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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木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四十章(三更) “我不认识你”……


    因为店面小, 来来往往的顾客一般都是固定的那一波,为了加深印象,他们几个就会把铭牌贴胸口。


    纪言从刚才起就不动了, 现在上半身一抖,手里的咖啡撒了一点儿出来。


    他俩这样一看就是认识。


    咖啡被旁边的石头很快接过去,拍拍纪言手臂,朝人指了下咖啡馆一楼靠窗户的那排位置,提醒他:


    “朋友可以去那边坐着聊。”


    一句话把他拉回来。


    纪言眼角下垂,低声道:“他不是我朋友。


    他开口的时候站在对面的男人就一直在看他, 看他也看石头和他紧挨在一起的肩膀。


    在他这样的话里挑挑眉。


    手搁在前面的柜台上, 还有几厘米就能贴上纪言的。


    石头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多问什么, 瞥了人一眼,就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


    这一小块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


    纪言没有再接着去看站在面前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客人身上。


    回神的时候——


    男人已经下单了一杯Long black, 此刻就坐在一楼靠近窗户的位置, 小沙发上一个蒲团, 正对着他们这边。


    而他自己本人也随手拿了本书看, 手机放在旁边。


    纪言往那边只一眼就收回来, 定定神,装没看见, 继续去忙手里的打包。


    但刚才那一幕又确实影响到他。


    在第三次差点把杯贴贴错后, 纪言深吸口气, 对旁边刚拿到文创产品,正要往二楼搬的姚胜男。


    “胜男姐,我拿到二楼就可以了。”


    他走到人边上。


    姚胜男也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自己拿,闻言笑着递过去,说:“行, 那你搬吧,剩下几杯外带我来做。”


    “嗯,好。”


    纪言应了一声后接过来,抱着怀里的一箱东西往楼上走。


    “做一杯咖啡”有他们独家的文创产品,除了放在一楼进门的地方,就是在二楼的楼梯口。


    原本这件事是李老板亲自做,但他今天上午去海市的一个工作室出差,要下周才能回来。


    纪言搬上去以后就在整理这些东西,不同种类地放在一起,一边整理一边在便利贴上画小画。


    画完以后贴面上。


    做这些的时候又时刻关注楼梯,怕那人突然上楼。


    手里忙一下,又要分神往楼下看。


    明明是在咖啡馆里正常工作,却弄得跟做贼一样。


    纪言贴完所有的以后又去整理货架上的书。


    在二楼忙了快四个小时,其实根本不用那么久,但他就是没有立刻下去,


    结果刚下楼就撞见站在岛台前面,正在和姚胜男说话的男人。


    对方也几乎同时就抬起眼,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下。


    男人的目光像舔舐的X光,从外面穿透到内里,只是站在这里一会儿纪言就觉得自己已经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透。


    这种感觉并不好,好像在瞬间把他拉回过去。


    一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城市,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突如其来的凝视,身体不自觉绷得死紧,寒钉穿透脚心,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小呈,咱们这里的借书卡你放哪儿啦?”


    底下,姚胜男朝他开口。


    在两道视线里纪言避无可避,一颗心往下沉,握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接着就下楼。


    期间他觉得自己的后背一直是被压着的,只能尽力做到什么都没发生。


    纪言顶着这样的目光从底下的柜子底下拿出一包东西,一匝会员卡被橡皮圈捆着。


    他从里边取出一张新卡,放在旁边的机器上刷一下,递出去的同时又给人拿了支笔:


    “在这里签名。”


    男人却说:“你替我写。”


    纪言不可能帮他写,到跟前了也努力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临时借书不需要办卡。”


    来人就继续看着他,眉宇微挑:“所以你们这里是不给办么?”


    “没说不给办,只是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对方似乎轻笑一声,接着就说:


    “不是说不认识我?”


    纪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句话在喉咙里滑过,最后只能略有生硬地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


    对方:“你也不是。”


    他们在说的时候姚胜男也在旁边看着。


    注意到纪言的表情,就从里面拿了个印泥出来,对对方:“先生您要是不愿意签名,咱们这儿还可以按手印的。”


    她印泥都摆上了。


    可男人却也没有要立刻接过去的意思,仍然隔着一张岛台去看纪言。


    眼神很低,讳莫如深。


    纪言没有动,两人就继续在这里僵持。


    后来又有几个客人在后面排队,排在傅盛尧后面,都左左右右地朝他们前面看,看完嘴里又小声念叨几句什么。


    骑虎难下,纪言最后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垂了下眼睛,把被对方一直摁着的会员卡拿过来。


    签下名字。


    ——傅盛尧。


    这三个字一写出来的时候纪言看都没往这儿看,把卡推回给对方,没再抬头。


    一个明显是故意的,另一个也是真的在有意回避。


    纪言在给他办完卡以后就绕到前面,继续帮着给后面的顾客点单。


    他刻意不去看站在这里的傅盛尧。


    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早就不应该见面了。


    纪言从刚才起就如坠冰窖,胸口一簇簇疼,几次呼吸不上来。


    可是直到他忙完手里的事,准备闭店的时候傅盛尧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办了借书卡却没有看书,正在用手机回消息。


    顾客大多都是外带,临近下班,除了傅盛尧咖啡馆里还只剩零星几个人,但有的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纪言往那看眼,接着就对着旁边的姚胜男:


    “姐,我先走了。”


    “啊。”姚胜男从刚才就看出来了,本来不想问的,临了还是没忍住,“小呈,你跟刚才那个帅哥,有过节啊?”


    纪言被问得一阵恍惚。


    这个问题张柏柏之前也问过他。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他这次依旧这么说,只是这回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识他。”


    他明显不想再聊这个。


    姚胜男后面也没再问他,只是说,“那行吧,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纪言是从他们这儿后门走的。


    走的时候步伐很快,先是走,到后面用跑。


    尤其从过了马路以后,就一路跑回他自己住的家,一路上头都没回,也没注意到后面有没有其他人跟上来。


    他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见到对方。


    他不想见到他,四年前是偶尔只有一段时间不想,断断续续的,心脏被几股力量朝不同的方向拉扯。


    四年后是每一天都不想,不想见到他,也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


    那些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不可能再跟过去一样,也不会真的如他所说的回到江城。


    他怎么回去呢?


    他回不去了。


    但是后面连续两个礼拜,傅盛尧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们的咖啡馆。


    点一杯黑咖,坐在正对着他们岛台,单独的一张椅子上,有时候是看书,但大多数时候都带了电脑。


    电脑放前面桌子上。


    一坐坐一天,坐下来以后从早忙到晚,手边的事情没停,到了中午也就吃店里的三明治意大利面。


    今天姚胜男请假,石头还在后面的仓库里没出来。


    纪言把意面给人端过去。


    看桌上,全程没有看他。


    刀叉摆好,刚要转身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摁住手腕!


    对方力气很大,像是蓄谋已久,一把拽住他是直接把人往自己身上拽!


    纪言吓一大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傅盛尧的大腿,腰上横着一只手,下巴被捏起来的时候他立刻回过神——


    朝对方扇一巴掌!


    这巴掌来得突然,完全就是身体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打得纪言自己都懵了,打完以后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傅盛尧的脸。


    他这一下是实打实的,慌乱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拖,大腿把桌上那盘热乎的意大利面呼到地上!


    “哐啷”一声,面全撒外面!


    盘子碎了一地!


    咖啡馆这个点到店的人不多,零散集中在楼上,整个一楼就只有他们两个。


    “疼不疼?”


    傅盛尧立刻也站起来,从上面俯视底下这个人的眼睛,手没松。


    “我没事。”


    纪言道,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站着,一个低头一个看,中间不到半米。


    傅盛尧语气从表面听依旧是平着的,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对方:


    “你不想承认吗,我们之间的关系。”


    承认?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承认。


    “我们没关系。”


    纪言还是这句话,但被逼到这个份上声音难免有些发抖,是哽着,也是笃定:


    “你只是这里的一个顾客。”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从他们再次见到以后,他每次说的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冷静。


    好像这真的就是事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这在以前,即便是被傅盛尧逼成了那个样子,纪言都极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对方说话。


    他这么说,傅盛尧也没有再立刻反驳,神情没有变化。


    沉寂、灰烬沉底,韬光养晦。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是小时候一起长起来的,从小玩到大的人此刻也看不出来。


    对方半晌才道:


    “真的吗。”


    纪言连余光都不看他了,偏过头,去睨地上快要凝成坨的意大利面:


    “真的。”


    为了表示对自己说法的认可。


    纪言深吸口气。


    抬起头,学着傅盛尧那样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定定不动,即便心里再难受眼神都没有偏开丝毫:


    “我的确不认识你。”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让我抱一会”


    要搁以前这句话过后对方肯定得发脾气, 即便不发脾气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更何况还被打了一巴掌。


    纪言说完以后就没多的动作,一脸戒备地盯他。


    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真的要做什么, 只是继续盯着他看,视线低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到最后脑袋突然垂下来,抵在纪言的肩膀上。


    曾经十几年里,两个人的无数次对峙当中,这一次泄了力的变成了傅盛尧:


    “你还活着。”


    一句话突然把两人拉回到四年前, 那些无法言说的, 天崩地裂的事实里, 全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去。


    温热的额头靠过来,隔着一层衣服抵在他肩上。


    抵上了就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和刚才逼迫他的时候语气完全是一样重。


    强势、自私, 高高在上。


    可仔细去听, 其实傅盛尧自从见到这个人以后, 他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尾音都不算多正常。


    无法理解的难过,里面甚至还有一点后怕。


    也就是在纪言的一句句话里, 这样的“不正常”达到了顶峰。


    纪言被抵着的时候瞳孔下意识放大, 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 眼前人突然又说:


    “别动。”


    “让我抱一会。”


    他彻底清醒!


    几乎是在人把手搁在他背部之前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开,接着往后连退几步,一直退到后面的桌子旁!


    屁股一下撞到桌面,他也不管——


    也是在这时候, 他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那是他刚才没完全看懂的情绪。


    单从五官,虽然傅盛尧还是跟以前没有太多变化,岁月还是让他成熟很多,不再是个学生了,威严的神情,比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子还要冷峻。


    眼前这个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这些东西让他变得不近人情,也让他比以前更加不可一世。


    这些是他应得的,是他筹谋多年以后,握在手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但此时此刻,纪言居然在上面看到了痛苦。


    为什么?


    不应该的


    这个人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种情绪,刚才不是还在质问他么?


    “你”纪言的手握住身后的桌角。


    心里也知道这样做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但他还是坚定地,不加任何犹豫地就开口: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一字一句地,语气是十二分的笃定,没有任何怀疑,是他这些年里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支撑他一直活到现在:


    “你从一开始就认错了。”


    傅盛尧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即便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敢相信,要一再确认的脸:


    “什么时候来的宣城?”


    纪言依旧坚持他前面说的:“你认错了。”


    傅盛尧却自顾自地:“这些年过得好么?”


    “你真的搞错”


    “那次爆炸以后,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身体?”


    “我真的不是”


    “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吗?”


    “你不应该这样去问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不回江城?”


    “傅盛尧!”


    跟查户口似的被问了一堆问题,纪言忍无可忍,直接把对方的全名喊出来!


    喊完以后顿了下,脸偏到旁边,嘴上还是说:


    “以你现在的情况,只要是看过电视和财经杂志的人都知道,就不可能把你的名字弄错。”


    “我说了我不是,那我就真的不是。”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也许本身就是你弄错了,你真的不用在这里继续跟我说这些,浪费自己的时间。”


    但后面他就没有再说了,喉咙微滚,只是道:


    “我帮不了你的,你要是在这里待得不舒服,现在就可以出去,我们这里下午还要——”


    “你是在赶我走吗?”


    傅盛尧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骨子里的强势又要往外冒,却也只是一层皮,里边被浓浓的不理解填满,不理解还有伤心,两者互不相让。


    没想到这句话会是眼前这个人对他说的。


    他在赶他。


    傅盛尧往前一步。


    也就是在他向前的时候,原本站着的纪言也就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手臂交叉护着自己。


    但很快就又止住了,握成拳,手肘抵在桌角那个尖尖: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确实不应该在这里。”


    他这么说傅盛尧就也没多动作,依旧站在原地看他。


    原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用力闭了下眼睛,退回去,重新坐到刚才的位置上。


    纪言刚才那些话都是靠意志力说出来,现在手心里全是汗,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跟对待其他客人一样:


    “这份面是我打翻的。”


    “需要我把钱退给你么?”


    傅盛尧没有睨他:“不需要。”


    “好的。”


    纪言也没有要跟他争,说完这个以后就要往回走。


    结果身后的男人就又开口:


    “言言,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我都依你。”


    因为这句话里的其中一个词,纪言定住了。


    像被点了穴,身体和心脏都是。


    紧接着傅盛尧就又说,没有了刚才的狠戾架势,带着一些难得的退让,语气却依旧深沉的不容他人拒绝:


    “但你不能一直躲着我,过去那些事情也不是你装作他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


    “装聋作哑没有用,你迟早是要跟我回去的。”


    他不容拒绝,纪言也不可能跟他回去。


    以后不可能,现在也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在他这句话刚说完就走了。


    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感谢这家咖啡馆一共有三层楼,而且都不高。


    纪言每一层都可以去,即便是被逼急了,从楼上突然跳下来也轻易死不了人。


    这方面他极有经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中午姚胜男给纪言和石头带了泡菜炒饭。


    石头没两下就扒拉干净,吃完就继续把刚到的咖啡豆往后边仓库里边搬。


    纪言自从上次吐了以后,好像身体里就对泡菜炒饭没有那么喜欢。


    跟应激反应一样,闻到就想吐。


    “姐,我现在不饿。”他说,顿了下又道,


    “我下去收拾一下地板。”


    刚才他打翻了意大利面,不能一直让它掉在地上。


    再这样真结成坨了,还泛味儿。


    “你说的是那个看着很有钱的客人么?”


    姚胜男摇摇手里的筷子:“不用不用,我刚看他自己把地扫了。”


    “他自己?”


    纪言瞪大眼睛,打死都不信。


    姚胜男一口饭塞嘴里:“是啊,我看他拿着个拖把在那儿弄,还说要过去帮他,结果他也说不用。”


    傅盛尧拖地?


    纪言陷入沉默。


    先是坐在原地,再走过来,从二楼的楼梯口那里往下看。


    傅盛尧刚把拖把放到原来的位置上,回来以后,依旧在看桌上的电脑,偶尔用手写笔在屏幕上点一下。


    面色平淡,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他这样实在是不像他。


    但不管傅盛尧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对方现在在想什么,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对方还是恨他,他也已经不想再努力了。


    后面连续一周傅盛尧也几乎还是每天都过来,人像是扎住在了宣城,而且每次来都会盯着纪言看。


    强势又直白。


    从人出现在附近,就会把视线从面前的电脑上挪开,放在他身上,一直追随在纪言身后。


    纪言每次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样的眼神给烤化。


    后来干脆就不在一楼待着,一直待在楼上,尽量避免和这个人正面接触。


    脑子里不想他,平常也不会往咖啡馆楼下看。


    他巴不得对方就当没他这个人。


    但很多事情是没法避免的。


    比方说李老板让他帮忙查这个月的流水,台式电脑就在一楼。


    明明纪言是他们咖啡馆里来得最晚的,但李子枢每次都只给他打电话,店里另外两个人就纯纯摆设。


    纪言只好下楼,也几乎是在他下楼的时候,原本坐在底下的傅盛尧就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


    跟被打火机的火苗烧到,纪言当没看见。


    快速走到一楼以后就把面前的电脑打开,打开以后就跟李子枢核对流水情况。


    国庆节,来喝咖啡的人一下子变多,但大多都是外带,坐在里边的人和往常持平。


    点的也都是他们店里最便宜的几种。


    他把他要说的刚说了一半,李子枢在那边突然问道:


    “收到了么?”


    纪言一愣:“什么?”


    “工资。”


    “收到了。”


    提到这个,纪言立刻在电话这边点点头。


    李老板虽然有时候不在,但工资都按时给他们。


    从底薪到绩效,纪言这个月一共有七千多块钱,这在县城里真算多得了,抵他原来在炒饭店两个月的量。


    纪言没有银行卡,之前就说好的,工资给他开的现金,昨天胜男姐才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交给他。


    纪言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松口气,是这些天难得一次的好消息。


    李子枢在那边似乎也感觉到了,就笑着问他:


    “高兴么小呈?”


    “高兴。”纪言说,跟着也接着后面道,“谢谢李老板。”


    李子枢却说:“别喊老板了,以后跟着胜男他们一起喊李哥吧。”


    纪言愣了一下,不确定问:“胜男姐她有喊过您哥么?”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似是有些无奈:


    “那就从今天开始,大家都喊哥。”


    纪言没有接茬,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接着要继续把剩下没说完地说完。


    “言言。”


    旁边的呼叫机突然响了。


    咖啡馆因为有三层楼,店里一般也只有他们三个,有时候有人出去送货,就只剩下一个。


    顾客找不到人,又不想自己下楼就会用“呼机”呼他,声音不大,只有站在前台的人能听见。


    别的顾客都是只报一声“xx桌”,只有傅盛尧,自从那天以后就一口一个“言言”。


    接着就是熟稔地:


    “一杯long black。”


    因为要核对流水,纪言手机就一直开着外放。


    “小呈,胜男是又招新人了吗。”


    也就是对方这么一喊,手机对面的李子枢也觉得奇怪。


    片刻之后才开口问他,是不确定的语气:


    “言言是谁?”——


    作者有话说:纪言:我不认识你。


    傅总:言言。


    纪言:你叫错人了。


    傅总:老婆。


    作者:(咳)-


    (五个蜜桔+热水)*榨汁机+一点点蜂蜜=言言同款橘子水[奶茶][奶茶][奶茶]


    本文存稿管够,日更日更绝对不吭,求一个小小的收藏,谢谢各位宝宝!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我只爱你”


    言言是谁?


    言言谁都不是。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 纪言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许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也许他只是产生了幻觉。


    就没有人喊过他这个, 即便喊了也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儿了,久到他已经差不多让自己忘掉了那些日子。


    “小呈?你还在么”


    李子枢的声音再次响起。


    纪言头先还没回神,下意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反应过来以后觉得不对,又立刻找补了一句,


    “可能是喊错了吧店里之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李老板, 那什么, 我先去做咖啡, 有什么事您直接在群里边说吧。”


    “也没什么事儿。”


    他这么说李子枢没觉得多奇怪,本来他刚那也就只顺嘴问一下,现在就是笑笑:“好吧, 我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你到点就回家啊, 别太累。”


    “好。”纪言说。


    等挂了电话。


    他往正对面靠窗的位置上看眼, 深吸口气。


    做了一杯冰咖。


    傅盛尧还是跟以前一样, 咖啡只喝黑咖, 无论是大夏天还是天寒地冻都一定要加冰块。


    他做了以后给人端过去,傅盛尧也在他往这边走的时候抬起头。


    四目相对, 对方看着他的时候甚至还笑一下:


    “谢谢。”


    纪言原本是不想说的, 但现在他都到人跟前了。


    不到一米的距离, 还是没忍住。


    “以后不要再喊这两个字了。”


    傅盛尧“为什么?”


    纪言不知道怎么解释。


    此时心里的信念一再崩塌,内里的一点点气继续往上顶,现在只能拼命压着说道:


    “你这样喊没有人知道你喊的是谁。”


    傅盛尧:“那你为什么要过来。”


    纪言:“因为我听到了。”


    “那你就是承认了。”


    “不是,我只是提醒你一声。”纪言真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费尽心思去说这些, 还是和眼前这个人。


    只能说:“而且你这样也容易影响别人。”


    “我影响到谁了?”


    “你影响到了”


    纪言嘴巴张开又闭上,后面的话没说完。


    就站在原地看他,表情变了又变。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和四年前他们所处的位置一样。


    唯独不一样,是这次率先开口的,成了坐着的这个人。


    “我不在乎别人。”


    傅盛尧说了以后抬起头,牢牢锁住桌子前面,一错不错的目光,眼睛里偏执和坚定混在一起,薄唇微启:


    “我只爱你。”


    一句比“言言”更不可置信的话砸下来!


    纪言脑袋一瞬间炸开,瞳孔微缩!


    先是盯着他,再是不可思议,往后退了半步,端着咖啡杯的托盘左右一阵晃动。


    在咖啡又快要撒出来的时候,男人站起来,从他的正前方把托盘接过去,看着他的反应皱皱眉。


    继续说:


    “有这么值得惊讶么?”


    像是真的觉得他这个反应奇怪。


    但事实是这次再见,这个人每一次说的话纪言都没法接。


    每一个反应他都看不太懂。


    尤其是这一句。


    简直跟做梦一样,让人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或者这压根就是一个无稽之谈,平日里他想都不敢想,连梦都不会梦见。


    纪言嘴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都忘了自己之前说“不认识人”的事儿。


    嗓眼一阵干涩:


    “不可能。”


    被傅盛尧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纪言:“你”


    “你”了半天出来以后就没有接着再说,定定站着,像是卡了壳,到最后憋出一句:


    “你不可能。”


    只是把前面两句话结合在一起,也没说什么不可能,就只是不可能。


    他这么说,傅盛尧就弯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说得跟要带他回江城一样笃定:


    “没有不可能。”


    “我爱你,从很早以前就一直爱你。”


    这回导弹砸到他的身上,刺透皮肤,穿进身体里。


    “有多早”


    像是受了蛊惑,纪言再开口的时候居然说了个这个。


    脑袋已经不全由自己控制,但这个问题其实是不该问的。


    傅盛尧:“比你爱我的时候要早。”


    这就更不可能了


    听他这么说,纪言觉得自己好像找回了声音。


    忽然就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一个结了婚的人是不可能突然说这种话。


    除非他疯了。


    结果傅盛尧却像是看出他的意思,就顺着他的想法继续:


    “是想问苏梓荟么?”


    纪言一怔,低垂的脑袋抬头看他。


    结果对方循循善诱,一字一句轻飘飘地落下。


    像是在他的正前方落了张网,网底下支着根棍儿,和面包,就等着鸟儿上钩: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当年的事情,想听么?”


    暗哑的语气就停在他耳边,隔着一杯咖啡的距离——


    傅盛尧弯下腰,薄唇靠着他耳朵下面点的位置,再往前一点像是要吻他。


    话都说到这一步,纪言这次却没有再往前走了,就停在这里。


    往前一步就是真相,纪言下意识舔了一瞬嘴唇。


    但很快,他脸上的震惊就突然褪去得和以前差不多,几秒以后,已经逐渐恢复成之前给人把咖啡端过来,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


    眼睛里边再也看不到波澜。


    接着就像之前每次给人送咖啡那样,把桌上的餐牌取走:


    “这个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要是口感上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可以使用旁边的呼机,我们都可以帮您重做。”


    也就是这一句过后,傅盛尧明显皱了下眉头:


    “言言。”


    他喊了对方一声,又要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腕。


    被人一把拍开:


    “不要碰我。”


    纪言这四个字说得很用力,头埋得越来越深,动作极快,往后快速退开,底下一只手握住另一只的手腕子。


    面色却已经平静,这回看都没有看他:


    “您慢用。”


    没等傅盛尧把手里的托盘还没放下,他就已经转身,往二楼的方向走了。


    过于平静的外表下,纪言上楼的时候一直扶着旁边的扶手。


    这四年里,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身长腿长,背薄薄的一片。


    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弓着,是以前打工留下来的驼背,但颈部的线条和肩膀却依旧都是细的,胫骨分明,流畅漂亮。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经过这么多变数不可能没有一点变化。


    但傅盛尧从第一眼看到他,却依旧觉得没变,


    还是当年照片里的样子,也和他幻觉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傅盛尧目光幽深,先是站起来,到后面突然想起什么,食指停在眼睛上用力一按。


    接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子。


    为了不被人察觉,他平常都是把这个药放在装胃药的小瓶子里,经常带在身边就不容易忘。


    傅盛尧倒出一颗,就着旁边的咖啡一口吞进去。


    咕嘟……


    咕嘟咕嘟……


    咖啡馆二楼,纪言一口气喝下一瓶矿泉水,喝完就把手里的书都往架子上面摆,摆一本往楼下看一眼。


    底下车水马龙,但因为馆里天然的隔音效果,外面的声音传不进里边。


    就像有些人说过的话,再大声,重复一万遍,也不可能说到人心趴上。


    该忽略的忽略,该不信的还是不信。


    “嗳我天,小呈你这是干嘛呢?!”


    “书都摆到相框后面去了!!”


    姚胜男刚午睡出来,先是这么一说,看到他的脸后吓一大跳,直接叫出来: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啊你,哪儿不舒服吗?”


    “噢我没事。”


    纪言瞬间回神,把顶上那几本摇摇欲坠的书重新揣回手里。


    从蒲团上面下来,二楼还有几个人在看书,他小声说,“那我先去搬东西。”


    “搬什么搬啊,你赶紧去三楼睡觉去,就咱老板那张床。”


    姚胜男平常在店里很少主动抢活,但主要是这人脸色太差了:


    “反正你之前也不是没睡过,再睡一次不会怎么样的。”


    纪言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就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我去喊你。”


    纪言这几天确实没睡好觉,自从那天差点被车撞,把炒饭都吐出来以后他就总是失眠,也确实是该多睡。


    但事实是二十分钟纪言都睡不了。


    折叠床上高级席梦思。


    他刚躺下去就觉得四周在转,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全身骨头各个关节像是被醋泡过,都开始发软。


    他一摸自己的额头和脚踝,很烫。


    静默片刻。


    纪言立刻跑楼下去,一楼正对着他们的位置是空的,傅盛尧不在。


    他松口气,把他们店里的常备退烧药吃了。


    重新回到床上。


    但还是不行。


    “胜男姐,我能请个假么,我好像有点发烧。”


    纪言对着她说。


    但下午还有新到的咖啡豆,对方一直是跟他在联系的,他刚要把这事跟姚胜男说——


    已经连人带东西一块被赶到咖啡馆外面


    姚胜男中气十足,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勒令人回去休息!


    纪言回家了,一回家没等上床先拿个凉毛巾在手里,捆着脖子降温。


    躺床上以后就把毛巾搁额头上,还换了一种退烧药吃了。


    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就是这样,没有亲人和朋友,有什么事儿都得自己扛,啥时候冷啥时候热,没人管的话肯定就得烧死。


    纪言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烫的。


    脑子里烫,身体也是,其实自从四年前,爆炸脱身以后纪言身体就不算太好,没有以前精力旺盛,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但真正烧起来也只是四年前,在冰冷的江水里断断续续地漂了一天一夜。


    直到后面爬上一条渔船,被渔夫硬往嘴里塞了两片生姜,才捡回一条命……


    嗡嗡——


    嗡嗡——


    这回是有电话自己进来


    隐约好像是他们李老板。


    纪言不记得自己对着那边说了什么。


    大体就是什么请病假,算工伤么,他这情况打针能不能给报销,今天请假工资怎么扣,要真扣的话能只扣一半吗的事儿


    说着说着也没听清楚那边是怎么回应他的。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傅总:我以为他早知道我爱他。


    作者:我请问呢……-


    感谢所有阅读到这里的宝宝!


    评论区领甜甜软软的蛋糕哦,爱你们,提前祝愿大家周末愉快!!!


    以及因为明天(周六)要上夹了,更新时间改为周六晚上十一点!


    后面依旧保持原样哈!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来,张嘴”……


    纪言是烧睡过去的。


    睡到身体彻底没了力气, 紧贴着自己的床单被套上都是热乎乎的,跟被火烤一样,身体却发不出来汗, 全都憋在里边。


    有时候肠胃疼,吐吐就不疼了。


    发烧也是,汗排不出来,热气全都只能闷着,跟个大蒸箱一样,里头蒸外面烤, 不把人焖熟誓不罢休。


    砰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外面的敲门声先只是两下, 快速地变成一大串, 到后面越来越急促,间隔距离极短!


    紧接着旁边的门铃也被摁响了。


    傅盛尧回到店里以后没见到人,等到下班都没见到以为纪言又走了。


    他现在基本上对看不到这个人有心理阴影。


    干脆就把咖啡馆下午所有客人的咖啡全都包下来, 问姚胜男。


    后者就说他突然发烧, 已经回家了。


    傅盛尧来宣城之前就查到纪言新手机号, 在过来的时候就打电话。


    对面呜呜啦啦的, 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没一句听得清楚。


    他就自己过来:


    “纪言!”


    “言言你开门!”


    “听话!”


    “纪言你再不开我砸门了!!”


    他边敲边喊,按铃的动作不停, 到后面就要直接踹门进去!


    在刚抬脚的时候门从里边开了!


    眼前的人烧得满脸通红, 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手撑在旁边的房梁上,轻轻喘气。


    也几乎是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撑着旁边门框,从里面倒下来,完全歪到旁边的鞋架上。


    被傅盛尧从前面一把捞进怀里!


    皮肤贴紧, 倒在自己这里的身体是软的,两只手赶紧也跟着环上来,没有一点挣扎。


    太久没有这样抱着——


    但此刻傅盛尧也顾不得这些,手背去试了下怀中人的额头,接着就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平放在床上以后,傅盛尧用棉被把人完全裹起来,跟裹粽子一样。


    蹲在旁边,手轻轻去拍他的脸:


    “言言。”


    “能说话么,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吃药了没有?”


    纪言没有接话,现在也其实是睡着的。


    刚才去开门,完全就是身体里的本能反应,一直到后来被抱着放回床榻上,他眼睛都没有睁开。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傅盛尧看着他,立刻给罗旸打电话,让人在宣城找个医生。


    罗旸他舅舅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


    那头听到以后先是一愣,接着就赶紧问他:


    “你跑那去干嘛啊?!”


    “舶远不做港口贸易,改投农家乐啦?你口味变这么大? ”


    床上的人紧闭着眉毛皱一下。


    傅盛尧蹲下来,帮他把脸上那一小块地方轻轻抚平。


    接着起身,声音冷硬得跟对公司助理一样,一字一句地,完全没有求人办事的样子:


    “你到底有没有靠谱的医生。”


    罗旸:“”


    “啧”一声,接着就说:“我回头帮你联系一个,你把地址发我。”


    傅盛尧就挂了。


    摁两下手机,一条住址给人发过去。


    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把刚才掉在地上的一条毛巾拿到卫生间洗干净,用冷水浸湿拧干后重新给纪言贴上。


    纪言睡觉的样子很乖,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把脸埋在被子里,有时候连鼻子也一起堵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为这事儿宋清说过他好多次,但每次纪言都控制不住,应该是从福利院里带出的习惯,睡着睡着就会把自己埋进去。


    到后面宋清就说再这样下去,等尧尧以后要是眼睛能看见了,肯定得跟着他学。


    纪言就哭了一个晚上,硬逼着自己把坏毛病改掉了。


    现在没有尧尧了,就又变回了之前这样。


    傅盛尧先是坐在他床旁边,后来觉得太高了,又坐在紧挨着床的地板上。


    一条长腿微微屈着,手罩在他脸一瞬,又去摸他的头发。


    顺着耳朵旁边那个窝里,一点点往旁边捋,到了耳朵后面,再把那一撮软毛捋平。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和言言。


    傅盛尧同样的动作重复好几次。


    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个人最好就一直待在他眼皮子底下,哪里都不去,乖乖地动都动不了,跟以前一样任他摆布。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人嘴里也不会再说些什么不认识他的这种鬼话


    简直是凌迟,每说一句就往他身上刮一刀。


    他是恨他的。


    恨他当年不听他的话自作主张,恨他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恨他明明还活着,却一走这么多年不见他,恨他现在一口一个“不认识”,擅自抹掉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


    一个人怎么能够前后差异这么大?


    那么狠,良心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傅盛尧又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身体往床板后面靠,让纪言半个身子全部靠在自己怀里。


    两只手交叉放在人肚子上,像两条因为夏日蜕皮分开,又重新交颈相缠的蛇,一个把另一个牢牢盘住,从脖子到尾巴全部都缠在一块。


    等到医生来了也是这样。


    傅盛尧抱着人量体温,又抱着他让来的医生打针,继续抱着他给人的手用热水袋捂着。


    关键是即便是抱着,他的脸还是那个样子,很冷,尤其是当医生掀起纪言的衣服,检查人有没有盗汗的时候,冷得可以掉出冰渣子。


    手却也没有松开一丝一毫,跟抱婴儿那样。


    好在医生也是见过世面,一句话不吭,打完针后留下两盒药,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就走了。


    人走以后,傅盛尧去厨房烧开水。


    烧完了就晾晾干,从旁边取了一粒药片出来。


    端着东西到床旁边,把人的脑袋从床上托起来一些:


    “来。”


    “张嘴”


    傅盛尧的声音很轻,一点点软,面色看着比之前医生在的时候缓和,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温柔。


    他把杯子喂到人嘴巴旁边。


    药喂进去,水却没有完全能喂,刚贴到人嘴唇就撒到枕头上。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脸上全是水。


    傅盛尧盯着他偏白的唇,还有临近嘴角那一粒晶莹的水珠——


    突然往自己嘴里喂了口水,抱着他的后颈往上。


    脸往下,堵住纪言的唇!


    唇瓣相贴,熟悉的感觉降下来,将近十秒钟,温水混着灼热的气流从一个人的嘴巴渡到另一个人。


    下边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的唇瓣含着下唇,湿软相贴,从内到外都被完全包裹着,是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药混着水被送进喉咙,两个人的体温一起在往上涨。


    纪言喉咙滚了一瞬:


    “唔唔唔。”


    好容易舒展的皱眉一下皱紧,但不像是因为被嘴巴被人堵着,倒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


    不知道家里进来个人,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对方吻着。


    而抱着他的这个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药喂进去,双唇分开以后,傅盛尧就从斜上方,静静看着这个人的侧脸。


    烧退下去一点,脸也没有之前那么红了,白里偏粉的皮肤,因为太瘦,下巴比之前尖了一些,但眉眼干净,睫毛偏长,清秀的气质却一点儿也不娇气。


    脖子上挂着些刚洒出来的水珠,透出皮肤本身的颜色。


    亮杏色,是只属于男人的漂亮。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心里想身体惦记,即便是这样一个完全不带任何其他想法,混着药味的吻——


    傅盛尧静静看了他一会,还是深吸口气,伸手过去后把被子给人掖好。


    走到外面的厕所


    二十分钟以后。


    傅盛尧刚出来就又接到罗旸的电话。


    那边应该是从医生那儿听说了,刚接通就破口大骂:


    “靠你在外头藏了个男人也不让兄弟知道?”


    傅盛尧捏捏眉心。


    那边就又说:


    “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啊,藏那么深,不是你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难道被仙人跳下蛊了?不至于啊,你不无神论吗!”


    “人怎么发的烧啊,不会是昨晚刚做过”


    半问半感叹。


    机关枪嘟嘟嘟地到处扫。


    傅盛尧就直接道,“他不是别人。”


    “是他。”


    两句话跟原子弹降落。


    没说具体是谁,多的也没有再解释,一贯惜字如金的态度,但就从傅盛尧这些年的表现来看


    电话里里外外整个变得安静,隔了快五分钟。


    罗旸:“卧槽!”


    接着“咚”一声,一百五十几斤的重物从床上滚下来,听着像是骂人:


    “哎哎哎,你不会又瞎了吧,你看没看清楚啊!”


    “你撞鬼了吧傅盛尧,你绝对是撞鬼了!”


    他还要再说——


    傅盛尧直接把手机挂了。


    挂了以后点开和罗旸的微信,找到相册。


    这些天他坐在咖啡馆里,除了远程处理一些工作就是拍照,拍纪言。


    相册里现在全是人家照片,他挑来挑去,找来找去,到最后哪张都不想往外发了,就干脆收起来,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走到床边,把外套脱掉。


    上床。


    将一直沉睡的人抱在怀里,一起用被子包住。


    这一刻傅盛尧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两只手之间扯着被子。


    原本傅盛尧以为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因为怕人半夜醒了饿,中途傅盛尧起来去了趟厨房,用冰箱里的东西煮了乌鸡汤。


    能看得出,这里虽然只是个出租房,面积很小,但却是被很用心地对待着。


    地毯干净柔软,阳台上种的茉莉,冰箱放着全是新鲜的食物。


    傅盛尧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要是纪言喜欢,也许他可以买下来,他们以后每年都能够回来看一次。


    等到回了房间,床上的纪言似乎动了一下,被套有些湿,是汗发出来了。


    傅盛尧以为他醒了,就把人往自己这边够了点,到了怀里,轻轻地,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带了点哄:


    “言言。”


    “刚煮了鸡汤,想不想起来喝一碗?”


    轻柔的怕是会把人吓着。


    就见手里的人往床里边转了一下脑袋,像是要从他手里出去,接着嘴里嘟嘟囔囔地一直呢喃。


    傅盛尧听不见,干脆直接把耳朵放在人嘴巴旁边。


    就听到他轻喊:


    “李老板”


    “是李老板吗?”——


    作者有话说:言言:(因为发烧还在睡眠)


    作者:(因为太困还在睡眠)


    傅总:我的药呢-


    小美人鱼版傅少。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嗷嗷嗷。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傅盛尧依旧抱着他, 却觉得一盆凉水浇下来,每一根头发丝都开始湿冷,水里的寒气贯穿身体以后, 一直渗到脚底。


    再从中间往四周散开,流到血管里,冻成一块冰柱。


    但手上动作没有松动,反而把人抱得更紧。


    紧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比往常急促,一簇簇的,傅盛尧五指捁住的地方一使劲儿, 肩膀立刻出现两道红痕


    紧接着纪言的下巴也被人从旁边捏住, 往斜上方的位置抬起来一点:


    “你看清楚了纪言。”


    “我到底是谁。”


    傅盛尧这两句话说的时候已经是压着情绪, 很哑,但出口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微微的, 尾音降到最底。


    才四年, 这个人就已经能在他怀里叫出别人的名字了


    尤其是想起一整天里自己对怀中这个人做的。


    抱着的、睡着的、缠着的、吻着的、爱着的


    肌肤因为彼此发红, 微微战栗, 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做的所有动作。


    是只属于他的。


    他怎么能呢?


    他怎么敢


    傅盛尧身体一瞬间绷在一起, 是骨子里的施虐,恨意和恶念一下盖过对这个人的思念。


    手上的力道用力一收, 收起来的速度极快, 想要把人掐死。


    力道收不住, 夹杂着心底的欲望都要喷涌而出,傅盛尧再次俯下身子问他:


    “说。”


    “我是谁?”


    怀中人依旧没有吭声,还是睡着的,嘴里这次却也没有再喊那个名字出来,刚才那声只像一句低低的梦呓。


    但这也是错误的, 也不应该。


    四年不见,怀中人的胆子变大了很多,居然还会梦到别人。


    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他凭什么这么做。


    傅盛尧又捁了他一会,手臂越收越紧,直到一个不能再继续往里收的角度,才松开。


    但也没有就这样把人放下去。


    反而是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倒回床上。


    他们今天也一起睡过,但那时候其中一个人还算注意,知道给人裹着被子。


    这回没有再继续隔着,傅盛尧从后面掐住身边人的腰。


    强势,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的衣服裤子都脱下来


    肉贴着肉。


    在被子里边,没有了衣服阻挡,什么都不穿地抱在一起其实是比穿衣服的时候更容易发热。


    傅盛尧看着怀里这具身体,这回大手也毫不客气地覆上。


    从他的胸口往下,到腰,再到小腹,贴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


    没有继续往里,却还是把表面那层摸了个透。


    一边覆上去,一阵阵地,一边再一次地发问,声音很低,是恶魔对着一只做错事了的小羊羔。


    要是再次回答错误就要把人吃进肚子里:


    “他也会对你做出这种事么?”


    “告诉我,他是怎么做的。”


    “是这样吗还是这样也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吗,全部都会么?”


    也许是他的力气实在是有点大。


    一直昏睡的人终于清醒一些,但也没完全醒过来,只睁了半只眼睛,往上看了一下,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楚抱着他的是谁。


    接着眉头瞬间皱紧:


    “唔。”


    “你别别碰我。”


    “别。”


    然后腰上的皮又被人掐了下,是掐也是拍,但这次力气没有使得很大,像只是一个提醒:


    “终于知道拒绝了。”


    接着才松手,把五指从他的身体上拿开。


    是警告,也是暂时放过了他。


    而在傅盛尧身边,被松开的人也就只这一瞬间就似乎快速松了口气,不呢喃了。


    “记住了,只有我能碰你。”


    “要是被我发现还有其他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什么身份,我都不会放过他。”


    “也不会饶过你。”


    耳边隐约传来这两句话。


    纪言眼睛用力睁了一下,没睁开,脖子也特别困难地左右一瞬扭动。


    想醒醒不过来,脑袋疼,就干脆放任自己往更深处的地方闭眼。


    在发烧、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重新进入睡眠。


    这一觉睡得很久很久。


    自从那次吐过以后,纪言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睡得发生的一切他都记不清楚,之前之后的都没印象,也根本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从窗外刺破进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眼睛也睡大了一圈。


    接着就去看手机。


    居然已经第二天了,还是早上十点!


    纪言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梦中应该出了一身汗,但往里摸摸,身上衣服却是干的,底下床单像是才被人换过。


    不好的想法涌上来,房间门开了。


    有人从外面直接进来,像这里是他自己家,随意自然,没有一丁点客气的意思。


    进来以后就看着他说:


    “起来。”


    “吃点东西。”


    周围的东西一瞬间全部静止。


    纪言呆看他,眼睛突然变得比刚才更大,去睨左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又觉得这里到底是不是还是自己家。


    看清楚以后又去看身边的被子,扯过来把自己裹上,手机牢牢握在自己手心。


    就死死盯他:


    “你怎么会在我家?”


    之前在床上乖乖睡觉,被人抱着的样子全没有了。


    再次看向他,眼睛里依旧只有防备,还有因为对方擅自进了他家门,极冷淡,一股被愤怒情绪掩盖下的不满。


    正如以前的傅盛尧。


    这样的目光不可能不把人刺痛。


    傅盛尧也看着他,用尽全身气力才把身体里的那股痛意掩去。


    先是看着,再是深吸口气,也用一种近似平稳的语气:


    “你应该问的是,是谁在你快要烧昏过去的时候,照顾了你一整个晚上。”


    纪言很快接道:“我没有让你照顾我。”


    “是,因为你已经晕过去了。”傅盛尧脸色现在也不怎么好,语气比起之前强势很多:


    “所以你应该谢谢我。”


    纪言表情依旧没变,就定定看着他:


    “你出去。”


    傅盛尧:“凭什么?”


    纪言继续盯着他:“这是我的家。”


    “怎么证明呢?你连身份都是假的。”傅盛尧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出来的话却近乎残忍,是对自己也是对这个人:


    “你当初是怎么跟房东说的,又是怎么跟你那个老板说的,他有没有看过你现在的身份证。”


    越到后面傅盛尧声音压得越重,是硬的,一错不错地。


    说这些的时候面上却没有得意,只有痛苦,继而又开口道:


    “纪言。”


    “还说你不认得我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紧挨着桌子的一小株仙人球倒了。


    里边的土掉一撮在地上。


    之前还有温度的房间,残留的那一点点升温此刻也都降至冰点。


    纪言已经退烧,现在脑袋和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平静,这些话要是以前肯定会戳到他心窝里,此刻面色却没怎么显。


    毕竟是经历过一次死亡,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趴下。


    先是低着头,半晌后,再抬起来看着他:


    “我当然认得你。”


    “傅盛尧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总算承认了,是被迫的。


    但傅盛尧并没有从他这两句话里收获到任何高兴。


    定定睨了他一会,偏开脸:


    “先出来吃饭。”


    傅盛尧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这里毕竟是他家,纪言也没有停顿,很快跳下床,跟出来。


    追在他后边。


    房间外面。


    厨房的排气扇还没来得及关,呼呼啦啦的,桌上居然真的摆着热腾的饭菜。


    吃傅盛尧做的饭,这对以前的纪言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估计会觉得是十几年里他经历过最美好的事。


    但他现在看着这一桌东西只觉得难受。


    心脏难受,胃里恶心。


    看着看着,他没再看了,就只盯着傅盛尧:


    “你到底想怎么样。”


    站在厨房的人背对着回答他:


    “跟我回去。”


    “回去?回去又能干什么呢?!”纪言站在桌子旁边,不可置信地对他:


    “傅盛尧你冷静一点。”


    “你是什么身份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你难道心里都没点儿数吗?”


    他伸出食指,努力让手腕不要总是发抖,用力指着自己:


    “你眼前这个人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你能不能就当没见过我,就当从来都没有我这个人,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这样不行么?”


    “你那个时候明明已经放弃我了,能不能干脆就这样放弃得更彻底一点?”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说话声音也没多大,更不是吼,但光听都会让人觉得难过,只是想让对方放过他。


    傅盛尧对他的话没有回复一句。


    从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出来,没有管身后的人,直接放在桌上。


    没接他一句话。


    结果刚放上去纪言就冲过来,手臂一挥,直接把桌上所有东西呼到地上!


    面前的所有饭菜瞬间稀巴烂,菜汤飞溅,盘子碗筷碎了一地!


    两人也终于从彼此各留一条安全的线,站在线后面三米开外,到现在剑拔弩张,看对方都像欠自己的,百般痛苦又不可理解:


    “我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生活我很喜欢这样。”


    “而你呢,明明已经有钱有势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呢,折磨我就让你这么高兴么?”


    傅盛尧隔着黑色的空气看他,看他的脸也看他的表情,胸口一阵起伏,顶着的那口气被他用力压住。


    也质问他:


    “你觉得我来这是想折磨你?”


    “难道不是吗?以你现在的条件,要什么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来找我?”纪言看着他,眼睛不自觉发红:


    “我现在我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能放过我吗?”


    “我没有学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手里现在有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还是非要——”


    “可你这辈子会一直跟着我,这是你当初自己说的。”


    傅盛尧这句话说的时候嗓音发疼,却特别笃定,直接把人后面的话斩断:“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么?”


    笃定到纪言听到以后心里一抖,升腾出一股挫败。


    这个是他们俩前十几年互相活着的证据,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忘。


    他也是。


    纪言也是。


    也因为这句话,纪言像是蔫打了的茄子,偏长的睫毛垂下来,喉咙微滚几下,没有吭声。


    屋里屋外,傅盛尧也在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变得安静。


    看着眼前这张脸,大病初愈后,巴掌大的脸上还是白色的,嘴唇干涩,带着一些些倦容,是病还没完全好的象征。


    他刚要开口。


    “那你就当我忘恩负义吧。”纪言就说:


    “我对不起你们傅家,也对不起你,你背地里想怎么恨我,怎么侮辱我都可以。”


    他仰着头,再也不复过去那种看向心爱的人那样,温情眷恋,满是感情的双眼。


    里面到现在只剩下心死,和下定一件事情的决心以后,没法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存在一丁点逆转:


    “但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傅总:照顾了你一整个晚上。


    作者:你那是照顾还是占便宜,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白眼]-


    对了之前一直忘了说,因为现在是付费环节了,宝宝们就一章一章订阅就可以。


    捂住自己的小钱包,及时止损。


    感谢所有宝宝阅读!!!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他的爱人”


    自从再次见到这个人, 这些话就一直憋在他心里,每次想到以后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这次话赶话全都说出来。


    是他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纪言知道, 当年他刚到傅家,就被诊断出血管异常。


    傅坚本来要把人送回去。


    是宋清在电话里一再坚持,就还是掏钱给他做手术。


    以及后来宋清带着傅盛尧回国,他天天被对方抱着,护着,和傅盛尧一起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才减少了病发症, 让他和其他健康的小朋友一样。


    傅家的恩情, 纪言几辈子都还不完,他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让他比福利院其他人拥有的东西多太多太多。


    但事到如今, 他已经“死”了。


    可不可以把这当成是老天爷给他的另一次机会。


    他做到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即便到如今他不能说完全是问心无愧, 却也是真的就到这一步了。


    现在他不愿意再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他不想了。


    他想好好地活一次, 他想要一个安安稳稳,不会被任何打扰的, 被阳光始终照着的小家


    他一直都想要的家。


    纪言说完这些以后就定定看着傅盛尧, 目光不偏不倚, 从他的眼睛一直看到鼻子,再慢慢移动到下巴。


    他知道,以傅盛尧的个性,话都说到“忘恩负义”,相当于把自己的底子从身体里挖出来, 掰成两半以后丢到地上,砸烂,完全撕破了脸。


    后者肯定会骂他一句“没良心的东西”,或者是给他一拳,把他暴打一顿,再转身就走。


    纪言已经想好,要真的是这样的话他不会还一次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任何后果他都能承担。


    可结果是


    眼前的男人没吭声,只是也从同一个角度睨他。


    生病的人都虚弱,纪言露在外面一条颈子越来越白,因为冷风刮入结出一层细细的疙瘩。


    “到屋里待着去。”


    傅盛尧开口道。


    纪言一愣。


    后者就又补了一句,“是又想发烧吗。”


    纪言还站在原地没动,他刚才已经把自己心里最想说的都说出来,而且都说得那么难听,把自己和傅家的恩情割开。


    傅盛尧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


    但对方是真的没有半刻变化。


    现在就一动不动,皱着眉看他:


    “想让我抱你进去?”


    纪言立刻回神:“你应该走了。”


    “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傅盛尧声音依旧是冷的,从厨房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又对着他道:


    “回房间去。”


    他手里拿着的是拖把和簸箕。


    拿着以后就没看纪言,垂着眼,身体弯下来,开始收拾地上这一片狼藉。


    问题是这些也不是傅盛尧摔的。


    他这样纪言更难受。


    先是站原地看着,后来没忍住还是开口:


    “傅盛尧,你别这样行不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走。”


    “回江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别在这里了。”


    类似的话纪言从见到这个人就开始说,一次次重复好几遍。


    傅盛尧喉咙里一口甜腥涌上来,被他胸口一阵起伏,用力摁下。


    表面看似乎只是被人说烦了,手里的动作没停,嘴上接着反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应该待在哪里?”


    纪言:“总之不会是我这里。”


    “所以你不知道。”


    傅盛尧回了他一句。


    纪言:“”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他不说话傅盛尧也没有吭声,就低着头,继续把地上砸碎的盘子和碗扫起来,聚集成一堆,丢到厨房的垃圾桶。


    这样的动作得重复好几次。


    纪言感觉自己怎么做都没用,心累、身体也累,后面干脆就先不再说了。


    回到房间以后从里面插上门闩,接着就坐在床上。


    他刚退烧,刚才又不停地在说话,现在不累是不可能的。


    坐在床上,手机里给工作群的人回消息,刚回一条李子枢的电话就进来。


    问他烧退了没有,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纪言立刻回答好多了,中午就可以回去上班。


    “别紧张,没有催你的意思。”


    李子枢似乎在那边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纪言一愣:“过来?”


    “对啊,来看看你。”李子枢说得非常自然,又道,“刚好我朋友送了我两盒点心,店里每个人都有,拿给你尝尝。”


    “那也不用来啊,我马上就过去了。”纪言赶紧阻止。


    “我已经给你把假请出来了,之前员工手册没看么?每个员工都有带薪病假,放心吧。”


    说到这顿了下,故意说他:


    “还是说你家里现在还有其他朋友要招呼,我不能来?”


    李子枢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对面真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忽然就不动了,听着有些惊讶,接着问:


    “还真是啊?”


    纪言原本不想说这个的,但都被赶到跟前,就说:


    “嗯,不是朋友,就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现在在我家里。”


    “李老板你先别过来了,我马上就去店里。”


    说完以后对面一阵沉默。


    过了将近五秒李子枢才再开口:“那好吧,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


    纪言觉得以前对方那么说就是客气,自己就算真有事儿也不会找他。


    但他现在确实是有件事:


    “对了李老板,这次回咖啡馆以后,我有件事情想单独跟您说。”


    电话那头是比刚才还要长时间的沉默。


    李子枢问他:


    “刚转正就要辞职?”


    “不是。”纪言立刻道。


    李子枢就道:“那就没什么事儿了,等你来了以后咱们再说吧。”


    “好。”纪言说。


    挂了电话。


    这时候外面也再没动静,纪言以为傅盛尧已经走了。


    但他也没有立刻出去,先是又在房间里睡一会儿,再量一次体温,把买回来的药吃了。


    才开门。


    结果他出去以后发现对方还坐在他的沙发上,两手交叠放在胸前,身体往后靠,眼睛是闭着的。


    已经睡着了。


    距离上次看到傅盛尧睡觉是什么时候,纪言已经不记得。


    现在看到以后就一阵恍惚,定定的没动,就全是同一个角度,突然觉得身上的每一股力气都泄下来,内里涌起一阵复杂——


    纪言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选择把人叫醒,就回去换了身衣服。


    昨天发生的事儿他一点儿也不记得。


    但很明显,是傅盛尧照顾了他一整个晚上。


    纪言出了房间以后就给人拿了个小毯子,叠好以后放在人旁边。


    接着就没再逗留。


    往后退几步,走了。


    他关门的声音很小。


    刚出门就碰到有人送外卖,说是这个屋子里的人点的。


    纪言刚把门关上,回身看眼,又去看对方手里的餐品盒。


    几个做工精致的高级餐盒摞在一起,里边看着就不便宜,最上面却放着一小盒泡菜。


    和餐盒格格不入,像是单独让人买的。


    “不是我点的。”纪言道:


    “您拿去吃吧。”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纪言就已经越过去,往楼下走。


    走的时候还没有发觉,下楼的时候也没有,可真的等到了楼下,要过马路之前突然就有些忍不住。


    眼眶发红,嗓眼突然哽了一瞬。


    就从他醒来以后的两个小时。


    傅盛尧为难他的时候他没哭,发现人在他家里的时候他没哭,一遍遍述说委屈的时候他没哭


    控制了四年的情绪,却在看到那一小盒泡菜就没扛住。


    彻底崩塌


    分崩瓦解


    和之前所有的关系都不一样——


    他们认识的时间太久太久了,复杂的关系,一次又一次地变化,久到很多东西不是他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可是凭什么呢?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念,凭什么就会因为一份这样的午饭难受成这样


    纪言先用力睁大眼睛,抬头看天。


    把这种情绪硬逼回去,没有让里头的酸胀就这样流下来。


    再拍拍脸,过马路以后继续往咖啡店的方向去。


    这个点路上人不多。


    纪言去的时候已经想好该怎么和李老板说。


    他不叫呈妄,后面他还想再去一趟派出所,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份证弄回来。


    结果还没到咖啡馆,远远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纪言好像有些眼熟,但真的走进又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对方,就干脆直接进去。


    李子枢正在楼上和人谈事儿。


    咖啡馆里此刻也没什么客人,一楼大厅是空着的,纪言刚进来石头就对着他:


    “店里网坏了。”


    纪言收拾好情绪,立刻走到电脑跟前,问他:


    “系统也登不进去?”


    “嗯。”石头应一声。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纪言就在那儿修网。


    重新牵了一根网线,又跟以前在大学宿舍那样,弄了个桥接ap扩展。


    一下整个咖啡馆的网就被带起来。


    其间纪言手机响了两声,他没管。


    接完线以后分神看眼,看清楚上面一串熟悉的手机号就顿住。


    这时候对方刚好又打过来了,纪言先是挂断,犹豫一瞬后直接把号码拉进黑名单,手机也关机了。


    这时候姚胜男也从楼上下来,她刚才正也在那和李老板他们开会,现在下来的时候兴冲冲的。


    红光满面,像遇见什么天大的好事。


    就连一向话少的石头都冲着她:


    “怎么样?”


    “是真的。”姚胜男双眼发亮。


    纪言正蹲那儿测试网络,听他俩在那儿讨论。


    听到其中一个词以后站起来,问说:


    “天使投资?”


    “是啊是啊,你说就咱们这小破哦不对,小咖啡馆啊,山高皇帝远的,也没打过什么广告。”


    “居然还有大老板愿意过来给咱们注资,真是这要放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姚胜男侃侃而谈的。


    纪言在旁边想了一会,突然就问她:


    “有提到强制回购吗?”


    人没听清楚:“什么回购?”


    纪言就换了个说法,“就是合同里有规定,要是固定时间达不到他们的销售额,就需要我们自己把这部分投资款买回来。”


    “这听着好像没有。”


    姚胜男说,完全是被兴奋包裹,想不了其他的,但还是说:


    “不过咱老大刚还找了个法务过来,陪着一块儿在上面听呢,应该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楼上的小会议间门开了。


    李子枢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下来。


    他下楼的时候还在和他们说话,又在到底的时候分别看了看自己的员工。


    最后停在纪言脸上一瞬,又抬开,和身边一个人握手,彼此脸上都挂着笑。


    合作初步意向达成。


    店里所有人都送他们去外面坐车。


    可临到上车——


    站在李子枢身边的一个人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甲方过来,中间发生任何事情其他人都只能在旁边候着。


    战战兢兢,大气儿不敢喘。


    期间只有李子枢敢分神,朝几米开外的三个人做一个“放心”的手势。


    依旧随性自然的样子,和之前在咖啡馆里和他们聊天没多大区别。


    对方却只听了一会儿就点点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神色没变,对着李子枢:


    “李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说,他中午觉刚醒,给他爱人打电话对方一直不接。”


    说着去看跟在他们后面,“做一杯咖啡”里的其他人。


    客客气气的样子,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他很担心,能不能麻烦李先生您帮忙转交一下手机?”


    “他需要听一下他爱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他不记得我吻了他。


    言言:他想打我。


    作者:你这绝对是故意的[托腮]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不要喊我老板”……


    李子枢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弄错了。


    皱皱眉, 又确认一遍:


    “你们老板的爱人,现在就在我们咖啡馆里?”


    对方:“是。”


    李子枢就沉默了,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姚胜男, 但想起这人是有男朋友的,心里立刻否决掉。


    又问对方:“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是。”甲方依旧是很有礼貌的样子,手机已经递到他这边,


    “是员工。”


    李子枢下意识回头看这三个人。


    每个人都看眼,犹豫一下,把手机接过来以后还是递给姚胜男, 刻意没提爱人的事儿。


    只是说:“找你的。”


    后面三个从刚才出门的时候都没说话, 站成一堆, 远远地,也一直看着他们这边。


    但隔了快三米的距离,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除了李老板, 谁也没听到那个“爱人”。


    被点名以后姚胜男先指指自己, 不太确定, 但也没端着, 大大方方走过去:


    “找我?”


    李子枢虽然手机是给她的, 但余光已经落到人身后边,一直透过她去看不远处, 正在看他的呈妄。


    “喂, 您好?”


    姚胜男接过手机, 起初还有些奇怪。


    后来就清楚了,指尖摁在手机话筒的位置,看李子枢。


    接着也去看纪言,说:


    “他说,他要找的是, 昨天下午发烧请假回去了的那名员工。”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纪言从刚才在咖啡馆的时候就感觉到好像有哪儿不对。


    意会过来的时候,姚胜男已经把手机递到他手上,同时,不远处的李子枢看向他的目光也深了一度。


    纪言:“”


    被逼到这个份上实在没有办法。


    深吸口气,手机对着自己的耳朵:


    “您好。”


    接着是几秒的静默,去看周围几个人,语气努力压得跟之前一样平静:


    “我今晚不回去,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说,你现在就可以走。”


    “嗯什么?噢,在鞋架上面,你直接拿吧。”


    “没关系,你拿。”


    “不用,可是我说了不用,哎,傅盛尧你——”


    纪言后面四个字一蹦出来,语气都变得比之前重。


    对着手机跟喊一样,眉头拧得死紧,和他平常在店里完全不同。


    也就是这一喊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但紧接着纪言就挂了手机,捏着的五指抖了一下,看向周围那些正在看他的人。


    抿抿唇,把手机还给那个今天过来的甲方。


    对方刚才对李子枢虽然客气,但也只停留在礼貌,举手投足一种阶级不同的姿态,毕竟人家是过来投资的。


    可到了纪言这就不同——


    完全能称得上恭敬了。


    双手接过的时候还微微低一下头,朝他说了一声“多谢”。


    脸上表情也变了,对待方式差别有多大有目共睹。


    黑色的商务车留下一溜尾气。


    等到他们一走。


    姚胜男忍不住了,问纪言:“小呈,那个要来咱们这投资的那个投资人,是你朋友啊?”


    而且关系肯定很铁,要不也不可能突然投那么大一笔钱。


    点名让人接电话。


    “不是朋友,就是一个认识的人。”纪言拿出自己已经关机了的手机看眼。


    和之前在电话里跟李老板说的话一样。


    但这次李子枢却没有对他的话多做回应。


    只是视线轻轻掠过以后,对着姚胜男:“你们先进去吧,我请我朋友去对面吃个饭。”


    “这段时间大家也辛苦了,晚上咱们一块去你说的那个酒馆聚聚。”


    他身边还有那个过来帮忙的法务朋友。


    众人都说好,李子枢就又去看纪言,眼睛里一闪而过些什么。


    但到后面还是笑一下,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也是,今天别太累。”


    “有什么事等晚上到了酒馆再说。”


    “好。”纪言点点头。


    就目送着他们走了。


    虽说这次有一些意外,但大体还是好的,毕竟对于咖啡馆本身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不菲的投资进账。


    另外两个人都高兴。


    除了纪言。


    几次想给那个人打电话问清楚,又不想打。


    一整个下午忙活半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东一下西一下地,兜里手机过一会就要拿出来看眼。


    事情一杂,觉得自己又要发烧了。


    酒馆是姚胜男的朋友开的,之前就说要领他们过去瞅瞅。


    把一家废弃的磁带厂改成了液体工坊,厂子里的东西很多都没拆,但就是因为没拆,就更显得别具一格


    他们刚进去,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就在接吻。


    其中一个是男人,另一个分不清男女,很纤细,但却是短头发,正在被人压在沙发上面亲。


    身上只一件工装背心,衣服带子都快被扯掉了。


    纪言往那一瞥立刻收回来,跟着姚胜男坐下。


    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朝四周看,李子枢就到了。


    应该是刚送完朋友过来,看起来脸色似乎和之前一样。


    但大约是今天一直在谈事情,眼底疲倦,少了平常的潇洒。


    “老大。”姚胜男朝他举了个杯。


    她人还没坐下就开始喝酒,脸已经有些红了。


    “吃饭的时候陪王律喝了一点,你们先喝。”


    李子枢应了她一声,接着就走到最里面,紧挨着纪言的位置坐下,捏捏眉心。


    风尘仆仆的样子,外套上还有点被雨水沾染的湿气。


    刚坐下就低声问身边人,“身体怎么样?”


    纪言正在吃一块橙子,放下之后一抹嘴:“已经好了。”


    姚胜男就也朝纪言一伸杯子:“来小呈,咱们喝!”


    说是敬酒,其实就是敬水。


    黑啤的度数不算高,但纪言今天烧刚退,李子枢事先在群里说过,他们跟人喝就只能喝水。


    不然就自己罚酒。


    放下杯子后纪言发现李子枢倚在旁边看他。


    可能是真的累了,深邃的眼睛朝里眯了一下,像是在想些什么。


    忽然有些局促,就问说,“李老板喝酒么?”


    “先不了。”李子枢收回视线。


    酒馆的音响声音不大,悠悠扬扬的。


    姚胜男跟朋友叙旧去了,石头也说隔壁一桌刚好有认识的人,也过去。


    他俩都是宣城人,在任何地方遇上熟人再正常不过。


    纪言其实心脏到现在都有些乱,但也觉得这个时候是应该要和李子枢坦白。


    刚要开口——


    对方就问:“小呈你,刚毕业就去炒饭馆工作么?”


    这里只剩下两个外地人,李子枢问他。


    纪言刚水喝得有点快,打了个轻嗝后就说:“是的。”


    “读过书么?”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


    李子枢先问,问完以后后面很快又接一句,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其实是应该说的,在纪言来这家咖啡馆工作之前就该跟人交代清楚。


    “上过,但没读完。”纪言坦然道。


    “是中途辍学?”


    “对。”


    “哪个学校?”


    “华江。”


    全国排名前五的高校毕业生,却中途辍学,来这样的一个小县城里炒花饭。


    李子枢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什么都没说。


    倒是纪言,他能感觉李子枢对他平日里的照顾,也没那么放松了,朝身边这个人正襟危坐,语气也变得比之前认真:


    “李老板,其实我想跟您说的是——”


    “不着急。”就被对方打断,“等你状态好一些了再说。”


    拿起旁边的梨汁给纪言倒满,说:“喝这个。”


    纪言怔怔地,看着桌上。


    把刚被倒满的杯子握在手里,低声说:


    “好。”


    李子枢打断他以后也没有直接绕开,反而是认真地告诉对方:


    “我只是关心你,不是打听你,也不是给你压力。”


    纪言抬头看他。


    “下次跟我说你的事情之前,不要喊我老板。”李子枢又说,


    “而是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这样可以吗?”


    他这样完全就是在表明立场,也是叫人放心,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对方的工作、薪酬和生活带来一丁点的改变。


    但这样纪言更加觉得愧疚,自己当时看到招聘信息就直接过来了,其实什么都没准备。


    小地方有时候不看这个,只要是踏实肯干,再加上有熟人推荐直接就能进来。


    “谢谢李老板。”纪言说。


    结果对方话锋一转:“我就只有一个问题。”


    “之前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是真的没有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色不复先前那么随性,要认真很多,还多了点严肃。


    跟着再强调一句:


    “说实话。”


    这个台座其实是一个U字形的皮沙发,哪儿都是连一起,中间没有分开,身体靠在一块,很轻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李子枢一条手臂搭在纪言的后面,从他们的角度像是撑着,但实际更像是搂着,让人靠在自己臂弯上,低下一点点头。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纪言偏过脸就能看见李子枢瞳孔里小小的自己,是很专注的,被包裹在周围一片巨大的暮色当中。


    是在职员工不让找对象么?


    心里有些疑惑,但反应上还是下意识实话实说:


    “没有。”


    李子枢就又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挪开目光,脸上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笑颜,手却没动:


    “好,那就够了。”


    接着抬手叫来一个酒保:“麻烦再给我们上一盘水果。”


    顿了下又问:“这里还有什么其他吃的吗?”


    酒保很热情地开始给他介绍。


    李子枢点了不少。


    姚胜男他们也都回来了,还带来不少朋友,大家一起坐着吃。


    周围人笑笑闹闹的,一直快到转钟


    只有石头对李老板:“刚才有人在我们后台投诉,说是咱们店的招牌把他车挡了,他开不进巷子里。”


    姚胜男喝高了,红着脸皱眉:


    “什么车啊这么大牌,挡就挡着呗嗝他自己下来挪一下不行啊,又没多重。”


    只觉得扫兴。


    纪言已经站起来:“牌子是我摆的,可能出来的时候忘放回去了,我过去一趟。”


    在李子枢看向他的时候又轻声解释了句:“刚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他不大喜欢人多的环境,李子枢知道他。


    没阻拦,就接着说:“行,那你先去,我去把账结了就过来。”


    说着自己也要起身。


    “没关系的李老板,你跟他们留在这玩,我去挪了以后立马就回来。”纪言就说。


    接着把身后的外套揣手里,没等其他人说话就出去了。


    本来一个下午心都不在肚子里,心不在焉。


    听到那个投诉以后,他就更是觉得有哪儿不对。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月亮落在树梢,十月底的这里比江城还要凉得早,像是提前进入秋天。


    纪言走的时候双臂下意识抱紧自己,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在心里炸开。


    果然——


    从他们这还隔了一条马路到他们咖啡馆门口,纪言远远就看到那个人。


    身穿黑色外套,靠在他们店门口。


    嘴里含一根烟,旁边停着辆熟悉的库里南——


    作者有话说:这瓷儿碰的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把人带走”


    纪言隔着一条马路。


    中间没什么车, 他抱紧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胸口一阵起伏,犹豫一瞬还是走过去, 一直走到男人跟前。


    傅盛尧在人过来的时候就把烟掐了,看着他。


    纪言其实现在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临了还是先说:


    “是哪里挡着了?”


    走过来的时候就问他。


    傅盛尧往后挪了一步,露出他们店里三角形的立牌。


    画着咖啡杯,写着他们店里的当季新品。


    也是有点挡路,但其实正常情况下车也不会往这个地方拐。


    这个方向是通向他们咖啡馆后门的, 那里只有仓库, 平常就算有也只有李子枢的车能开进去。


    但纪言一句话没坑, 也没问。


    垂着眼睛,绕过他就去开咖啡馆的门,把这个立牌搬进店里。


    刚从外面把门关上, 身后站着的人就开口:


    “送你回去。”


    纪言头也不回, 去看面前门上倒映出的傅盛尧的影子:


    “不用了。”


    傅盛尧:“那就你送我。”


    “为什么?”纪言抬眼。


    傅盛尧:“因为你是这家店的员工。”


    “但我不是你的司机。”


    纪言转身, 压着声音对他。


    面上因为刚刚从酒馆里边出来, 裹挟着热气, 即便没喝酒,脸上还是带着和平常不一样的绯红。


    傅盛尧看了他一瞬, 就说:“那你就先在这里等一下吧, 一会儿城管会过来。”


    这关城管什么事儿?


    简直就是强盗思维, 纪言完全没法理解,问他道:


    “就因为我不给你开车么?”


    “不是。”


    傅盛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店里刚才摆在外面的那个立牌。


    “任何私营机构和个人都不得在街道两侧和公共场地堆放物料。”


    傅盛尧语气很淡:“简单来说,这意味着你刚刚做的事情, 已经违反了你们这儿的市卫生条例。”


    纪言不认同:“但是没有妨碍其他人,左右两边的商户早就已经关门了。”


    傅盛尧:“但是确实挡了我的车。”


    没想到对方居然拿这个说事儿,纪言先是一愣,看一眼刚刚被他搬回去的广告牌,再看看外面。


    突然一口气掐在嗓子眼,待立在原地。


    直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天就只能憋出一句:


    “你想怎么样?”


    他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纪言眼里除了愤懑还有焦躁,是以前在江城极少会出现在他眼里的情绪。


    他这段时间一直这样。


    傅盛尧看得清楚,看着看着忽然又想从兜里拿烟出来,用力忍住了,就说:


    “我想给你做顿饭吃。”


    纪言依旧是那两个字:“不用。”


    傅盛尧挑了一下眉毛,靠在身后的车门上,语气寡淡:


    “那就等你们老板过来。”


    纪言:“”


    先是回身看看后面的咖啡馆,再深吸一大口气:


    “你准备在哪里做?”


    “已经做好了,还是热的。”傅盛尧看着他,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子。


    再一直走到咖啡馆门口,再开口时声音极淡:


    “进去吧,我知道你没吃晚饭,肯定饿了。”


    纪言看看他又看看咖啡馆里边。


    要搁今天上午他绝对不会顺着对方的意,但刚好他也有事情要问。


    现在已经太晚了。


    原本打烊的咖啡馆里,一楼亮了盏灯。


    纪言戴上手套,站在岛台跟前飞快地做了一杯咖啡。


    刚做好傅盛尧又加了一句,“还要一杯牛奶。”


    纪言身上系着印有“做一杯咖啡”标志的蓝绿色围裙,从刚才到他过来,傅盛尧就一直盯着这边看。


    放桌上以后纪言就把围裙扯了,扯了以后就转身就走,但也没走远,就坐在傅盛尧隔壁的桌子旁边。


    坐在位置上的男人就开口:“你有事情想问我吧,关于这家咖啡馆的。”


    纪言没吭声,却在他这句话过后看过来。


    对方就把纸袋子放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有汤,还有粥,一些新鲜的蔬菜、清蒸鱼,都是适合发烧以后吃的。


    傅盛尧边拿出来的时候就说:


    “先把东西吃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纪言犹豫片刻,站起来,坐到他对面。


    但也没立刻就吃桌上的东西,只问他:“为什么要突然给这家咖啡馆注资?”


    傅盛尧没立刻回答,只说:“言言,别让自己饿着,先吃饭。”


    和酒馆里的不同,桌上这些全都呼呼冒着热气。


    纪言退烧以后没有吃午饭,晚上李子枢说想给他带一些吃的去酒馆他也拒绝了,就吃了些水果。


    此刻闻着味儿,肚子不可能不饿。


    但他也只是拿起汤匙吃了一口,吃了就要搁下。


    “吃完。”


    傅盛尧提醒他,自己却不吃,只是拿起人刚刚做好的咖啡:“你宋阿姨说过的,要吃就要吃完,不能浪费。”


    纪言看向他。


    那么多年里,这是第一次傅盛尧当着他的面提到“宋阿姨”三个字。


    他不想对方这时候提,但确实有用。


    纪言就收回视线,开始对着桌上的这些东西一阵暴风吸入。


    这些东西的味道都不错,但纪言跟尝不出味道一样,就机械地吃。


    身体却因为这些东西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手心脚心都跟着一起发热,胸口也没有之前那么闷了。


    傅盛尧又把那杯牛奶推过来:“喝了。”


    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喝完。”


    直到纪言把最后一滴牛奶喝进肚子——


    傅盛尧就说:“因为你喜欢。”


    是回答他之前问的,为什么要对这家咖啡馆注资的问题。


    纪言一怔。


    没想到会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个,看向他,捏着汤匙的手微抖。


    傅盛尧就接着对他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很喜欢你现在的生活。”


    纪言皱眉:“但是这也和你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傅盛尧说。


    纪言:“什么关系?”


    傅盛尧没具体说,又拿起咖啡抿一口。


    纪言把这当作对方随便说的,后边飞快地又接了一句:“你是一个商人,不会只因为这种原因去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会呢?”


    傅盛尧手里的咖啡喝完了,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不明白,


    “我想讨你高兴,我想让你承认你爱我,我想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难道做错了吗?”


    “可是你已经结婚了,你现在——”


    “我没有结婚。”


    傅盛尧直接打断他的话,在人瞪圆的眼睛里认真看向他,这回再没有一点犹豫:


    “言言,我没有,我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一直爱你,所以我才会把公司里的事全都放下,跑这么大老远地过来找你。”


    “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


    一句话卡在身体里,血液倒流。


    从脚底板流到小腿、腹部,心脏,然后停留在这里。


    心脏供血,这里停止了整个人就没有了。


    他没有接着这句话继续,只是看着对面这张脸,嗓音是凉的:


    “我找了你很久。”


    没说这个“很久”究竟是有多久,是从四年前、还是四年后的“很久”。


    反正就是很久,久到周围人都说他心里有问题,久到他每天去过的地方,除了公司、港口,就是警局的失联人员登记所。


    也久到——


    心理医生换了好几个,一个个都已经放弃他。


    但他还没有放弃。


    寻人启事发出去无数条,任何可能的讯息,即便是再渺茫再无厘头,连五岁痴儿都不会信的一句信口胡说,他都会亲自过去确认。


    他在找他。


    这四年里一直都在找他。


    “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你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心思。”傅盛尧执着地看着他。


    纪言是真的看不出来。


    这些对他来说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他不相信,却也没有像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措手不及,只说:


    “就是因为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所以我才会知道,你是不可能爱我的。”


    说到这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把嘴里剩下的那点奶膻味咽进去。


    再开口时嗓子又黏又哑:


    “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一句话砸下来,傅盛尧脸色一变。


    和昨晚那声,低低地“李老板”一样,刺穿人的心肺,连着血带着肉,又热又凉,流向他的小腹。


    “那是因为你在撒谎。”


    傅盛尧语速极快。


    定定看着他,眼睛在背光的地方染上一片血色,和昨天晚上抱着他的时候一样。


    是在质问对方,又是在安慰自己,好像只要说的次数足够多,语气发得足够狠,那这就是真的:


    “言言,你在撒谎。”


    傅盛尧又重复一遍,眼睛里都是痛苦,直接去捉对方的手腕!


    预备捉住以后他要把人完全摁在自己手心里!


    手腕摔在桌面上,却连第一下都没抓住。


    被纪言躲开了!


    这回纪言没回答他,他不想再跟傅盛尧讨论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自己爱不爱他。


    太遥远了,也太飘,只会觉得没有意义。


    虚假和疲惫。


    躲开他以后——


    “傅盛尧,该说的,我今天已经都跟你说得很清楚,就算你没有结婚,我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


    纪言深吸口气,从位置上站起来:“一会儿等城管来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给他吧,是罚款还是要负什么其他责任,我都认。”


    说到这顿一下,一句话告诉傅盛尧:


    “事情是我做的,你找我就好别找我们李老板。”


    他说这些的时候是背对着傅盛尧,没有看到此时此刻对方的脸。


    纪言没有回头,直接往外走。


    他没法再待在这里了,也没能继续面对这个人。


    他要回去好好想想。


    他得等到明天


    等到明天再


    砰!


    是他自己的身体被从后面拖过去,猛地撞进对方胸口的声音!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就压下来:


    “李老板?”


    “他姓李的又是什么东西?!”


    两句话落在头顶,乍一听是逼着反问,一句话到了最尾端的那个音里却轻抖一下。


    像是已经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傅盛尧在人转身的瞬间就一把把人拽回来,打横抱起来以后往他们咖啡馆外面走,就要塞进车里。


    生怕人撞到头,一只大手还盖在人脑袋上面。


    但他怀里这毕竟是个男人,身高在那儿摆着,傅盛尧只顾着护住他,自己手背一下戳到车顶那个卡槽!


    锋利的东西刺进他的肉里,傅盛尧依旧面不改色,眼睛都没眨一下。


    将人抱进车后座。


    一气呵成,全程不超过十秒,纪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意会过来的时候脸已经砸在坐垫上!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被从外面上了锁——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就不能听到“李”这个字儿-


    评论区的宝宝们领大红苹果!


    祝愿所有小天使平安夜快乐,2026年幸福安康,自己和家人一生平安!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是你在逼我恨你”


    纪言被放进车里的时候还是懵的。


    先怔了下, 接着立刻直起身体趴在车窗上,用力去拍车窗。


    原本一直压抑的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傅盛尧!”


    “傅盛尧你发什么疯,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啊!”


    先是拍门再手肘用力去怼, 怼不开去开车门,又用脚踹,踹到一条腿全麻了,膝盖快被顶穿!


    还不行,就用整个身体的力气砸门!


    这样的砸门经历对于纪言来说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在四年前, 那辆绑架他的车上。


    再上一次是傅盛尧的妈妈带着他。


    两次的回忆都太清楚了, 每一次都很痛苦, 他都不愿意想起来。


    很快前门就被人打开,傅盛尧坐进来的时候全程是背对着他的。


    神情肃穆,不发一语。


    纪言看不到他的表情就手去抓他的头发和肩膀, 用手去捶, 去扯, 声音里全是恐慌:


    “傅盛尧。”


    “傅盛尧你开门!”


    “我让你开车门你听没听见!”


    “你能不能听我说的!”


    他声音很大。


    身体周围很快是汽车发动的震音, 他是真的急了, 脸涨得通红:


    “你先开门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傅盛尧傅盛尧我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结果坐在前面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句话: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傅盛尧你混蛋!”


    纪言用力去捶正前面的椅背, “你明明知道我上次就是差点在车里, 差点在车里我就死了,我”


    傅盛尧:“闭嘴。”


    “死”字一出口,前面握住方向盘上的手明显顿一下,但他很快就说:“所以你现在可以想清楚。”


    “等到地方以后你该怎么和我说。”


    纪言:“你要带我去哪?!”


    傅盛尧:“江城。”


    纪言知道,对方不可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带他回江城。


    但他还是怕, 越怕就要把身体抻到前边去,努力去够前面的解锁按钮。


    他这样前面也不好开车,紧接着纪言一条胳膊一下被人扯住!


    傅盛尧应该是受不了他总是这样动,也不想跟他多说,拧着眉,把座椅往后靠,转身,握着人两只手。


    一拉后排的安全带给人系上!


    怕人疼还扯了个靠枕给人放胸前。


    接着极其冷静地告诉他:


    “别挣,挣了会疼。”


    “是你别欺人太甚!”


    纪言被人从前面摁着,刚要用头去撞傅盛尧的胸膛!


    车外,远处忽然就有人在喊:


    “小呈!”


    “小呈你还在里面吗!”


    纪言才想起他咖啡馆的门没关,回头,透过车窗就看到李子枢正在往他们这边跑!


    瞬间坐直,用身体去撞旁边的窗户,声嘶力竭地大吼:


    “李老板,李老板我在里面!”


    “李老板!”


    李子枢从刚才起就注意到停在他们店门口这辆车,在发动之前就看到里面的人。


    直接冲过来,一下摁在前面的引擎盖上,盯着坐在前排的傅盛尧。


    目光如炬,声音阴得像是沉到谷底:


    “先生,下车。”


    “我的员工在你车里。”


    对方就站在他车前面。


    傅盛尧一动不动,就坐在车里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又扭头睨向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的纪言。


    扯了两下嘴角。


    车里的黑挡住他半张脸,傅盛尧半晌才道:


    “这就是你不想跟我走的原因么。”


    纪言没有吭声,前边李子枢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指指着开车的人:


    “我报警了。”


    “有本事你就开车。”


    傅盛尧脸转回去,看着他,拇指在方向盘上点两下,冷笑一声后声音发凉:


    “你以为我不敢吗?”


    说着一只脚一踩油门!


    车轮飞速旋转,库里南眼看着就要如同离弦之箭往前冲!


    李子枢就站在车轮前边!


    “不要!”


    纪言眼睁睁看着,心脏完全提到嗓子眼,这一声喊地几乎是用尽他全身气力,瘦瘦的肩膀一阵猛颤:


    “不要傅盛尧不要!”


    “停车停车”


    后面几乎变成尖叫,划破天际的一声,心脏一阵钝疼,撕心裂肺到身体快被劈成两半。


    头拼命去撞椅背,喉咙发紧,纪言语气完全变了调。


    都没注意到汽车其实是在倒退!


    嘴里还在喊,跟失心疯似的,语无伦次: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傅盛尧,你不是想听我说么?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我告诉你我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宣城,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别开车,别出人命,我求求你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几乎是在他喊完最后三个字,黑夜当中惊雷砸下来,外面开始下雨


    轰隆隆——


    汽车已经开离。


    雷神翻滚着闪电,豆大的雨水打在车窗上,车轮依旧在转。


    先是退到咖啡馆五米开外,再猛地一个刹车,经过前面一个路口后整个往左转。


    紧接着继续向前开,在车窗外边,李子枢朝他们这边跑的瞬间拐进前面一个路口!


    消失在咖啡馆


    外面雨还在下,几乎在车开出去的同时纪言手机就响了。


    他嘴里还在呢喃,没听到。


    因为刚才的事,纪言几乎是完全瘫软在身后的椅背里。


    胸口一阵起伏,瞪着大眼睛,去看车窗外。


    一刹那身体里五感尽失,颓然地,连手机都没握紧,顺着他的五指滑在地上。


    车凳底下都是黑色的。


    纪言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只能感觉底下手机一阵阵地震动。


    汽车继续往前开。


    库里南隔音效果极好,坐在车里,隐约能听见一点前面雨刮器左右摆动的声音。


    雨水打在窗户上,顺着上面往下滑,在玻璃表面留下一条浅痕。


    纪言怔了快十分钟才缓过来。


    先是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就伸到座位底下去。


    把自己的手机捞上来,屏幕上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李老板的电话。


    纪言一个也没法接,现在更没法回,自己在傅盛尧的车里,他怕前面的人又突然发疯把车开回去。


    但很快李子枢的短信也发到他的手机上:


    [李老板:小呈你怎么样?]


    [李老板:接电话,告诉我你在哪里。]


    [李老板:小呈??]


    纪言已经没有力气回消息了,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僵硬侧身,去看旁边车窗外面连绵不断的雨。


    汽车停在宣城最高级的酒店外面。


    到门口以后就有人过来接待,打着雨伞过来,开开门,又要帮傅盛尧停车。


    傅盛尧在车上的时候一言不发,现在从里面出来,也没有和对方多说话,直接拿过对方手中的黑伞。


    站在车后门旁边,车门打开,傅盛尧面无表情地对着坐在里边的人:


    “出来。”


    他此刻一身黑色风衣,再提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夜里完全浸在身后连片的黑里,沉静地,似是来索命的玉面罗煞。


    纪言没动,坐在车里的一个角度看向他。


    左右看看后出去,从车门出去以后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被身后人拽着手腕一把扯回来,身上很快被一件对方的风衣从头到尾都包裹住。


    雨越下越大。


    下一秒就被扛到肩上。


    纪言是被扛进酒店的。


    期间他一直拼命蹬腿挣,几次险些从上面掉下来,进了酒店大门到电梯里——


    电梯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按电梯的,此刻目不斜视,看都不敢往旁边看,


    嘀嘀——


    房间门开开,傅盛尧扛着他,一直把他扛进里面的大床。


    几乎是在被放下来的瞬间纪言就要从床上下来,被人用力从上面摁回去。


    “不是说要好好聊聊吗?”


    傅盛尧抓住他两只手腕,身体压下来,脸色从刚才在车上就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就压着他,不松分毫。


    傅盛尧的风衣刚才给人挡雨,现在自己身上全是水,从发丝往下淌,一点点地淌。


    淌在纪言脸上,滴到床单。


    紧接着他一条腿跪在床上,这样他就比对方要低,从下往上去看纪言的脸。


    是要把人完整看进自己眼睛里:


    “想反悔吗?”


    立刻被扇一巴掌!


    之前那巴掌完全就是情绪,没有任何理智。


    这一次纪言明显是带着清醒的,他完全知道自己这次在干什么!


    “反悔的人是你!”


    纪言反应过来,脸上因为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余怒未消,所有情绪都顶在那儿,根本发不出去:


    “傅盛尧,你这样吓唬我有意思吗?”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啊,啊?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纪言朝他大喊,眼里又有泪要流出来,被他用力摁回去,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恐慌。


    被打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安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就这么担心你的那个老板?”


    “是,我担心他,我害怕他出事。”纪言看着他说:


    “那是个人,是个活人,我能不害怕吗,我害怕得都快要发疯了!”


    他眼里的担忧刺痛了傅盛尧。


    以前这样的担忧只是会对他,现在居然被用在了其他男人身上。


    但这不能怪他。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是他造成的后果。


    但他控制不住,是真的控制不住。


    在北国,二十出头的傅盛尧,孤身一人,可以在一帮老外瞧不上华夏年轻一代人的冷眼里,逻辑清晰,一条条举例阐述重置港口对两国发展的重要性。


    可以在傅家几个叔叔上纲上线,非要留着那两栋旧楼,扯着嗓子要从四十二层跳下去的时候,继续在转让条款上签字。


    即便背负着忘祖的骂名也没有丝毫动摇,安如泰山,稳坐高台。


    只唯独面对他


    一个活生生的,一个只存在在他幻觉当中,却终于能看得见摸得着,重新抱在怀中的珍宝。


    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哪里还有轻易撒手的道理?


    没有,也不可能。


    外面雨还在下,傅盛尧看着纪言。


    明明对方是他带过来的,明明这里是傅盛尧的地盘。


    可他始终仰视着纪言,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只是哑了,甚至还带了些退让,拂在人肩上的手颤得厉害:


    “言言。”


    “你这是在逼我。”


    纪言被他这样看着,也就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低着头,费劲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我,是你。”


    脸上露出一种接近放弃的神情,被人用力摁着,还在挣扎的肩膀缓缓下垂:


    “是你在逼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作者:你就这样对待你的珍宝。


    [托腮][托腮][托腮][托腮]-


    对上一章部分内容做了修正,宝宝们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想恨就恨吧,随你恨”……


    幸亏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好。


    不然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动静, 任谁听到都不会觉得他们曾经在四年前,有过超乎寻常,过于亲密的关系。


    反而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外面雨越下越大, 哗啦啦地伴着雷声。


    傅盛尧就这样从正面平视他,看了他将近二十分钟才收回视线。


    表情很淡,声音是往下压,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恨就恨吧。”


    “随你恨。”


    他从跪着转变成坐着,偏开脸以后道:“反正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不会再失去第二次。”


    说完就从床上站起来, 走到酒店的房间门口, 从里面把门锁上。


    又是滴滴一声, 门被从里面设置上了密码。


    纪言听得很清楚,但他也没有再和人争执什么,就背靠在床的后板上, 盯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一句话不说, 连一句“你是想把我关在这里吗?”都没问出口。


    懒得问, 也不想和对方多说话。


    但下一秒傅盛尧就告诉他:


    “洗澡。”


    纪言没有接茬。


    傅盛尧就径直走到旁边的浴室, 开暖风, 放水。


    接着就叫人送来一套衣服,衣服到了以后也没多说话, 就坐在床上, 把衣服一件件捋平, 用衣架撑好。


    走进去,依次挂在洗手台对面。


    他以前是从来不会给人做这些。


    但类似的事,傅盛尧到了宣城就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纪言每次看他这样心里都觉得别扭,但面上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偏着头。


    直到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再次通知他:


    “先去洗澡。”


    没等纪言开口,傅盛尧就又说,“你昨天发烧就没有洗,我只是用毛巾帮你把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听话,你小时候就不喜欢连续两天都不洗澡,每次都又哭又闹的。”


    说着弯下腰,帮纪言把脚上的袜子脱下来。


    凉拖拿到床边,继续说人以前的事儿:


    “你宋阿姨怎么劝你你都不听,就知道撒娇,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


    纪言:“”


    从这个人的上句话开始就没扛住,背对着的身体翻过来,盯着他:


    “你不应该趁我烧晕的时候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哪种?”


    却被对方反问。


    像是真不知道,可分明就是故意的。


    纪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觉得自己刚才那巴掌是不是还是打轻了


    就听傅盛尧说:


    “你从里到外哪个地方我没有看过、碰过,怕什么?”


    说着走过来,把在床上坐着的人抱起来,往浴室里边走:


    “况且七岁以前,我看不见的时候都是你帮我洗的澡。”


    放到靠近墙上的凳子上,纪言刚要从上面跳下来就被人从前边摁住,把他两只手腕撑在凳子上:


    “以后换我,都是我欠你的。”


    傅盛尧在前面专注地看他,从他一直露在外面,挂着凉拖的双脚,到他的腿、腰、脸,顶上的每一根头发丝儿。


    以前他也经常从这个角度睨他,但都不像这几次这样——


    看得贪婪,从傅盛尧再次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总是这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他。


    从到了宣城,他已经有连续快一周没有睡觉了,上次这样还是四年前,得知纪言坐着的那辆黑面包在江边爆炸。


    他也是这样,不睡觉也不闭眼,就硬扛着。


    那会儿他在北国,好多当地人就感叹,是不是他们华夏人工作起来都不爱睡觉。


    日日操劳夜夜忙碌


    这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殊不知傅盛尧只是不想面对,闭上眼就是黑色的。


    是没有这个人的黑。


    后来的四年里,每次都是工作强度上来了,身体的负荷超出精力,逼得自己完全晕过去以后才陷入睡眠。


    陷也陷不了太深,每次还不到两个小时就自己醒了,接着又是公司下一个季度的立项会议要开。


    这样的日子他每日每夜的重复,重复到他完全麻木。


    身体麻木,心脏也早在那个时候就没了温度。


    按理说现在的傅盛尧是春风得意的,三十不到,却积累到常人几辈子都难以匹敌的财富。


    但他的生活里却只剩下工作和找人,每天和幻觉为伍。


    一个能看见他的幻觉。


    但此时此刻,这个幻觉远没有他以为的那样乖顺。


    冰冷的眼睛,每一帧都在恨他。


    他只能伸手盖住纪言的眼睛,再开口时嗓子是哑的,居然带了些乞求:


    “别恨我,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看得我好疼,言言。”


    下一秒,拇指下来那块肉被人用力一咬!


    很使劲儿,外面那层皮瞬间就被咬破


    里边的血从一条细丝变得越来越多,两个深深的牙印,刺破傅盛尧的血管,被骨头卡着。


    纪言自己舌头上也还挂着一点血丝。


    但也没有多的反应,只是在对方看向他的时候把底下裤子往上提提,冷声说了句:


    “我自己来。”


    “你出去。”


    傅盛尧也没说什么。


    另一只手的拇指带走上面唾液。


    起身。


    出去了。


    周围烟雾缭绕——


    浴室里的温度上升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充满整个淋浴间。


    纪言还是洗了个澡。


    他没有用浴缸,就用花洒随便冲了两下。


    身体被洗得通红,完事儿以后他撑着旁边的墙壁静了片刻。


    旁边摆着衣服,但他也没穿,就穿自己穿进来的那套,连内裤都没有换。


    出去的时候傅盛尧正坐在窗边用电脑,前面的大桌子俨然是对方的办公桌,面前几个大显示屏。


    扭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一拧,问他道:


    “怎么不穿门口的衣服?”


    “没这个必要。”纪言把裹着自己的衣服褶子捋平。


    因为卫生间里水雾缭绕,他身上的衬衣从腋窝那儿到手腕湿了一大块儿,颜色变得和周围不一样,裤脚上也都是水。


    “我可以走了么?”


    纪言看着傅盛尧说。


    后者也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起身,站在他后面:


    “你昨天才发的烧,现在穿湿衣服更容易感冒。”


    停两秒再补充一句:“或者你也可以不穿。”


    纪言回头看他,眼睛里的情绪从中间一个小点往外露。


    傅盛尧也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动作没变,两个人互相看着,都在不同程度地较着劲儿。


    直到后面傅盛尧拿出手机,边给那边不知道是谁发消息,边开口:


    “你也可以不穿这里的,我让人撬锁进去,让他们把你自己的衣服送过来。”


    “撬锁?”


    纪言反应一下才意会过来,完全不可置信:“是说撬我家里的锁么?不是你这是在犯罪!”


    “随你怎么说。”


    傅盛尧手机里电话已经拨出去,“也就是些衣服,更何况那些东西十分钟之后也是被送到你这里。”


    纪言胸口像被人打一拳,钝钝得生疼,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傅盛尧究竟想干什么。


    转身,回头的时候认命拿起门口的衣服,又走进卫生间。


    等他再次出来,到门口的时候傅盛尧还靠着桌子旁边站着,看见他的时候开口:


    “过来。”


    纪言站着没动。


    傅盛尧就自己走过来,站在他后边。


    拿了旁边吹风机,把卷在上面的线一圈圈绕开,接在旁边的电源上以后,开始给人吹头发。


    温热的气体从里面吹出来,连带着还有穿梭在纪言头皮发丝当中的大手。


    耳边是吹风机的“嗡嗡”声。


    傅盛尧帮他吹头发,换作以前纪言是想都不敢想。


    现在只觉得复杂,更多的是心惊。


    过了半天,他说出对方最可能会反感的问题:


    “傅叔叔知道你来这里么?”


    “不知道。”


    傅盛尧语气平淡,完全没有以前在江城,只要纪言一提到这三个字他就会立刻变脸,把人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继续给人认真吹头发:


    “他已经死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纪言一怔,后面想说的话一下都咽回去。


    下意识想回头,却又再次被人摁住。


    “小心点,别烫着。”


    傅盛尧提醒他。


    纪言还沉浸在刚才那句答案里,犹豫再三以后又问他:


    “那方姨呢?她现在还住在老宅里面么?”


    “疯了,现在在一家疗养院里。”


    傅盛尧依旧淡淡,


    “等我们回江城以后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她。”


    纪言露在外面的一截脖子上落下一颗水珠,被傅盛尧用拇指带下去。


    带下去也没有立刻拿走,就从后面伸出两指,一下下揉着纪言的后颈,从中间往四周揉,手就一直搭在他的脖子上。


    吹了快十五分钟傅盛尧才放开他。


    从刚才那几句话后纪言一直没有开口,身体是紧绷的。


    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两只手在前边交握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告诉他:


    “我不会回江城。”


    傅盛尧把吹风机放回去,靠在旁边的桌子旁边看他:


    “那你想去哪里呢,一直在这里当个黑户?”


    “不是黑户。”


    纪言说,顿了下又看向他,“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现在我已经和你,还有你的那个家都没有关系了。”


    将近十秒的沉默。


    纪言感觉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下用力。


    气息明显在往下沉,好像上面提到过的两个人,一个死一个疯,对傅盛尧来说都没有纪言这一句话来得严重: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傅盛尧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来,沉闷外表里是被用力压下的薄怒:


    “谁告诉你的,是谁允许你擅自得出的结论?!”


    “没谁。”纪言说,语气和先前在咖啡馆门口一样笃定:


    “不管你怎么说,我已经不再欠你什么了。”


    傅盛尧在他说完这个以后没有立刻接茬,两指划过他的头发,捻起一些又放下去。


    继续给人按着脖子,嘴里的话却带着自嘲:


    “你当然可以了,你一直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不需要任何人,你也从来都不需要我。”——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言言:嗯。


    作者: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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