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封闭的车厢里,两个守卫在聊天,抱怨着今天是这么沉闷的工作。大雪天里干这活是很受累的,又冷又没什么娱乐。
“嚯,我们后边有一辆摩托车。”开车的人看了一眼后视镜,“大雪天,这么劲?”
“在哪在哪?”
“有点远,刚刚过去了。”
后视镜中的摩托车黑影很快模糊在雪中,好似雪天的幻象,但那纯黑的机身,但几乎听不见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上面戴静音头盔的人——看不清面容,但气息无端让人感到一阵战栗。
一切现象都显示着这是个哨兵。
“这种地方怎么有哨兵?我们都快开出市区了。”普通人对哨兵的敬畏几乎来自于本能,司机加大了油门,希望尽快摆脱这个雪中的幽影。
莫提雨坐在后车厢的位置,一只手被抬高,铐在囚车的墙壁上。他的位置几乎一片黑暗,只有少量的光透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闭着眼睛,但嗅出了车上人们的紧张。这种紧张不同寻常,仅仅是后视镜里一瞥,紧张竟然就已经传递至此。
司机打开了电台频道。
“今日大雪,部分道路关闭,请居民提前做好准备,封闭路段为以下路段……”
“请大家近日减少活动,城市中或有通缉犯流窜。”
“莫提雨出狱审判在即,今日将前往XXX公园做公共服务!我们正在征集观众意见。”
“大家也在关心白慕予反应,目前白慕予仍在莫家人陪伴保护中,前日疑似大病一场,上播时状态极差,令人心疼!”
……
车辆晃动着,手铐在皮肤上磨出血痕。
“要命,这种地方这么多媒体?”司机停了车,其余几个监狱守卫和士兵都直起身,准备应对乌泱泱的人群,及时给他们的人开一条道路。
这是个荒芜的公园,附近有几家敬老院和工业园,平时就缺乏管理和修缮,一般只有附近的老人会来活动活动。
门被打开,莫提雨被守卫拉下车。
人群一拥而上,咒骂和尖叫声一瞬间就淹没了所有声音。
“杀人凶手去死!如果你这种向导都要杀害同类,那向导还有明天吗?你配吗?”
“是向导的身份让你成为了英雄,不是你自己!”
“听说你的小队全军覆没过,是不是真的啊,听说你队里都是哨兵,他们死得好啊!给那些只会情绪吸血的东西做精神疏导是让你很爽吗?”
“对于白慕予的事你怎么看?他说的事都是真的吧,你打算怎么办?”
“复制后你打算怎么分配你队伍中向导和哨兵的比例?还是同类相害吗?”
……
莫提雨这次出现的样子比上一次还要消瘦,几个士兵不得不撑开伞盖住他和他身边的人,以防群情激奋中发生流血事件。
他很久没有外出走动了,步伐和身体都十分凌乱,过于空旷的雪地上空似乎浮动着细密的噪点。
他的工作地点在湖边。深冬,湖面已经结冰,湖水和护栏隔开了人群,守卫也看住了出入口,终于能喘口气。
莫提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显得很平静。湖边的人们仍然对他愤怒地大叫着,有人试图往这边扔石块,冰面上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今天很冷,湖边更冷,天还是灰色的,皮肤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就生疼,冻白之后很快又泛起血色。
莫提雨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冬苗:“是这边吗?”
“是,随便干干得了。监狱长随便买的树苗,反正活不长的。”几个守卫在寒风里骂着,扔给莫提雨一些工具,随后就躲去了避风处。
莫提雨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几棵蔫蔫的树苗。树种是苍雪岸的冬松木,这种树不好活,早期极易夭折,但只要熬过了那个神秘的“早期”,就几乎能在任何环境中生存下来。
他不用共情即能识别树的感受。这里对它们来说并不寒冷,但是不够稳固,土的气息也不太亲切。
莫提雨浅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些笑意,他轻轻歪头:“将就一下吧。我来松松土。”
监狱提供的工具是质地极软的橡胶花铲,并不比随手捡块石头好用。
莫提雨放下了铲子,找到了合适的石头,半跪下来打理土壤。
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几乎干一会儿活就要停下来歇息,汗浸透乌黑的发梢,又迅速被风吹冷。
“干活好像挺努力的。”
“不用说是卖惨,我从小在电视上看着他长大的,他这个等级的向导会这么弱不禁风?”
“观众们,我们正在尝试连线莫提雨的家人,白慕予本人正在开播,让我们接通他的频道……”
“观众们好,这里是予你心声频道,又见面啦。有很多担心我的观众,我想说,这个频道的出现,就是为了治愈伤痕,自我成长……”
白慕予的音色柔软而脆弱,显然本人也在努力从伤害中修复。听到的人无不为之动情。
这边的记者还没来得及连线,忽而发出一声尖叫——摄像屏幕忽然爆开了,转播机器也一起爆开了,裂开的机器表面只有碎裂的尖锐冰凌,天迅速地暗了下去,隐隐有大风。
“冰雹,冰雹!快回去。”众人都看到了机器是怎么被冰锥扎爆的,所有的议论都戛然而止,天阴得像是结了冰。
雪都不下了,凝滞的空气里仿佛带着沉沉威压,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莫提雨这边什么都没有,如果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会发现阴云刚刚全部压在岸边,而他这边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寂静。寂静得只有长靴踏过碎雪的声音。
一个穿着漆黑防风摩托车外套的人出现在山石之间,幽影一般,静静地看着莫提雨。
莫提雨盘腿坐在脏兮兮的泥土边,把手里的石头也丢去一边。
来人现身之前,他就已经察觉。
他淡灰色的眼眸里映出来人的影子:“好久不见。”
霁泠也从山石后走出,盘腿坐下来,在一个熟悉的位置和距离。
他戴着深色的美瞳镜片,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是藏青色,他停顿了一下:“好久不见。”
有很多事要说,但此刻霁泠都没有说,他看着莫提雨,和上学时一样沉默。
毕业那天他们都是二十岁,即便知晓从此将各奔东西,但彼时仍然是意气风发的同学,配合磨砺已有五年,既是世间最熟悉的对手,也是世间最默契的伙伴。
“世界会改变。风暴要来了。”那时,霁泠在学院的留言板上写下这句话,大家都在合影留念,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莫提雨应该会留在绯岸,而他会回到苍雪岸的家……成为没有任何人期待的王,或是被姊妹兄弟杀死,还会遇到更大的、穷尽他的眼睛,也看不到全貌的世界变局。
那不是什么坦途。
霁泠在学院中总显得思虑过多,他独行,沉默,像一匹独行的幼狼,因为他的眼睛能看到太多,耳朵也能听到太多。一千公里外的风雨他能听到,百年前的痕迹他能察觉。他的精神力强大到几乎把他撕碎,只有很少的东西能让他从信息过载中恢复。
炉火的白噪音,或者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莫提雨。
那一天,霁泠写完留言,身边就靠来一个人。莫提雨把手揣在衣兜里,问他:“我没带笔,可以借你的用一用吗?”
他默默把笔递给莫提雨,视线落在他藏在衬衣下的手臂上。
莫提雨身上总是出现伤痕,有的是精神力创伤的后遗症,有的是作战受伤,但是他都能很快地愈合。
莫提雨神色轻松,很快提笔写完,又把笔还给他。体温顺着笔杆传来。
莫提雨的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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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素一直不明显,不少人私下议论过,说过似乎是什么冷调的花香,因此怀疑过莫提雨的精神体是某些植物。霁泠看得却很清楚。
是蝴蝶。
一只蓝色流光一般的,极其耀眼的蝴蝶,它在花木的包裹中长大,因此染上一些花香。那花香的主人霁泠不认识,他不喜欢。
莫提雨伸手对他挥了挥,灰色的眼睛盛满琥珀般的光:“等我和老师去苍雪岸找你。到时候再一起对抗训练吧。”
那时别松有一个计划,就是去苍雪岸也办一个研究所,用以吸纳军事人才,核心人员自然是他的两位爱徒。气候越来越恶劣,哨兵和向导的生存环境也是,他们还想研究攻击型向导和自限型哨兵的出路,研究更多让世间更安稳的方法。
二十岁的霁泠抬起眼,看见莫提雨写的临别留言是:穿过风暴找你玩。
他们都以为彼此会很快再见面。
霁泠蹲下来,眼底沉光,表情冷肃,开口已经免去了所有寒暄和试探:“我有必须问你的事。”
“你的时间很紧。”莫提雨灰色的眼眸已经看见一切,他说:“只要能帮到你。”
无声的、对峙的氛围在二人之间蔓延,双方仍然充满警惕和戒备,但双方都在核心原则之外确定了:此刻可以交谈。
他只用看霁泠一眼,甚至不用见面这一眼,依然视霁泠如同从前。
是敌人,也是同样对变异者作战的战友。他们势力不同,但有些话可以坐下来说。
这是五年来交手时所共情的事实。
霁泠说:“我在找一组老师十年前的实验数据,你知道老师放在哪里了吗?老师在的地方我进不去,事关很多人的命。”
莫提雨点了头,霁泠低头摘下美瞳,露出一只极蓝的眼,他伸出手,握住莫提雨一只手,将自己拿到的信息传递给他。
莫提雨的指尖被他握住。
时隔已久的信息交换。
霁泠的手是微凉的,和以前一样。每个哨兵的作战习惯不同,有的哨兵将全部信息全部递给向导,有的哨兵会筛选。
而霁泠会隐藏。隐藏信息,隐藏气息,隐藏情绪,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信息从来都是凛冽坚固的,带着威慑的,他允许向导探测自己给出的信息,但不是所有向导都能走出来——他留下的信息也可能是狡黠的野兽设下的陷阱。
莫提雨不在意,他从信息中解读一切。
霁泠路过的海洋、城市的小报、媒体的消息、无人机的刻痕,信息和记忆千丝万缕织成海洋,他闪电一般追踪到了霁泠的眼睛望向的地方,追踪到他的目标。
“北上五十公里夏城,老师曾经在那里教书,他留了一些资料在那里。去那里或许有收获。”
莫提雨动用精神力,浅灰的眸子与他共情,甚至染上几分蓝影,这一刻那个在风暴中作战的指挥官似乎回来了:“你的气息暴露太久。你要小心。”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你……”
后面的话消弭在霁泠唇间。
依然具备那种无人能及的天赋,他的舰队成员恨得牙痒痒的致命追踪,他能赢过一切,除了莫提雨。不论是以前的莫提雨,还是现在的莫提雨。
这样的莫提雨,现在已经落到这样的地步。
霁泠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痕,无声的愤怒已经染透他湛蓝的眼睛,但被他死死地压制住,没有暴露半分。
他死死咬着牙关站起,重新戴上美瞳,将手上的手套塞过来,放在莫提雨手里,湛蓝的眸子冷定从容:“我很快会回来找你。”
“你要活着。我们的胜负还没有定论。”
霁泠深深地看了莫提雨一眼,扔下这句话,迅速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只有留下的东西提示着他来过的痕迹。
哨兵的战术手套,用来隔绝外界触觉以防止信息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