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子的乡塾虽小,规矩却立得齐全。每月一次小考,谓之“月考”,既是检验学子进益,也是督促之用。首次月考的消息传来,学堂里的气氛顿时有了微妙变化。
张桐开始唉声叹气,对着书本上的字直瞪眼,仿佛它们长了腿会跑。刘水生更加沉默,整日埋首诵读,小脸绷得紧紧的。王石头则开始琢磨各种“肚子疼”、“头疼”的借口,被孙夫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李茂才表面故作轻松,声称“区区月考何足挂齿”,但练字的次数明显增多,偶尔还拿出家中藏的一两篇时文范本偷偷翻阅。
周文渊依旧沉静,只是温书时更加专注,偶尔会与林湛交换一个“你懂得”的眼神,两人都明白,这是一次小小的试金石。
林湛自己倒没太大压力。经义背诵和理解,他有成年人的逻辑和方法打底,加上孙夫子悉心教导、与周文渊探讨,已然入门。算学更是他的绝对强项。唯一稍显薄弱的是诗文——毕竟他前世是理工博士,古诗词积累虽丰,但创作符合这个时代审美和格律的诗文,还需揣摩练习。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法宝”:超越时代的视角和关注点。
月考这日,天朗气清。孙夫子在槐树下摆开几张桌子,权当考场。五名学生各据一桌,纸笔墨砚(或沙盘秃笔)自备。
第一场考经义。孙夫子从《论语》、《千字文》已授篇章中择句,要求默写并释义。林湛下笔从容,字迹在自制灰墨下略显淡薄,但结构端正,释义准确,不仅复述夫子所教,还能稍作引申,关联其他已学内容。周文渊亦发挥稳定,默写无误,释义精当,偶有一两处见解,虽略显青涩,却见思考。李茂才默写流畅,释义却稍显空泛,多拾人牙慧。张桐、刘水生、王石头则各有缺漏,张桐甚至把“性相近”写成了“性香近”,引得孙夫子直摇头。
第二场考算学。孙夫子出了五道题,由简入繁。第一题是简单的鸡兔同笼变形(鸡兔换成了羊和鸭),第二题是田地面积分割,第三题涉及简单的比例分配,第四题是行程问题(农夫赶集),第五题则是一道涉及余数的较难题。
李茂才看到题目,心中稍定,他家境好,父亲特意请人教过些算学,自觉比林湛那次“瞎蒙”强。他打起算盘,噼啪作响,前两题顺利解出,第三题开始皱眉,第四题算了半天得出个奇怪答案,第五题直接放弃。
张桐对着题目直挠头,最后只在沙盘上画了一堆圈圈叉叉。刘水生努力演算,解出前两题,后三题勉强写了些步骤。王石头干脆在纸上画了只大王八(他唯一画得好的东西)。
周文渊安静计算,前四题逐步解出,虽慢却稳,第五题沉思良久,尝试了两种方法,最终给出一个接近但不完全准确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林湛。只见他既没用算盘,也没在纸上长篇演算,只是看着题目略作思索,便提笔(秃笔)在木板(当草稿纸)上写下简单的算式和结果,一道接一道,行云流水。尤其是第五题,他先列出同余式,然后用自己“发明”的简化符号进行推导,片刻间便得出准确答案,并注明了可能的其他解。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精准得令人咋舌。
孙夫子踱步到他身后,看着木板上那些奇特的符号和清晰的步骤,眼中异彩连连,捻须的手都忘了动作。
最后一场考诗文。题目是孙夫子临时所出:“以‘勤学’为题,五言四句,不拘泥格律,但求意达。”
这下连周文渊都微微蹙眉。作诗对于蒙童太难,何况还有“意达”的要求。李茂才搜肠刮肚,想起父亲曾请人作过一首勉学诗,便试着改头换面,凑出四句:“少年当勤学,文章可立身。一朝金榜题,光耀我宗门。” 辞藻华丽,立意寻常。
张桐憋了半天,写道:“读书要用心,不能当耳旁风。夫子天天讲,记住就能行。” 倒是直白,可惜毫无诗味。
刘水生写道:“灯下书卷长,窗前月影凉。但得一字悟,不负慈母肠。” 情真意切,略显悲苦,但已有诗境雏形。
王石头抓耳挠腮,最后写道:“上学要起早,背书像吃草。考好有糖吃,考坏挨板子。” 被孙夫子看到,差点气笑。
周文渊沉思许久,提笔缓缓写下:“汲泉润枯砚,凿壁借萤光。未敢言寸进,唯恐负星霜。” 用典贴切(凿壁偷光、萤囊映雪),意境清苦而志坚,虽稍显老成,但在蒙童中已属上乘。
轮到林湛。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想起晨起时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父亲扛着锄头走向田间的脚步,以及自己沙盘练字、灰墨书写的日日夜夜。他摒弃了那些遥远的比喻和典故,将目光投向最真实的生活。
他提起秃笔,在木板上缓缓写下:
“晨星犹在檐,展卷对炊烟。
沙盘作田垄,字字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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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岂慕朱门宴,唯求一字安。
他日若得雨,亦润陇亩边。”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深奥典故,甚至平仄对仗也不甚工整。但字里行间,是一个农家学子最质朴的勤学画面:伴着晨星炊烟读书,视沙盘为田垄,将识字当作播种。不羡慕富贵,只求学问上的一点安稳进益。最后两句,更隐隐透出学成之后不忘根本、回馈乡土的胸怀。
孙夫子拿起林湛的诗板,反复看了数遍,脸上的神情从审视变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深深的感慨。他看看林湛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又看看木板上那灰淡却有力的字迹,良久,长叹一声:“好一个‘沙盘作田垄,字字种心间’!好一个‘亦润陇亩边’!林湛,此诗虽朴,然情真意切,立意高远,非闭门造车、无病呻吟者可比!更难得是这份不忘根本的心志!”
他又拿起周文渊的诗,赞道:“文渊用典精到,志气清坚,亦属难得。” 再看李茂才的,只淡淡道:“辞藻可观,然少己见。” 至于其他三人的,则略过不提。
月考结果毫无悬念。林湛经义全对,释义上佳;算学全精,解法超群;诗文立意新奇,获夫子最高评价,综合第一。周文渊紧随其后,经义扎实,算学良好,诗文亦佳,位列第二。李茂才屈居第三,经义尚可,算学中等,诗文平平。张桐、刘水生、王石头则依次排后。
孙夫子当众宣布结果,并特意点评了林湛和周文渊的优异之处,勉励众人见贤思齐。李茂才脸色阵红阵白,看着被夫子单独留下、似乎在低声勉励的林周二人,心中最后那点不服气,终于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终于意识到,有些差距,并非家世和年龄可以弥补。
放学时,周文渊走到林湛身边,低声道:“林师弟,你那句‘亦润陇亩边’,甚好。” 眼中是全然的欣赏。
林湛笑道:“周师兄的‘唯恐负星霜’,才见功力。”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乡塾斑驳的土墙上。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和村里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第一次月考的硝烟散尽,但沙盘上耕耘出的那份小小“锦绣”,却已深深印刻在每个学子心中,也为这小小的乡塾,奠定了最初的学风与格局。未来,还会有更多的考验,但对于已经迈出坚实第一步的林湛而言,前路虽长,步履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