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柳絮飞尽,桃花始开。赴府城的日子到了。
这回阵仗比去县城时大了不少。除了孙夫子、林湛、周文渊、铁柱,李茂、张诚、王庆三人也同行——他们虽未过县试,但孙夫子说“去见见世面也好”。另外还有三个过了县试的年轻童生,也是孙夫子门下,一并前往。一行十余人,雇了两辆带篷的骡车,装载行李书籍,其余人步行。
王氏给林湛的考篮里又添了几双厚袜、一包新炒的茶叶,还有一小罐赵婶特制的“超硬核登科饼2.0版”——据说是掺了炒米和芝麻,更顶饿。林大山默默塞给儿子一小块碎银子,用旧布包了好几层:“穷家富路……该花的,别省。”
从永清县到府城一百二十里,走了整整三天。路上住店、打尖,所见风物又与县城不同。官道更宽,车马更多,偶尔能见到装饰华贵的马车或镖局的镖车隆隆驶过。沿途村镇规模也更大,市集热闹。
第三日午后,远远地,一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那城墙比永清县城墙高出近一倍,绵延如龙,望不到头。城楼上旌旗隐约可见,气势恢宏。
“我的娘……”铁柱张大了嘴,“这……这就是府城?这墙也忒高了!”
连一向沉静的周文渊,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震撼。孙夫子捻须微笑:“江宁府,江南重镇,自然气象不同。”
近得城来,越发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喧嚣。护城河宽如小江,吊桥厚重。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队,缓慢通过门洞。守门兵丁盔甲鲜明,检查着入城车辆货物,吆喝声、辩驳声、牲畜嘶鸣声混成一片。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挪进城门。门洞幽深,足足有七八丈长,脚步声、车轮声在里面回荡,嗡嗡作响。一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能容四五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楼阁重重,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几乎遮住了天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坐轿的妇人、骑马的书生、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空气里混合着香料、食物、脂粉、牲口和人群的复杂气味。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乃至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嘈杂交织,令人耳晕目眩。
“这……这也太闹了!”铁柱捂着耳朵,眼睛却不够用了,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看那个!三层楼!还有那个,挂那么多灯笼!”
孙夫子早有安排,领着他们穿街过巷,避开最喧闹的主街,往城西去。那边相对清静,多是小客栈和民居,租金也便宜些。落脚处叫“清远居”,门面朴素,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还算整洁。
安顿好行李,孙夫子道:“今日先歇息,明早去府衙礼房办报名手续。府试规矩更严,需备文书更多,都仔细些。”
次日一早,孙夫子带着林湛、周文渊等过了县试的几人前往府衙。府衙在城中心,规模宏大,门前石狮就有永清县衙的两倍大。礼房在侧院,前来报名的考生已经排起了队。
排队时,便听到前后左右的考生交谈。口音各异,有软糯的江南腔,有硬朗的北方调,也有本府各县的土音。话题无非是备考心得、猜测考题、议论考官。
正排着,前面几个衣着光鲜的考生回过头来,打量了林湛他们几眼。其中一人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宝蓝绸衫,摇着折扇,问:“几位兄台口音,像是北边来的?不知是哪个县的?”
孙夫子代为答道:“永清县。”
“永清?”那蓝衫少年挑了挑眉,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对同伴笑道,“哦,是那个产青石砚的穷县。去年秋赋,好像还拖欠了些?”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人都听得见。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附和:“山野小县,能出什么人才?怕不是矮子里拔将军。”
永清县另外几个童生脸顿时涨红了,想反驳又不敢。周文渊眉头微蹙,手悄悄攥紧。铁柱眼睛一瞪就要说话,被林湛轻轻拉了一下。
林湛面色平静,上前半步,对那蓝衫少年拱了拱手:“在下永清县林湛,见过兄台。不知兄台高姓,来自何县?”
蓝衫少年见他年纪虽小,气度却沉稳,略感意外,抬了抬下巴:“江宁府治下,上元县,陈子安。”上元县是附郭首县,与府城同城,历来富庶,考生也自视甚高。
“原来是陈兄,失敬。”林湛不卑不亢,“方才听陈兄提及敝县拖欠秋赋,不知陈兄从何处得知?学生离乡前,恰巧翻阅过近年赋役册籍,记得去岁永清县夏税秋粮皆已完纳,并无拖欠。莫非陈兄所见,是前年因水患蠲免三成后的账目?”
陈子安一愣。他不过是随口奚落,哪知道具体账目?被林湛这么一问,顿时语塞,折扇也不摇了。
林湛继续温言道:“至于青石砚,确为敝县一特产。虽雕工朴拙,但石质细腻,发墨快而润笔,若经良工琢磨,未必逊于名砚。陈兄若有兴致,他日可来永清一观,学生愿为引荐。”
他语气平和,既点出对方言语不实,又给了台阶下。陈子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同伴也讪讪的。周围其他县的考生都看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这永清县的小子,倒有几分胆识。”“年纪不大,对县里事知道得挺清楚。”
这时,排在前头的一个中年书生回过头,打量了林湛几眼:“小友可是永清县今科的案首?姓林?”
林湛拱手:“正是学生。”
那中年书生点头:“难怪。听说贵县今科案首年仅十一,策论却颇务实,还得了杨县尊青眼。今日一见,果然沉稳。”他转而对陈子安等人道,“科举取士,凭的是文章才学,不是籍贯贫富。诸位既为同道,当以学问相砥砺,何必论出身高低?”
这书生看起来有些年纪,气度沉稳,说话也公道。陈子安等人不敢造次,悻悻转回身去。
办完报名手续出来,铁柱还气呼呼的:“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周文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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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府城之地,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林师弟方才应对得体,反令他们无话可说。”
孙夫子颔首:“湛哥儿做得对。遇此等人,争辩无益,反显小气。以事实应对,以气度化解,方是正理。”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喊:“林兄!周兄!”
回头一看,竟是沈千机,正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笑容满面地跑过来。他今日穿着天青色锦袍,更显精神。
“沈兄!”林湛也有些惊喜,“你到府城了?”
“早几天就到了,帮家父料理些铺子的事。”沈千机笑道,又向孙夫子行礼,“方才在那边就瞧见像是你们,果然!住处可安顿好了?”
“在西城清远居。”
“那地方我知道,清静,就是离府学稍远些。”沈千机眼珠一转,“我父亲在府学附近有处小院,平日空着,只留个老仆看门。若孙老先生和林兄不嫌弃,不如搬去那里?一来离考场近,二来也清静,做饭浆洗都方便。”
孙夫子沉吟:“这……太过叨扰了。”
“老先生千万别客气!”沈千机连连摆手,“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招待诸位读书人,是它的福气。再说,林兄和周兄要备考,有个安静地方总归好些。我这就带诸位去看看,若觉得合适再搬不迟。”
盛情难却,一行人便跟着沈千机去了。那小院果然在府学后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一进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口井,还有棵石榴树,正抽着嫩芽。屋里家具虽旧,但干净整齐。
孙夫子看了,也觉得比客栈清静,便道:“如此,便多谢沈公子美意。只是租金……”
“老先生再提租金,便是打小子的脸了!”沈千机笑道,“只当是朋友借住,考完了我还得来沾沾文气呢!”
众人便回客栈取了行李搬来。安顿停当,沈千机又变戏法似的从马车里拿出些米面菜蔬、甚至还有一小坛酱菜:“知道诸位刚来,生火不便,这些先将就着。改日我再做东,为诸位接风。”
铁柱看着那坛酱菜,咽了口口水:“沈公子,你想得太周到了!”
沈千机大笑:“铁柱兄喜欢就好!”他又对林湛挤挤眼,“对了,王砚之兄前日也托人捎了信来,说若林兄到了,他有份关于府衙近年刑名案例的摘要,托我转交。我明日便送来。”
送走沈千机,小院恢复了宁静。夕阳西下,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远处府学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檐下几只归巢的麻雀。
铁柱在井边打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周文渊已在窗前摊开书卷。林湛站在院中,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想起白天城门口那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巷口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隔壁人家似乎正在做饭,锅铲碰撞声和饭菜香气隐隐飘来,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那是小院角落里,老仆刚浇过水的菜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