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公园比橡树公园开阔,人更少,但踢球的人似乎更认真。芬恩在这里遇到了“北风”队——一支由波兰和墨西哥移民家长组织的社区青少年球队。他们的教练是个瘸了一条腿、说话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中年男人,叫沃伊切赫。他看了芬恩和卡洛斯踢了几次,没说什么。
直到第三次遇见,沃伊切赫在活动结束后叫住了芬恩。
“你,”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芬恩,“踢球用脑子,不用眼睛乱看。但技术,”他撇撇嘴,吐出烟圈,“狗屎一样。”
芬恩没说话。
“想不想跟队训练?每周二、四晚上,周日早上。”沃伊切赫直截了当,“有战术,有比赛,不是野球。”
卡洛斯眼睛亮了,用力拽芬恩的袖子。
“多少钱?”芬恩问。这是他唯一关心的问题。
沃伊切赫报了个数。不多,但对芬恩来说,是他每月预算的三分之一,是他为“离开”而攒下的“路费”里,实实在在的一块。
“装备自理。交通自理。”沃伊切赫补充,“如果下个月社区联赛你能进大名单,费用可以减半。但前提是,你能跟上。”
他把一张简陋的打印纸条塞给芬恩,上面是训练地址和时间。“下周二,第一次训练。来,就交钱。不来,就当没见过。”
选择猝不及防地砸在面前。要钱,还是要一个模糊的、关于“正规训练”和“比赛”的可能性?
几天前,伦敦。
门德斯将平板电脑转向穆里尼奥,上面是芬恩颠球的那段视频,以及埃里克简短的文字备注:“持续性练习,意图明确,学习模式固定。”
“你冬天在芝加哥顺手处理掉的那个‘小麻烦’,”门德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球探报告,“好像对圆形物体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
穆里尼奥正在对手的阵容名单上做记号,头也没抬。“所以?”
“所以,也许你当时捡起来的,不只是一件垃圾。”门德斯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数据,是芬恩近几次在公园踢球时,一些基础动作的完成率和选择倾向,“看起来,他在试图理解规则,而不只是踢到球。”
穆里尼奥终于抬起眼,瞥向屏幕。视频里,男孩正一次次把球踢向墙壁,动作僵硬重复。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豪尔赫,”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谙此道的疲倦,“每天,在欧洲,在南美,在非洲的尘土场地上,像这样对着墙踢球的孩子,有一百万个。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成为下一个谁。”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去,目光穿过门德斯,仿佛看到了那些无数个模糊的、满怀梦想的年轻身影。
“这一百万个里,大概有十万个能进入一个像样的青训营。然后,因为受伤,因为长不高,因为心理崩溃,或者只是因为教练不喜欢他的星座……九万五千个会消失。剩下五千个,也许能踢上职业比赛,在某个二级甚至三级联赛。”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更精确。
“在这五千个职业球员里,大概有五十个,能被称为‘天才’,有机会站在你我此刻讨论的舞台上。而最后,真正能在这里,”他用笔尖重重敲了敲桌上切尔西的队徽,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名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伦敦阴云密布。
“所以,”穆里尼奥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聚焦在眼前的战术板上,“一次对着墙的练习,一段公园里的野球视频,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他有手有脚,并且愿意动它们。这连入场券的边都摸不到。”
门德斯点了点头,他知道何塞是对的。足球世界是一座由天赋、努力、疯狂运气和绝对残酷堆砌而成的金字塔,塔底的尘土就是无数个“也许可以”的故事。
“他多大了?”穆里尼奥忽然问,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门德斯看了一眼报告:“快十三了。”
穆里尼奥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十三岁。在拉玛西亚,或者任何一家正经的青训营,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学了六年足球,肌肉记忆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绝对的现实,“他这个年纪才开始对着墙踢球,除非他是莫扎特转世踢足球——否则,连做‘尘土’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风吹起来的、晚了一季的灰。”
他话锋一转,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职业病的考量。
“但是,”穆里尼奥用手指点了点平板,那里定格着芬恩观察队友跑位的画面,“如果这颗‘灰’里,掺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不是靠一万小时踢墙,而是靠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长出来的、理解比赛的邪门歪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他在给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情形,留一道缝隙。
“那就让我看看,这颗迟到的灰,能不能迷住裁判和对手的眼睛。”
“那还继续看吗?”门德斯问,收起了平板。
“看。”穆里尼奥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但他接下来的话定义了“看”的意义,“但我要看的,不是他会不会颠球。我要看的是,当他知道通往下一关的门票需要他付出真实代价——比如他攒了很久的钱,他宝贵的课余时间,甚至面对更直接的欺凌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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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不会继续对着那堵墙踢球。”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
“如果会,那说明他至少有一种偏执。偏执在足球里不算优点,但算一种材料。如果不会……”穆里尼奥耸耸肩,答案不言而喻,“那他就只是那一百万个尘土里的普通一粒。我的时间,没必要浪费在普通尘土上。”
对话结束。芝加哥那个男孩和他的足球,在穆里尼奥的价值体系里,依然只是一组有待验证的、微不足道的初始数据。
他的“关注”,苛刻得像一道筛选程序:第一步,剔除99%的普通尘土;第二步,在剩下的1%里,寻找那点罕见的、愿意为虚幻目标付出真实代价的“偏执”。
芬恩·施耐德刚刚无意识地,提交了第一步的答卷。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参加一场由远方陌生主宰者命题的、淘汰率高达99%的隐秘海选。
他只是在芝加哥的寒风中,一次次把球踢向墙壁,听着那枯燥的“砰、砰”声,试图从中抓住一点确定的感觉。而那点感觉,在遥远的评判标准里,刚刚够资格,进入下一轮更残酷的检验。
遥远的评估与芝加哥公寓里的挣扎,在那一刻形成了诡异的同步。
芬恩不知道远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给他的“决心”标价。他只知道,手里的钱,摸起来又冷又硬。每一张,都是他靠省吃俭用、精确计算攒下来的,是他通往“安全未来”的砖石。
现在,他要撬下一块,去换一张通往未知球场的、皱巴巴的门票。
他看着存钱罐,又看了看窗外黯淡的天色。墙上,是他自己画的、代表“离开”的箭头。
周二晚上,训练时间。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德里克踩球时轻蔑的脸,想起沃伊切赫说“狗屎一样”时脸上的皱纹,想起足球击中墙壁时那声枯燥却让他安心的“砰”。
最后,他伸出手,没有打开存钱罐,而是拿起了那张训练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在做出决定之前,他至少应该去亲眼看看,那个需要付费的“土堆”,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里的足球,和公园里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而这一切小心翼翼的权衡与试探,落在伦敦那个冷酷的评判者眼中,或许才刚刚达到“实验进入第二阶段”的最低标准。
一粒灰尘,在风中打了个旋,迟疑地,飘向了一个需要付费的入口。它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评估,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更猛烈的风,还是另一片未曾想象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