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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屋顶上的问与答

作者:月亮下的小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那日村口一别,林湛与周文渊之间便似有了一条无形的线。在乡塾里,他们依旧不是最热络的一对,李茂才偶尔还是会和张桐、王石头说笑几句,刘水生也渐渐敢和其他人搭话。但每当孙夫子讲解告一段落,让大家自行诵读或思索时,林湛和周文渊的目光便会偶尔在空中交汇,然后周文渊会微微颔首,林湛则回以一笑,仿佛交换了某种只有彼此懂的暗号。


    真正让这段关系从“可以交谈”升华为“互为师友”的,是几次发生在学堂之外、屋檐之下的深入探讨。


    一次午休,其他孩子都跑出去玩耍或回家吃饭,林湛因家近,带了块杂粮饼子在学堂边吃边温书。周文渊则照例留在座位上,就着清水啃着一个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粗粝窝头,眼睛却还盯着摊开的《论语》。


    林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递过去半块自己的饼子:“周师兄,尝尝这个?我娘新做的,掺了点豆面。”


    周文渊愣了一下,看着那半块明显比自己手中食物精细得多的饼子,耳根微红,摇摇头:“不……不用,我够了。”


    林湛也不强求,收起饼子,指着《论语》上“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一句,问道:“夫子说祭祀时要像神明真的在一样恭敬。周师兄,你说这‘如’字,是心里想着神明在,还是真的相信神明就在那儿看着?”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触及了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实践态度与内在信念的关系。周文渊放下窝头,认真想了想,低声道:“依我看,关键在‘敬’字。‘如’是存想,是仪式所需的心境。圣人制礼,旨在教化人心,非为邀福鬼神。故‘祭如在’,是要求人收敛心神,以诚敬之心行事,至于神明究竟在否,非所亟论。此或近乎‘慎独’之意?” 他引用了“慎独”(在独处时也要谨慎不苟)的概念,将祭祀的外在仪式与内在修养联系起来。


    林湛点头:“师兄说得透彻。就像咱们写字,心里得先有字的形和意,手下才能写出规矩的字。祭祀的规矩就像笔画的法度,‘如在’的心境就是握笔时的那份专注恭敬。” 他又用上了自己擅长的类比。


    周文渊眼睛微亮,觉得这个比喻新奇又贴切。“林师弟善喻。如此说来,一切礼法规矩,其内核皆是导人向善、正心诚意的‘心境’?”


    “或许是吧。”林湛道,“不过,若是规矩太繁琐,让人只记得动作,忘了‘心境’,是不是就本末倒置了?就像初学写字,总盯着笔怎么拿,纸怎么摆,反而写不好字了。”


    周文渊若有所思:“这便是夫子所言‘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了。林师弟总能由小见大。”


    另一次,放学后雨骤至,两人都被困在孙夫子的屋檐下。雨打芭蕉,声如碎玉。周文渊望着雨幕,忽然低声吟道:“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吟罢,他转头问林湛:“林师弟,你读史书,观天时人事,觉得这‘天’究竟有无意志?圣人此言,是赞天无言而化育之功,还是叹天道幽微难测?”


    这个问题更大了,涉及自然天道与人文信仰。林湛沉吟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四时更迭,万物枯荣,自有其理。圣人此言,我觉着更像是说,天道就体现在这运行化育之中,无需言语标榜。人当效法天道,默默躬行,而非空谈。至于意志……或许‘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无私,人自当自强不息。”他引用了《老子》和《易经》的句子,虽未深解,但意思到了。


    周文渊听得怔住了,反复咀嚼“天行有常”、“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几句,虽觉其中有些说法与他常读的儒家经典略有出入,但那份对天道自然的冷静洞察,却让他心头震撼。“林师弟……你这些见解,从何而来?可是孙夫子所授?”


    林湛自知失言,忙道:“有些是读杂书胡乱看的,有些是自己瞎想的。让师兄见笑了。我觉得,不管哪家道理,能帮人看清世界、立身处世的,便是好道理。就像下雨,儒家说‘遇雨则吉’,道家说‘上善若水’,农家说‘春雨贵如油’,说的都是雨,角度不同罢了。”


    周文渊深深看了林湛一眼,不再追问,只是叹道:“师弟胸怀,非我能及。”


    最让林湛受益的,是周文渊对经典体系的热悉。林湛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学习方法,但对这个时代士大夫阶层赖以安身立命的经典体系——四书五经的传承脉络、注疏流派、考试重点——却如雾里看花。而这,正是出身虽寒微、却自幼随父亲(其父曾是童生)浸润其中的周文渊所擅长的。


    一日,两人讨论《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林湛结合史书所见,提出这理念在现实中践行之难。周文渊便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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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他梳理历代大儒对此句的阐释分歧,哪些侧重于民本,哪些试图调和君权,哪些在科举策论中常被引用,哪些又容易触犯忌讳。


    “譬如朱子注此章,强调‘国以民为本’,但亦言‘君者,为民之主’。”周文渊低声道,“后世考官,多喜学子阐发‘民本’之意,但须落脚于‘君仁臣忠’,方为稳妥。若过于强调‘君轻’,甚至暗讽时政,便有险矣。” 他家中虽无余财,却藏有几卷其父留下的经义注疏和科场文选抄本,他早已烂熟于心。


    林湛恍然,这不仅是学问,更是“游戏规则”。他感激道:“多谢师兄指点!这比死读经文有用多了。”


    周文渊却摇头:“此乃小道,不得已而为之。学问根本,仍在义理之明澈。林师弟你天资颖悟,切莫为这些桎梏所限。只是……行走于世,知其规则,方能更好地运用规则,甚至……或许将来有机会,改变些许不合理的规则。” 他说到最后,声音更低,眼中却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光芒。


    林湛心中一动,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简朴、面容清瘦的同窗,仿佛看到了一个被贫困压抑却从未熄灭的理想火种。他郑重拱手:“师兄教诲,铭记于心。”


    雨渐渐停了,屋檐水滴敲打着青石,叮咚作响。夕阳从云层缝隙中射出几缕金光,将潮湿的庭院染上一片温暖的橘色。


    孙夫子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屋檐下两个并肩而坐、低声探讨的小小身影,一个沉稳早慧,一个内秀敏思,一高一矮,却有着某种奇异的和谐。他捻须微笑,并未打扰,只是心中暗叹:这小小的乡塾,竟能聚得如此两块璞玉,相互砥砺,或许真是天意。


    远处传来铁柱呼唤林湛的声音。林湛起身,对周文渊道:“周师兄,雨停了,该回去了。明日再向师兄请教《尚书》中那篇‘洪范’可好?”


    周文渊也站起身,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好。我也正有许多不明之处,欲与师弟探讨。”


    两人在渐散的雨雾中告别,各自走向归家的路。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照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这一日的问与答,如同那檐下水滴,虽细微,却已悄然渗入泥土,滋养着两颗渴望知识与真理的幼小心灵。他们互为师友,彼此照亮,在这条漫长而艰辛的科举之路上,悄然结下了第一份坚实的、基于思想共鸣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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