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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投资

作者:士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最考验人的,往往是练到浑身散架之后。


    身体像个被抖空的面口袋,每一丝力气都榨干了,只剩下本能在嗷嗷叫着要补给。卡洛斯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条巧克力,糖纸窸窣一响,他咬下老大一口,脸上立刻漫起那种纯粹的、近乎痛苦的舒坦。“活过来了……”他含混地呻吟,嘴角沾着黑亮的糖渍。


    旁边,芬恩正剥开今天第三颗白水煮蛋。蛋白滑溜溜,蛋黄粉扑扑,躺在掌心,一副任人宰割的寡淡模样。他瞟了一眼卡洛斯手里那油润发亮、甜腻气直往鼻子里钻的巧克力块,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把蛋整个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味蕾上摊开的,是蛋白质最诚实也最无聊的滋味,像在嚼一团受过训练的棉花。他得灌下好几口水,才能顺当地咽下去。


    “真不来点?”卡洛斯被他那副专注又受苦的吞咽相搞得心里发毛,把巧克力递过来,“就一口,毒不死你。”


    芬恩摇头,拿起水壶:“糖。冲得太猛,跌得太惨,对续航没好处。”他又拿起了第四颗蛋,“身体这时候要的是慢烧的柴,不是泼汽油点火。”


    卡洛斯缩回手,嘀咕:“我看你的‘柴’首先需要点香味儿……你看这蛋的眼神,比看沃伊切赫发火还狠。”他几口消灭了剩下的巧克力,舔着手指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却没散——他这朋友,好像在搞一种他完全弄不明白的、用鸡蛋进行的残酷修行。


    芬恩没接话。他脑子里有本账,是从图书馆那本《青少年运动员营养基础》里硬扒出来的,又被他用自己的话重写了一遍:


    身体是辆车,训练就是狠造。蛋白质是修车的零件。


    零件不够,车就跑不远,还容易散架。


    每天要补的零件数 = 基础数 + 今天造得多狠×造了多久 - 三餐里那点零碎。


    鸡蛋,是零件店里最便宜的货。难吃,但顶用。


    所以当他咽下那颗白水蛋时,他尝到的不是味道,是进度。“一个蛋,六个零件。今天还差三十四个。” 满足感是假的,账本上的数字是真的。他用舌头受罪,去买身体能多扛五分钟、拦截更凶一点的可能性。这不是吃饭,是投资。投资那个未来在场上不那么容易被打垮的自己。


    身体的账一页页翻过去,另一本更隐晦的“账”,也在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悄悄记着。


    那儿有本蒙灰的德语入门书和一本边角卷起的德英词典。不是闲得无聊,是芬恩自己摸过来的。施耐德这个姓,金发蓝眼这些记号,像几个微弱的信号,指向一片他没去过却跟自己扯着线的土地。他没那么多多愁善感,这只是一种冰冷的溯源——他想弄明白,自己身上这股总想给一切混乱找秩序、立规矩的别扭劲儿,到底是从哪块土里冒出来的。德语,是他能想到的、碰触那片土壤最直接(哪怕笨拙)的工具。进度慢得像在解一道没给答案的题,但他习惯了。他记单词不像学说话,更像往一个空系统里,艰难地录入最基础的原始数据。


    几天后的黄昏,格里芬老师在图书馆那排书架尽头找到了他。老师没穿正装外套,袖子挽着,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脸上表情有点说不清的玩味。


    “史密斯,”他压低了点声音,示意芬恩跟他到旁边的研讨小隔间,“有样东西,你或许该看看。”


    芬恩合上德语书,跟了过去。


    格里芬老师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我有个老朋友,汉斯,在德国慕尼黑教书。我们年轻时都干过傻事,比如琢磨用数学公式去套足球比赛。”老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荒唐事,“前几天我收拾东西,看到你画的那张……嗯,‘战术草图’,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他,顺手拍了张照,当个趣事发给他看了。”


    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的邮件截图,上面是德文和英文夹杂。芬恩看到了自己那张草图的扫描件,被嵌在邮件里。


    “结果这老家伙,”格里芬老师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佩服,“他没当笑话看。他回了这么一篇。”他指向下面大段的英文翻译,“他说你这图,‘有股子用尺子量足球场的愣劲儿’,想法是好的,知道看空当,但毛病是把人都当钉子钉死了。真踢起来,人是活的,那股冲撞拉扯的‘劲儿’是流动的。他还说,你假想的传球线路,没算防守的人一转胯,能罩住多大一片地方。”


    芬恩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些字句上。流动的劲儿……转胯的覆盖扇面…… 他脑子里那些朦胧感觉到、却一直抓不住的碎片,忽然被这几句陌生的话擦亮了,拼出了更清晰的形状。


    格里芬老师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他还给了份书单,说如果你想继续这种‘愣劲儿’,这些或许能帮你把尺子升级一下。”老师指了指后面几页印着《基础物理概念》《几何与空间》等书名的纸。


    最后,格里芬老师点了点邮件末尾处,那儿留着两三行没被翻译的原始德文。“喏,这是他原话的最后几句,我还没来得及细翻。大概就是老生常谈。”


    芬恩的目光落在那片曲里拐弯的字母上。Richtung(方向)、Entscheidung(决定)、kosten(代价)……这几个词,像钥匙轻轻探进了他这些天默默打磨的锁孔。不是严丝合缝,但齿痕对上了一多半。那片因自学而依然混沌的德语沼泽里,突然浮出了几块坚硬的石头。


    “后面……”芬恩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是不是在说,‘跑错了路,力气白费。想拿好处,总得用别的什么去换’?”


    格里芬老师正要拿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转过脸,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过分安静的学生,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清晰的讶异。“你……在学德语?”


    “刚开始。”芬恩指了下桌上合着的入门书,又指指纸上那几个词,“正好认得这几个。猜的。”


    “刚开始学,就敢靠几个词猜整句意思?”格里芬老师的语气变了,少了点老师的俯瞰,多了点研究者碰到意外变量时的探究。


    芬恩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种更精确的表达:“词是坐标,句子是连线。抓住一两个确定的点,就能试着描出大致的走向。”他用了最顺口的比喻,“就像在场上,看见对方中卫老是回头瞄某个空当,就算球还没过去,也知道那边可能漏人了。”


    小隔间里安静了几秒。格里芬老师慢慢拧开杯盖,喝了口茶,再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了一种新的东西,像是从一块寻常的矿石上,瞥见了意料之外的稀有光泽。


    “意思差不多。汉斯这家伙说话向来硬邦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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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他就是这个意思:路错了,跑死也没用;想得到点什么,总得付出点别的。”老师收起那几张纸,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德语书上,又移回他脸上,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对了,史密斯,”老师的语气恢复了平常布置任务时的干脆,“下个月初,有个‘州际青年数学建模挑战赛’。不是那种死板的考试,是给个现实问题——比如优化公交线路、预测图书馆借阅潮——让你组队,用数学方法建个模型去解决,最后交一份报告。三人一队。”


    芬恩抬起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询问很明确。


    “我打算推荐你去。不是因为你数学考试分数高,”格里芬老师顿了顿,指尖在桌上那张印着德文书单的纸上敲了敲,“而是因为,你无时无刻不在干这件事——建模。在你眼里,足球场是模型,身体消耗是模型,连学德语都像在搭建语言模型。这个比赛,只是给你那套野路子的思维方法,一个正式的名字和擂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 conspiratorial(共谋般的)认真:“去试试。把你用在鸡蛋、足球和德语上的那股劲儿,用到一个‘正经’问题上去。看看你那套自己长出来的‘建模’本事,离开你熟悉的沙盘,在别人的规则里还能不能转得动。这本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芬恩一眼,“就是最有价值的诊断。”


    芬恩沉默了片刻。州际比赛、组队、现实问题、报告……这些词超出了他日常生存的范畴。但“建模”那个词,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原来他一直摸索的事,有这样一个名字。


    “好。”他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队伍另外两个人,我来找。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几周,把你那些……‘野路子模型’,试着讲给可能听不懂的队友听。这也是练习。”格里芬老师站起身,准备离开,最后丢下一句,“对了,汉斯书单里那本《决策入门》,或许对你准备这个比赛有点用。虽然它可能根本没提‘数学建模’四个字。”


    他舌根好像还留着蛋黄噎人的粉感,鼻尖却晃过巧克力虚妄的甜腻气,而脑子里,正清清楚楚地回响着那几个德语词生硬的发音,和他自己那句糙糙的翻译:


    跑错了路,力气白费。想拿好处,总得用别的什么去换。


    这道理,他好像早就用自己的日子一寸寸磨明白了。只是头一回,有人用另一种语言,这么干脆地说了出来。


    他用鸡蛋投资身体,用德语触碰源头,而现在,他将用一场名为“数学建模”的比赛,去检验和淬炼他赖以生存的真正武器——他那套将世界不断拆解、量化、再重组的思维方式。


    这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怪癖”,这是一次即将拿到阳光下、接受审视和评判的能力核验。


    芬恩收起德语书和那张宝贵的打印纸,走向图书馆的计算机区域。他需要先查查,所谓“数学建模挑战赛”,到底长什么样。


    路还长得看不见头,梯子也不知道在哪。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刚刚亲手摸到了第一级台阶的边——不是木头,不是铁,是种更韧的、叫“可能性”的东西。这头连着他正用鸡蛋和秒表死磕出来的身体,那头,连着那片用陌生话讲着同样残酷道理的、貌似是父辈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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