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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藤蔓

作者:士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格里芬老师把他们三个叫到办公室时,话短得像电报:“州际数学建模挑战赛,一个月后。你们三个,一队。图书馆研讨室,放学后自己练。”


    然后,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去年比赛的真题:《评估废弃铁路廊道改造潜力》。


    “拿这个练手。下周五前,给我个思路。”老师说完就低头批改作业,意思是“可以走了”。


    三个人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不苟言笑、擅长统计的印度裔女生普莉亚,和能把代码当母语说的瘦高个极客男莱恩;还有约翰史密斯,那个沉默寡言、据说脑子里只有足球和古怪笔记的转学生。


    怎么看,这都不像一支队伍,更像三个被随机拼凑的错误代码。


    第一次在研讨室坐下,沉默厚得能切开。普莉亚率先打开她的活页夹,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明确分工。我负责文献综述、数据收集与建立初步数学模型框架。”


    莱恩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接口道:“行,那算法实现、数据可视化和最终报告的技术部分归我。”他看向芬恩,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你呢?”的意味。


    芬恩面前只有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足球符号和简化图表。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试着把问题,变成我们能看懂的样子。”


    普莉亚和莱恩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懂?问题不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芬恩说的“看懂”,是另一种东西。


    当普莉亚调出铁路沿线的枯燥人口数据时,芬恩指着地图上一个紧邻铁路的、低收入社区聚集点问:“住在这里的人,去最近的超市,如果不穿这条铁路,要绕多远?”


    莱恩调出街道网络,快速计算:“步行大概……多花二十五分钟。”


    芬恩在那个点上画了个圈。“所以,对这些人来说,这条铁路不是‘改造潜力’,是 ‘每天多浪费的五十分钟’ 。是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他用的词很简单,却让那些数字突然有了重量。


    当莱恩兴奋地展示他用卫星图像识别的铁路锈蚀程度模型时,芬恩却问:“铁路旁边的栅栏,哪些段坏了?坏成什么样?小孩能钻过去吗?大人呢?”


    莱恩愣住了:“这……卫星图看不出来。”


    “但这是‘门’,”芬恩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缺口,“有没有‘门’,决定了人们是把这堵‘墙’当成障碍,还是当成可以偷偷使用的‘通道’。”


    普莉亚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她意识到,这个沉默的队友,正在用一种他们完全陌生的方式 “阅读”题目。他不是在读文字和数据,他是在读那条铁路和它周围生活的肌理。他问的问题,数据库里没有答案,却直指问题的核心——人,会怎么对待这片空间?


    最初的尴尬和隔阂,在一次次的“芬恩式提问”中慢慢溶解。他们开始习惯,在罗列数据后,问一句:“john,从这个‘地上’的角度看,这意味着什么?”


    芬恩也开始学习他们的语言。他会努力把“这片空当的防守很薄”翻译成“这里的空间连通性存在脆弱节点”;把“对手习惯从这里启动”说成“该区域存在高频行为触发点”。


    感情,是在共同咀嚼难题、互相翻译世界观的过程中,一点点滋生的。莱恩会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贿赂”芬恩多讲点“街头观察学”。普莉亚会严肃地反驳芬恩某个过于直觉化的判断,但接着,又会熬夜帮他找到支持这个直觉的、哪怕很间接的文献或数据原理。


    有一次,为了争论一个社区活动中心该放在铁路哪一侧,他们吵得面红耳赤。芬恩坚持必须放在“安全感”更强的一侧,哪怕数据上另一边人口更多。他急得差点又用足球打比方,最后憋出一句:“你把球传给一个被三个人盯着、虽然位置更好的队友,还是传给一个完全无人看防、位置稍差的队友?”


    莱恩愣了两秒,突然大笑:“我懂了!传球成功率!不是理论最优位置,是实际接球概率!” 普莉亚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在模型里加入了一个“环境压迫权重”。


    那一刻,芬恩看着两个为了他的“足球比喻”而兴奋修改方案的队友,心里那片总是计算着生存和进步的冰冷区域,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流出了一点温热的、陌生的溪流。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从冻土和街头学来的、格格不入的“知识”,在这里,被人认真地听懂了,甚至被珍惜了。


    报告完成时,他们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他们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分析视角:不仅仅评估铁路本身的物理属性,更评估它作为“社会裂隙”与“潜在通道”的双重角色,并强调任何改造都必须基于对现有(哪怕是非法)使用模式的深刻理解。


    格里芬老师看完,什么都没评价,只是说:“思路有点意思。保持这个状态,准备正式比赛。”


    走出图书馆,芝加哥华灯初上。莱恩嚷嚷着饿死了,要去吃披萨。普莉亚难得地没有反对,只是说:“我需要补充糖分以恢复逻辑思维能力。”芬恩被他们拉着,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晚风拂面,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芝加哥好像不再只是那个需要他紧绷神经、计算着每一步的冰冷战场。在这里,他有了卡洛斯那样热血的朋友,也有了普莉亚和莱恩这样……能听懂他“密码”的、聪明古怪的伙伴。像在陡峭的冰壁上,意外地摸到了几处粗糙但可靠的凸起,让他可以喘口气,甚至敢回头看看自己爬了多高。


    美国,这个他降落在破碎中的国度,开始像藤蔓一样,生出一些柔软的触须,悄悄缠住了他这只原本无处落脚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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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比赛的题目更复杂,是关于《优化城市紧急避难场所的分布与资源配置》。压力如山倒来。


    但这一次,没有初见的沉默。他们像已经共同演练过许多次的精密部件。普莉亚迅速拆解题目,构建数据骨架;莱恩搭建计算环境,准备可视化工具;芬恩则开始在地图上标注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软因素”:这个社区老人多,避难所入口不能有台阶;那片区域晚上照明差,路径必须明显;学校集中区,疏散时心理恐慌的传播会像野火……


    他们的合作流畅得惊人。芬恩提出一个基于“群体流动惯性”的疏散路径猜想,普莉亚立刻能找到相应的“人群动力学”模型雏形来对接,莱恩则能用算法模拟出几种可能的情景。芬恩不再是那个需要费力翻译的人,他成了团队洞察力的尖端探头,不断从现实经验的维度刺破问题的表层,提出让两位队友眼前一亮、甚至拍案叫绝的“新奇变量”。


    “会不会有家庭宁愿冒险留在家,也不愿去没有宠物安置点的避难所?”


    “手机信号盲区会不会成为信息孤岛,打乱整个疏散节奏?”


    “信任……人们会不会更愿意跑去熟悉的社区中心,而不是一个更近但陌生的官方避难所?”


    这些从生活褶皱里提出的问题,一次次将他们从纯数学的优雅陷阱中拉出来,逼着模型去面对真实世界的混乱与温情。


    最终,他们的方案没有追求数学上的极致完美,而是以极强的现实贴合度与人文关怀色彩脱颖而出。他们没有赢得冠军,但获得了赛事颁发的 “最具现实洞察力与社会价值奖”。


    评委的评语写道:“该方案展现了难得的将定量分析与定性洞察深度融合的能力。他们对‘人’在极端情境下的行为与需求的深刻理解,为冰冷的防灾规划注入了必要的温度。”


    领奖时,聚光灯打在脸上。普莉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莱恩兴奋地冲着台下(可能并不存在的)虚拟观众挥手。芬恩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奖状,感觉却重逾千斤。这重量不是来自荣誉,而是来自一种确认——确认他那套从苦难和孤独中磨砺出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是有价值的,是能被人理解、甚至被嘉奖的。


    回到芝加哥,一切如常。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芬恩知道,当他未来某天在德国的绿茵场上奔跑时,他可能会想起芝加哥图书馆里那些熬红的眼睛,想起那些关于铁路、避难所和人性弱点的激烈争吵,想起莱恩古怪的零食和普莉亚推眼镜时认真的表情。


    他们是他在这片异乡土地上,意外收获的、能够与他共享另一种“智力频率”的家人。是美国送给他的,关于“理解”与“被理解”的,最珍贵的礼物。


    这份礼物,将和他口袋里的煮鸡蛋、脑子里的足球阵型一样,成为他的一部分,陪他飞越重洋,或许能直接改变他命运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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