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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清谈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问菊》与《白菊》在县学诗赋课上那一番无形较量,像投入平静池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想象中持续得更久。林湛那“但将真态即宜人”的豁达,与李慕白“拼却西风浑不管”的孤峭,成了东斋与西斋生员闲暇时津津乐道的话题。


    林湛自己倒没太放在心上。县学课业繁重,除了经史诗赋,他还在孙夫子的指点下,开始系统研读《文献通考》《大学衍义补》这类更具实务色彩的著作,同时继续与周文渊整理分析王砚之陆续送来的县衙案例。他的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日午后,林湛独坐在后园那方名为“洗心亭”的小亭里,就着秋日最后的暖阳,翻阅一本前朝名臣的奏议集。亭边一池残荷,水色清冽,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脚步声自身后石板小径传来,不疾不徐。林湛抬头,微微一愣。


    来人是李慕白。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握着一卷书,走到亭外,隔着几步距离停下,目光落在林湛手中的书上。


    “《丘文庄公奏议》?”李慕白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清冷的质感,“林案首好兴致。”


    林湛合上书,起身拱手:“李兄。闲暇翻看,聊作参详。”


    李慕白走进亭中,在石桌对面坐下,将手中书卷置于桌上,正是《陶渊明集》。他并未寒暄,直接道:“前日诗课,郑训导评点,慕白受益良多。林兄‘但将真态即宜人’之句,尤令慕白思之。”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有感触。林湛道:“李兄‘揉残素月,叠破青云’,想象超绝,才是真功夫。”


    李慕白摇摇头,目光望向池中残荷:“诗乃余事。慕白不解者,是林兄学问路数。”他转回视线,直视林湛,“县试、府试、院试,林兄三场案首文章,慕白皆设法寻来抄本读过。经义扎实,策论尤重实务,条分缕析,往往切中时弊,确非常人所能。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然慕白观之,林兄文章,似过于重‘用’,而稍轻‘体’;重‘术’,而略疏‘道’。譬如匠人营室,于栋梁榫卯算计精微,却于屋宇气象、与天地呼应处,着墨不多。此非读书为学之本意乎?”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直指林湛学问偏向实用,可能在根本的“道”与精神境界上有所欠缺。换作徐文斌之流,怕是要当场跳起来。


    林湛却神色不变,反而觉得有趣。这李慕白,果然是孤高性子,连质疑都如此直白,不带迂回。他略一沉吟,答道:“李兄所言‘体用’‘道术’之辨,确是学问根本。湛浅见以为,体用本是一源,道术未尝两分。无体之用是浮萍,无用之体是枯木。譬如这池中残荷,”他指了指亭外,“零落成泥是其‘体’,滋养来年新藕是其‘用’;枯槁之姿见天地肃杀是其‘道’,藕断丝连蕴生机是其‘术’。四者浑融,方是造化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为学,湛愚以为,读圣贤书,明圣人‘道’,最终仍要落于‘行’。若空谈性理,不察民生疾苦,不究世务艰难,恐失圣人本心。李兄诗中之菊,‘拼却西风浑不管’,自有其孤高气节,湛甚钦佩。然世间之花,岂独菊一种?桃李争春,蒲柳媚阳,亦是本性天真。农夫灌园,商贾通货,士人治学,各守其真,各尽其用,便是‘宜人’。读书人若能明此理,于己养真气,于物察真机,于事求真理,或可不负所学。”


    这番话,既回应了李慕白的质疑,阐明了自己“体用不二”“道在器中”的观点,又巧妙联系李慕白自己的诗句,最后归结于“各守其真”“各尽其用”,既包容了李慕白的孤高,也坚持了自己的务实取向。


    李慕白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在《陶渊明集》的封面上轻轻叩击。半晌,他道:“林兄善辩。然慕白仍有一问:若‘用’与‘术’之求,终不免于流俗,与浊世同波,又当如何?譬如匠人营室,算计精微,却终为他人作嫁,屋宇再佳,非己之庐,气象再宏,与己何干?”


    这问题更深一层,触及个人志趣与现实功用的矛盾,甚至隐隐有对科举功名、世俗价值的质疑。


    林湛心中微动。这李慕白,果然不只是个孤芳自赏的诗人。他想了想,缓缓道:“李兄此问,令湛想起《庄子》中一则:匠石运斤成风,斫尽郢人鼻端之垩而不伤其鼻。郢人立不失容。后郢人死,匠石不复能斫。”他看着李慕白,“匠石之‘用’,需郢人之‘体’相配。世间事,未必尽能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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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为己之‘庐’固然重要,若能以手中斧斤,助他人修葺漏屋,甚至参与营建可庇寒士之广厦,纵非己庐,其‘用’岂不更大?其‘道’岂不更广?至于同波与否,湛以为,清水入浊流,若能澄之,便是功德;若不能,持守本清,亦是不染。怕只怕,因惧浊流而永避清源,空有斧斤而终身不斫。”


    他将个人志趣融入更广阔的社会责任中,并以“清水澄浊”比喻士人的作为与操守,既回答了李慕白的忧虑,也暗含鼓励——莫因畏惧世俗而放弃作为。


    亭中一时寂静。唯有秋风拂过残荷,沙沙作响。池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亭中两个少年清癯的身影。


    李慕白久久不语。他目光低垂,看着石桌上那两卷截然不同的书,仿佛在消化林湛的话。他生性孤高,不屑俗流,对林湛这种看似与世俯仰、热衷实务的学问路径,本有轻视。可今日一番交谈,却发现对方并非简单的功利之徒,其见识之通达、思虑之周详、心胸之开阔,远超县学绝大多数只知章句或空谈心性的同窗。


    “清水入浊流,持守本清……”李慕白低声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林兄见识,果然不负‘小三元’之名。”这话里,先前那隐约的锋芒与质疑,已化为了某种复杂的认可。


    他站起身,拿起那卷《陶渊明集》,对林湛微微一颔首:“叨扰了。”说罢,便转身走出小亭,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林湛坐在原处,看着李慕白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李慕白,如孤鹤,如寒梅,才气逼人,心气也高。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清谈”,虽无胜负,却让彼此对对方的学问与心性,都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夕阳西斜,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亭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发出清越悠长的叮当声。林湛收拾起书卷,也离开了洗心亭。


    回东斋的路上,正遇见张裕和周文渊。张裕挤眉弄眼:“林兄,方才有人看见你和西斋那位‘冷面才子’在洗心亭说话?说了啥?是不是又切磋诗文了?”


    林湛笑笑:“随便聊聊。”


    周文渊看了林湛一眼,轻声道:“李慕白性子虽冷,但确有真才。能与他交谈,亦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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