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省城，暑气蒸腾。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道旁的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发慌。
林湛一行人是七月底抵达省城的。沈千机果然提前打点好了住处——在贡院附近的一条安静巷子里，租下了一处小院，比在府城时还要宽敞些。王砚之也如约赶来，还带来了他父亲最新打听到的消息：李学政已按临省城，这些日子正在抽查各府县送来的重生档案，对冒籍、枪替等弊查得极严，已驳回了十余名疑似有问题的考生。
“看来李大人是要动真格的。”王砚之低声道，“我爹说，学政衙门的书吏们这些天都战战兢兢，生怕被揪出错处。”
孙夫子捻须道：“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整顿考纪，于真正有才学者是好事。”
院试共两场，首场考经义，第二场考诗赋与策论。比起县试府试，院试的搜检更加森严。贡院辕门前，兵丁持枪肃立，目光如电。所有考生需解开发髻，脱去外袍，连鞋袜都要检查，携带的考篮、糕点也被细细捏碎查验，以防夹带。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铁柱送考到辕门口，看着那阵仗，缩了缩脖子：“我的娘，查得跟抓贼似的。”他悄悄塞给林湛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仁丹和清凉油，我娘说要是热得头晕，抹点在太阳穴。”
林湛接过，冲他点点头。周文渊在一旁默默整理着衣冠，脸色比平时更白些。
经过漫长的排队和搜检，终于进入号舍。院试的号舍比府试又好了些，仍是狭窄，但板壁厚实，桌凳也牢固。只是这八月的天气，即便清晨，号舍内也闷热难当。林湛放下考篮，先取出沈千机母亲给的“醒神清心散”含了一丸，清凉之气直透囟门，精神为之一振。又将那方龙尾小砚注水，慢慢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借此平复心绪。
辰时正，三声炮响。提督学政李墨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登上至公堂。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绯色仙鹤补子官袍，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视全场时，偌大的贡院鸦雀无声。
“本院奉旨提督学政，按临兹土，惟以选拔真才、振兴文教为念。”李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尔等寒窗苦读，今朝应试，当净心凝神，阐发圣贤微义，展露平生所学。文章贵在真气真识，切忌揣摩迎合、虚饰浮华。若有怀挟、传递、冒籍等弊，一经发觉，严惩不贷。望尔等各自珍重。”
训话完毕，发题。题纸由号军逐一送到各号舍。林湛接过，展开。
首场经义，题目只有一道，却分量极重：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试阐发其义，并论‘重民’之道于为政之要。”
好一个“民贵君轻”！林湛心头微震。此题看似平实，出自《孟子》名句，但要求“阐发其义并论为政之要”，便不仅仅是解释章句，更要结合为政实务，论述如何将“重民”思想落到实处。这正暗合李学政“经义贵在明理笃行”的理念，也给了考生极大的发挥空间，同时也极易流于空泛的道德说教。
他闭目凝神，脑中飞速运转。李学政厌恶空谈，欣赏务实而有深度的见解。那么，如何将“民为贵”这一古老的民本思想，讲出新意，讲出切实的“为政之要”？
他提笔蘸墨，先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圣贤立言，非徒垂训，实为万世开太平之药石。孟子‘民贵’之论，振聋发聩，其要不在尊卑之辩，而在揭橥为政之本源、兴衰之枢机。”
先将立意拔高，指出孟子的论述不是简单的地位排序，而是揭示了政治的根本规律。这符合李学政喜欢探究“微言大义”的偏好。
接着承题，阐释“民贵”何以成立：
“盖天立君以为民，非立民以为君。民者，邦国之本，如木之根，如水之源。君者，所以养民治民者也。故民安则国固，民离则国危，此理之必然，非权谋可易。”
这里化用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经典表述，但强调这是“理之必然”，是客观规律，而非君主恩赐或权术运用。
然后转入核心——如何践行“重民”之道？这是区分文章高下的关键。林湛笔锋一转，没有直接罗列仁政措施，而是先点出症结：
“然则，‘重民’非虚言可致。后世有言重民而实轻之者，其弊在徒知‘民为贵’之文，而不究‘何以贵’‘何以重’之实。”
这话隐隐指向那些空谈仁政、不察民瘼的官员，或许正对李学政的胃口。
接下来，他分三层论述“重民之实”：
“一曰‘知民’：为政者当深入阡陌，察其饥寒，听其疾苦，非坐堂高议所能尽知。昔人云‘兼听则明’，于民情尤然。” —— 强调调查研究，了解实际。这里可以暗合“实事求是”的精神，但用“深入阡陌”“察听疾苦”等儒家话语包装。
“二曰‘养民’：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劝课农桑，通商惠工；仓廪有备，水旱无虞。此养其生也。” —— 这是传统的富民措施，但重点落在“使民以时”“水旱无虞”等具体保障上。
“三曰‘教民’：兴学校，明礼让，敦风化。然教化非强使从之，在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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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导，使民自趋仁义。此养其心也。” —— 讲教化，但指出要“因势利导”，尊重民情，而非强行灌输。
三层之后，他笔锋再转，联系现实：
“今之论政者，或务虚文而忽实务，或逐小利而忘大本。殊不知，赋税之均平、狱讼之清简、沟渠之修浚、盗贼之弭息，凡此种种，皆‘重民’之实迹。一策一令，当思其是否利于民、便于民。” —— 将“重民”具体化为赋税、司法、水利、治安等日常政务，要求每一项政策都要以民利民便为标准。
最后收束：
“故‘民为贵’非悬空之高论，乃脚踏实地方略。为政者能常存此心，践此实政，则上下相亲，邦国乂安。孟子之言，岂徒然哉？”
通篇下来，既牢牢扎根于《孟子》原典，充分阐发了“民贵君轻”的义理，又将之与具体的为政实践紧密结合，指出了“重民”的关键在于“知民”“养民”“教民”之实政，并批评了空谈务虚的弊端。文章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有经义深度，也有现实关照，语气沉稳正大，应该符合李学政对“真气真识”和“明理笃行”的期待。
林湛写完草稿，又细细修改了几处用词，确保引典准确，语句畅达。这才郑重誊抄到正卷上。
号舍内闷热如蒸笼，汗水早已浸湿了内衫。他停下笔，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含了颗仁丹，又抹了点清凉油。窗外阳光炽烈，透过板缝在地面投下耀眼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其他考生压抑的咳嗽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静静坐着，将文章从头到尾默诵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将卷纸抚平，等待收卷。
申时正，收卷炮响。卷子被号军收走时，林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首场已过，文章如何，只能交由学政大人评判了。
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贡院，热浪扑面而来。辕门外，铁柱和沈千机早已等着，一个递上凉茶，一个撑着伞遮阳。
“怎么样？题目难不？热坏了吧？”铁柱连声问。
林湛喝了口凉茶，摇了摇头：“尚可。”
周文渊也出来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沈千机也不多问，只笑道：“走，回去歇着，冰镇绿豆汤早就备好了！”
回小院的路上，夕阳如火，将街巷染成一片金红。道旁店铺纷纷挂起灯笼，炊烟四起，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温热的晚风里。贡院方向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的嘈杂与生机。
小院门口的石榴树，果实已泛出淡淡的红晕。一只知了躲在叶间，有气无力地叫着，像是也被这一日的闷热耗尽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