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冬天,风像冰冷的刀子,却刮不散芬恩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踢球?这个念头像颗顽固的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日夜疯长,搅得他心神不宁。可他掰着手指头一算,自己快十三岁了!他下意识地去图书馆查,去网上搜,那些闪光的足球名字后面,往往跟着“四岁接触足球”、“六岁加入青训”、“八岁被星探发掘”……一串串数字像冰冷的标尺,量出了他难以逾越的鸿沟。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就像一场已经开演了十分钟的精彩电影,他才慌慌张张地找到入口。
更现实的是钱。七十五美元。那笔钱在他脑子里能换算成无数更“靠谱”的东西:和卡洛斯去吃好几次堆满芝士和香肠的披萨;那套他惦记了很久的二手《基地》小说;甚至是一个不那么破旧的书包……而足球呢?可能只是一身泥,几双磨坏的廉价球鞋,还有看不见尽头的、被嘲笑的训练。
“烦死了!”他低吼一声,把脸埋进图书馆冰凉的桌面。这种算不清利弊、看不到未来的感觉,比任何数学难题都让他抓狂。
放学后,他拖着脚步,没精打采地和卡洛斯一起走在寒风里。卡洛斯正津津有味地描述他妈妈今晚要做的辣炖肉,芬恩却只是“嗯”、“哦”地应付着。
“喂,你怎么了?”卡洛斯终于察觉不对,“魂被德里克吓飞了?”
芬恩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卡洛斯,你懂足球比较多……那些最后能踢出来的,到底都是几岁开始的?”
卡洛斯咬着玉米片,想了想:“你说职业球员?那可早了。听说很多都是刚会走路就在踢球玩,五六岁就进正经训练营了。”
芬恩的心直往下沉。果然,和他查到的一样。他踢开脚边的一个雪块,声音更低:“那……如果一个家伙,十三岁了,才第一次认真想踢球……是不是听起来特别蠢?像……像冬天都快过完了,才想起来种向日葵?”
卡洛斯停下脚步,扭过头看他,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哦……”他拉长了声音,“原来你是在烦这个。”他三两口把玉米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两人走到惯常去的那个避风的街角,靠在墙上。卡洛斯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个、用锡纸小心包好的辣肉卷饼,掰开,递了一大半给芬恩。
“给,先吃点东西。脑子饿的时候想不出好主意。”
芬恩接过,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辣味和扎实的肉馅暂时抚慰了空荡的胃和乱糟糟的心。
“听着,芬恩,”卡洛斯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叔叔在瓜达拉哈拉长大,他跟我说过很多街头足球的事。你知道在那种地方,有多少孩子吗?他们可能十岁、十二岁,甚至更大,才第一次踢上一个缝制得像样的皮球!他们光着脚,或者穿着露脚趾的破鞋,在全是石子和碎玻璃的空地上踢。他们饿着肚子,梦想只是一顿饱饭和一双不会进沙子的鞋。”
他看向远处灰色的街道:“但是,每年,真的就是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像被上帝随手用幸运硬币砸中一样,突然就被什么人看到了,带走了。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芬恩安静地听着,卷饼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
“年龄?是很重要。”卡洛斯转回头看他,“但我觉得,那更像是一条大家习惯走的大路。早早上路的人当然多,也容易走到。可这不代表,就没有别的岔路,或者……就没有那种天生就该跑在别人前面的人,哪怕他上路晚了一点。”
他用力拍了拍芬恩的肩膀:“竞技体育这玩意儿,有时候邪门得很。它看的不是你训练了多少年,而是你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别人没有的玩意儿。是速度?是力量?还是……”他指了指芬恩的脑袋,“像你这样,不知道整天在琢磨些什么的、古怪的聪明?只要那玩意儿够亮,够特别,哪怕你十五岁才开始,也可能会有疯子教练愿意在你身上赌一把。像德里克那种,只靠一身横肉在大学橄榄球队里混混还行,但那种人,到处都是,一点也不稀奇。”
芬恩嘴里的卷饼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卡洛斯的话,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却像在浓雾里,给他指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不是阳光大道,但至少,那不是死胡同。
“所以,”卡洛斯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总结道,“别像个老头子一样,还没开始就把自己吓死了。你去踢,去试试看。就算最后没成,你至少知道了自己不是那块料,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折磨自己强。万一……万一你那个总是算来算去的脑子,在球场上偏偏就有用呢?那你可就赚大了。”
朋友的鼓励,带着食物温度的真实感,一点点渗进芬恩冰冷的不安里。可能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足以对抗“绝对不行”的绝望。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晰,德里克那张凶狠的脸就立刻跳了出来。想要安心去踢球,必须做出选择。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学校体育场后面,助理教练的吼声隔着铁网都刺耳:“……脑子呢?! 这么简单的码数转换都能错!下次战术测试再不及格,你就给我坐穿板凳!”
芬恩赶紧缩到树后,看着平时凶神恶煞的布洛克,此刻像条落水狗,低着头挨骂,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张总是蛮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急躁——那是一种重要的东西要抓不住了的表情。教练摔下本子走了,布洛克狠狠踹飞一个水瓶,抬头正好撞见芬恩没躲好的视线。
那眼神凶得能杀人,明显是“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芬恩心砰砰跳,赶紧溜了。但回家的路上,布洛克那张又羞又怒、走投无路的脸,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怕了。芬恩意识到。不是怕我,是怕真的上不了场。他需要那些数学题过关,迫切地需要。
而这个……我好像能做到。一个念头,像解数学题时突然找到的关键辅助线,冷不丁地跳了出来。清晰,又有点吓人。
紧接着,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追了上来:如果……我用这个,去换他别来烦我呢?
这想法让他脚步一顿,手心有点冒汗。不是帮忙,是交换。听起来冰冷,一点也不像“好孩子”该干的。但芬恩心里那台天平开始自己晃动起来:一边是布洛克可能的禁赛危机,一边是自己那几个下午的安宁。两边都想要点什么,而自己手里,好像刚好有对方急需的“东西”。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交朋友,倒像……做一道两边都有未知数的方程,而自己偶然发现,似乎能找到一个让两边都暂时成立的解。
就在第二天数学课后,芬恩在走廊上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德里克。
“德里克。”
德里克转过身,一脸不善:“干什么,书呆子?想找揍?”
芬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他直接看着德里克的眼睛说:“我能帮你搞定那些战术计算,让你通过测试。”
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就凭你?”
芬恩没废话,从书包里抽出自己几乎全对的作业本,翻开,指着上面清晰的步骤:“就像这样。我给你写你能看懂的步骤,不是光给答案。保证你能应付过去,不用坐冷板凳。”
德里克盯着那作业本,脸上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怀疑,然后是权衡。他沉默了几秒,粗声问:“条件?”
“周二和周四下午,我要去城南的格林社区中心,很远。”芬恩说出了想好的话,“那段时间,我不想有任何‘意外’。”
德里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在评估这笔交易划不划算。一个讨厌但似乎真有点用的书呆子的帮助,换来自己清净几个下午,还能保住球场上的位置……
“步骤要清楚。”他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别耍花样。还有,要是我的成绩没上去……”
“随便你。”芬恩接话,心却放下了一半。一个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停火协议”,算是勉强达成了。
而真正的决心,是在他走向公交车站,车门在他面前打开的瞬间,才最终落下的。
下课铃一响,芬恩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他抓起书包,脚步有些发沉,却又异常坚定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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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通往城北的公交车站。河畔公园太远了,步行不现实,他需要坐17路公交。
站台上冷风呼啸。他看着站牌上模糊的线路图,第一辆17路车慢悠悠地进站,停下,车门嘶哑地打开。
他没有动。
仿佛一个无声的仪式,他给了自己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现在转身,回到熟悉的街区,用那笔钱换一个扎实的、触手可及的周末,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甜腻到几乎有触感的暖香,顺着风,从隔着一条街的“邓肯甜甜圈”店里飘了过来。他甚至能想象出玻璃柜里,“终极狂欢”那淋满巧克力酱的罪恶光泽,和“熔岩巧克力心”切开后滚烫的馅料。他的味蕾记忆被瞬间唤醒,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爆炸性的甜。胃里传来一声诚实的、渴望的轻鸣。
那不只是甜甜圈,那是无数次他克制自己后,所有被压抑的、对“轻松”和“即刻满足”的渴望的集合体。它近在咫尺,温暖,安全,毫无风险。
他盯着那扇敞开的公交车门,脚下像生了根。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感到一阵燥热。上去,就是一条无法回头、需要支付昂贵赌注的荆棘路。不上,转身就能拥抱那片温暖的、确定的甜蜜。
时间好像变慢了。公交车司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搭在关门按钮上。
就在这心跳漏拍的一刹那,卡洛斯那句话,像一道穿过浓云的锐利阳光,猛地刺进他混乱的脑海:
“万一你那个总是算来算去的脑子,在球场上偏偏就有用呢?”
万一。
这个轻飘飘的词,此刻却重如千钧。
去他的。
就赌这个“万一”!
这个近乎蛮横的念头,像一颗火星溅入冰层,瞬间炸开。所有的犹豫、权衡、对甜蜜的留恋,都被一股更原始、更不顾一切的力量冲垮了。
就在车门即将发出闭合的嘶嘶声时,他动了。
不是转身,而是向前——一步踏上了公交车冰冷的台阶。
“咣当。”
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邓肯甜甜圈”的暖黄灯光和所有关于甜蜜退路的幻想,彻底隔绝在外。
硬币投入收费箱的清脆声响,像是为他的决定盖下了最后一个印章。
社区中心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芬恩的心跳已经平复。刚才车上那一刻的惊心动魄,此刻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决定已经做出,箭已离弦。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熟悉的老油漆和灰尘味道涌来。缴费窗口前依旧冷清。他走过去,甚至没有需要组织语言。
“足球训练。春季班。北风队。”他的声音平直,没有波澜。
窗口后的女士抬眼看了看他,拿出登记簿,报出那个他已经知道、却依旧让心头一紧的数字。
这一次,他没有再在脑海里进行任何换算。没有甜甜圈,没有披萨,没有小说。他直接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那叠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钞票,开始数。
一张,两张……动作稳定,甚至有些机械。但每递出去一张,指尖都传来一阵细微的、真实的抽痛。那不是后悔,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对自己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珍贵资源的告别。每一张纸币的离去,都像是在他原本就单薄的退路上,又拆掉了一块木板。
当最后一张钱离开指尖,他感到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填满——那是“没有退路”带来的、沉重的踏实。
女士撕下收据。他接过,对折,放入那个已经空了的内袋。
指尖残留着纸币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触感,但更清晰的,是收据纸张的挺括边缘。它像一枚冰冷的勋章,烙在他的胸膛上。
赌注,已经毫无保留地押上了桌。不是在交钱的时候,而是在他踏上那辆公交车,将整个后背留给“邓肯甜甜圈”的温暖橱窗时,就已经义无反顾地,掷了下去。
他的足球,就从这枚用所有“甜甜圈可能”铸成的、冰冷的勋章开始。前方没有甜蜜,只有需要他一步步去挣来的、真实的泥泞与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