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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雪纸上的墨痕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在沙盘的划痕与纸页的墨迹间悄然而逝。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玉带溪边的竹竿刻度随着秋雨的到来变得宽松,又被初冬的薄冰取代。转眼,乡塾到了年末大考之时。


    孙夫子对这首次年末大考颇为重视。他提前几日便宣布了考规:连考三日。首日考经义默写与释义;次日考算学与诗赋;第三日考策论——这是最重要的,也是孙夫子最想看看几个弟子尤其是林湛和周文渊斤两的。


    消息一出,学堂气氛顿时不同。张桐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自己到底能背出多少章句,唉声叹气;刘水生更加沉默,整日埋头苦读,小脸绷得发白;王石头破天荒地求他娘给煮了两个鸡蛋,说要“补脑”,虽然吃完照样在沙盘上画乌龟。李茂才则从家里搬来了好几本时文集子和父亲搜罗的科场程墨,日夜揣摩,走路都带着股“文章气”。


    林湛和周文渊依旧按着他们的“漏壶格子”节奏学习,只是将更多时间倾斜到策论的准备上。两人常在一起讨论可能的题目,分析破题角度。林湛从周文渊那里学到了更多经典的论据和规范的表述,周文渊则被林湛那些从田亩、水利、市井中观察到的“实情”和务实的解决思路不断冲击着。


    大考之日,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今冬第一场雪。孙夫子在槐树下生起一个小炭盆,将几张旧书案搬到檐下,权当考场。笔墨纸砚需自备,林湛用的是王掌柜送的好纸和夫子给的墨块,周文渊依旧是那些写满正面的旧纸和秃笔,李茂才则摆出了全套簇新的文具,颇为扎眼。


    头两日平稳度过。经义默写,林湛和周文渊几无错漏,释义亦清晰深入;李茂才稍有瑕疵,但整体不错;张桐三人则勉强及格。算学林湛独占鳌头,周文渊次之,李茂才再次之。诗赋题目为“咏竹”,林湛依旧避开了常见的“高风亮节”套路,写了“虚心抱节土中扎,叶扫尘埃影筛纱。纵无桃李争春色,亦引清泉润野家。” 将竹与土地、清泉、野家(农家)联系,虽辞藻不华,却别有一番质朴生趣。周文渊则写了“劲节凌云志未消,风霜历尽叶萧萧。此身愿化千竿绿,聊补人间寒岁凋。” 志趣高洁,情怀悲悯。李茂才写了“琅玕碧玉出尘寰,劲节虚心不可攀。自是君子真颜色,何须桃李媚春山。” 词句工丽,立意却落俗套。


    第三日策论,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孙夫子在小黑板上缓缓写下题目,竟有三道可选:


    一、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二、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三、论“备荒”。


    前两题是经义阐发,第三题则偏向实务。孙夫子捻须道:“三道择一即可,须紧扣题目,立意明确,论据充实,结构严谨。限两个时辰。”


    看到题目,李茂才几乎毫不犹豫,选了第一题“君子喻于义”。这题最稳妥,可引经据典,大发议论,彰显道德文章。他略一思索,便提笔疾书,准备大谈君子风骨、义利之辨。


    周文渊在第二题和第三题间犹豫片刻。第二题“民贵君轻”乃孟子大义,他平日思考颇多,父亲手札中亦有相关论述,写来当能得心应手。但第三题“备荒”……他想起林湛平日所言的水利、仓储、选种,以及刚刚过去的玉带溪争水风波,心中微动。最终,他选择了第二题,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更能发挥所长。


    张桐三人对着三道题发懵,最后胡乱选了一题,硬着头皮凑字数。


    林湛的目光在三道题上扫过。“君子喻于义”?话题太虚,容易流于空谈。“民贵君轻”?是根本大义,但此时写来,若无深刻现实关联,易成老生常谈。“备荒”?他眼睛一亮。此题最实,关联着他最关心的民生根本,也最能将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用符合时代语境的方式融入进去。


    他毫不犹豫,选了“论备荒”。


    提笔,凝神。炭盆的火光在纸上跳跃,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啼叫。林湛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在心里搭建文章的骨架:何为荒?为何备?如何备?


    他想起《礼记》中的“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想起史书中记载的常平仓、义仓,想起父亲口中往年的饥馑,想起玉带溪的争水,想起王记杂货铺的盘点表格,甚至想起前世所知的粮食储备体系、水利基础设施、预警机制等碎片知识。


    他开始落笔。破题先言“荒”之可畏,在于伤农本、动国基。承题则引出“备”之紧要,在于“防患于未然,弭祸于无形”。起讲转入正题,提出“备荒之道,非独储粮于仓廪,更在修水利于平时,察民情于细微,明制度于长久。”


    进入主体论述,他分而论之:


    一论“储粮”。不仅官仓(常平仓)要丰,民间社仓、义仓亦需倡立,管理须得法,账目须清明(此处隐晦融入他的“表格”管理思想),避免侵蠹。可参考古制,设立奖惩,使仓廪实而知礼节。


    二论“水利”。以玉带溪为例(他未直言,但以“某溪”代之),指出争水源于旱,旱源于水利不修。当于丰年募民修渠堰,浚陂塘,使水有所蓄,旱有所济。此乃“以工代赈,一举两得”之策(巧妙引入现代概念)。


    三论“察情”。地方官吏须常巡乡里,观天象察地气(预警),访老农知丰歉,核田亩均赋役,使民间无隐匿之灾,朝廷有应变之策。此即“知民情乃备荒之耳目”。


    四论“制度”。建议将备荒成效纳入地方官考成,仿古“上计”之法,奖优罚劣。同时鼓励民间互济,富户贷粮于贫者,丰乡助粮于歉乡,以缓急相扶。


    最后束股,总结备荒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仁政体现,是“民为贵”思想的具体实践。唯有朝廷重视、官吏尽责、民间协力,方能“仓廪实而天下安,水利通而民无怨”,达到“虽有凶年,民不流徙”的境地。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林湛停笔时,手腕微酸,纸上已写满了工整的小楷。他检查了一遍,格式无误,论点清晰,论据虽多源自经典和现实观察,但视角和部分提法(如以工代赈、预警、管理表格思想、考成激励)已显露出超越时代的“民本务实”雏形。


    另一边,周文渊也已完稿。他围绕“民贵君轻”,从经典义理、历史兴衰(如桀纣失民而亡,文景重民而治)层层推进,论证严密,文辞典雅,充满忧国忧民之情,是标准的优秀士子文章。


    李茂才也写完了,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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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谈君子重义、小人逐利,道德标榜意味浓厚,但缺乏对“利”在民生中实际作用的深入辨析,显得有些空泛。


    孙夫子收起所有考卷,宣布散场,三日后放榜。学子们如释重负又心怀忐忑地离开。


    三日后,铅云终于承载不住,细密的雪粒子开始沙沙落下,给简陋的乡塾小院铺上一层薄白。孙夫子将众人召至槐树下,炭盆依旧燃着。他面前摆着已批阅完毕的考卷。


    没有多言,孙夫子直接宣布名次与简评。经义、算学、诗赋综合,林湛第一,周文渊第二,李茂才第三,张桐、刘水生、王石头依次排后。


    最后,他拿起那叠策论文章,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此次策论,”孙夫子缓缓道,“以‘备荒’一题最为难写,易流于空谈储粮,或琐碎无章。”他先拿出李茂才论“义利”的文章,“茂才此篇,文采可观,然于‘利’之一字,剖析未深,于民生实际稍远。”


    接着拿出周文渊论“民贵”的文章:“文渊此篇,根基深厚,论理透彻,情怀深挚,足见功力。若于考场,当属上乘。”


    最后,他拿起林湛那篇“论备荒”,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要拂去那不存在的雪花。“林湛此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选题务实,结构严谨。其论‘储粮’,不止于仓廪,更及管理之法;其论‘水利’,能结合近事,提出‘以工代赈’之思;其论‘察情’、‘制度’,皆能着眼于实政,勾连经典。全篇虽笔力犹显稚嫩,然立意高远,思绪周密,已初具经世致用之格局,非寻常蒙童可比。更难得者,字里行间,‘民为贵’之精神贯彻始终,却非空言,而落于实实在在的‘备荒’之策。此等文章,已超蒙学范畴。”


    他看向林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林湛,此文可为本次策论魁首。假以时日,精研经史,历练世事,他日策论场中,或可一鸣惊人。”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炭盆边沿,发出轻微的嗤响。学堂里鸦雀无声。张桐等人似懂非懂,只知湛哥儿又得了第一。李茂才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他虽不服,却不得不承认,林湛那篇“备荒”论,角度之新奇、思虑之周全,是他那篇华丽却空洞的“义利”论远远不及的。


    周文渊则是深深动容。他仔细回味夫子对林湛文章的评语,“经世致用”、“民贵精神落于实策”,再对比自己那篇虽好却更多在义理层面盘旋的文章,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真正的“民本”,不仅要写在纸上,更要像林师弟那样,化作可以操作的“储粮”、“水利”、“制度”。他看着林湛,眼神复杂,有钦佩,有自省,更有一种找到同道与方向的明亮。


    林湛站在雪中,身上落了几点洁白。他恭敬地向孙夫子行礼,接过那篇被夫子用朱笔圈点、批注了“思虑周详,颇具只眼”的考卷。纸张微凉,墨迹犹香。


    雪渐渐大了,将院中的沙盘、石墩、槐树的枯枝都染上素白。孙夫子宣布散学,学子们揣着各自的心思,踩着小雪,走向回家的路。李茂才第一个冲出院门,背影有些仓皇。周文渊与林湛并肩而行,低声讨论着文章中几处细节。张桐、刘水生、王石头则叽叽喳喳议论着放假后要去哪里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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