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赵铁柱这个精力旺盛的“本地向导”，林湛的活动范围和安全系数都得到了显著提升。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天气好，王氏又忙得开，便会允许林湛在铁柱的陪伴下，在两家附近和通往村中祠堂的土路一段“有限活动”。
两个小豆丁的身影，常常出现在枯草丛边、土坡下、老树根周围。铁柱如约教林湛辨认了几种能吃的“甜草根”（其实是一种茅草的根茎，嚼起来有淡淡甜味和大量纤维）和“灰灰菜”（一种常见的野菜），虽然收获寥寥，但探索的过程本身对林湛了解周边生态环境很有帮助。
林湛也兑现了“承诺”，找了个机会，邀请铁柱来自家“参观”改造后的灶台，并在王氏做饭时，让铁柱亲眼见证了那“听话”的火苗和减少的烟雾。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回家后如何向他那做石匠的爹描述且不得而知，但第二天，赵石匠就拎着半篮子新挖的、品相好一些的野菜过来“串门”，和林大山在屋里嘀咕了半晌。据林湛偷听（主要是身体小，坐在门口容易被忽略）到的只言片语，赵石匠似乎想请林大山得空时，也去帮他家“看看”灶台。林大山含糊应了，没提这是自己三岁儿子的主意。
林湛乐见其成。知识传播开来，能惠及更多人，总是好的。而且这能进一步巩固两家关系，父亲或许还能因此得到点额外的谢礼，哪怕只是一把菜、几个蛋。
这天下午，林湛和铁柱照例在附近“探索”。铁柱眼尖，发现一处背阴的石缝下有些肥嫩的青苔，说这个晒干了也能垫肚子。两人正撅着屁股努力抠青苔时，铁柱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脸色有点不好看。
“咋了铁柱哥？”林湛问。
“没、没啥，”铁柱皱着眉，“就是肚子有点拧着疼，想拉稀……可能早上喝那凉水喝的。”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但表情出卖了他。
林湛心里一动。饮水问题，是他早就在观察名单上的。林家喝的水，是从村头一条小溪里挑回来的，存放在屋角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里。溪水本身不算特别浑浊，但直接饮用，尤其是在这春夏之交，微生物滋生的风险很高。家里通常会把做饭、饮用的水烧开，但其他时候，比如直接喝缸里的凉水，或者漱口洗脸，用的都是生水。
铁柱家估计情况类似，甚至可能更不讲究。
“凉水，不好。”林湛认真地说，“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喝了肚子疼。”
“小虫子？”铁柱一脸不信，忍着肚子的不适反驳，“我爹说，那溪水清亮着呢，哪有虫子！我眼神可好了，一个虫子腿都看得见！”
林湛知道，跟一个古代农村孩子讲微生物、细菌、寄生虫是不现实的。他换了个说法：“不是大虫子，是特别特别小，眼睛看不见的。它们在水里，喝了，就在肚子里闹腾。”
铁柱将信将疑：“真的？你咋知道？”
“我病了，就是，可能喝了不干净的水。”林湛把原身生病的原因部分归结于此，增加说服力。“烧开了，虫子就烫死了，水就乖了。”
这个解释形象多了。铁柱想起林湛前阵子病得那么凶险，有点后怕。“那……以后都喝烧开的水？”
“嗯。”林湛点头，又补充道，“舀水的时候，用干净的瓢，慢点，别把缸底的泥搅起来。”他想到了简单的沉淀法。
两人抠完青苔，铁柱急着回家上茅房，匆匆分手了。林湛回到家，看着屋角那个大水缸，陷入了思考。普及烧开水很重要，但改善水源的初步清洁，也能减少家人接触病原体的机会，尤其是父亲和姐姐经常干重活出汗后，可能会图方便直接喝生水。
怎么改善呢？太复杂的不行，必须就地取材，操作简单。
他想起以前在科普读物上看过的简易净水方法：沉淀和过滤。过滤需要滤材，暂时不好弄。但沉淀可以试试。
他走到水缸边，踮起脚往里看。缸里的水不算太浑，但底部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沉淀物。母亲王氏每天会用葫芦瓢从上面舀水，但难免会扰动。
“看啥呢，湛哥儿？”王氏正在缝补，见他扒着缸沿，问道。
“娘，水里有泥。”林湛指着缸底。
“哦，那是沉底的，不碍事，舀上面的就行。”王氏不以为意。
“可是，舀水，会动，泥就上来了。”林湛努力解释，“能不能，让水自己变清？不动它。”
王氏笑了：“水自己变清？那得放着不动好久才行，咱家天天用水，等不及啊。”
“那……用个大碗？先舀出来，放着，等泥下去，再用上面的？”林湛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其实就是利用容器进行静态沉淀。
王氏停下手里的针线，想了想：“那多麻烦？还得多个碗占地方。”
林湛有点挫败。直接建议看来行不通。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几个闲置的、大小不一的破陶罐上。有了！
“娘，那些罐罐，没用？”他问。
“那些啊，有的漏了，有的太小，装不了啥。”王氏看了一眼。
“拿来装水，行不？”林湛走过去，费力地抱起一个中等大小、看起来完好的陶罐，“用这个，从缸里舀满水，放着。明天，水就清了，上面的，做饭。缸里的水，洗脸、喂鸡。” 他设想的是建立一个简单的沉淀-储水系统：用一个陶罐专门沉淀饮用水，缸里的水作为非饮用水储备。
王氏这次听明白了，也觉得有点道理。多用一个罐子不费事，如果真能让做饭的水更清亮点，也好。而且儿子这脑瓜子，自从病好后，好像总在这些“省事”或者“让东西变好”的点子上转悠。
“行吧，就依你。”王氏放下针线，走过来，接过林湛手里的陶罐，仔细看了看，确认不漏。“娘这就把它刷干净，弄点水试试。不过湛哥儿，这法子真管用？”
“管用！”林湛用力点头，“水里的脏东西，比水重，会慢慢沉下去。上面的，就干净了。”他尽量用孩童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重力沉降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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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被他认真的小模样逗乐了：“好好好，娘信你。就当陪你玩过家家了。”她真的去把陶罐刷洗干净，然后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罐水，放在一个平稳的角落。“好了，让它自己‘变清’吧。”
林湛满意了。第一步，沉淀法，达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去除部分悬浮物和沉降较快的杂质。
接着，就是普及“必须喝开水”的观念了。晚饭时，林湛故意只喝晾凉的白开水（烧开的），并再次强调：“爹，娘，阿姐，喝水，要喝烧开的，凉了也行。缸里的水，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喝了肚子疼，像铁柱哥今天那样。”
林大山今天在山里忙活一天，又累又渴，习惯性地拿起瓢就要从缸里舀水喝。听到儿子的话，手顿住了。
“铁柱拉肚子了？”王氏问。
“嗯，他说喝凉水喝的。”林湛点头，“我病了，可能也是。”
林大山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手里干净的瓢，又看了看儿子坚持的眼神，最终把瓢放下，走到灶边，从瓦罐里倒了碗放凉的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听湛哥儿的吧。”他抹了把嘴，对王氏和大丫说，“以后喝水，都喝烧开的。不差那点柴火。” 他想起上次灶台改造省下的柴，觉得在这事上费点柴也值得，总比生病强。生病不仅人遭罪，还得花钱（哪怕只是几个铜板抓点草药），更耽误干活。
王氏和大丫自然没有异议。大丫还笑着说：“弟弟懂得真多，连水里的‘看不见的小虫子’都知道！”
林湛心里松了口气。家庭内部的卫生观念，算是初步树立了。虽然他们理解的“小虫子”和他所指的微生物相去甚远，但只要能达到“喝开水”的行为改变，目的就达到了。
第二天，林湛特意去看了那个沉淀的陶罐。经过一夜静置，罐子上层的水果然清澈了许多，与底部一层明显的沉淀物形成了对比。王氏舀水做饭时看到，也啧啧称奇：“还真清了不少！这法子不错。”
林湛趁热打铁，在铁柱来找他玩时，把“喝开水”和“用水前先沉淀”的法子也告诉了他，让他回家跟爹娘说。铁柱因为昨天拉肚子的惨痛经历，对林湛的话深信不疑，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带到。
又过了两天，赵石匠来请林大山去看灶台时，私下里跟王氏提了句，说铁柱回去说了喝水的事，他们也开始注意了，铁柱这两天肚子确实没再闹腾，夸林家湛哥儿虽然年纪小，但脑瓜灵光，还知道关心人。
消息似乎也在村里其他妇人闲聊时，隐隐传开了一点。当然，大多数人还是将信将疑，或者觉得多此一举。但林湛并不着急。卫生观念的普及是漫长的过程，先从自家和亲近的邻居做起，慢慢影响，总能见到效果。
看着家人喝着更清洁的水（即使是简单的沉淀水），并且养成了喝开水的习惯，林湛感到一种微小的成就感。这比发表一篇SCI论文带来的满足感更接地气，更直接地关乎着他所关心的人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