。
“此女虽奔于生计,却仍身着缟素,神色哀戚,分明是位难得的孝女。何况,她上工只为还钱,此乃守信之举,理应称赞才是。”
她瞧着食客们的表情,又添上一句:
“难不成欠了银钱,只要搬出大义来,就能不还?”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这个时辰,在此处吃茶的多为商人,对钱财来往分外敏感,倒是对道理大义不甚在意。
倒也有人仍皱着眉。
那粗汉也直挠头,喘着粗气,末了一拍桌子:
“反正她不能出门!我闺女去年死了娘,在屋头活活饿死了也没吱声,她咋能哟!”
司瑶光双眸倏然瞪大。
怪道他在这里胡搅蛮缠,竟是个因此而无妻无女的鳏夫。
如此荒唐,难道就为了所谓的“孝”?
“还不是怕被流放!”陈娇在一旁愤愤不平,“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跟他说,不孝是重罪,搞不好要被流放。他家姑娘最是听话,怕连累家里,几日不肯出门,活生生给熬死了!”
“啊?”云岫失声,可环顾左右,也无人面露疑色。
司瑶光心口憋闷,面色冷凝,追问道:“你们可曾读过《大昱律典》?”
话音刚落,粗汉便大笑出声,连身旁的陈娇都面露难色。
“什么绿典红典的,老子就不认识字儿!”
“我也,我也不识字……”
少女在一旁小声道:“几年前,是有官差曾在衙门口念过律典,可大家都觉得没用,根本没记住什么。”
是了,前朝坏法乱纪,律法早就沦为上面敛财的手段,长期以往,百姓深受欺瞒,又畏惧官威,已是半点法理都不通,连半点告官的念想都没有。
云岫唉声叹气,心直口快:“要是读了律典便好了,哪里就会因为这个流放人呢?”
“咋?不会?”
那粗汉目眦欲裂,司瑶光望着他带有一丝侥幸的求证眼神,心有不忍,垂眸不语。
他猛然几步冲了过来。
云岫连忙护着主子退后。
可那粗汉张牙舞爪到了面前,两手只直挺挺地伸在半空,并无其他动作。
霎时,粗砺的脸上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那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啊——”
他两膝一软,瘫在地上,痛哭出声,声量较方才吵架时更大。
众人却都不忍再视,低头沉默。
一时间,凄厉的哭声回荡在茶铺。
“诶,抱歉,抱歉。”云岫慌了神,不知该不该去扶。
身旁的陈娇与少女也红了眼眶。
于百姓而言,一条轻飘飘、不知真假的律令便能轻易毁了一个家。
司瑶光鼻尖酸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①父母之爱子,唯求康健。若是自毁其身以全孝名,不知还会有多少父母难以瞑目。”
此言一出,就连此前看着颇有微词的几位食客,也神色愀然。
司瑶光打定主意,缓步走到人前,一字一句地保证:
“我是秦尚书家的表亲,名为秦瑶。从今日起,凡家中贫困之人,皆可寻我做讼师,分文不取。”
众人面面相觑,仍是一派犹疑之色。
一是不信,二是偏见已深,谁都不愿招惹官司。
司瑶光见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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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不忙道:“此女之父,连夜赶工,卒于张家。依《大昱律典》,张家属过失致死,当赔偿五两银。”
这下茶铺内一片哗然,连地上的糙汉都止住了哭声,茫然而视。
五两银子啊……谁不动心?
可那是张家!谁敢去张家索赔?
司瑶光敢。
她越说眼睛越亮:“今日我便替此女写下诉状,交至官府。待案情落定,若是谁人有冤要诉,再来寻我不迟。”
陈娇连忙接话:“我们陈家茶铺二楼一直空着,今日就收拾好,给秦小姐办公使用!”
“是否太叨扰了?”司瑶光对她一笑,面露迟疑。
“当然不了!反而是我们茶铺,要借秦小姐的光!”陈娇圆圆的脸蛋上兴奋地泛起了红。
“那便多谢小掌柜了。”司瑶光点头,转身牵起了少女的手,眼神坚定。
“你若信我,就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我定为你赢下此案。”
少女本就对恩人敬慕有加,此事一出,更似见到救世神佛,连连点头应下。
出了茶铺,浑厚的钟声恰好响起。
“已过一个时辰了。”
司瑶光抿着唇,今日这场风波,将她原本的盘算搅乱了些许。
好在,也令她寻得了方向。
何尝不是一场东风呢?
“云岫,我们得快些。”
“是,小姐。”
两人只吃了些擂茶,现下脚步匆匆往城东赶去,腹内更觉空虚。
可早朝已散,再过半个时辰,秦知白定然会发现她们二人提前出行,届时就来不及了。
倒不是怕他,只是担心他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外加……
她今日才在众人面前自称秦家女儿,若是再换身份,岂不毁了信誉?
司瑶光且行且思,身旁逐渐从热闹变得安静,随着一幢幢瓦屋映入眼帘,她深吸一口气,走得更急,脚下隐隐作痛。
‘自茶铺向东,到了一座民宅后,再走两个岔路……’
行经两个岔路,她停下喘了口气,抬起头扫视一周,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棵极粗的樱桃树。
她扶了扶发髻,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附近转悠起来。
周遭十分安静,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犬吠夹杂着鸡鸭的鸣叫。
家家户户门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人家还种了些常见的花草,眼见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
粗樱桃树的那户人家却与邻居有些不同,离得近了,便可听见几声莫名的哼哼声,门上挂着两盏破旧小灯,门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草木,一条土路上只有深深的几道车辙印。
司瑶光顿生疑窦,凑上前去,鼻间却先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登时遍体生寒,前世的记忆纷涌而至,双腿先于思考立刻行动起来。
这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像是阴魂不散般缠上了她,令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逃!快逃!
顾不上仍在作痛的双脚,她咬紧牙关飞奔而逃,连身后云岫焦急的声音都恍若未闻。
只要回到市集,众目睽睽之下,就可保自己安全!
耳边仅存猎猎风声,两肋疼似刀割,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会停止。
跑至拐角,她脚步丝毫未缓,不料狠狠撞上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