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学藏书阁回来第二天,便是启程回村的日子。行李收拾停当,铁柱家的驴车也已候在客栈门口。正要出发,沈千机却带着小厮匆匆赶来。
“林兄、周兄,这就走了?”沈千机笑道,“小弟正想今日再邀诸位小聚,不想你们归心似箭。”
孙夫子捻须道:“离家数日,也该回去了。府试在即,还需静心备考。”
“夫子说得是。”沈千机点头,却又道,“只是这一别,要到府试才能再见。小弟冒昧,可否请诸位稍延片刻?我已让人在听涛阁备了简便茶点,算是饯行,也正好……”他看向林湛,眨眨眼,“介绍位新朋友给林兄认识。”
林湛心中一动,与周文渊对视一眼。孙夫子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再盘桓半日。只是莫要饮酒,莫误了行程。”
“夫子放心,只是清茶谈天。”沈千机连连保证。
于是行李暂存客栈,一行人又来到听涛阁。这回是在二楼另一间稍小的雅室,窗外依旧临河,景致却更幽静些。
推门进去,里头已坐着一人,正是昨日在藏书阁见过的王砚之。他今日换了身稍新的青布长衫,见众人进来,起身拱手,神色有些局促。
“砚之兄,又见面了。”林湛率先招呼。
沈千机笑道:“原来你们已见过?那更好了!王兄是县衙户房王书吏的公子,对钱谷刑名诸般实务,可谓了如指掌。昨日听林兄提起与王兄在藏书阁一席谈,小弟便想,如此人物,岂能不引荐给诸位?”
王砚之有些不好意思:“沈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家父在衙门当差,听得些皮毛罢了。”
众人落座。沈千机果然只备了清茶和几样精细点心。铁柱一看到那玲珑剔透的水晶糕,眼睛就亮了,碍于有生人在场,才强忍着没伸手。
“今日没有外人,咱们随便聊聊。”沈千机执壶斟茶,“林兄和周兄即将回村备考,砚之兄仍在县学读书,我嘛,过些日子也要随家父往府城盘账。正好趁此机会,诸位都是年轻俊才,又都关心实务,不妨畅所欲言。”
周文渊温声道:“昨日与王兄一席谈,受益良多。尤其是赋役征收中的‘折色’‘火耗’诸关节,书本难载,听王兄解说,方知其中复杂。”
王砚之谦道:“周兄客气。倒是林兄昨日指点我那笔蠲免旧账的算法,令我豁然开朗。林兄的算学功底,实在了得。”
林湛摆手:“不过是略通些笨办法。倒是王兄所说的‘折色定价权’‘火耗糊涂账’,让我想起一事。”他看向沈千机,“沈兄行商南北,可知各府县之间,这折色银价、火耗比例,是否统一?”
沈千机眼睛一亮:“林兄问到点子上了!不仅不统一,甚至相邻两县都可能不同。譬如咱们永清县,折色银价常年按市价九成五折算,火耗加一成二。而邻县青山县,折色只按九成,火耗却加到一成五。这其中门道……”他压低声音,“全看州县主官如何与户房、乃至与上头府衙、藩司衙门周旋博弈了。这里头,既有惯例,也有人情,更有……嗯,各种考量。”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座都听懂了。铁柱瞪大眼睛:“还能这样?那……那不是想多收就多收?”
王砚之轻咳一声:“倒也不能这么说。朝廷有则例,御史有稽查,百姓也会比较。做得太过,容易激起民变,上官也难交代。所以多在细微处腾挪,在名目上做文章。”
林湛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一县赋役是否公允,既要看主官清廉与否,也要看户房胥吏是否尽责,还要看地方乡绅是否配合监督。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是此理。”王砚之点头,“所以家父常说,衙门里的事,从来不是黑白分明。一纸公文下去,如何执行,全看各方如何理解、如何权衡、如何落地。”
沈千机抚掌笑道:“妙!林兄从大处着眼,砚之兄知细微关节,文渊兄沉稳善思,再加上小弟我嘛……跑腿打听消息、牵线搭桥还算在行。”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铁柱,“还有铁柱兄,接地气,知民间最实在的喜怒!”
铁柱被点名,挺起胸膛:“别的我不懂,但谁家收税公平不公平,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前年张乡老家多收李寡妇三升麦子,被骂了整整一年!”
众人都笑起来。沈千机举杯:“以茶代酒,敬咱们这‘接地气’的学问!”
茶过三巡,话题越发开阔。从赋役说到刑名,从县衙各房运作说到乡里治理。王砚之说起一桩旧年田土纠纷的调解经过,各方如何博弈,最终如何达成妥协,细节生动,如同亲历。沈千机则补充府城类似案件的判决倾向,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
林湛和周文渊听得聚精会神。这些活生生的案例,比任何经义策论都更直接地展现了世情百态与治理之难。林湛不时插话提问,往往能切中要害;周文渊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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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记下要点,偶尔提出疑问。
说到后来,沈千机忽道:“咱们四人,林兄擅谋划大局,砚之兄精熟细则,文渊兄沉稳周密,我呢,消息灵通些,也有些门路。若是将来……嗯,我是说假如,咱们有机会一起做点实事,岂不是绝配?”
王砚之微怔,周文渊也抬眼看向沈千机。
林湛笑道:“沈兄志向不小。”
“不是志向,是觉得投缘。”沈千机摆摆手,笑容爽朗,“读书人常说要‘经世致用’,可真正知道‘世’是什么样、‘用’该怎么用的人,又有几个?咱们几个,虽说年纪都小,但林兄和周兄是正经科举正途,砚之兄深谙衙门实务,我略通商贾经济,若能时常切磋,互补短长,将来无论各自走上哪条路,总能多几分底气,少走些弯路。”
他这番话,说得真诚坦率。王砚之沉默片刻,轻声道:“沈公子看得起,砚之愧不敢当。若能时常向诸位请教,实是幸事。”
周文渊也道:“沈兄所言有理。闭门造车,终不如互相砥砺。”
林湛看着眼前三人:爽朗机变的沈千机,沉稳细致的周文渊,务实内敛的王砚之,再加上门外正和伙计讨教水晶糕做法的铁柱……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或许真的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既如此,”林湛举杯,“便以茶为盟,往后互通有无,互相砥砺。”
四只青瓷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窗外,清河的水声潺潺,伴着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悠悠传来。
茶尽人散时,已近正午。沈千机送他们到客栈门口,对林湛和周文渊道:“府试时,我应当已在府城。届时我再做东,为二位接风洗尘。”又对王砚之道,“砚之兄若得空,也常来听涛阁坐坐,这里清静,适合读书谈天。”
王砚之拱手应下。
驴车吱呀呀驶出城门时,日头正烈。铁柱坐在车辕上,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县城城墙,忽然道:“湛哥儿,我觉得沈公子他们……都挺厉害的。跟你们在一起,我好像也变厉害了点儿似的。”
林湛靠着行李,望着官道两旁开始返青的田野,笑了笑。车后,周文渊小心地将这几日所得笔记、杨知县那本蓝布册子、还有今日谈话要点,用油纸一层层包好,放进书箱最底层。
驴蹄嘚嘚,扬起细细的尘土。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混着初春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