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有了点固定的节奏。周六下午,橡树公园,足球。
埃里克依然话不多,但芬恩和卡洛斯,加上另外三四个常来的男孩,渐渐能踢出点简单的配合。芬恩喜欢这种“解谜”的感觉——把混乱跑动的人,看成一个个移动的坐标,然后把球送到最意想不到却又最合理的位置。
冲突是在第三次活动时埋下的种子。
那天他们踢得稍晚了些。一群穿着学校橄榄球队训练外套的男生,吵吵嚷嚷地穿过公园,看样子是刚结束训练。为首的是个叫德里克的家伙,校队线卫,高大得像一堵穿了衣服的墙。他们路过时,正好看到卡洛斯试图停一个高球,结果把球垫飞了,球径直滚到了德里克脚下。
德里克用钉鞋踩住球,没动。他低头看看球,又抬头看看这群踢“小不点球”的人,脸上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觉得好玩又轻蔑的表情。
“嘿,小墨西哥,”他冲着卡洛斯喊,声音很大,“这玩意儿是用手扔的,还是用你那颗小脑袋顶的?”他身后的队友哄笑起来。
卡洛斯的脸瞬间涨红,僵在原地。
芬恩本来在远处喝水。他放下瓶子,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也没什么表情。
“球。”他走到德里克面前,伸出手。声音平静,像在图书馆借书。
德里克挑了下眉,似乎对有人敢直接过来要球有点意外。他非但没给,反而用脚把球往后一拉,耍了个蹩脚的假动作。“想要?来抢啊。”他咧嘴笑,牙套闪着光,“按你们‘足球’的规矩。”
芬恩没动。他看着德里克踩球的脚,又看向他的脸。这种用体型和音量制造的压迫感,他太熟悉了——和街头那个掠食者不同的包装,同样的内核。
“公园的公共器材,”芬恩说,语气像在陈述校规,“用完了请放回原处。”
“公共的?”德里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环顾他的队友,“听见没?这小老师在教我什么是公共的。”他脚下一用力,把球踢回给卡洛斯,力气很大,球砸在卡洛斯胸口,砰的一声。卡洛斯被撞得后退半步,闷哼一声。
“还你了,‘公共’的。”德里克拍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带着人要走,经过芬恩身边时,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芬恩被撞得一个趔趄,但他立刻站稳了。他没回头去看德里克,只是弯腰捡起了滚到脚边的水瓶。
“下周六,”德里克走出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目光扫过芬恩和卡洛斯,“这片空地我们橄榄球队要练折返跑。你们这群玩过家家的,换个地儿。”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卡洛斯才揉着胸口,小声说:“……我们怎么办?”
芬恩拧好瓶盖。他看着德里克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这片他们刚刚开始熟悉的草地。
“不怎么办。”他说。
但那天之后,“德里克”和“下周六”,就像两个不祥的音符,嵌进了原本简单的节奏里。芬恩知道,有些冲突,不是躲开就能解决的。当一方认定这是他的“领地”时,你只要还在那里呼吸,就是冒犯。
于是,这个周六,空气里提前有了火药味。
埃里克教练临时有事没来。芬恩和卡洛斯,加上另外两个常来的男孩,刚摆开阵势。德里克就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准时出现了,穿着校队训练服,钉鞋踩在草地上嗒嗒作响。
“哟,还没走?”德里克双手插兜,晃了过来,“耳朵不好使?”
卡洛斯紧张地看向芬恩。另外两个男孩也停下了动作。
芬恩把脚下的球踩稳,抬起眼。“我们先来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先来?”德里克嗤笑,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芬恩的球,“这地方写你名字了?”他身后的跟班配合地笑起来。
芬恩没理会他的脚,目光落在德里克脸上。“公园规定,公共区域先到先得。”
“规定?”德里克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事,他俯下身,脸凑近芬恩,牙套闪着冷光,“在这儿,我的块头就是规定。”他伸出手,不是推搡,而是带着侮辱性地,用手背拍了拍芬恩的脸颊,很轻,但侮辱性极强。“听懂了吗,漂亮男孩?”
这个动作,和那句“漂亮男孩”,像两根针,精准地刺穿了芬恩所有冷静的伪装。他脑子里那根名为“计算”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地下室里那个掠食者打量货物的眼神,和眼前这张带着牙套的、傲慢的脸,瞬间重叠。
德里克见他没反应,以为吓住了,得意地直起身,准备用钉鞋去拨弄那个球。“这东西该归我们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芬恩动了。不是抢球,也不是后退。他左脚极其迅速地向前卡步,精准地垫在德里克伸腿的轨迹上,不是硬挡,是泄力。同时右脚脚背将球向后一拉。
德里克收势不及,钉鞋尖“嗞”一声刮在芬恩旧运动鞋的侧面帆布上,刮开一道毛边。他人也因惯性向前一个趔趄。
芬恩已经借着那股力道,向后小跳半步拉开距离,球稳稳控在脚下。
动作太小太快,另外两个跟班甚至没看清,只觉得德里克自己绊了一下。
但德里克感觉到了。那一下精准的垫挡,破坏了他全身的平衡,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技术性的嘲弄。羞恼瞬间冲红了他的脖子。
“你他妈——”他挥起胳膊,这次是结结实实朝着芬恩肩膀推去,想要用绝对的力量把他摁倒。
芬恩依然没躲。
他顺着那股推力向侧后方撤步,看似被推得踉跄。但在身体旋转失衡的瞬间,控球的右脚脚尖却极其隐蔽地一挑。
球,那颗黑白相间的皮球,划出一道低平迅疾的直线,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头,“砰”!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德里克因为前冲和恼怒而毫无防护的□□。
“呃啊——!”德里克发出一声被掐断的惨嚎,瞬间弯腰,双手死死捂住裆部,整张脸憋成紫红色,额头上爆出青筋。他像一袋被突然抽掉骨头的肉,蜷缩着跪倒在草地上,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声。
时间凝固了。
橄榄球跟班张大了嘴。卡洛斯和另外两个足球男孩也目瞪口呆。
芬恩已经稳住了身形。他微微喘着气,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地上蜷缩的德里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吓呆的跟班。
“要试试,”他轻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你们的‘规定’吗?”
两个跟班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在芬恩和地上痛苦蠕动的德里克之间惊恐地游移。
芬恩不再看他们。他弯下腰,捡起自己那个被刮破的球,拍了拍上面的草屑。然后对卡洛斯和另外两个男孩说:
“走吧。今天场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德里克,“有垃圾。”
他率先转身,走向公园出口。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卡洛斯如梦初醒,慌忙抱起装球的网兜,小跑着跟上。另外两个男孩也赶紧追了过去。
走出公园,上了街道,卡洛斯才喘上大气,声音发颤:“你……你踢到他……我的天!你会死的!”
“死不了。”芬恩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那道刺眼的裂口,“疼几天而已。”
“可是他们会报复的!他们人多,德里克是校队的,他们肯定……”
芬恩停下脚步。傍晚的风吹得他脖子发凉。他转过头,看着卡洛斯吓得发白的脸。
“那就让他们来。”芬恩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卡洛斯愣住了。
“他今天敢踩我们的球,明天就敢抢你的午饭,后天就敢把你按在厕所里。”芬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天气预报,“你越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让他疼一次,他下次想动手,就得先想想自己的蛋。”
这粗鲁直白的话从芬恩嘴里说出来,让卡洛斯瞪大了眼睛。
“可是……”
“没有可是。”芬恩打断他,看向公园的方向,“要么今天让他疼,要么以后天天被他欺负。你选哪个?”
卡洛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他眼里的恐慌,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崇拜和茫然的情绪取代。
芬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要是不服,就再来。来一次,我让他疼一次。”
这话说得太满,甚至有点幼稚的狠劲。但卡洛斯听进去了。他小跑着跟上,小声问:“……你真的不怕?”
芬恩没有马上回答。走过一个路灯下,昏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怕。”他终于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怕没用。”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家那个街口时,芬恩忽然说:
“周六……我们换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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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踢球。我知道河对岸还有个公园。”
卡洛斯惊讶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不怕他来’,”芬恩解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没说‘要站在原地等他来’。”
卡洛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芬恩没再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说透:今天立了威,是为了争取喘息的时间和不被当作软柿子的名声。但真正的聪明,是在对方召集更多人回来报复之前,先挪窝。
既要让对手疼到记住,又要不傻站在靶心上。
回到家,反锁上门。他没有开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水灌进耳朵,隔绝了声音,但隔绝不了脑子里一遍遍闪回的画面:德里克扭曲的脸,钉鞋刮过帆布的刺耳声,还有球击中时那声沉闷的“砰”。
抬起头,水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他刚才差点把事情搞砸。
如果德里克没疼懵,而是直接扑上来呢?如果那俩跟班一起上呢?如果他踢歪了,只是激怒对方呢?无数的“如果”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冲散了刚才在卡洛斯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点狠劲。手指又开始发凉,微微颤抖。
他不是害怕德里克这个人。他是害怕失控。害怕自己那一下出于本能的、凶狠的反击,会引来无法预估的、更大的麻烦,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毁掉他“离开”的计划。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确认自己还安全,还在控制中。
他擦干手,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空空如也,没有信号,没有信息,只有那个孤零零的、永远不会被接通的紧急号码。
但他就是一遍遍地看着它。手指摩挲着键盘磨损的痕迹。
这东西没用。他知道。真出了事,打过去大概率是忙音或空号。
但它又是唯一的凭证。是那个庞大的、沉默的“系统”留给他的、与那个不可知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线。握着它,就像握住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护身符——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符咒是否还有效。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塑料外壳被捂得发烫。
他今天露了獠牙,很危险。
但他也及时缩了回来,规划了退路。
最重要的是,他让某个想踩他的人,记住了疼。
这就够了。
……在沉入睡眠之前,他想:下周六,去河对岸。德里克最好别再来找麻烦。
但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德里克拍他脸的手背触感、那句“漂亮男孩”、钉鞋刮过帆布的声音……所有细节再次尖锐地翻涌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羞辱。
一股灼热的、混着后怕与暴戾的怒气,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冷静。他猛地翻身坐起,在黑暗中喘着粗气。手指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急需撕裂什么的躁动。
他摸到笔记本和笔,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余光,他找到空白的一页。然后,他用了最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写下几个歪斜、狰狞、完全失控的字:
【我的地方别人滚】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它那么丑陋,那么直白,像一声不敢喊出来的、哽在喉咙里的嚎叫。
这不是计划,不是分析。这是伤口。
是他被无数次驱赶后,第一次胆敢在心里划出的、鲜血淋漓的界限。是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愤怒、恐惧、和“想要属于某个地方”的扭曲渴望,凝结成的一句最原始的咒语。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颤抖的手,把这一页纸从本子上狠狠撕了下来。他把它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枚滚烫的、见不得人的罪证。
最后,他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诺基亚手机和那支钛合金笔的下面。
重新躺下时,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那股躁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终于对自己坦诚了一点的疲惫。
他知道这句话不对,幼稚,危险。
但他也知道,这是真的。
窗外,芝加哥在熟睡。而在这个廉价公寓里,一个少年终于允许自己,在绝对的孤独和黑暗中,吐出了他成为“野兽”后的第一句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