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第二场,考的是诗赋与策论。
清晨的凉意尚未散尽,贡院辕门前又排起了长队。比起首场的肃穆,许多考生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些破釜沉舟的决绝。林湛依旧排在周文渊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个平静的眼神,便各自整理考篮,等待搜检。
号舍内,晨光熹微。林湛将笔墨砚台一一摆好,又将那包仁丹和清凉油放在触手可及处——八月的午后,这狭小的木板隔间定会闷热难当。
辰时发题。题纸展开,诗赋题目映入眼帘:
“以‘秋声’为题,作七言律诗一首,韵脚不限。”
林湛心中微动。秋声,是个极富诗意的题目,可写景,可抒情,可寄兴。历代咏秋名篇无数,欧阳修的《秋声赋》更是珠玉在前。要在这样的题目下写出新意,不易。
他闭目沉吟。若只写秋风萧瑟、草木摇落,难免落入前人窠臼。李学政重“真气”,厌“匠气”,这诗需得有自己的真切感受。
他想起昨夜在小院,月色正好,忽闻墙外传来几声蟋蟀鸣叫,清越悠长,衬得秋夜愈发静谧。又想起前几日路过江边,见芦花初白,在夕阳下如雪如絮,江水东流,无声而深沉。这些细微的秋日声响与景象,或许比那些宏大的“萧瑟”“悲凉”更真切,也更易写出个人体悟。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
《闻秋声》
商飙未动已先惊,起看中庭白露生。
蟋蟀窥墙吟细韵,梧桐辞叶下寒檠。
江涵雁影书空字,风送砧声动远情。
莫道四时惟肃杀,试听万籁自澄明。
诗从细微处着笔:秋风未至,先因白露而惊秋;蟋蟀低吟,梧桐落叶,皆是寻常秋声。颈联拓开,江上雁影如书空字,风中捣衣声牵动旅思,画面由近及远。尾联一转,不囿于悲秋,反说秋日万籁俱澄明,自有其清肃之美。全诗无华丽辞藻,但观察细腻,意境清远,结句尤显豁达,应合李学政对“清气”的偏好。
诗成,仔细检查格律后誊抄。接下来是策论题:
“吏治之清浊,关乎民生休戚。然‘清官’易得,‘能吏’难求。或谓清者未必能,能者未必清。试论‘清’与‘能’何以得兼,并陈砥砺吏治之方。”
此题犀利!林湛精神一振。这已不仅仅是考察对经典政策的复述,而是直指吏治中的核心矛盾——清廉与干才往往难以两全。李学政以此为题,显见其对吏治实务的深切关注,也给了考生极大的发挥空间。
他略作思索,没有急于下笔。王砚之提供的那些县衙案例,沈千机讲述的商界见闻,以及自己两世为人的观察,在脑海中飞速交织。单纯的道德说教无用,必须提出切实可行的机制设计。
草稿纸上,他先破题:
“吏治之要,莫先于择人。而择人之难,尤在‘清’‘能’之辨。清者持身以正,能者任事以功,二者兼得,方称良吏。然人之才性各异,求全责备,往往两失。故为政之道,不在苛求人人皆圣贤,而在立制以导善、严法以惩恶,使清者愈清,能者向善,庸者奋起,奸者无所遁形。”
开宗明义,指出问题的关键在于制度而非苛求个人完美。这思路,应合李学政务实重法的倾向。
接着,他分三层论述:
“一曰‘选任有方’:择吏首重德行,然亦需考其才具。可于铨选时,增实务策问,察其处理钱谷、刑名、工程之思路;于试用期,观其治事之勤惰、断狱之明慎。不专以文辞取士,亦不偏听荐举。” —— 将选拔标准具体化,强调实务能力考核。
“二曰‘考课得实’:吏之清浊能庸,需有客观考成。不当仅凭上司评语、民间虚誉。当确立条规:钱粮有无亏空,狱讼是否积压,工程是否坚固,教化有无实效……皆需量化核查,记录在案,按年比较。清而无功者,不得滥竽;能而有疵者,亦难掩过。” —— 提出量化考核的概念,用“量化核查”“记录在案”等词,实则是现代绩效管理的雏形,但用古代公文语言包装。
“三曰‘激浊扬清’:奖廉惩贪,须赏罚分明且及时。对于清勤有为之吏,当不吝擢升、厚给养廉,使其不困于生计,不羡于墨吏。对于贪渎无能者,则严惩不贷,尤需追究上司失察之责。更可设‘风闻言事’之渠道,鼓励士民监督,使吏有所忌惮。” —— 强调激励与惩戒并重,尤其提到“追究上司失察之责”和“士民监督”,触及了吏治监督的难点。
最后,他结合现实,点出关键:
“凡此种种,皆需为政者持之以公、行之以恒。若朝令夕改,或因人废法,则良制亦成虚文。故曰:吏治之清浊,不在吏而在上;‘清’‘能’之得兼,不独望于下吏,更系于朝廷择帅任能之明,与持之以恒之法度。”
文章写罢,林湛通读一遍。全篇逻辑严密,既阐述了“清”与“能”相辅相成的道理,又提出了选任、考课、激励三方面的具体建议,且将最终责任归于上层设计与制度坚持,视野开阔,见解务实,且完全在儒家“为政以德”“综核名实”的框架之内。
他满意地誊抄完毕。此时日已过午,号舍内热浪蒸腾,汗水早已湿透衣衫。他含了颗仁丹,用清凉油擦了擦太阳穴,强打精神等待收卷。
申时末,炮声再响。卷子被收走时,林湛几乎虚脱。走出号舍,热风一吹,竟有些踉跄。
辕门外,铁柱眼尖,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湛哥儿!脸色这么差!快,喝水!”沈千机也赶过来,撑起伞遮阳,连声问:“还撑得住吗?车就在那边!”
周文渊也被王砚之搀扶着出来,两人皆是面色潮红,脚步虚浮。院试两场,不仅是智力的较量,更是对体力的残酷考验。
回到小院,灌下两大碗绿豆汤,林湛才觉得缓过气来。孙夫子没有多问考试情形,只温言道:“考完了,便放下。好生将养,静候佳音。”
等待放榜的几日,省城似乎比往日更闷热。小院里,石榴已经红透,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铁柱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数石榴,念叨着“等放了榜,正好摘了庆祝”。沈千机则不断带回各种小道消息:李学政阅卷极其认真,常常批阅至深夜;有几份卷子被反复抽取讨论;学政衙门这几日气氛格外凝重……
终于,八月二十,放榜日。
贡院照壁前人山人海,比府试时犹有过之。院试只取秀才,名额有限,竞争激烈,空气里的焦灼几乎凝成实质。
孙夫子、沈千机、王砚之、铁柱,连同周文渊的父亲也特地从永清县赶来,一行人早早便到了,却也只能站在人群外围。
已时正,学政衙门官员登台张榜。依旧是三张红榜,从后往前。每贴一张,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哭喊声、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乙榜没有。”沈千机踮脚看着。
“甲榜次等”贴上。周文渊的名字,赫然在第三位!
“中了!”周文渊的父亲老泪纵横,用力抓住儿子的手。周文渊眼圈也红了,向孙夫子深深一揖。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最后那张“甲等”头榜。院试头榜,只取前十,称“廪生”,享受官府钱粮补助,地位远非普通秀才可比。
红纸缓缓贴上,十个名字,墨迹如铁。
第九……第八……第五……
沈千机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第三名……第二名……
他的目光猛地定在榜首那三个字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铁柱已经跳了起来,声音劈了叉:“案首!院案首!湛哥儿又是案首!小三元!小三元成了!!!”
“轰——”
人群彻底炸开!惊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
“林湛!是那个十一岁的双元案首!”
“连夺县、府、院三案首!小三元!”
“我的天!多少年没出过小三元了!”
“永清县林湛!这才叫文曲星下凡!”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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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林湛所在的位置。震惊、狂喜、嫉妒、不可思议……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激烈碰撞。许多白发苍苍的老童生,看着那榜首的名字,再看着被簇拥在中间、面容犹带稚气的少年,神情恍惚,如坠梦中。
林湛站在那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小三元……县、府、院三试案首,他竟真的做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孙夫子已经激动得胡须微颤,连声道:“好!好!三元及第,雏凤清声!老夫……老夫有幸!”
沈千机大笑着,用力拍打林湛的后背:“林兄!林兄!我就知道!小三元!哈哈哈哈!”王砚之也挤过来,满脸通红,用力拱手,却说不出话。
铁柱更是直接抱起林湛转了个圈,嗷嗷直叫,吓得周围人纷纷躲闪。
正闹腾间,两名学政衙门的差役排开人群,走到林湛面前,恭敬拱手:“林相公,学政大人有请,请您至学政衙门一见。”
全场顿时一静。连中小三元,学政亲自召见,这是何等荣耀!
林湛定了定神,对孙夫子点点头,又对伙伴们笑了笑,这才随着差役离去。
学政衙门后堂,李墨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道袍,正在书房赏画。见林湛进来,他转过身,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
“学生林湛,拜见学政大人。”林湛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坐。”李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的卷子,本院仔细看了。经义一场,‘民贵’之论,能由虚入实,阐发‘知民’‘养民’‘教民’之要,非寻常章句之学。策论‘清能之辨’,立论周正,所提选任、考课、激励诸法,虽显稚嫩,却颇见巧思,尤重制度而非苛求于人,见识已超侪辈。”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那份《闻秋声》的诗稿:“至于这首诗……‘莫道四时惟肃杀,试听万籁自澄明’,有此襟怀,方不负读书人之称。你年未及冠,文章却有此沉稳气度、务实眼光,难得。”
林湛恭声道:“大人过誉。学生愚钝,只是牢记大人‘真气真识’‘明理笃行’之训,勉力为之。”
李墨颔首:“能记此言,便是有心。小三元之名,荣耀无比,但亦是一副重担。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向学。乡试在即,那是全省英才汇聚之地,文章需更上层楼,心志需更加坚毅。”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去吧。”李墨微微一笑,“好好庆祝。少年得意,亦是人生快事。只是莫要忘了来时路。”
走出学政衙门,夕阳正将省城的万千屋脊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辕门外,孙夫子、沈千机、周文渊、王砚之、铁柱,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同窗,都在等着。见到林湛出来,铁柱第一个冲上来,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
沈千机大手一挥:“走!望江楼!今日咱们不醉不归!庆贺林兄‘小三元’大成!”
众人簇拥着林湛,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所过之处,不断有人指指点点,投来惊羡的目光。卖糖人的老汉认出了他们,硬塞给林湛一个最大的“文曲星”糖人;茶馆的说书先生站在门口高声吆喝:“最新章回!十一岁神童连中三元,学政大人亲口褒奖!”
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桌上摆满了沈千机让人从酒楼送来的佳肴。石榴终于被铁柱摘了下来,红艳艳地堆在盘子里。
孙夫子破例饮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周文渊安静地坐着,眼中是真诚的喜悦。王砚之难得话多,与沈千机争论着是“三元及第”难还是“连中三元”更难。铁柱则忙着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停地说:“吃!都吃!湛哥儿中了小三元,咱们都跟着沾光!”
林湛坐在主位,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喜悦的脸,看着灯笼暖光下跳跃的影子,听着伙伴们毫无顾忌的说笑,心中那因为“小三元”而激荡的热流,渐渐沉淀为一种温厚踏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