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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算盘与书卷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杨知县那本蓝布笔记被林湛和周文渊如获至宝地研读了好几遍。里头关于府城书院山长偏好的零星记录,尤其让孙夫子重视:“这位李山长好《春秋》微言大义,那位赵山长重《礼记》典章制度……虽是多年前的旧闻,但人性难移,文章取向或有参考。”


    县试的热闹渐渐平息,回村的日子定了。临行前,孙夫子道:“离府试尚有月余,你们回村后亦不可松懈。县学藏书虽不算丰,但有些本朝律例、赋役则例的抄本,是外间难寻的。湛哥儿,文渊,你们既已过了县试,便可凭廪生保结,入县学藏书阁翻阅,不过需有老夫或吴教谕的手书。”


    这机会自然不能错过。次日,林湛和周文渊便带着孙夫子的手书去了县学。铁柱闲着也是闲着,也跟了去,美其名曰“帮你们扛书”。


    县学在县城东南角,比林湛他们考试时的考棚区域规整得多。青砖灰瓦,庭院深深,古柏参天。藏书阁是座独立的两层小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蛀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管阁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书办,姓郑,说话慢条斯理。验过手书,他眯着眼打量了林湛一下:“你就是今科案首?嗯,年轻。二楼是经史子集,一楼西侧有些杂书、抄本、旧档,不可携出,不可污损,午时闭阁。”说完便坐回窗边自己的小桌后,戴上老花镜,继续修补一本脱了线的旧书。


    林湛和周文渊直接去了一楼西侧。这里果然堆放得比较杂乱,书架也更旧些。除了些地方志、游记杂说,果然有不少蓝布封皮的抄本,标签上写着“景和三年清丈田亩略记”“永清县徭役章程摘要”“刑房旧案存目”等等。


    “就是这些!”周文渊眼睛发亮。两人各抱了几本,在靠窗的长条桌边坐下,仔细翻阅。


    铁柱对这些满是数字和陌生术语的册子毫无兴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了会儿林湛和周文渊埋头苦读的侧影,他打了个哈欠,干脆溜达到门口,看郑老书办修补书籍,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林湛翻开的是一本《永清县近十年夏税秋粮简明册》。上面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乡里每年应缴的税粮数目、实缴数目、拖欠数目,还有简单的批注,如“某年水患,蠲免三成”“某乡里正更替,册籍混乱,待核”。数字枯燥,但串联起来,却能隐约窥见一县十年间的丰歉起伏、吏治清浊。


    他正看得入神,忽听对面有人轻声“咦”了一下。


    抬头看去,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瘦,眉毛很浓,此刻正微微蹙着,盯着手里一本摊开的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像是在计算什么。他面前堆着好几本类似的蓝皮册子,还有一沓自己带来的草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少年察觉到林湛的目光,抬起头,两人视线对上。他眼神清澈,带着点书卷气,又有些不同于寻常书生的干练。


    “抱歉,打扰了。”少年颔首致意,声音不高,“兄台看的可是《夏税秋粮册》?”


    “正是。”林湛点头,“兄台也对这赋役册籍感兴趣?”


    少年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家父在户房当差,常念叨这些。耳濡目染,便想着多看看,或许……或许能帮上点忙,少算错些数。”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本,“我在核对这些陈年旧欠的数目,有些数字对不上,正头疼。”


    林湛心中一动。户房吏员的儿子?难怪对这些枯燥的册子如此熟稔。他起身走过去,看向少年面前摊开的册子和草纸。上面是某乡数年的积欠账,加减乘除,算式复杂。


    “这里,”林湛指着草纸上一个数字,“‘景和五年蠲免三成’,是否应先算出应缴总数,再减三成?兄台直接用了实缴数乘以零点七,但若实缴数本就因拖欠不足,这算法恐有偏差。”


    少年眼睛一亮:“兄台懂算学?”他仔细看了看林湛指的地方,恍然,“是了!是我疏忽!该用应缴总数算蠲免额度,再与实缴比对!”他立刻提笔演算,片刻后,眉头舒展,“果然对上了!多谢兄台!”


    “举手之劳。”林湛道,“在下林湛,还未请教兄台高姓?”


    “王砚之。”少年拱手,随即顿了顿,迟疑道,“林湛……可是今科县案首?”


    “侥幸而已。”林湛谦道。


    王砚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原来是林案首,失敬。早听闻案首年幼才高,策论务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算学也如此精通。”


    两人重新坐下。周文渊也被吸引过来,互通了姓名。王砚之得知周文渊是第三名,又是一番见礼。


    “王兄在此核对旧欠,可是户房有清理积欠的打算?”林湛问道。


    王砚之摇头:“那倒不是。是家父私下的功课,他说户房账目如乱麻,自己理不清,将来如何应对上峰稽查?让我帮着理理,也是磨练心性、熟悉事务。”他语气平淡,但提起父亲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原来如此。”林湛点头,这倒是个深入了解县衙实务的好机会,“王兄常年接触这些,想必对赋役征收、钱粮流转的关节极为熟悉?”


    王砚之苦笑:“熟悉谈不上,略知皮毛罢了。赋役之政,最是繁琐。田有肥瘠,户有等则,年有丰歉,还有折色、加耗、火耗、淋尖踢斛……名目之多,别说寻常百姓,便是读书人,若非亲身经历,也难明其中曲折。”


    他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指着一行记录:“比如这‘折色’,本是便民之举,许百姓将税粮按市价折成银钱缴纳,免了运输损耗。但市价有浮动,定价权在衙门,这其中便有了操作空间。再如‘火耗’,熔铸碎银成锭确有损耗,但损耗多少,又是一笔糊涂账。”


    他说得条理清晰,虽未直言弊病,但其中关节已点明。周文渊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刑名之事,是否也这般复杂?”


    “刑名更甚。”王砚之道,“我虽未在刑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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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但家父与刑房书吏相熟,常听他们议论。律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同样窃盗,初犯、再犯、窃多窃少、是否持械、有无伤主、赃物是否追回……情节不同,量刑便有差异。更别说那些邻里田土纠纷、户婚钱债细事,多半是调解为主,真要事事依律判决,衙门忙死,百姓也未必服气。”


    他顿了顿,又道:“好比林案首策论中提到的‘棚盗’,若真抓到了,也需细分:是惯匪还是胁从?有无命案?赃物多少?是饥寒所迫还是好逸恶劳?不同情形,处置便不同。杨县尊去年那张‘晓谕逃户归业’告示,便是想分化抚剿,可惜……”


    他说到这里,住了口,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


    林湛却听得心潮起伏。王砚之这番话,比任何书本都更直观地展现了地方政务的复杂现实。这恰恰是多数埋头经史的读书人所欠缺的。


    “王兄见识,令人茅塞顿开。”林湛诚恳道,“这些实务关节,书本难载,师友难言。今日听王兄一席话,胜读许多空泛文章。”


    王砚之有些不好意思:“林案首过誉了。我不过是听得多了,记下些皮毛。比不得林案首能从大处着眼,提出‘清源’‘联防’之策。家父看了抄回来的策论文章,也赞案首有大局之识。”


    三人越聊越投机。从赋役说到刑名,又从县衙各房分工说到官吏相处之道。王砚之虽言辞谨慎,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让林湛和周文渊对县衙运作有了更立体的认识。铁柱不知何时也蹭了过来,听着那些“折色”“火耗”“田土纠纷”,虽然大半听不懂,但觉得很是厉害,瞪着眼不敢插嘴。


    直到郑老书办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午时到了,闭阁了。”


    三人才惊觉时间飞逝。王砚之收拾着自己的册子和草纸,林湛和周文渊也把借阅的册子归还原处。


    走出藏书阁,阳光正好。王砚之道:“今日与林兄、周兄交谈,受益匪浅。两位四月赴府试,若有需打听府城衙门惯例、或是赋役刑名上的疑问,若不嫌弃,可到县衙后街枣树胡同寻我。我知道的,必不藏私。”


    林湛拱手:“多谢王兄。他日定当拜访。”


    王砚之笑了笑,抱着那摞册子,转身朝县衙方向去了。他背影清瘦,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踏实。


    铁柱望着他走远,咂咂嘴:“这王兄弟,懂得真多!就是说的那些什么耗什么折,听得我脑袋发晕。”


    周文渊轻声道:“这才是真学问。林师弟,咱们今日运气不错。”


    林湛点点头,看向县衙那一片青灰色的屋脊。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卷宗,有拨动不停的算盘,有无数像王砚之父亲那样沉默忙碌的胥吏,还有杨知县案头那盏常亮的灯。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庞大帝国最基层的治理齿轮。


    远处传来悠长的午时炮响,惊起一群鸽子,扑啦啦飞过县学的屋檐,在蓝天下划出凌乱的轨迹。藏书阁的朱红大门在郑老书办手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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