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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雪径与墨规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年末大考的结果,连同那场不期而至的初雪,一起沉淀在了乡塾的每个角落。雪后初霁,阳光照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着清冷的光。槐树的枯枝挑着点点银白,沙盘被雪覆盖,暂时成了平整的素笺。


    孙夫子将林湛单独留了下来。炭盆里换了新炭,噼啪作响,驱散着屋内的寒气。夫子示意林湛在对面坐下,将那份批阅过的“论备荒”策论轻轻推到他面前。


    “湛儿,”孙夫子开口,语气比平日更温和,也更凝重,“此文,老夫反复看了三遍。一遍惊其颖悟,二遍叹其周密,三遍……则不免心生忧虑。”


    林湛心中一凛,端正坐姿:“请夫子指点。”


    孙夫子指着文章开篇:“你破题直言‘荒伤农本,动摇国基’,将‘备荒’直接提升到固本安邦的高度,眼界不俗。承题‘防患未然,弭祸无形’,亦扣紧‘备’字精髓。这些,都很好。”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停在论述“储粮”的部分:“你提出‘管理须得法,账目须清明’,虽未明言,但暗含缜密核算、杜绝贪蠹之意。此乃务实之思,切中历代常平、义仓之弊。然而,”他话锋一转,“‘可参古制,设奖惩,使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句将‘仓廪实’与‘知礼节’直接因果勾连,虽合管仲‘衣食足而知荣辱’之论,但若在科场,或有考官以为过于强调物质而轻忽教化,略显……功利。”


    他又指向“水利”一段:“以‘某溪’为例,倡修渠堰,浚陂塘,并提出‘以工代赈,一举两得’。此议颇具胆识与巧思,体恤民力,兼顾民生与建设。然‘以工代赈’四字,虽古有‘以工役代赈济’之实,却少有此精炼提法。用之,显你机智;亦可能被目为‘标新立异’,或疑你刻意邀宠,言过其实。”


    “‘察情’、‘制度’二论亦然。”孙夫子继续道,“你将地方官巡乡、察天、访农、核田视为备荒耳目,乃至建议将备荒成效纳入考成,鼓励民间互济,这些想法皆源于实察,颇具建树。尤其‘考成’之议,暗合张居正‘考成法’精神(虽然此时并无张居正),乃强吏治、督实效之良策。但湛儿,你可知,此类涉及吏治考核、制度更张之言,最易触及时忌?考官阅之,或赞你心怀天下,或斥你年少狂妄,妄议朝政。一念之间,天壤之别。”


    林湛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夫子所指出的,正是他现代思维与古代科举要求之间最微妙的冲突点。他追求的是解决问题的实效和逻辑,而科举文章,尤其是在初级阶段,更看重的是对经典义理的稳妥阐发、文辞的典雅工丽,以及不逾越主流意识形态的“正确”表述。


    “夫子,”林湛抬起头,眼神清亮,“学生明白。学生写此文时,只想着如何真正能把‘荒’备得好些,让百姓少受些苦,让朝廷少些动荡。未曾细想其中言辞,是否过于直白,或……犯了忌讳。”


    “这正是你可贵亦堪忧之处。”孙夫子喟叹,“你心思纯澈,关注民生根本,思虑往往能直指要害,此乃‘仁心’与‘慧根’。你那些‘杠杆’、‘格子’、‘选种’之思,虽看似小道,却内含‘格物’真意。假以时日,若能将此‘务实求理’之心性,与浩如烟海的经史典籍融会贯通,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然则,科举之道,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规矩森严。文章须‘代圣人立言’,须‘尊题守格’,须‘气象雍容’。你此文,立意虽高,思虑虽周,但锋芒过露,泥土气稍重,少了几分士大夫应有的含蓄与书卷气。更兼些许提法,如‘以工代赈’、‘考成激励’,虽无大错,却易授人以‘急功近利’、‘年少躁进’之口实。”


    “那……学生该如何?”林湛虚心求教。


    “不须改你本心。”孙夫子温言道,“但须学‘藏锋’。文章立意,可从经典中寻更稳妥的根基。例如论‘备荒’,可更多引用《礼记·王制》之‘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阐发先王制礼、重农储粮之本意。论水利,可借《尚书·禹贡》导河治水之典,言‘善治者必先治水’。论察情,可依托《孟子》‘巡狩’、‘述职’之说。将你的实策,包裹在经典的外衣之下,使其有源有本,合乎圣贤之道。”


    “至于言辞,”孙夫子拿起笔,在林湛文章上修改了几处,“‘管理得法、账目清明’,可润色为‘谨庾廪之出入,明簿书之核算’。‘以工代赈’,或可表述为‘募民兴役,既纾其困,复成其利’。‘考成’,可化为‘严上计之课,明黜陟之典’。如此,意思未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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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却典雅含蓄了许多。”


    他放下笔,看着林湛:“你要记住,考场之上,首要乃是‘稳妥’二字。在‘稳妥’之中,再求‘出新’。你的‘新’,在于将经典义理与民生实际结合得更为紧密,视角更为务实,而非遣词造句的奇异。此间分寸,需要你日后多读历代科举程墨、名家奏议,细细体味。既能入乎其中,恪守绳墨;又能出乎其外,心怀苍生。方是正道。”


    林湛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孙夫子行了一礼:“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必当时时惕厉,既不忘田埂之实,亦勤修翰墨之规。”


    孙夫子欣慰地点点头,将那份修改过的文章递还给他:“此文底稿,你且收好。它记录了你今日之思,亦提醒你未来之路。去吧。”


    林湛接过文章,小心收好,又行一礼,这才退出夫子的小屋。


    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走出院子,看见周文渊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似乎是在等他。李茂才则从另一边匆匆走过,瞥见林湛,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低头快步离开了。


    “林师弟。”周文渊走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恭喜师弟策论夺魁。夫子……单独留你,可是有所训诫?”


    林湛点点头,将夫子关于“藏锋”、“稳妥中求新”的告诫简单说了。周文渊听后,沉思片刻,轻声道:“夫子所虑深远。师弟之文,如未经打磨的璞玉,内蕴光华,却也棱角分明。科举场乃众目睽睽之地,棱角过锐,易遭损伤。然,若磨去所有棱角,与寻常鹅卵石何异?其中权衡,确需师弟细细琢磨。” 他这话,既肯定了夫子的担忧,也隐晦地表达了对林湛独特价值的珍视。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雪径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洁白的雪地上,清晰而分明。


    “周师兄,”林湛忽然开口,“你说,这雪化了,是变成水渗进土里滋养根苗好,还是直接流进河里,看起来干净痛快好?”


    周文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意有所指,微笑道:“自然是渗入土中为好。看似无形,其功却长。流水虽洁,终归逝去。”


    林湛也笑了。他看着前方蜿蜒的、被零星足迹点缀的雪径,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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