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那碗救命的糙糊糊后，林湛感觉自己这具三岁的小身板恢复了些许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他的思维是三十岁博士的清晰敏捷，可身体的控制权，却仿佛交到了一个笨拙且极度不稳定的测试版AI手里。
他想坐得更直些，腰肢却软得像面条，稍微一动就东倒西歪，最后不得不放弃治疗，像个人形玩偶一样瘫靠在母亲王氏并不厚实的怀里。他想更仔细地观察这间屋子，评估可利用资源（比如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柜是否还有加固价值），脖子转动起来却自带延迟和微颤效果，视线也因身体虚弱而偶尔模糊。
最要命的是语言系统。
王氏和大丫（姐姐林秀）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用的是带着浓重乡音的口语。词汇倒大多是熟悉的，但发音、语速、以及一些本地特有的表达方式，让他这个“外来灵魂”需要先在脑子里转译一遍。
比如王氏说：“湛哥儿，晌午日头毒，可不敢再去水洼子边耍咧，仔细再着凉。”
林博士大脑解析：中午阳光强烈，不要再去水塘边玩耍，小心再次感冒。
他张了张嘴，想用成年人的逻辑回应：“明白了，母亲。我会注意个人防护，避免在日晒强烈时段接近开放水体。”
结果，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带着点奶气（饿得中气不足）和嘶哑的：“嗯……水洼……不去……” 词不达意，还磕磕巴巴。
王氏却听得一脸欣慰，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哎，真乖，娘就知道湛哥儿懂事。”
林湛内心：……沟通效率有待提高。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脑速三千，嘴速三十”吧。
这时，父亲林大山已经收拾好简单的工具（一把旧柴刀，几根麻绳），准备出门。他走到破木柜前，拿起那个装着“借来”的半升粟米的小布袋，掂了掂，又看了一眼妻儿，沉声道：“我再去后山转转。三叔公家也不宽裕，这粮……得尽快想法子还上。”
王氏脸上掠过愁云，低低应了一声：“当家的，小心些。后山近来……听说也不太平。”
“晓得了。”林大山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林湛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紧了紧手里的布袋，转身掀开席子门帘出去了。
“不太平？”林湛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仰起小脸看向王氏。这次他学聪明了，用最简短的字词表达疑问：“娘……山？”
王氏叹了口气，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对大丫说：“大丫，去把昨儿个剩的野菜根再洗洗，晌午和这粟米一起熬了，多添点水。”
大丫应声出去了。王氏这才低头，对林湛低声解释道：“后山老林子深，往年还能寻摸点野物、摘些野果。可这两年，北边闹了旱，又起了兵灾，不少流民逃难过来，有些胆子大的，就进了山。村里前些日子还有人看见生面孔在林子里转悠……你爹也是没法子，家里快见底了，不去碰碰运气，这一家子……”
北边旱灾，兵灾，流民……林湛的小脑袋迅速将这些信息整合。看来这个大禄王朝并非处处太平，局部动荡导致了人口流动，进而影响了像林家村这样偏远村庄的资源和安全。生存压力，不仅仅来自土地贫瘠和赋税。
他想起醒来时那碗糊糊里清晰的野菜味，看来挖野菜是这个家庭重要的食物补充来源。只是，听母亲的意思，似乎连野菜也不好找了？
正想着，大丫端着一个小破陶盆回来了，里面是些蔫头耷脑、带着泥的植物根茎，看起来像是某种蕨类或者不知名的草根。“娘，就这些了，河边那片都快被挖秃了。”
王氏接过来，仔细地挑拣着，把明显不能吃的部分去掉，动作熟稔却透着无奈。“凑合吧，总比空着肚子强。等这茬粟米下来，或许能好些……”她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不确定，连林湛都听得出来。
“粟米……少？”林湛再次尝试“精炼”表达。
王氏苦笑：“咱家自己的两亩地薄，租族里的三亩地，今年春上雨水不多，苗长得不太好。交完租子，剩下的……唉。”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湛在脑子里快速心算：五亩地（两亩薄田+三亩租田），假设亩产……古代农业水平，粟米亩产估计也就一石左右（约120斤）？甚至更低。交租比例呢？对半分？四六分？就算留下部分，除去自家口粮、可能的赋税、再来点意外（比如他这次生病），确实捉襟见肘。难怪父亲要去借粮，去危险的深山里碰运气。
“流民……多？”他又问。了解外部环境风险同样重要。
王氏抬头望了望破败的屋顶，声音压得更低：“多啊……前阵子里正还挨家挨户说过，让关好门户，夜里警醒些。咱们村还算好的，靠着山，自己都紧巴巴，但也收留了几户实在走不动的远亲。听说往南边县城去的路上，更多……都是苦命人。”
林家村接纳了少量流民，说明这个宗族村落还保留着一定的互助传统，但整体资源紧张，社会治安存在隐患。林湛默默记下。
他感觉精神又开始有些疲惫，这幼童的身体恢复起来慢，能量供应也严重不足。他不再强行提问，而是安静地靠在王氏怀里，闭上眼睛，看似休息，实则在继续梳理和适应。
首先是身体控制。他尝试悄悄活动手指，感受这双手的尺寸和力量。很小，很软，没什么力气。但或许，可以尝试进行一些精细度要求不高的事情？比如……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沙盘习字的想法第一次冒出来。没有纸笔，大地就是最好的练习本。不过，得先“自然”地展现出对“画道道”（写字）的兴趣，不能太突兀。
其次是语言适应。他需要多听，模仿，逐步掌握本地口音和常用表达，减少“转译”过程，让沟通更流畅。姐姐大丫是个不错的“语言陪练”，孩童之间的交流可能更简单直接。
最后是信息收集。家庭经济状况、村庄结构、外部环境、可能的资源（比如那本黄历，比如村里是否有识字的人或简陋的学堂）……这些都需要在后续的日常生活中，像拼图一样慢慢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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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咕噜……” 肚子又响了。一碗稀薄的糊糊，支撑不了太久。
林湛无奈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硬件限制”。博士的大脑可以规划宏图伟业，但三岁的肠胃却只会发出最朴素的抗议：要吃饭，要能量！
大丫听到了他肚子的响声，凑过来，小脸上带着同情，从自己怀里摸了摸，居然掏出半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黑乎乎的玩意儿，悄悄递到林湛嘴边：“弟弟，给，野酸枣核，我舔干净了，还有点味儿，你含着，就不那么饿了。”
林湛看着那沾着点可疑痕迹、坚硬的小核，内心是拒绝的。但看着大丫真诚又带着点分享“宝贝”的眼神，他顿了顿，还是张开嘴，任由姐姐把枣核塞进他嘴里。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唾液和残留果肉发酵后的酸涩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谈不上好吃，甚至有点脏。但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或许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滋味分散了注意力，那灼心的饥饿感似乎真的被稍稍压下去了一点点。
他含着枣核，对大丫眨了眨眼，含糊地说了两个字：“阿姐……好。”
大丫立刻笑了，眼睛弯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弟弟乖，快点好起来，等你能走了，阿姐带你去坡上找‘灰灰菜’，那个好吃点！”
王氏看着姐弟俩的互动，脸上的愁容也化开了一丝。她低声念叨：“都会好的，湛哥儿好了，你爹再寻摸点东西，熬到秋收，总能缓口气……”
林湛含着酸涩的枣核，靠在母亲怀里，听着姐姐稚气的承诺，感受着这个贫穷却尚未失去温情的家。
穿越成赤贫农家子，开局难度堪称地狱。但至少，他不是完全孤独的。有拼命想办法的父亲，有勤劳慈爱的母亲，有分享最后一点“零食”的姐姐。
博士的大脑冷静地评估着一切：生存条件恶劣，社会层级低下，资源极度匮乏。
但属于林湛的那部分，属于这个三岁孩童的微弱本能，却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实验室里不曾有过的、粗糙的暖意。
好吧。林湛在意识深处，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对着自己这具不听话的小身体，默默打了个招呼。
合作愉快。首先，咱们得一起想办法，先把这老是咕咕叫的肚子，给对付过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投向墙角那本黄历。
认字，是跳出眼前局限的第一步。得尽快，不着痕迹地，开始。
他伸出小手，指向黄历，这次语气“坚定”了些：“看……画……”
王氏笑了：“好，看画。等娘把这些野菜收拾了，就陪湛哥儿看画。”
大丫也凑过来：“弟弟，我也认得几个‘画’呢！爹教过‘上’、‘下’、‘人’字！”
林湛看着她，努力调动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属于三岁孩子的、带着点依赖和期待的笑容。
“阿姐……教。”
信息收集与语言学习，从家庭内部，正式开始。至于肚子饿的问题……嗯，希望父亲今天进山，能有点好运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