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在蒙学上的进度一日千里,孙夫子惊喜之余,也开始思考如何进一步引导这块璞玉。仅仅《三字经》、《千字文》已远远不能满足林湛那海绵般的吸收速度和远超年龄的思考深度。这一日,讲解完一段《论语》中关于“学而时习之”的篇章后,孙夫子看着小弟子清澈中带着思索的眼神,心中一动。
他起身走进那间低矮、堆满杂物和旧书的茅屋,片刻后,捧着一本厚厚、边角磨损严重、纸张泛黄发脆的旧书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槐树下的木桌上,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湛,”孙夫子声音温和,“蒙学乃识字明理之基,然欲明世事,知兴替,还需放眼更广。此书乃老夫当年游学时偶得,虽非珍本,却是一部前朝遗老所撰的《大禄通鉴辑略》,记述了我朝自太祖开国至今百余年的沿革大事。你可愿一观?”
林湛的心跳微微加快。《大禄通鉴辑略》!这名字听起来就像简史或大事记!这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系统了解这个穿越而来的王朝的历史脉络、社会现状,建立基本的时空坐标系。
他强压住激动,尽量让表情保持孩童看到新奇事物时的好奇与一点敬畏:“夫子,这书……厚得像块砖头!里面讲的,是像老黄历一样,记着以前每年发生的大事吗?”
孙夫子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倒是贴切。黄历记节气农时,此书记朝代更迭、君王政事、典章制度、天灾人祸,是更大、更长的‘老黄历’。不过,读史需有法,不可圆图吞枣,更不可妄议……”
“学生明白!”林湛立刻接口,乖巧道,“学生就看个大概,知道咱们大禄朝是怎么来的,有哪些厉害的皇帝,发生过什么大事。若有不懂的,再请教夫子。”他态度恭谨,又带着对知识的纯粹渴望。
孙夫子满意地点点头:“善。你既有此心,此书便暂借与你。只是书页脆弱,翻阅务必小心。可于每日课业之余,在此阅读,遇有疑难,随时问询。”
“谢夫子!”林湛郑重地伸出小手(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厚重的旧书。书的确很旧,线装有些松散,封面字迹模糊,但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百年的光阴。
接下来的日子,林湛的学习安排多了一项内容:读史。每日完成孙夫子布置的经书诵读、讲解和沙盘习字后,他便在槐树下,就着斑驳的阳光,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大禄通鉴辑略》。
他读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书籍本身是文言,虽有孙夫子打下的基础,仍需仔细琢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书页实在太脆弱,翻动时需极轻柔。他沉浸在书页间,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他从书中得知,大禄王朝已立国一百二十余年。太祖皇帝出身行伍,在前朝末年烽烟中崛起,平定四方,定都“承天府”(即现在的京城)。书中用简略的文字描述了开国时的艰辛,几次关键战役,以及定鼎后休养生息、劝课农桑的国策。
接着是太宗、仁宗等朝,大体延续了太祖的治国方略,史书称之为“永宣之治”,国力渐强,府库充实,文教也有所振兴。林湛注意到,书中对这几朝的记载相对平和,多是一些政令颁布、科举取士、偶尔的水旱赈济。
然而,读到大约七八十年前,也就是本朝中期,笔调开始有了微妙变化。对外,有北方“狄戎”侵扰边关的战事记载;对内,开始出现“土地兼并渐炽”、“流民偶现”的描述。天灾的记录也似乎频繁起来,水、旱、蝗、震,虽未酿成大乱,却如阴云时现。
最近的二三十年,也就是当今皇帝登基前后至今,史书的记载越发简略,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林湛这个有着后世历史视角的人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边疆军费开支巨大,屡有增税记载。数年前北方曾有一次较大规模的“狄戎”入侵,虽被击退,但耗费钱粮无数。东南沿海似乎也有“海寇”滋扰的零星记录。而内部,“兼并”二字出现的频率更高,伴随着“民有饥色”、“盗贼微起”等语。书中还隐晦提到朝中曾有关于“变法”、“清丈田亩”的争论,但最后似乎不了了之。
当今皇帝年号“景和”,登基已十五年。书中近年的记载几乎只剩下去年某地“雨雹伤稼”,今年某地“微旱”这类程式化的灾异记录,以及例行科举、祭祀等大事,再无其他深入描述。但林湛从那些零散信息拼凑出的图景是:一个立国百年、曾有过治世、但如今似乎正步入周期性困境的王朝,外表尚稳,内里却已积累了土地、财政、边患等多重压力。
这与他从父母、村民口中听到的“北边不太平”、“流民多”、“税重”、“日子紧”等现实感受,隐隐吻合。
读史过程中,林湛也会适时向孙夫子提问。他的问题很有技巧,从不直接触及敏感或深层矛盾,而是从孩童理解的角度出发。
“夫子,书上说太祖爷爷打仗很厉害,那他怎么不让大家都当兵,反而让大家种田呢?”
“书上写‘永宣之治’时粮食多,为啥后来粮食又不够了呢?是因为人变多了,地不够种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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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狄戎’老是来抢东西,咱们不能把他们打跑,让他们再也不敢来吗?”
“海寇是坐船来的坏人吗?他们为啥不去种地,要来当强盗?”
这些问题,有些涉及军事与农耕的关系,有些涉及人口、土地与生产力的矛盾,有些涉及边疆政策和海防。孙夫子每每被问住,需沉吟许久,才能用相对浅显、有时不免笼统的说法解释,心中却对这小弟子洞察问题的角度愈发惊异。
这日,林湛读到一段关于前朝某项水利工程利弊的简短争论记载,忽然合上书页,若有所思。
“夫子,”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这史书,还有咱们村,好像很多事情,都跟‘田’、跟‘粮’、跟‘水’分不开。打仗要粮,养官要粮,老百姓活命更要粮。粮从田里来,田要靠水和肥。是不是把田种好了,把水治好了,很多麻烦就能少一点?”
孙夫子正端着粗瓷碗喝水,闻言手一顿,看向林湛,目光深邃。这孩子,竟从浩繁史册和身边现实,抽象出了“农本”与“水利”这两个封建社会最根本的命脉问题!
他缓缓放下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如何才能把田种得更好,把水治得更好?”
林湛歪着头想了想,扳着手指数:“要有好种子,要懂得轮作让地歇口气(他用上了自家菜地的经验),要修好水渠池塘旱能浇涝能排,还要……还要让大家安心种地,不要老担心被收走太多或者被抢走。”他最后一点,隐隐触及了土地产权和赋税劳役问题。
孙夫子长叹一声,望向远处的田野,暮色渐合,炊烟袅袅。“是啊……田、粮、水……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古往今来,多少圣贤帝王、能臣干吏呕心沥血、力求破解的难题。你能看到这一层,已非常人。”他收回目光,看着林湛,“史书如镜,可照兴衰。然知易行难。林湛,你既有此悟性,日后读书,便不止要读纸上文字,更要读这天地间、人世里的无字书。明白吗?”
“学生明白。”林湛重重点头。他小心地将那本厚重的《大禄通鉴辑略》合拢,轻轻抚过粗糙的封面。百余年风云,治乱兴衰的密码,似乎就藏在这发脆的纸页与夫子沉沉的叹息之中。
晚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诉说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林湛将史书仔细包好,准备明日再来继续研读。他知道,仅仅了解过去还不够,他更需要弄明白,当下这个大禄王朝,究竟运行着怎样的规则,而他又能在这规则中,找到怎样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