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新借的德语习题集。午后稀薄的阳光让他心里升起一丝罕见的轻松。就在这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背街小巷与主路交口的垃圾桶后面,躺着一团不合时宜的阴影。一只脚,套着肮脏破烂的运动鞋,以一种绝对松弛的,非人的角度歪在那里。
芬恩的呼吸停了。那不是沉睡。那是空壳。
德语习题集从他臂弯滑落,“啪”地掉在泥泞里。书页摊开,工整的“规则动词变位表”正对着灰色的天空。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影子罩住了他。
是个高壮的男人,裹在油污发亮的夹克里。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头早就潜伏在侧的鬣狗。他没看芬恩,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钉在垃圾桶后的阴影上,闪烁着一种精明的、估价般的光。
男人几步蹿过去,不是查看,而是占有。他侧身挡住大部分视线,迅速弯腰,动作熟练地在那阴影的上衣口袋里摸索。他的背影宽厚,像一堵突然垒起的墙,将死亡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利益,严密地圈占起来。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手里似乎攥着点什么(零钱?一个打火机?),看也没看就塞进自己口袋。然后,他猛地转过头。
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钩子,牢牢抓住了芬恩。
男人先是快速扫过芬恩干净的脸、浅金色的头发、那件过于整齐的旧羽绒服,最后,落在他脚边那本摊开的、印着陌生文字的书上。那目光里的估价意味更浓了,浑浊的眼底翻涌起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体:警惕、嘲弄,以及一丝看到“更好猎物”时的贪婪兴趣。
男人往前逼近半步,浓重的烟味和汗酸味几乎将芬恩包裹。他浑浊的目光像探照灯,再次从芬恩浅金色的发梢,扫到冰蓝色的虹膜,最后停在他没有一丝晒痕或瑕疵的苍白脸颊和脖颈皮肤上。
“识字的小鬼?”男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黏腻的审视,“长得倒真他妈像个瓷娃娃。”他刻意咬重了那个词,不是赞美,是把玩和估价。“从哪个好区迷路跑来的?你这一身皮子,”他粗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芬恩的脸,“还有这头发颜色,在太阳底下太扎眼了。在这儿,扎眼的东西……要么被供起来,要么被砸碎了卖钱。”
他咧嘴,露出黄黑的牙缝:“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瓷娃娃。扎眼。卖钱。
每个词都像带着倒钩的针,狠狠扎进芬恩的耳膜,刺穿他这几天靠德语语法搭建起来的、那点可怜的心理屏障。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物件”,特征被逐一标注、评估。
芬恩的指尖冰凉。他垂下眼,避开那令人作呕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沾了泥点的手背上——这是他现在唯一“不扎眼”的部分。
“滚吧。”男人失去了进一步恐吓的兴趣,或者说,他守着的“财物”更紧急。他最后甩下一句,像扔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带着你这张不该在这儿的漂亮脸蛋,滚回你该待的玻璃罩子里去。再让我看见……”
他没说完,但那声冷笑和再次瞥向芬恩眼睛的目光,补全了所有未尽的威胁。
芬恩转过身。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发抖,只有一种冰冷的、沉到底的僵硬。每一步,都踩在那几句话的回音上:
瓷娃娃。扎眼。不该在这儿。
回到公寓,他没有崩溃。一种比恐惧更坚硬的东西,在那阵刺痛中凝结起来。他走到洗手池前,没有看镜子。他拧开水龙头,这次不是洗脸。他找到那半块用剩的、最廉价的黄色洗衣皂,沾了水,开始用力地、一遍遍地搓洗自己的后颈和耳后。仿佛想洗掉的不是污迹,而是那种被目光“触摸”和“标记”的感觉。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他不再写名字。他用清晰、克制、略显僵硬的笔迹,写下两行字:
1. 扎眼 = 危险。
2. 离开这里。
这不是计划,这是生存定理。
从那天起,他的“扮丑”进入第二阶段:不再是慌乱掩盖,而是系统性的特征弱化。他研究如何让金发看起来暗淡油腻(用一点安全的油脂),练习让眼神保持一种疲惫涣散的状态,永远微微含胸,穿上所有衣服里最灰暗、最不起眼的一套。他要的效果不是“丑”,而是模糊,是融入背景墙,是成为一个不值得被二次估价的灰色影子。
同时,那本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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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被他重新捡起,上面的泥点已经干了,像烙印。每一个单词的背诵,每一条语法的掌握,都不再是兴趣,而是计算。计算离那个“北德相貌”可能指向的、一个或许能安全容纳他的“玻璃罩子”还有多远,计算离开这里需要多少知识作为盘缠。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能力走。但他开始饥饿般地积攒能力。每一分钱,每一个单词,每一次在图书馆安全度过的下午,都是他悄悄储备的、未来的路费。
而那个掠食者的话,被他折叠起来,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那不是伤疤,是坐标——一个明确标示着“此路不通,必须逃离”的、鲜血淋漓的路标。
他变得干净,因为学校需要他整洁入学。但他绝不会再“漂亮”。那种美丽是原罪,是吸引饿狼的肉味。他要的是一种精心修饰后的普通,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扫过,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点的、安全的模糊。
几天后,他在便利店用预付卡买东西时,偶然瞥见收银台旁一份揉皱的本地小报。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标题,让他血液骤冷:
《河边再现无名男尸,疑似流浪汉争斗所致》
没有照片,没有详情。但时间、地点的大致描述,让他瞬间确定——就是那天垃圾桶后的阴影。
报道只有寥寥几行,最后一句是:“警方表示,该区域流动性大,调查存在困难。
“流动性大……调查困难……”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轰鸣。那个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水中。如果那天男人看到的不是零钱,而是他芬恩身上更“值钱”的东西呢?如果他芬恩某天也变成一具“流动性大”区域里的无名阴影呢?
不会有人寻找他。
那个救助只保证他基础生存,不保证他安全。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孤立无援。
他放下报纸,走出便利店。芝加哥灰白的天空压在头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
一个无声的、巨大的计时器,在他头顶上方“咔哒”一声,启动了。
倒计时,开始。
从那个下午起,芬恩·施耐德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在芝加哥吞掉他之前,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