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餐，卡洛斯把一个油乎乎的纸袋杵到他面前。“我姑姑塞的，齁死人，帮个忙。” 眼神飘忽，嘴角却有点压不住的笑意。
纸袋还烫，那股味道简直像一拳打在他鼻子上——烤玉米焦脆的香、某种热烈辛辣的酱、还有融化奶酪浓得化不开的奶油气，全都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出来。这味道太霸道了，瞬间就把食堂里那股冷冻蔬菜和消毒水的味儿挤得干干净净。
芬恩的胃不受控制地、狠狠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两人之间足够清楚。
他僵住了，耳朵尖“腾”地烧起来。脑子里的警报拉得震天响：不能接！拿了就是欠人情！
可他喉咙却在偷偷往下咽口水。那香味像有钩子，顺着喉咙往下爬，勾得他整个胃都在发慌。他过去几天吃的那些干巴巴的三明治和燕麦，在这股鲜活浓烈的香气面前，简直像一堆嚼过的纸。
卡洛斯看他不动，胳膊又往前伸了伸，油纸袋几乎蹭到他校服上：“拿着呀，真吃不完，要扔了多浪费。” 语气里带了点看穿他硬撑的、狡黠的笑意。
芬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了蜷。他想维持住“约翰·史密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壳子，可鼻子里全是那勾魂的香味，胃里空得发慌。那层壳被这最原始的饥饿感和香气，冲得摇摇欲坠。
就在卡洛斯觉得没趣，胳膊真要往回缩的瞬间——
芬恩动了。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样把纸袋抓了过来，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被看穿后的羞恼和破罐破摔。他没好气地瞪了卡洛斯一眼，尽管那瞪视因为泛红的耳朵和发亮的蓝眼睛而毫无威力。
然后他低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烫！香！辣！
味真足！！！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炸开，滚烫浓稠、裹着肉末和拉丝奶酪的内馅汹涌地塞满口腔。辣味后知后觉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激得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被逼出来。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却根本停不下来，咀嚼得飞快，两腮鼓起来，像只饿狠了又怕人抢的小兽。
什么形象，什么算计，什么大人的壳子，全被这口滚烫、辛辣、扎实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食物给冲垮了。他现在就是个被好吃的东西辣出眼泪、又舍不得停嘴的十二岁孩子。
卡洛斯先是一愣，随即“哈”地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看着芬恩被辣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眼神亮晶晶的，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没了，变成一种纯粹的、看到对方“原形毕露”的开心。
芬恩没空理他。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嘴里和手里这半个馅饼上。好吃。真他妈好吃。好吃到他心里那堵密不透风的墙，好像都被这口滚烫的食物烫出了一个滋滋冒烟的小洞。
风没灌进来。
但一种蛮横的、活生生的满足感，顺着那个洞，凶猛地涌了进来，把他整个胸腔都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油光和酱汁的嘴角和手指。舌尖还在发麻，胃里是久违的、饱胀到有点发晕的暖意。
手里只剩下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浸透了油脂、还残留着他体温和食物余温的油纸。
卡洛斯已经笑着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准备去扔垃圾。芬恩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
走到垃圾桶边，卡洛斯利落地一抛。“咚。”
芬恩握着那张油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那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点……香气？温度？还是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像个真正小孩一样大嚼的畅快感？
他脑子空空的。没什么深刻的思考，只有一个模糊的、执拗的念头：就这么扔了，中午这半小时，这顿撑得他有点晕的饭，卡洛斯的笑声，还有自己刚才那丢人的馋相……是不是就都像从来没发生过？
“走啊，下节课要迟到了。”卡洛斯回头催他。
“嗯。”
芬恩应了一声。在卡洛斯转身继续往前走的那个刹那，他握着油纸的手垂到身侧，手指一松。
那个油乎乎的纸团，没进垃圾桶。
它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垃圾桶后方，墙角与生锈的暖气管道之间，那道积满灰尘和碎屑的、无人会看的狭窄阴影里。
像藏起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带着油渍和辣味的、有点羞人的秘密。
他插回口袋，跟上卡洛斯，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一切如常。
放学，路过“邓肯甜甜圈”时，那股甜腻暖香像渔网，把他定在了橱窗前。
玻璃后面，那个淋着巧克力酱、撒满彩色糖针的“终极狂欢”甜甜圈，在射灯下闪闪发光，每一颗糖针都在尖叫：“吃我！吃我！” 旁边的波士顿奶油馅料饱满得像要溢出来。他的目光黏在上面，胃里中午那个辣馅饼留下的空缺，忽然变成一个嗷嗷待哺的无底洞，疯狂地想要被这些糖分和奶油填满。
可当他推开店门，铃铛一响，柜台后那位嗓门洪亮、涂着鲜艳口红的阿姨扬起眉毛看过来时，他脑子里那点“想吃”的火苗，“噗”一下，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浇灭了——不自在。
像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四周都是看不见的观众。他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孩子，来点什么？我们今天的‘彩虹炸弹’特价哦！”阿姨热情地指向那个“终极狂欢”。
芬恩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彩虹炸弹？这名字听起来就蠢透了，像专门给那些没脑子、只会傻笑的小孩准备的。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拿着那个花里胡哨的圈圈，被所有路人行注目礼。
他立刻移开视线，目光仓皇地在菜单板上扫过，最后死死定格在最上面、最不起眼、几乎只是作为背景板的那个选项上。它没有名字，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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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朴素的图示：一个光秃秃的、撒着白色糖霜的圆圈。
“这个。”他手指飞快地一点，声音紧绷，几乎听不见，“经典糖霜。一个。”
“只要一个？不尝尝我们的新品‘熔岩巧克力心’吗？爆浆的哦！”阿姨试图推销。
爆浆？！芬恩的耳根都红了。他猛摇头，语速快得像逃跑：“不了！就那个！还有……一杯原味奶茶。小的。”他选了最安全、最不会引起任何多余联想和对话的组合。
当那个朴素到有些寒酸的白色糖霜甜甜圈，和一杯毫无特色的奶茶递到他手里时，他几乎是用抢的接过来，低头说了声含糊的“谢谢”，就迅速躲到了最角落、有柱子挡着的座位。
坐下后，他才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浮起一丝莫名的……委屈。
他盯着手里这个“经典糖霜”。它看起来那么平淡，那么“正确”，那么不像他刚才在橱窗外疯狂渴望的、那个张扬热烈的“彩虹炸弹”。
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咬了一口。
……嗯？
预想中干巴巴的口感并没有出现。糖霜在舌尖轻盈地融化，留下一片纯净的、没有丝毫杂质的甜。面团异常松软，带着新鲜油炸后温暖的麦香和恰到好处的油润。简单的糖霜反而凸显了面团本身的美好。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
……好吃。
一种干净、直白、毫不费力的好吃。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饰，不需要夸张的名字。就是最基础的甜，和最扎实的香。
他吸了一口奶茶。冰凉的、带着茶涩感的液体，完美地中和了甜甜圈的甜腻。普通的味道，此刻却成了绝配。
他吃完了整个甜甜圈，连指尖的糖霜都舔干净。奶茶也喝得一滴不剩。
空杯子和纸袋放在面前。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打了个带着奶香的嗝。
心里那点委屈，早就被这意外的、踏实的满足感冲得无影无踪。甚至，看着那个“彩虹炸弹”的广告牌，他心里生出一丝幼稚的得意：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哪有我这个最基础的厉害。
他站起身，把垃圾扔掉，推门走进冷风里。
风很冷，但他觉得胃里揣着一个小太阳，暖烘烘，甜丝丝。
走到公寓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价格。经典糖霜：0.99美元。原味奶茶：1.99美元。总计：2.98美元。
他抿了抿嘴。好吧，比预想的“彩虹炸弹”便宜。而且……值了。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的词变成了：
辣馅饼。
基础甜圈+奶茶。（比花哨的好吃）
最后那个括号里的补充，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小孩的、赢了似的别扭劲儿。
他还是没点成最想吃的那个。
但他好像……发现了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