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老师把芬恩、普莉亚和莱恩叫到图书馆研讨室时,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慈祥的笑意。他甚至破例带来一小盒撒着糖霜的迷你甜甜圈,放在堆满草稿纸的桌子中央。
“州际数学建模挑战赛,‘最具现实洞察力与社会价值奖’。”他将印着烫金字的证书副本推到三人面前,指尖在上面顿了顿,“官方评语是:‘该方案展现了将定量分析与人文洞察深度融合的卓越能力’。孩子们,你们做得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莱恩吹了声口哨,拿起一块甜甜圈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就说我们那个‘恐慌传播权重’的算法能炸场!”普莉亚则仔细地将证书抚平,嘴角抿起一个克制的、却无比明亮的微笑。她看向芬恩,认真地说:“关键性的‘软变量’都是你提出的,芬恩。没有那些从……从生活里来的观察,模型只是漂亮的空壳。”
空气里弥漫着糖粉的甜腻和年轻的、热气腾腾的成就感。窗外的芝加哥阳光难得透亮,仿佛也在为这三个格格不入却意外和谐的大脑庆祝。
格里芬老师等他们稍微平静,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芬恩留下。普莉亚和莱恩识趣地抱着证书和剩下的甜甜圈先离开,莱恩出门前还冲芬恩挤了挤眼。
门关上,图书馆特有的寂静重新笼罩。格里芬老师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斟酌的神情。他示意芬恩坐下,自己则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john,”他用了这个更私密的称呼,声音压低了,“你的报告和获奖消息,我第一时间发给了汉斯。他非常激动,认为这是敲开德国一些顶尖项目大门的绝佳敲门砖。”
芬恩的心微微提起,等待那个“但是”。
“但是,”格里芬老师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锐利而带着歉意,“当他开始着手咨询具体的申请流程,特别是涉及国际未成年学生的法律与监护要求时,我们遇到了……一堵墙。”
老师的语气变得像在讲解一道无情的几何证明题,清晰而冰冷:
“你目前持有的,并非标准的留学或移民身份。它是一种有时限的、基于特定庇护理由的临时居留许可。这种许可即将到期,而更重要的是,为你提供法律担保的指定监护方,其资格或意愿似乎出现了问题,不再能为你提供续期所需的强力支持。”
芬恩的背脊一点点绷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德国的系统,以严谨著称,有时甚至是苛刻。”格里芬老师继续道,“他们对于接收你这样的未成年人,要求有三根稳固的支柱:第一,有效的长期留学签证(这需要你当前身份无懈可击);第二,充足的经济担保;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要么父母随行,要么有德方认可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监护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芬恩耳中:
“汉斯动用了不少人脉,但反馈很明确:你的情况,在第一关‘法律身份审查’上就会被标记为‘高风险’或‘材料不足’。纵使你手握金光闪闪的奖项和独特的才能,德国的官僚系统很可能根本不会给你机会走到‘才能评估’那一步。就像你拥有打开宝藏的独一无二的钥匙,但守门的巨人却因为你没有踏入宝藏区的资格,而拒绝让你靠近大门。”
研讨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书架间学生翻书的窸窣声。刚才甜甜圈的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此刻却泛出一股冰冷的铁锈味。
“汉斯说他还在寻找极其特殊的‘例外通道’或试点项目,”格里芬老师最后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他让我务必告诉你:不要抱太大希望。那希望,微茫如即将熄灭的烛火。他很抱歉,孩子。我们都……很抱歉。”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芬恩骤然暗下去的眼底。上一秒,他还在和伙伴分享成功的甜蜜;下一秒,他却独自坐在寂静里,听老师用平静的语气,宣判他刚刚看到的未来,可能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喜悦的余温尚未散尽,深渊的寒气已爬上脚踝。
芬恩在河畔公园找到卡洛斯时,他正对着一个破轮胎练射门,汗水把旧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嘿!数学天才下课了?”卡洛斯停下来,用胳膊抹了把脸,笑嘻嘻的,“今天学了多少个折磨人的德语词?”
芬恩没笑。他走过去,靠在生锈的球门柱上,组织着语言。芝加哥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卡洛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干,“我可能……有去德国的机会了。”
卡洛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砰”地炸开。“什么?!”他冲过来,几乎把芬恩撞倒,“真的假的?!哪来的机会?!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着纯粹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比他自己中了彩票还高兴。
芬恩任由他摇晃,等那阵激动稍歇,才低声说:“我的数学老师,格里芬先生。他有个老朋友在德国,叫汉斯。他看了我们的获奖报告……一直在帮我打听。好像,德国那里有个什么政策。”
“?No mames, güey! ?En serio?(我靠,兄弟!真的吗?!)”卡洛斯用力捶打着芬恩的肩膀,在原地蹦跳,然后他突然停下来,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迅速黯淡下去,像短路的灯泡。“……等等。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那声音里的失落如此明显,几乎带着疼痛。
芬恩看着他朋友脸上还没来得及转换的表情——一半是未退的兴奋,一半是涌上来的、真实的伤心。他甚至看到卡洛斯眼底一闪而过的、被抛弃般的愤怒(“你他妈居然瞒着我计划这么大的事?”)。这一切,都让芬恩喉咙发紧。
“可能走不了。”芬恩移开视线,看向河面粼粼的波光,说出了更残酷的后半句,“那个机会……几乎不可能。我的身份文件有问题,德国那边可能不给我签证。”
卡洛斯愣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啥意思?”
芬恩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那个“临时身份即将到期、缺乏有效监护、德国系统不认”的死循环。他没用什么法律术语,但卡洛斯听懂了核心:那条刚刚出现的金光大道,尽头是堵死的高墙。
狂喜、伤心、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在卡洛斯脸上混合、冷却,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慢慢走到长椅边,一屁股坐下,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不仅要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可能……连这里都待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里是芬恩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疲惫,“那你怎么办?”
芬恩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卡洛斯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快乐。“黑下来呗。”他说,语气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还能怎么办。我们很多人……不都这样。” 他看向芬恩,眼神空洞,“你知道老万叔的餐馆吧?后厨永远缺人,不问身份。搬货、洗盘子……饿不死。下了工,应该也还能来这儿踢两脚。” 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就是……可能没法像现在这样,老想着‘以后’了。也没什么‘德国’,没什么‘项目’了。”
他说这话时,身上那股永远燃烧的街头斗士般的热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芬恩陌生的、近乎认命的灰败。他仿佛在瞬间,替芬恩接受了一个黯淡的未来,并准备好了把自己沉入同样的灰色地带去陪伴他。
这种“为了你,我也可以不要未来”的沉默决绝,比任何激昂的鼓励都更让芬恩心如刀割。
“卡洛斯,”芬恩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不是……”
“那是什么?”卡洛斯打断他,忽然激动起来,眼圈微微发红,“去他的机会!去他的身份!这狗屎地方就是这样!给你一点甜头,再把你踩进泥里!我早就习惯了!你也早点习惯算了!” 他吼着,像是要把所有不甘和愤怒都吼出来,但尾音却带着颤抖。
吼完,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车流的噪音。
过了很久,卡洛斯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不该吼。” 他用力揉了揉脸,“我只是……我宁愿你是高高兴兴地、头也不回地飞走,飞到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好地方去。哪怕我会想你这混蛋想得要命。”
他转过头,看着芬恩,眼泪终于没忍住,混着汗水流下来,但他没擦,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你连试都没试,就要被拖进和我一样的烂泥潭里。芬恩,你脑子里的东西,不该浪费在洗盘子和躲警察上。那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斑驳的硬土场上。一个少年的梦想刚露出嫩芽就被霜冻,另一个少年正燃烧自己贫瘠的一切,想温暖它,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无能为力。
这份友谊,在巨大的现实困境前,显出了它金子般的质地,却也照出了前方令人窒息的黑暗。
伦敦,科巴姆基地。训练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草皮和汗水的气息。
门德斯没敲门就进了穆里尼奥的办公室,熟门熟路地从角落的小冰箱里给自己拿了瓶水,顺手抛给穆里尼奥一罐无糖可乐。“若泽,你猜我们芝加哥那只‘实验室小白鼠’最近在干嘛?”
穆里尼奥接住可乐,嗤了一声,没急着打开。“怎么,终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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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踢球不如解数学题有趣,准备转行当教授了?” 他走到战术板前,开始擦掉上面的线条,语气懒洋洋的。
“比那有意思。”门德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靠着办公桌边缘,“他参加的数学建模比赛,拿了州际的最高奖项。那份报告我看了,用足球空间分析城市避难所——思路清奇得像你的防守反击战术一样不按常理出牌。”
“哦?”穆里尼奥擦黑板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眉毛挑了起来,“看来那颗小脑袋没白长。然后呢?准备拿着奖状去申请常春藤,从此告别我们肮脏的足球世界了?”
“恰恰相反。”门德斯放下水瓶,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点,“问题来了。他赖以生存的那个临时身份快到期了,监护关系也摇摇欲坠。他的老师,一个德国老头,想帮他铺路去德国,但被那边的官僚铁壁撞得头破血流——才华横溢,身份‘非法’,标准死局。”
穆里尼奥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可乐罐冰凉的表面。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训练场上正在收捡器材的工作人员,背影显得若有所思。
门德斯也不催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那个德国老师,汉斯,人脉是有点,但还不足以撬动系统。我看他快没招了。”
“所以,”穆里尼奥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稳而清晰,“我们的‘小白鼠’现在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迷宫里,钥匙挂在外面,看得见,够不着。”
门德斯放下水,走到窗边,和穆里尼奥并排站着,看着下面空荡荡的球场。
“若泽,”他声音低了些,“那孩子现在的处境……那迷宫不只没出口,天花板还在往下渗水。要是没人从外面把墙凿开个洞,他可能用不了多久,连现在这个破迷宫都待不下去了。”
穆里尼奥没立刻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远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豪尔赫,你上次是不是说过,勒沃库森那帮搞青训的聪明人,弄了个新想法?想找那种……不光会踢球,脑子里还得有点别的料的孩子,搞个什么不一样的班?”
门德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微微一亮:“对,是有这么回事。他们想弄点动静出来,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踢球好的嫌读书笨,读书好的经不起他们那种练法。”
他顿了顿,看向穆里尼奥的侧脸:“你是说……?”
穆里尼奥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话却说得很清楚:
“你现在就给那边打电话。别绕弯子,就直接告诉他们——‘你们找了半天没找到的那种怪胎,我这儿好像有一个。美国来的,拿数学奖跟玩儿似的,踢球的路子也邪门,就是……身上的麻烦跟他脑子里的主意一样多。’”
他拿起桌上那颗训练用的旧足球,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你再问他们一句——‘你们那个新弄的‘特别班’,是想找个干干净净、四平八稳的样板,还是敢不敢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记住你们是怎么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活生生的例子?’”
门德斯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若泽,若泽……你这话可真够损的。但偏偏,”他擦了下眼角,“偏偏就是那帮学院派最爱听的话。他们会觉得这是在挑战常规,是在创造历史。”
“是不是历史我不知道。”穆里尼奥把球丢回桌上,发出闷响,“但我知道,要是他们真有自己说的那么想‘创新’,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一个快要没地方站的孩子,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抓住扔下来的绳子。”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报告,意思像是谈话结束了。
“对了,”他头也不抬地补充道,“要是他们真动心了,又怕惹上麻烦……你可以提一句,就说这孩子很久以前就在我们这儿挂过号。不是推荐,就是个备注。够他们拿去堵那些怕事的人的嘴了。”
门德斯已经拿起了外套和手机。“懂了。我这就去告诉他们——‘你们等的那个人,和他的麻烦,一起打包送上门了。接不接,看你们的胆子。’”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埋首文件中的穆里尼奥,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看中了那孩子能踢球,还是单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一潭死水搅出点浪花。”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穆里尼奥一个人。他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报告,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远方芝加哥那个少年的命运,刚刚因为他几句不耐烦又精准无比的话,被推上了一条更窄、更亮、但也更摇晃的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