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林家村的头几天,家里像是过了个小年。王氏把林湛那件“案首”棉袄小心叠好收进箱子,嘴里念叨着“府试还得穿”;林大山走路生风,连去田埂转一圈都有人拱手道贺;大丫则把那方龙尾小砚擦了又擦,摆在弟弟书桌最显眼处。
热闹过后,日子终究要回归读书备考的轨道。县案首的光环在身,林湛反而更沉静下来。府试不比县试,一府辖数县,才俊云集,考题更深更广,主考知府的偏好更是关键。孙夫子说得直白:“县尊看重你,是因你知本县、务本县。知府大人眼中,却是全府大局,你若只知永清一隅,文章格局便小了。”
好在有杨知县所赠的那本蓝布笔记。林湛和周文渊将其中关于府城书院、山长偏好的内容反复研读,又结合孙夫子多年见闻,大致勾勒出可能出任府试主考的几位官员轮廓。其中可能性最大的,是现任知府杜衡——去岁秋末刚由邻省调任,年富力强,素有“干吏”之名。
“杜知府在任半年,已有几项举措。”孙夫子捋着胡须,回忆听来的消息,“一是整顿府城治安,抓了几个欺行霸市的地痞;二是过问了几桩积年田土讼案,似乎对‘清讼狱’颇为上心;三是发过一道劝农文,里头提到‘因地制宜,勿夺农时’,与杨县尊思路相近,但更重‘因地’二字。”
方向有了,但具体细节却模糊。林湛正琢磨如何更深入了解这位杜知府,王砚之的信到了。
信是托进城卖山货的村人捎来的,装在一个半旧的信封里。王砚之的字如其人,端正中带着股干脆利落劲。信中先道了别后问候,随即话锋一转:“……闻林兄备考府试,家父近日偶见府衙发至县衙之公文抄件数份,中有杜府尊到任后所颁《饬吏治、敦教化札》全文,及去岁末《清核府仓积储示》。弟觉或于兄有用,已另纸抄录,随信奉上。又,家父闲谈时提及杜府尊前任之地若干旧闻,弟亦记其大略……”
随信附了五六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林湛如获至宝,立刻摊开细看。
那篇《饬吏治、敦教化札》是杜衡到任后发给下属州县的通令,文辞简洁,要求官吏“勤慎奉公,勿饰虚文”,劝谕士民“各安本业,敦崇礼让”。重点在几条具体措施:命各州县按月上报刑名、钱谷要事摘要;要求县学、社学严查生员冒籍、代考之弊;鼓励乡约调解细故纠纷,“以省讼累”。
《清核府仓积储示》则是针对府城常平仓的清查命令,要求核实储粮数目、仓廪状况、支放记录,严防“霉变侵蠹”。文中特别提到“积储之本,在丰年收贮得法,荒年出粜及时,平抑市价,安定民心”,可见对仓储调剂物价的功能很重视。
至于王父口述的那些“旧闻”,更是鲜活:杜衡在之前任上,曾力主重修某段年久失修的官道,虽花费不菲,但事后商旅称便,税课反增;曾严惩过一名勾结胥吏、虚报灾情冒领赈粮的乡绅;还曾在某年蝗灾时,不等上级批复,先开仓借贷粮种给农户,事后虽受申饬,却保住了当年收成,百姓感念。
“这位杜知府,是个务实敢任事的。”林湛看完,对周文渊道,“重吏治实效,关切民生仓储,不喜虚文,行事果断,甚至有些……不太拘泥成例。”
周文渊点头:“与杨县尊是一路人,但格局更大,手段也更刚硬些。林师弟,你看他这‘按月上报摘要’‘严查冒籍’‘鼓励乡约调解’,件件都是冲着实际治理中的痛点去的。”
两人正讨论着,铁柱扛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面进来,听说是在研究知府,凑过来瞅了眼那几张纸,咧嘴道:“这杜大人听起来是个狠角色啊!抓地痞、惩贪绅、还敢先斩后奏开粮仓!湛哥儿,你写文章可得小心点,别撞他刀口上。”
话糙理不糙。林湛笑道:“铁柱哥提醒的是。府试文章,稳妥为上,但若能在稳妥中显出几分务实眼光,或许更对知府脾胃。”
他提笔给王砚之回信,除了道谢,又请教了几个问题:杜知府到任后,永清县衙接到府衙公文,是要求详报还是简报?有无驳回或追问的先例?县里以往上报的刑名、钱谷摘要,通常侧重哪些方面?
信送出去没几日,王砚之的回信又来了。这次除了解答疑问,还附了厚厚一沓手抄案例——“此皆家父历年经办或见闻之实例,去其姓名、隐其籍贯,或可资林兄揣摩实务情状。其中数例,与杜府尊关注之事颇有类同。”
案例有十几则,长短不一。有田界纠纷如何勘验调解,有赋役征收中花样百出的逃税手段,有仓粮保管不善导致霉变的追责过程,还有两起邻里斗殴致伤、经乡约调解后息讼的经过。每则案例都简明扼要,但关键细节、各方说辞、处理依据和结果都列得清楚。
林湛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经义讲解都更直观地展现了基层治理的复杂。比如一桩“争水案”:两村共用一渠,上游村筑坝截水,下游村禾苗干枯,双方各聚数十人械斗在即。县衙派员调解,不是简单判谁对谁错,而是先令上游暂开缺口救急,同时召集两村里正、乡老,依据旧约和实际田亩需水量,重新议定分水时辰、流量,并立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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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后还责成两村共组巡渠队,监督执行。
“这里头,有应急,有依据,有协商,还有长效监督。”林湛指着案例对周文渊说,“若策问题出个‘水利纠纷如何平息’,这便是绝佳素材。”
周文渊也看得入神,指着另一则“虚报灾情冒赈案”:“你看,这乡绅如何勾结户房书吏,将轻灾报成重灾,如何伪造受灾户名单,如何分配赃款……细节详尽。若论‘吏治清浊’或‘荒政监管’,此例便可拆解剖析。”
两人边看边讨论,时而感慨基层智慧,时而痛恨胥吏奸猾。铁柱偶尔旁听,听到某狡猾地主如何利用“飞洒”“诡寄”手段逃税时,气得拍桌子:“这些黑心肝的!就该让杜知府那样的来收拾!”
孙夫子也来看过这些案例,捻须良久,叹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些实务见识,便是读烂《文献通考》也未必能有。王公子这份心意,着实厚重。”
林湛将案例分门别类,与杜知府的施政重点一一对应,试着模拟策问答题。若是问吏治,便结合“虚报灾情案”,论如何加强核查监督;若是问仓储,便借“霉变追责案”,谈如何完善管理规程;若是问讼狱,则用“争水调解案”,阐述教化与法度结合之效。
他还发现,杜知府似乎对“数据”颇为敏感——要求按月上报摘要,重视仓储数目核实。这让他想起前世工作中对“量化管理”的重视。于是,在模拟策论中,他有意加入了“分类统计”“比较分析”“追溯源流”等思路,当然,用词都换成了“分别款项以察其详”“比照历年以观其变”“循簿册以究其源”之类的文言表达。
天气渐渐暖了,窗外的柳絮开始飘飞。书桌上,那方龙尾小砚墨迹常新,旁边堆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王砚之的信仍不定期送来,有时是一则新案例,有时是府城传来的关于杜知府近况的零星消息。
这日,林湛刚写完一篇以“整饬吏治当自胥吏始”为题的策论习作,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大丫正帮着王氏晒被子,木棍拍打棉絮的“嘭嘭”声节奏沉稳。远处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春耕,吆喝耕牛的声音顺着风隐隐传来。
他看向桌上那摞来自王砚之的信笺和案例抄本,又看了看自己根据这些材料整理出的笔记,心里渐渐有了底。府城虽大,考官虽严,但有了这些来自真实地面的“砖石”,他至少不会只搭一座空中楼阁。
院墙外,不知谁家放养的鸡“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追一只蜻蜓,搅起一小片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