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茂才那次略带火药味的“切磋”之后,乡塾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李茂才明显消停了许多,虽然仍不怎么搭理林湛,但至少不再主动挑衅。张桐、刘水生、王石头对林湛则更加亲近佩服,尤其是张桐,没事就喜欢凑过来问东问西,把林湛当成个小先生。林湛一一耐心解答,从不藏私。
然而,最让林湛感到意外并心生好感的,却是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同窗——周文渊。
周文渊今年八岁,比林湛大五岁,是邻村周家村人。他家境似乎比林家还要清寒,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却依旧难掩捉襟见肘。他总是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来了就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是温书就是练字,几乎不与其他同窗玩耍交谈。用的笔是最便宜的秃笔,纸是正面写完写反面的旧纸,沙盘用得比谁都仔细。
起初,林湛只当他性格内向,或因家境自卑。但几次课上下来,林湛发现,这个沉默的周文渊,听得极其专注,眼神清亮,偶尔孙夫子提问,他若被点到,回答虽简洁,却往往能直指要害,偶尔还会提出一些让孙夫子都沉吟片刻的见解。只是他声音太小,说完就立刻低下头,仿佛害怕引起注意。
这日,孙夫子讲解《论语》中“君子不器”一章。夫子讲道:“君子当博学多能,不囿于一技一艺,如器皿各有所用而受限,君子则当体用兼备,通达无滞。”
其他学生似懂非懂。李茂才在下面小声嘀咕:“就是要什么都学,什么都懂呗。”张桐挠头:“那得学多少啊?”王石头干脆神游天外。
孙夫子照例问大家有何理解。无人应答。他目光扫过,落在周文渊身上:“文渊,你如何看?”
周文渊似乎吓了一跳,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学生以为,‘不器’非谓杂学无专,而是……而是心不受限。譬如水,盛于方则方,盛于圆则圆,然水之性,润下流通,不拘形器。君子之学,当如水之性,明理通达,随事而应,而不为特定之‘器’所固。专精一艺可为匠,通晓义理方为君子。”
这番解释,不仅理解了字面,更引申到“心性”与“变通”的层面,用“水”作比喻,形象而深刻。林湛听得心中一动,不由抬眼仔细打量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同窗。只见周文渊说完,耳根都红了,立刻坐下,几乎要把头埋进书里。
孙夫子眼中露出赞许:“善。文渊之解,颇得精髓。‘君子不器’,重在心灵之自由与适应之能力,非徒然驳杂。尔等可细思之。”
下课后,众人散去。林湛收拾东西时,见周文渊还在位置上,对着沙盘上自己刚才练习的一个字皱眉,似乎遇到了难题。那是个“恕”字,结构稍复杂。
林湛走过去,轻声问:“周师兄,可是这个字有什么不解?”
周文渊猛地抬头,见是林湛,似乎有些紧张,抿了抿嘴唇,才低声道:“林……林师弟。我并非不解字形,是……是思及夫子方才所言‘恕’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理甚明。然若人所欲,恰是己所不欲,或己所欲,恰是人所不欲,又当如何‘推己及人’?譬如有人好奢靡,我素节俭,若以我之俭律他,是否非‘恕’?若以他之奢待我,我又是否甘愿?” 他声音依旧不高,但说到学问,眼神却变得专注而明亮,直直看着林湛,仿佛真的在寻求讨论。
林湛心中惊讶更甚。这问题触及了“恕”道实践中的相对性和主体差异,对于蒙童而言,思考得太深了!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周师兄以为呢?”
周文渊犹豫了一下,道:“我……我胡乱想的。或许,‘恕’之根本,不在强求同欲,而在‘知’与‘敬’。知人之异,敬人之选。不强加,亦不盲从。如夫子言‘和而不同’?只是……如何把握这‘不强加’与‘不盲从’的尺度,实在难矣。” 他眉头微蹙,是真的在为此困惑。
林湛笑了,他觉得这个沉默的同窗实在有趣。他指了指沙盘上的“恕”字:“周师兄你看,‘恕’字,上‘如’下‘心’。如心,就是将心比心。既然是将心比心,那就得先明白自己的心,也试着去明白别人的心,知道彼此‘不同’在哪里,为什么‘不同’。明白了,才能谈得上‘敬其异’。至于尺度……或许就像咱们走路,知道路上有坑(知异),绕着走(敬异),但大方向(比如与人为善)还是朝着前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瞎想。” 他把相对抽象的伦理问题,又拉回到具体行为和认知层面。
周文渊眼睛一亮,喃喃重复:“知异,敬异……如心……” 他看向林湛,眼中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遇到知音般的亮光。“林师弟所言,大有深意。倒是我钻牛角尖了。”
“师兄思考得深,我才受教呢。”林湛诚恳道,“以后若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多聊聊。一个人瞎想,容易走进死胡同。”
周文渊脸上露出一丝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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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却真实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自那以后,林湛和周文渊之间便有了某种默契。他们依然不是那种勾肩搭背、嬉笑玩闹的朋友,但在学问上,却成了可以简单交流的伙伴。休息时,林湛常会主动坐到周文渊旁边,讨论刚学的章句,或者周文渊遇到疑难,也会鼓起勇气低声向林湛请教。林湛发现,周文渊对经义的理解往往直指本质,虽然因年龄和阅历所限,有时失之偏颇或过于较真,但其思考的深度和真诚,远非李茂才之流可比。
有一次,两人讨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当时普遍的一种断句和理解)。周文渊眉头紧锁,低声道:“我总觉得,若真如此,岂非将百姓视若牛羊?圣人之教,当在启民智,明人伦。或许……或许此句当另作断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可以驱使时,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行,就要教育他们,让他们明白道理。” 他提出了一种在当时堪称“离经叛道”的解读,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安地看着林湛。
林湛心中震动,这不就是后世一些学者提出的另一种更具进步意义的断句和理解吗?周文渊凭自己的思考,竟隐约触及了!他压下惊讶,谨慎地说:“师兄此解,别有见地。夫子教我们多思,或许经典确有多义,不同情境,不同理解。师兄能跳出窠臼,实属难得。不过,此话在外人面前,还需斟酌。” 他既肯定了周文渊的独立思考,又提醒他注意环境。
周文渊重重点头,看着林湛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遇到同道者的欣慰。在这个偏僻的乡塾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那些“古怪”想法,并非全然荒谬,至少有人愿意听,愿意认真对待。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孙夫子的小院。放学后,林湛和周文渊常常最后离开,一个是因为家远,一个是因为习惯多留一会儿。两人有时会并肩走一小段路,话不多,但偶尔交谈几句,都觉受益匪浅。
这一日,两人又在村口分开。周文渊走向更远的周家村,瘦小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林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中感慨。这个衣着简朴、沉默寡言的周文渊,内里却藏着一颗敏而好学、敢于深思的心。或许,未来的路上,他能成为一个难得的同道者。
晚风轻拂,带来远处田地里泥土的气息。乡塾的琅琅书声早已散去,但思想碰撞的火花,却已在某些年轻的心灵中悄悄点燃。林湛转身,朝着自家升起炊烟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