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失控的结果有很多,没有人想看见莫提雨失控——尤其是现在。
他身上的创伤,他那双让人眩晕的浅灰色眼睛,已经是精神力对现实的蔓延,现在这种蔓延已经越过了他自己的身体,开始对现实世界施加物理影响,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些黑色的、鳞粉般的粉末,很快就在空气中消失了,但没人知道它可能产生的效果。
“他发烧了。”
“该死!”监狱长骂街的声音,但听起来忽近忽远,“我就不该答应安排他外出,向导精神力失控的结果会是什么?”
“黑暗向导,蛊惑所有人,精神共鸣引发链式反应。”
有医生快速作答了,有人用力地打开门,满头大汗递来化验结果,“目前是安全的!是一些精神力凝固后破裂的粉末,但的确来源于莫提雨本人。”
“高烧,得想办法给他降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恢复意识……”
过了不知多久,莫提雨睁开眼。
他的精神力波动水平已经稳定,但发烧的感觉没有褪去。
身上的每一寸都忽冷忽热,冷的时候视野格外清晰,热的时候仿佛血液要从头顶爆炸。
他轻轻地说:“是。”
急救室里此刻空空荡荡,并无人影。这句话是回复系统21的。
——那就是你全部幸福的瞬间了吗?
系统21说:“这也是你错误的根源。家人的陪伴和支持,公众的喜欢和关注,你居然都没有感到过幸福?你天生天赋顶级,家世是有些人穷尽一生都不敢想的尊贵,你居然都没有觉得幸福?吃个自助餐就把你幸福成那样,你究竟有什么毛病?”
不幸福。
毕业之后即是风暴。
绯岸和苍雪岸是最晚被风暴影响的,但也只比西边的海上晚一年左右。
精神粒子让许多人变异了,他们掀起动乱,狂热地杀人、掠夺,誓要扫清一切:愚昧的政府,异端的人,哨兵的征伐本性被无限地激发,他们掠夺向导,掠夺一切,向导陷入无止境的共情狂欢,绞杀哨兵,凌虐一切非我族类……普通人遭到波及,正常的秩序一寸一寸退灭。
老师、同学全部不在身边,他面对的是绯岸千疮百孔的防御系统,贵族门阀体系和沉浸在过去幸福中的民众。
他看见每一个被绞杀的人。每一个像他或者不像他的人——那有什么所谓?最强的向导共情一切,他们即是他,前线的每一滴血里都有他的血。
不幸福。
他能带去的治愈和疏导即是他在学院中学到的希望:他看见了。所有人挣扎和痛哭的灵魂。
年轻的哨兵在他眼前死去的时候,议会正在投票取消更多的哨兵福利待遇,连莫提雨的编队也必须保证哨兵、向导人数均衡,所有人在斗争中被架起来审判。
他只能说:“我帮你把他带回来。”
他不能代替谁去死,不能止息本来就有的疮痍,不能从绝路中走出一条路。
不用下十八层地狱,世间即是地狱。
不幸福。
世界上最强的向导也有无能为力之事。连自己都深陷其中,不得出入。
不幸福、不幸福、不幸福。
伤口中逸散的黑色结晶越来越多,随后像雪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莫提雨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在清醒状态下,他颈上又添一道鲜明的新伤,往下深深划过锁骨。
那些人给他安了一个精神力监测装置,刺耳的警报很快响了起来,医护人员早已有所准备,立即到场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莫提雨颈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深度已经超过了浅表,极度危险了。
医生为莫提雨进行了缝合,莫提雨的脖子上也包上了绷带。
“他随时会死。而且这种级别的精神力……我只见过恶化的,没见过变好的。”
医生转头问门口的士兵,“他的家人呢?我们需要转接心理门诊,他可能需要一些心理疏导,而且是重大心理危机干预。”
……
“心理咨询?”
这是一个突兀的名词,它出现在监狱中就像什么奇怪的冷笑话。
莫提雨坐在病床上,歪着头想了想。
失血让他的肌肤更加苍白,浅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平静。
醒来后,他的精神恢复了许多,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再发烧,医生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控制那些流逝的精神粒子,而且用它们组合成任意形状。但此举更严重地惊吓到了医护人员,他的危机情况被层层上报,很快惊动了高层。
所有人一致认为,必须要通知莫提雨的家人了,家属应当做出决定,来抉择是否要立刻给莫提雨请一个心理医生,这样说不定能够控制他不断恶化的状态。
“心理医生?”
莫母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诧异,随后又好像有些尴尬似的,“是在说我们家提雨?”
军部的人员说明道:“是的,莫先生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觉得他还可以尝试一下心理咨询。”
“我上次见他他还好好的呢,还有力气气我。”
莫母脸上的疑惑和不解更多了,好像这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阴谋诡计一样,她很快舒展笑颜,轻描淡写道:“哦,我明白了,这是考虑到舆论后的一种公关对吧?那孩子从小要强,精神力水平也是一等一的好。军部需要的话,就给他派一个吧。”
“白先生的意见呢?”另一个人询问道,“他们是伴侣,白先生可以提供一些过去的共情经验吗?”
莫母看了看白慕予紧闭的房门,略带不耐烦地说道:“慕予身体一直不好,没有余力给提雨共情链接。别总是提这件事,难道想说是我们导致的吗?我看他一向是冷静的很……”
“这些是我们可以提供的心理咨询师,你可以选择。”
病房中,一张名单放在了莫提雨眼前。
熟悉的选择过程。
莫提雨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绷带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衬衣只简单地披着。
他消瘦得似乎会从那件洁白的衬衣里消失,那双浅色的,似乎会透光的眼睛更给人这种感觉。
“都在这里了。”
他垂下眼,视线扫过上面的照片。
都是贵族中收费不低的心理咨询师,有的他也有所耳闻。
向导需要心理咨询这件事听来很荒谬,不过以莫提雨的经验,许多向导都存在共情盲点,并且也有共情边界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确可以通过心理咨询完成。
排名最前的咨询师收费最高,而且看起来十分权威,已有二十年工作经验。
“帮助过超过千名向导逃离心理困境。账号已有百万粉丝关注,详情请咨询……”
莫提雨轻轻地念道,他的指尖触碰着这个泛黄的纸页——介绍册明显是从某个宣传室拿来的。
这一瞬间,他浅灰色眼底微微发亮,那种令人眩晕的感觉又来了,甚至让人觉得隐隐有风。
纸页上传来各种陈年的情绪。
痛苦居多,希冀更多。无数人曾颤抖着触摸这张纸,渴求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不幸福。
离审判还有一段时间,莫提雨触碰过宣传纸张后,默许了军部为他选派的心理咨询师。
他这双浅灰色的眼睛的确会让人感到某种压抑。
病房门打开,心理咨询师款款走入。来人的步伐意气风发,是一名身材略微臃肿的中年妇女,神态自然又大方。
“今天是我走进这个房间,这不符合我的规则,但为你破例。”咨询师微笑着说。
莫提雨也露出微笑,但笑意十分的浅。
他并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
气氛尴尬了几秒,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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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眯眯地说:“介绍一下你自己。”
莫提雨说:“床头有我的病历资料。”
“我知道。”咨询师整理着手上的资料,过一会儿才抬起头,继续微笑着说,“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可以吗?”
“我是。”莫提雨停顿了一下,“向导。广域共情的那种。”
“啊,我知道,不过广域共情型向导不太多见吧?”咨询师发出了自然的疑问,仍旧笑眯眯的,“不是所有向导都有那么强的共情能力的,尤其是广域的,这太稀少了。我要说的是,我不认识你,但我们尽量不去定义自己,好吗?”
莫提雨唇边的笑意加深了。
他选择了缄默,咨询师于是点头示意她的接纳,并伸手翻阅他的病历资料。
“梦中受创……为什么会梦中受创呢?我想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咨询师笑眯眯地提示,“可以告诉我吗?”
莫提雨灰色的眼睛里好像下着一场雪,精神力在瞳孔中缓缓游离。
他说:“在梦里,我看见有一个人被推上绞刑架,要被施以火刑。”
“他求我救救他。”
“嗯……”又一段沉默后,咨询师忽然开口,她跳过了这个梦境,开始说:“你说你是广域共情型向导,有什么证据可以支撑你的结论呢?我想你执着于这个定义,我们可以从这个点进行关注和讨论。是因为死去了太多战友吗?你全部共情到他们的悲伤?”
她的话题跳得很突兀,但因为姿态的亲近和自然,一般人并不会察觉。
莫提雨仍旧微笑着,沉默。
不幸福。
他缓缓地说:“……不。一般没有悲伤。”
咨询师很快接话说:“就是这样,我们不要一直看着悲伤,让我们想象一下,把悲伤装进盒子里……它并不会消失,只是被装进去了,在你旁边陪着你,好不好?”
莫提雨停顿了一下,唇角勾得更深了:“你能听懂我的感受吗?”
咨询师怔忡一下,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悲切而关怀地看着他:“我能。我也失去过亲近的人……而且是至亲。”
“我也曾经历过灰暗的时刻,包括几乎是亲眼目睹我父亲在我眼前自杀……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仍然有办法从那种灰暗中振作,那就是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的宝宝……我要给宝宝做饭,我做了一顿饭,我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度过,然后生活就真的好了起来。”
咨询师双眼含泪。
“我还能拥有感受幸福的能力,至今我都觉得那是来自自我的恩赐……对了,你喜欢旅游吗?如果你去过最高的山,在辽阔的大地上吹吹风,那种感觉……心会开阔,你一下子明白什么是爱,那种浓浓的激动澎湃在你心中……那一天,我就这样站在辽阔的草原上。”
咨询师越说情绪越丰沛,站起来,如同演讲的姿势一般,展现着对旅游的感悟,那种自信和沉醉感来自她的躯体语言,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的确是一趟充满惊喜的疗愈之旅。
除了莫提雨。
莫提雨轻声问道:“您也这样给以前的来访者做治疗吗?”
咨询师从分享中被突然打断,不太适应地问道:“什么?”
“也就是说,你默认了那些共情过度,连口气都喘不了的孩子,那些精神力被打碎的年轻人,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花掉两年的工资,听你的创伤……而且是父亲自杀级别的创伤。”
莫提雨眼底的光清凌凌的,笑意仍然温和,但在咨询师看来,已经变成了凉薄讽刺。
莫提雨说:“我想我们的咨询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幸福。
“我的战友们一般不悲伤。”
他们也已经走过了雪原、草地和大海。
“更多的是遗憾。”深深的遗憾,为一切无法挽回的东西的消逝,为他们自己的消逝。
他们不幸福。他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