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离开后他疯了》 1、第一章 纪言是被推下车的。 公交车上全是人,他一路挤到后门,第一反应是护住怀里的行李箱,让它先于自己平稳落地。 按傅盛尧的习惯,里边的东西即便是在箱子里都不允许有一丁点凌乱。 最后纪言抱着箱子跪在绿化带上。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垂着眼睛,再仔细检查一遍箱子四周的拉链。 公交车在他面前驶过,窗户上反射出他的样子。 面如冠玉,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身形单薄瘦削却并不病态,反而有股书卷气,又像个跌入凡尘的世家子弟。 即便是一身火锅店的工作服,却还是难掩本身过于出挑的气质。 可纪言严格来说,确实勉强也能算是个少爷,从小出行车接车送,读的也都是江城的贵族学校。 此时正顶着一股油烟味儿,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往对面的高档小区走。 “言少!” “哎,你怎么又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过来,那么远的路......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不就可以了。” 刚到门口,就有个上了年纪的保安过来开门。 看他这样就忍不住念叨,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噢没事没事。” 纪言站直,下意识把东西往身后护一下。 他额上全是汗,就捞起系在腰间的围裙擦一擦脸,继续说:“您知道的,傅少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纪言捏着行李箱提手的五指没松。 “嗯......这倒也是。” 保安原来是傅家的老管事,清楚他们家大少爷的脾性。 也多少知道一些家里两位少爷之间的关系。 只顿一下就赶紧把手松开。 左右看看,就让纪言站在这等一下,自己把原本停在旁边的,仅供小区业主使用的摆渡车开出来。 送纪言进去。 这个小区太大了。 光是从门口走到靠近大门的第一栋楼,都要走二十几分钟。 更何况傅盛尧住的,是最靠近小区里边的大平层。 昂贵的地价,一共有十五层,真正住在里边的却不超过三户。 把人送到地方以后,纪言还没下车就已经在往楼上看了。 眼神有些飘。 保安也顺着他目光往上看看,就说:“就是这儿了,你赶紧上去吧。” 又问他:“带钥匙了么?” 纪言点头。 保安看着他单薄的身子,不大放心:“刚才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没被挤掉吧?” “挤不掉。”纪言说。 钥匙被他用针线缝在身后背包的侧面口袋。 一共缝了八十几针,每一个针脚都又密又细,就算把他丢了钥匙都丢不了。 傅盛尧就给了他这一把钥匙,而且当时就说好只是暂时放在他这里。 没准今天就得还给对方。 纪言从车上下来,推着箱子继续往里走。 电梯上行。 走到门口以后,纪言看着有些陌生的大门,深吸一大口气。 把书包从背后取下来,用力拆下紧贴在里边的钥匙。 捏手里,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住,门没开成。 纪言就又试了一遍,还是开不了。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要么是他上错楼了,要么就是傅盛尧把钥匙给他之后就换了锁。 前者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后者傅盛尧就不会让他今天过来。 纪言先是呆立在原地,后来试着去摁下旁边的门铃,一连三次都没人应。 可他也不能跟傅盛尧打电话。 傅盛尧不喜欢接电话,任何人都不喜欢。 纪言知道他这个习惯以后也极少会主动联系他,都是等着傅盛尧的单方面消息。 这回大概率也是这样。 他把行李箱贴着墙放好,自己倚靠在旁边。 先是站着,后来没忍住还是坐下来,坐在门口的一长条地毯上。 抱住自己一边的小腿,下巴搁膝盖上。 这里一层楼就一户人家,走廊里的空气是恒温的,随着室外的变化及时调整,不会热也不会冷。 但通风口那里一直有风吹出来,吹得人脖子痒。 纪言就这样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他快睡着了—— “叮!” 旁边的电梯一响,接着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次级债只要能控制在三分之二以上就能拿到荷田乳业的决策权。” “我不认为一家专门做乳制品置业,却连续亏损超过十年的公司值得你们一遍遍飞过去跟他们谈判,短期内你们也见不到他们的供应商。” “我不会去的,傅坚这段时间不会让我出国。” “嗯,就这样。” ...... 抵达楼层的声音,高大的男人从里边出来。 距离纪言上次见他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上次是他们一起回傅家吃饭。 那时候他就觉得傅盛尧瘦了,从侧脸到下巴尖了一些,两鬓也比之前明显,也依旧像现在这样不苟言笑,高高在上。 神色很淡,就算是看到纪言坐在自己家门口也没多的反应。 就站在原地没动,同一个方向静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啦。” 纪言见到人后立刻站起来,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一瞬间变得明亮,语气是任谁都能听出来的雀跃: “是刚下飞机么?” “累不累啊?” 他注意到傅盛尧手里也提着的行李箱,但比他旁边这个要小很多。 后者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往旁边瞥一眼,纪言就跟着也往旁边看看。 赶紧把歪到一边的行李箱摆正,又捏紧手里的钥匙。 解释说: “我不是故意要坐在你家门口的,是钥匙,钥匙打不开门了。” “嗯,我知道。”傅盛尧说。 纪言两只手在底下握在一起,问他:“你之前换过门锁么?” 原本是想提醒他门锁最好不要经常换。 对方却已经越过他。 自己把门打开,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你都说了这是我家,那我为什么会把钥匙交给一个外人。” 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却像给人甩了一嘴巴。 纪言之前就猜到对方不会完全不知情,但真的听到了,心脏的某个地方还是会忍不住一阵钝疼。 虽然这种感觉之前也出现过,按理来说纪言早就应该习惯了才对。 但还是疼。 尤其是他们俩现在打对面站着。 一个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褶皱,身上看着就是经过特定剪裁的顶级西装。 一个深绿色的工作服上绑着围裙,左上角印着“陈姐火锅店”,靠近裤脚的地方挂着一圈烂泥。 云泥之别,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说得对。” 纪言头垂下来,没再看他。 把旁边一直捏着的大行李箱往前一推,努力打起精神:“东西都在里边。” “那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离开,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被人叫住: “自己把箱子搬进来。” 傅盛尧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还在他这副表情里笑一下: “这样就走了,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偷东西?” 他这样纪言立刻定住了,抬头看他。 傅盛尧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声音发冷: “怎么,觉得冤枉?” 纪言眼睛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光亮黯下去,摇摇头: “没有。” 傅盛尧就又笑了:“先进来,把你带过来的这些东西都归置好。” “别动其他地方。” 说完以后径直进屋。 将自己腕上的手表搁在岛台上,把衬衣袖子捞至小臂,再接着换鞋。 纪言先是盯着旁边的大行李箱几秒。 再就跟在人后边换鞋进去,站在门口的位置往里看。 他是第二次来这个房子,却是第一次真正进到这个家里。 里面只一排办公沙发一张床,四处干净得一尘不染,却看不见家用电器,也没有能够可以让这里称之为“家”的任何摆件。 墙面地板装修得很认真,是刻意营造出的一种氛围感。 此刻像个没人住过的样板间。 傅盛尧还跟以前一样,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洗完以后去隔壁的房间里拿衣服。 路过他的时候又说: “效率高一点。” 纪言真的进来以后就不敢乱看了,点点头: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和以前他们在老宅一模一样的语气。 傅盛尧就又站在原地看他,也没说人收拾完以后能不能直接走,站了一会儿就重新回到房间。 很快浴室里就传出水流声。 隔着磨砂玻璃,卫生间里的雾气中能看见一具男人□□的剪影。 纪言背对着门那边。 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 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被拿出来后,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地板上。 纪言再拿出手机,对着傅盛尧发过来的那长条清单一条条确认。 傅盛尧让他带来的东西其实没有很隐私,都是原来放在老宅里的。 换洗的一些衣服,酒杯,烟灰缸,还有一台随行电脑,几个u盘,只能用来打电话的老式手机。 确认没有任何一样遗漏以后,纪言才对着这些东西一起拍了张照片。 撑着膝盖起身,按照傅盛尧从前在家的习惯,把这些东西都摆在他们应该出现的地方。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这些细微的习惯,除了纪言,那就只剩下傅盛尧自己。 甚至有时候纪言才是更门清的一个。 很正常。 一个人要是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围着另一个人转,大到这个人小时候一周一次去医院眼科的例行检查。 小到水杯应该摆在左手边,靠里还是靠外的位置。 那对这个人的了解就变成一种习惯,是刻在骨头上的,缝在心里。 况且这样的日子纪言过了七年。 即便是后来,傅盛尧眼睛能看见了,他都依旧跟在对方身边。 当一个安分守己的跟班。 纪言每次站起来只拿一样东西,放置好以后再退回到地板上。 摆在地板上的东西不多也不少。 纪言全部收拾好以后又检查一遍旁边的行李箱。 注意到夹层鼓起来一块,是还有个东西: “嗯?” “这是......” 纪言边嘀咕边扒拉两下,看清楚里边的东西后登时一愣! 是个收纳盒。 他记得这个是小时候他送傅盛尧的,用几块积木拼凑在一起,原来放的是小时候他和傅盛尧的照片。 这个本来是放在老宅的,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带过来。 可能是收拾其他东西的时候一起装进去的。 纪言盯着这个发呆。 心动一瞬。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在掰盒子的两边,侧面有个卡扣—— “啪嗒”一声。 盒子开了。《 》 2、第二章 里边是空的。 原本放在里面,属于他们两个的合影全都没有了。 不过这也正常,就自己和傅盛尧后来的关系,对方要还保留着他们光屁股一起跑的照片那也太奇怪了。 纪言正盯着盒子发呆。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傅盛尧穿着金黑色的浴袍靠在那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口。 从他的脖子一直到肩膀,再到脊背,往下就是两条长腿,靠近脚腕里侧的位置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烧伤。 时隔九年,那里早就结痂了。 “怎么把这个带来了?”傅盛尧问他。 “应该是......不小心拿错了。”纪言实话实说。 也不知道对方信不信,一下把东西攥紧,又松开,快速把积木盒子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傅盛尧刚洗完头,发梢上挂着水珠,却丝毫没有掩盖住眼角的戏谑: “是又想偷走么?” “不是。” 这回纪言回答得快而准,起身以后看向他,声音着急又认真:“我之前就说过,以后不会再拿你的东西了。” 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 纪言读书那会儿确实会经常搜集对方的东西。 不要的钢笔、被丢掉的橡皮擦,穿小了的衬衫,用脏了的笔袋...... 但他万万没想到。 傅盛尧已故奶奶的翡翠玉扳指,就在当时那个笔袋里。 他们那时候才小学四年级。 因为这个扳指,瞎了的傅盛尧被他父亲傅坚关在闭塞的地下室,被老鼠咬,接着又饿了三天。 后来等纪言发现以后。 立刻哭着去跟傅坚道歉,跪在地上用力连磕几个响头对方才把傅盛尧放出来。 为此,纪言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跟班。 他是个小偷。 傅盛尧:“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纪言说,又问他:“你要不要检查一下看看,要是有哪里不满意的我现在再去理理。” 但其实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电脑被放在傅盛尧书房的桌子上,鼠标连着放在左手边,显示屏的支架也调整到人平常在家最舒服的位置。 纪言话音刚落对方就说:“每天都要去火锅店?” “是的。”纪言还在想自己有哪里没做好,现在听到他说的忽然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衣服上都写着了。”傅盛尧看着他的方向,一声冷笑道, “怎么?傅坚给你的钱不够你用?” “没有......就是去帮帮忙,还能挣点外快。”纪言两只手在底下交在一起,语气仍然认真: “我的学费是自己交的,没有让傅家出钱。” 傅盛尧没有接着他后面再说什么。 纪言说完这句话以后就重新低下头。 殊不知傅盛尧正盯着他,从他的额头一直看到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延伸到侧脸,清透粉嫩的唇瓣。 纪言五官量感偏小,却完全不会因此觉得他们不精致,尤其是全部集中在一张脸上,看着比女人还要秀气。 傅盛尧盯了他一会儿,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没看纪言,却说: “过来。” 傅盛尧每次洗完澡嗓子都会有点哑,尾音带出沙沙的磁性。 以前他看不见的时候,每次他这样一喊纪言身体里的某个部分都会跟着一阵震颤。 这种感觉在他小的时候就出现了,再持续了十几年。 现在也是一样,跟被磁铁牵引住一样,坐到他旁边。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度过了最年少无知的时候,又跨过彼此的青春期,傅盛尧身体里的任何一点变化纪言最清楚不过。 手刚要伸过去,又收回来—— 放在自己的腿上,抬头看向傅盛尧,眼睛里含着一汪泉水: “要不......我,我还是去换身衣服吧。” 其实最好是能够洗个澡,但纪言知道,傅盛尧大概率不会让自己使用他的浴室。 后者果然也没有动,往后靠靠,领着纪言的手解开自己的浴袍带子。 刚刚浴室里的蒸汽被带出来,两个人身体靠得极近,腿挨着腿,其中一个完全委身在另一个怀里。 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张开,他们沾染上彼此,是他们有着不同目的的两个人,分泌出最原始的欲望。 纪言刚要覆手过去。 头顶上,傅盛尧的声音降下来,在这个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密不透风: “我刚洗完澡,别让我再洗一次。” 暗示的意味很清楚。 纪言一怔。 先是抬头去看傅盛尧,又在对方低垂的视线里愣一下。 两只手都收起来,垂着脸,把嘴埋下去。 这种事他成年以后就经常给傅盛尧做过。 整个过程持续快四十分钟。 期间纪言有瞬间欲在中途退缩,很快就有一只大手覆在他后脑勺,贴近颈部的位置,摁着他抵回来! 强势得不容人有一丝退却,非逼得其中一个闭上眼。 空气中的水汽散尽。 纪言被呛了一喉咙东西,咳嗽两声,身体没扛住地坐到地上。 手臂往后撑。 因为这一坐就又对上了男人脚腕上的那块痂,心里一酸,伸手过去摸摸,抬头的时候问傅盛尧: “不是说要纹掉么?” 纹身是可以遮疤的。 上次去傅家老宅,纪言听傅盛尧跟他父亲提过这件事。 “然后呢,好让你以后不再为这种事情愧疚?”傅盛尧低头看他。 两人鼻尖互相顶着。 纪言听了他说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你看了难过。” “真的。” 他目光里是任谁都能感觉到的真挚。 傅盛尧睨了会儿他的眼睛。 从下面捏起他下巴:“委屈么?” “不委屈。”纪言再次快速回答。 傅盛尧就微微眯着眼睛,一根手指伸进他的嘴巴,在他的齿尖上下波动一瞬, “只是时间没有对上。” 接着又说:“我的决定不会因为你怎么想而改变。” 纪言因为他的动作一时没法说话,等终于被松开了,才道: “......那就好。”手背擦了瞬嘴角。 两人刚刚才做过那种事,傅盛尧站起来,正要走向不远处的书房。 纪言看着他后背,赶紧起身,提出自己的想法: “那我能回家了么?” 傅盛尧扭头看他一眼:“你有家么?” 纪言这才想起来,立刻改口:“回学校宿舍。” 傅盛尧就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都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站着,另一个坐着。 房间里极为安静。 纪言咳嗽两声,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以后,再开口时就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回去之前,我能用一下你这里的洗手间么?” “怎么?”傅盛尧问。 “嘴巴里有东西......”纪言难为情道:“等漱完口我就走了,真的,我绝对不会留在这儿打扰你的。” 傅盛尧就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薄唇微抿,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 进书房之前还是丢下一句: “去吧。” 纪言这才松口气,走进旁边的卫生间。 这个房子的卫生间很大,纪言先靠门站着,去盯盥洗池上边的镜子。 再仔细去看自己的嘴。 上边一圈还挂着水珠,本身的水珠从唇瓣中间往四周润开,嘴巴两边从刚才起差点合不上,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手机响了两声。 是室友张柏柏给他发的消息,说他们几个今天去火锅店没看到他,问他怎么都快凌晨两点还不回宿舍。 宿舍楼的大门现在早关了。 纪言先漱口。 漱完以后手在身上的围裙擦两下,再给那边回复: [纪言:我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回去了。] [纪言:你们不用管,明天我自己去跟宿管说。] 他这个样子没法回也回不去,要不是张柏柏,纪言都不知道现在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那边很快又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纪言捂着手机,接了。 张柏柏:“宿管那边毅哥已经帮你说过了......哎不是,你这大晚上的跑哪儿去了啊,大伙都念叨老半天了。” “我在我朋友家。”纪言说。 “朋友?之前也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别的朋友啊。”张柏柏说到这有些担心: “你住人家里好不好啊,他父母不会把你赶出来吧。” “不会的,他人很好。”纪言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语气尽量放低,不让外边人听见。 “很好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啊,今天下午要吃火锅也没听你说要把人带过来。” “他......”纪言握着手机往身后的门看看,半天才道: “不是很喜欢吃火锅。” 张柏柏应该也察觉出来了,就道:“那行吧,你注意安全啊。” 又说:“明天上午的课要是赶不及也没事,我直接给你把道答了,反正老头儿今年六十多岁,耳背得很,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言觉得自己不会迟到,但也说了句“谢谢”。 张柏柏:“你跟我客气什么,挂了啊。” “好。” 那边没了声音,纪言才把手机小心翼翼揣回兜里。 结果一开门,就和站在洗手间外边,正好也放下手机的傅盛尧对上眼。 对方应该也是刚刚打完电话,依旧面无表情,可纪言能看出,对方身上的戾气明显比刚进家门的时候要重很多,脸色相当难看。 和之前判若两人。 纪言一只手扒着旁边的门缝,一个“你”字刚出来。 傅盛尧就看向他,语气狠戾: “刚才不是才说要走么。” “这么快就反悔了?”《 》 3、第三章 “我没有反悔。” 纪言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留宿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也不可能真的来打扰傅盛尧的生活。 见对方这样心里有些疑惑。 先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他一会儿,再大着胆子走过去,脸上努力挤出点笑容,想要抓住傅盛尧的袖口。 问他:“你怎么了?” 被对方甩开。“不是说了要走么。” “那还继续赖在这?” 傅盛尧的力气很大,也丝毫没有掩饰住脸上的情绪: “等我请你?” 他死死盯着纪言,刚才的动作像是刻意甩开什么洪水猛兽。 太突然了。 “.......噢好。”纪言一下被吓到。 两只手在底下交握着。 但面上还是那个样子,顺着对方的话,赶紧冲到沙发旁边,扯上自己带过来的背包背上。 要出去之前注意到被搁在茶几上的小木盒。 他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来这个房子了,忍不住往上边多看两眼。 人都已经快走到玄关,鼓起勇气又折回来,问傅盛尧: “这个你还要么?” 他手指的方向刚好是这个小木盒。 傅盛尧刚点燃手里一支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忽然就笑了: “不是说不偷东西吗?” “我不会偷的!” 纪言说,说到这眉头皱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就是你要是确定不要它了,可以让我带走么?” 傅盛尧就又站着看了他一会,没说能不能让他带走东西。 只是又笑一声。 忽然扯住纪言的胳膊,把人扯到外面,当着他的面把木盒甩进门口的垃圾桶! 在他头顶冷声质问: “你还要么?” 看着被丢到桶里的小木盒,纪言愣了一下。 就这样看着,一刹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盛尧就又问了他一遍,声音低下来: “你要么?” 像在纪言心上划一刀。 他咬紧下唇,努力不让自己有多的反应。 这回再没犹豫,摇摇头: “我不要了。” 说完这个以后纪言再没往身后看,开开门,从这个家的玄关处走出去。 他不属于这里,早就应该走了,却在刚出门前被人摁着脖子抵回来。 紧接着一只手扯开他的裤子,五指伸进去...... 之前的强迫没有停止,现在又很快上一轮新的。 和刚才那种被压制的感觉不同,这一回更多的是觉得难挨,暴虐的处罚,对方好像是在刻意拿他泄愤。 挺突然的,但被泄愤的那位什么都不能问,也不敢问。 只是觉得对方心情不好。 他能做的也只是让他出气。 空气里再度染上热潮,纪言又在屋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双腿之间全是红的,身体被拧成麻花,嗓子都快叫哑了。 后来贴着身体靠在门板上,捂着脸喘气。 裤子都没来得及完全拉上,就在对方满是嫌恶的目光里埋下头,转身出去。 因为速度太急,鞋子也只穿了一只脚,另外一边刚出来的时候摔到旁边。 纪言赶紧先捡回来,靠在旁边墙上低头默默穿。 因为身体发软,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还没完全穿好就进电梯。 宽敞的私人电梯有适当缓冲。 但即便如此,下去以后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空气里的湿气,还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凌晨三点半。 纪言肚子难受,腿也难受。 压下胸腔里的难受,把手里的包往肩一挎。 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开导航。 这个小区实在是建得太大了。 尤其是现在又天黑,纪言跟着手机里的定位,在这里转了四五圈才终于转出去。 出去的时候,保安不是把他送进来的那一个。 是个新来的小年轻。 新官上任三把火,无论官大官小都一个样,看到人就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因为保安室周围的灯光暗,他看不清楚纪言的长相。 只注意到他火锅店的工作服。 因为纪言进来的时候没有登记,要想从这个小区出去,他还是填了整整两页纸,堪比政治审查的进出入资料。 因为胸口还没完全平复,纪言捂着肚子,身份证号都笔误好几次。 划掉又写,写掉又划。 全部填完,量过体温以后才能出小区。 折腾半天已经太晚了—— 纪言站在小区门口叫车,又等了快十五分钟才有车过来。 他之前的默认定位一直是“华江大学西门。” 临上车才改了,改到司大门的“陈姐火锅店”。 这个点回学校肯定不开门了。 纪言决定还是先到火锅店睡一个晚上,等明天上午再回学校。 他在车上给老板发消息。 对方那边消息也来得很快,说是让他自己开门进去,明天早上在店里吃个早餐再走。 纪言刚要给对方回复,兜里手机就又响了。 “嗡嗡!” “嗡嗡!” 屏幕里显示的名字让他怔了下。 纪言还坐在车里,握着手机。 犹豫很久才摁下接听: “傅叔叔。” 他先开口,那边很快传来傅坚的声音:“小言,我听你方阿姨说,说你今天回了趟老宅,是去给盛尧拿东西对么?” 纪言原本立着的脑袋垂下来:“......是。” “你还在房子里?” “刚刚出来。” “没有留在那儿住一个晚上?”对面像是在责备。 纪言不理解傅坚怎么会觉得傅盛尧会留他。 立刻说:“没......啊不是,是我自己要走的。” 说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顿了好几下才继续:“是我记错了路,来的时候坐公交坐过站了,绕了一圈路才绕回来。” 虽然平常见到傅盛尧父亲的机会极少,但纪言从小就怕对方。 怕他生气,也怕傅盛尧不高兴。 “盛尧他这几天去学校了么?” 纪言实话实说:“我不是很清楚。” 那边沉默一会儿,很快传来傅坚状似无奈的声音:“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把关系闹成这样?” “你也要反思一下是不是你自己的原因,有哪些地方没有做好,怎么无缘无故就惹到人了。” “我知道了。” 纪言在车里湾下腰:“对不起傅叔叔。”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小。 原本坐在前面的司机也忍不住回头一瞥。 “好了行了。” 傅坚低叱一声,但很快又道:“不过你方姨也说了,就学习这一点,你就比他强,我刚也才已经跟他说过,让他后面几天跟你一块去学校上课。” “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天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一起,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还不如抽空去见见刘总的女儿。” 纪言眼角低垂,又愣了下: “您刚才跟他打了电话?” 问完以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他应该问的,赶紧转到其他话题上:“尧尧他,学分已经修满了,那些课不去听也没事的。” 纪言虽然骨子里怕傅叔叔,听到人说的还是下意识替傅盛尧说话。 “就算学分修满了又怎么样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搞的那些事,一点意义都没有,就知道瞎胡闹。” 傅坚说到这顿了下,声音发冷: “行了,就这样,你现在有时间也多劝劝他,出来陪人家刘小姐吃个饭,别总是这么任性。” “傅家这么多年白养你们了。” 纪言刚想说自己劝其实也没用—— 傅坚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没有多余的话头,也没有留下一点容人的空间,以长辈的身份教训他。 纪言盯着手机,连条短信都不敢跟对方发,只能先盯着屏幕,拇指从上往下地摩挲两次。 最后叹口气,把手机收回兜里。 为了省钱,纪言就要司机师傅把车停在路口,自己背着包往巷子里边走。 从这里走到火锅店要经过一条很深,很暗的巷子。 巷子入口的地方有几家洗脚房,门口坐着有男有女,远远没看清楚的时候,只是扯着嗓子冲纪言喊两句。 看清楚以后就更是了,一个两个都冲过来,声音甜得发腻,搔首弄姿的,甚至其中一个人的手还直接搭上纪言的肩膀。 纪言不说话的时候其实面色偏淡,虽然眉眼柔和但也不算太好接近: “麻烦借过下。” “我赶时间。” ...... 他淡说了几句这个,把挽住他臂膀的那个人扯下来。 看都没往那儿看,继续往前走。 走了快一公里才走到一片挂着小灯的地方。 “陈姐火锅店”的标牌之前被台风刮下来了,此刻正竖在店门口。 纪言从包里拿出从学校五金店借来的老虎钳和铁丝,到旁边搬来个凳子,麻利地把标牌往上装。 他长得秀气,干活的时候其实一点不含糊。 没两下就装好了,他就盯着这个标牌看了一会。 收回视线,把火锅店的拉门往上掀,进去以后顺手将书包放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个饮料箱上。 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坐在旁边的板凳,仰头往上看。 拉门只关了一半,从纪言的角度可以看到外边的月亮。 今天刚好是七月十五号,每个月的十五号月亮都是圆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圈黄晕。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月亮很圆,他被绑在树上,全身都没有力气,听着一帮来傅家参加晚宴的纨绔骂他,说他是傅瞎子身边的一条狗。 纪言那天晚上发了很长时间的烧。 身体里的骨头像被掰开,脑子都快要烧坏了,还导致他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看到树干就开始犯恶心。 每天只能待在老宅那个小房间里,哪儿都去不了。 火锅店里的凉白开顺着他的嗓眼滑下去,纪言舔舔嘴唇。 把喉咙里,残存的剩下那点甜腥也一块儿咽进去。 这一天里,除了打工就是去傅家老宅。 纪言是真的太累了,脑子也乱,突然一下就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明天能被闹钟叫醒。 别迟到。 他把火锅店的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头和脚搭在上边,闻着空气里的油烟味,没多久就沉沉地睡过去。 连火锅店的门都没来得及拉上。 也连在他进到这个火锅店以后,有人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都没听见。《 》 4、第四章 纪言在闹钟铃声响了一遍就起来了。 他从小就没有拖延的习惯,就算是学习,干了一整天的活以后也不会赖床。 不会想接着睡,也不用担心迟到。 但他今天迟到是必然的。 因为等到了学校纪言才发现。 他书包的前袋拉链一直是开着的,里头的钱包不见了。 钱包里头除了几枚零钱,就是身份证和学生卡,他进不去学校大门。 在门口好说歹说,又用保安的手机给辅导员打电话才能进去。 他们班这时候已经在上课了,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没别麦克风,声音仍掷地有声。 对着底下的学生们侃侃而谈。 纪言从后门进去,刚进门张柏柏就在最后一排跟他打手势,示意他快点过来。 这是大课,一长排基本都坐满了。 他们班的人全部都坐在过道两边,纪言刚坐下就对着旁边的张柏柏,小声道: “谢谢。” “小事儿。” 张柏柏把那本《国际金融》放人跟前。 先托着下巴,往本子上记两笔,没忍住又凑到纪言耳朵边上:“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啊?” 纪言刚把桌上的书打开,随口接道: “朋友家。” “我信你个鬼。” 张柏柏低哼一声,胳膊肘往人肩上一放,“你要真在朋友家,今天就不会穿这身过来了。” 纪言下意识低头去看,登时一愣,从火锅店穿出来的围裙还系在他身上。 “没事,中午回宿舍换。” 纪言低头好一阵,又抬手闻下自己的袖子,问旁边:“味儿大么?” “还好,就是挺突兀的。”张柏柏实话实说。 他的意思纪言明白。 随手把身上的围裙往下扯扯,塞进桌洞里,接过张柏柏递过来的笔,认真听课。 他们班老头上课特别容易投入,也不管底下人听不听得懂。 总是中间不休息,一口气上一上午。 下课后,纪言回宿舍的路上就连上张柏柏的充电宝。 手机一亮,屏幕上七十九通未接电话。 纪言看到的时候目光微滞。 “这谁啊。”张柏柏从人肩膀凑了张脸过来,又问他: “你朋友?” 他一直走路都喜欢挂着人走,之前是挂在他们寝室长身上,但现在寝室长到京市参加机器人比赛了。 他就挂纪言身上,脚尖落在后面拖着走。 “不认识。”纪言说。 边说一个电话已经回过去。 那边只响了一声后立刻接起来。 是昨天那个保安,对着纪言说了一堆话,颠三倒四的,也没说太清楚。 大概意思就是纪言昨天把钱包落在保安室里了,他们上午就托傅盛尧今天去学校的时候带给他。 “抱歉啊言少,昨天是我这个徒弟......哎他吧,新来的,没认出你,后来也没好好检查就让你走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昨天已经说过他了,他说他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当面跟你道歉!” 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纪言却只赶重点地听。 是保安一开始说的,听见以后纪言耳朵就一烫,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傅盛尧,把我的学生卡拿走了?” 那边先愣了一下,后来立刻接说: “对啊。” “本来我们也不想麻烦傅少的......但今天上午傅少他刚好过来说停车位的事儿,我就顺带提了一嘴。” “结果他就同意了。” 老保安说到这的时候还很感慨。 听语气也很惊讶,但也有一种给自己省事了的感觉:“回头你去他宿舍拿一趟就可以,他说了要带给你的!” “......” 纪言陷入沉思,捏着手机的五指微微收紧。 事已至此,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该谢谢对方,还是该说其实没这个必要。 到最后叹口气:“我知道了,谢谢您啊。” “小事小事!” 那边说完就给挂了。 纪言也重新把手机捏手里看看,看完就收起来。 心里已经在盘算,中午吃饭前还是得去一趟派出所,办身份证挂失,再去一趟学工处。 他找张柏柏借学生卡去办临时出入证。 学校里的学生要是没卡要出去,一定得有一个在校生当保证人。 张柏柏完全不理解。 等到中午,在纪言的申请书上签字的时候还在劝他:“刚才电话里的人不是说,有个什么尧的要把东西带给你嘛。” “他也是咱们学校的?你直接找他拿不就得了!” 张柏柏觉得人跑来跑去太辛苦,继续说:“身份证要一周才能寄过来,学生卡要有身份证才能补办。” “难道你这几天都不出学校了?” 纪言摇摇头,没解释为什么,只是说:“没事。” 说完转身去卫生间换衣服。 昨天在火锅店太困了,今天缓过来以后才开始收拾自己全身上下。 胸口上的几个红印子,大腿从内侧到外面那一圈全肿了。 纪言刚才在教室的时候也是换了两次座位,到后面实在受不了用书包垫在凳子上,弄得张柏柏问了好几次他是不是得了痔疮。 厕所里其实什么工具都没有。 纪言只能冲了个凉水,把沾在裤子里面的那些东西全部洗下来。 有的已经结块了,他就干脆把裤子也脱下来,用垃圾袋包着,准备一会拿到楼下去丢。 出来以后张柏柏还坐在他的座位上,面色凝重。 纪言出来以后把垃圾袋里的东西快速塞进书包,问他: “怎么了?” “嗯......” 张柏柏转过来,看他半天,还是说:“我想了一下,真觉得你没必要跑这一趟。” “你要是觉得太麻烦,不想见,我帮你去跟他要呗,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就行。” “反正下午都没课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张柏柏平常就把纪言看得很重,是真想帮他。 纪言也知道,但也没接着这个往后: “真没事儿,□□的地方离咱们这里不远,我跑一趟就行了。” 说着连上衣都忘了换,已经在穿鞋。 出宿舍门的时候问了个别的: “中午想吃什么,我路过门口食堂的时候给你带。” “别带了,你先把自己的事儿都弄完了再说。”他说到这个份上张柏柏也没再坚持了,只是猛地想起来: “一会儿毅哥要带冷串回来,你跟我们一块啊!” “还有隔壁宿舍的几个。” 邹毅是除了寝室长,他们另一个室友。 成绩优异,大一的时候就代表学校拿了几个大奖,照片被贴在学校大门的橱窗上。 纪言想了想,说:“行,那算我一份,回头多少钱我转给他。” “得嘞!”张柏柏应一声。 纪言说完就走了。 一般学校附近的派出所中午十一点就没人。 纪言是跑下楼的,他们宿舍在南门,虽然知道可能会耽搁时间,但他还是绕了一下弯路,绕到学校的东大门门口。 那条路能经过一排实验楼。 他本来是想跟平常一样,往那看一眼就走。 结果刚好撞上有人打对面过来,看向他。 是傅盛尧。 依旧和昨天晚上一样的眼神,淡漠里全是疏离,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旁边还站了一个他朋友。 对方似乎也认识纪言,两人之前在傅家老宅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两句,每次都当彼此不存在。 现在撞上他也就当没看见一样,挑挑眉,就继续偏头和傅盛尧说话。 纪言下意识站在原地。 先是看着他们一起朝自己这边走,反应过来后就跟老鼠见了猫,立刻从人行道上下去,准备走到马路另一边。 被贴着他这条路上,飞驰而过的一辆小电驴硬逼回来! 咻—— 站回人行道上! 纪言刚站稳,傅盛尧就已经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两个人此刻的距离只有两拳。 纪言低头的时候刚好能看到对方鞋尖。 “昨天晚上不是一直吵着说要回宿舍么。” 傅盛尧语气冰冷,也没有顾及这里除了他们俩旁边还站个别人,直接对着纪言: “怎么,最后在外面混了一个晚上?” “我没混。” 纪言还是跟之前每次那样立刻解释,“就是去我之前打工的火锅店,提前跟老板说过了。” 想起昨天晚上傅盛尧突然的变化,他又抬起头,眼神专注里全是澄澈: “你昨天晚上睡得还好么?” “有没有做噩梦?” 他知道的,每次傅坚给傅盛尧打电话对方都会睡不好。 结果说完以后才想起来那个是小时候,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 傅盛尧没有接话,依旧在看他。 纪言就扯一下自己的衣角,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很幼稚。 一句“那我先走了。”卡在喉咙里。 “没别的事情要说?” 很快顶上的男人就又开口。 对方难得一次主动问他这个,纪言一愣,摇摇头: “没有。” 压下心里那点念头。 纪言抬头去看向傅盛尧的眼睛,对上视线后又快速挪开,瞥向一旁的大马路: “我还要出去,你们赶紧去食堂吧,不然晚一点就没饭了。” “啊......这,现在吃饭还太早了点吧,我们正要去实验室呢。”这次开口的是傅盛尧身边的人。 “那你们去忙你们的,我先走了。”纪言往他那看一眼,说完就又要走。 “是真的没有,还只是想都攒着,准备回头一块告诉你的傅叔叔,让他来替你主持公道。”却再次被傅盛尧叫住: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 5、第五章 不似昨天晚上,不由分说地只想赶他走。 却字字珠玑。 纪言立刻不走了,双腿像被订在原地,灵魂飞走数秒。 一句话在喉咙里哽了哽,刚要对他开口—— “嗨,小言。” “杵这儿干嘛呢?” 有人迎着面朝他们走过来,对方戴着银色边框眼镜,翻领文化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都说了要你和怕怕回宿舍等着嘛,跑出来干啥。” 走过来后朝人笑一下,在纪言看过来的时候抬了下手。 声音明明是从正前方传过来的,纪言却下意识看向傅盛尧,屏住呼吸。 傅盛尧在邹毅走过来的时候就收回目光,示意身边人。 后者两手一摊地耸耸肩,跟他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纪言一直被人揽着,就盯着傅盛尧的后背。 看着傅盛尧和他身边的人一起往前面走,过马路以后,一直到实验楼的大楼底下,再一起上去。 上楼转了几个弯,身影模糊,很快消失在走廊上。 现在再去派出所估计也来不及。 纪言没再往那儿看也看不到什么,就跟着邹毅他们一块先回宿舍。 串都是熟的,拿回来往蘸料里泡个十分钟就能吃。 两个用来装水果的大凉碗端上桌,把清汤和红油的分开放。 “怎么不吃热的啊?”张柏柏问。 纪言他们住的这个刚好是个混寝,整栋楼就他和张柏柏两个是金融专业,其他都是学机电的。 刚住进来没多久,一帮工科生直接背着学校把宿舍电路改了。 大功率电器用了也没事儿。 “最近查得严,咱几个还是老实点吧。”邹毅说。 说着从袋子里把串都搁桌上。 期间隔壁宿舍还有个人觉得奇怪,喊了声“小怕”,接着问道: “咱们这里还有人不吃辣椒啊?” 张怕怕就是张柏柏,又叫张小怕。 他筷子和碗都准备好了,在旁边一直等着,闻言接了句:“咱言儿吃不了辣椒。” 纪言刚从厕所出来,在阳台洗手的时候就说:“我这边没事,吃不吃辣椒都可以。” “可以什么啊可以。”邹毅在旁边看他一眼,从桌上拎了个盒子过去,放他桌上: “泡菜炒饭,特意给你带的。” 纪言每天过得跟个苦行僧一样,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泡菜炒饭算一样。 见状愣了下,很快说:“谢谢毅哥。” “客气啥。” 邹毅一乐,走过来的时候仔细去看他的脸:“我让老板给你多加了一些牛柳,你上次不就说喜欢这个吗。” 他个头比纪言高一些,笑的时候和张小怕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但真正地相处起来又不完全是大大咧咧的性子,知进退懂分寸。 尤其是对纪言,从他们两个在学校东大门见面到现在,邹毅也没问对方昨晚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会彻夜不归。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认识傅盛尧,为什么会在人走了以后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提,给人留足了余地。 “......嗯。” 纪言低下头,刻意没再看他:“我把钱转给你。” 邹毅又笑了:“吃完再说呗,反正也没多少钱。” “要给的。”纪言重复一遍。 说完已经从桌上拿起手机,给对方转过去。 虽然都是朋友,但和张柏柏不一样,纪言每次面对着邹毅都会下意识隔着一层。 不会什么都说,也没法那么亲密。 两个人离得很近,后者低头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凑到他耳垂那里,对着他耳朵说话。 肩膀的一边紧贴着,亲昵的语气和与众不同的态度,明显比对待别人要更加熟稔对方的情况。 温热的吐气声里全是水气,嘴唇贴着他耳垂,是刻意制造出来的暧昧。 纪言在他靠近的时候往后退一步,没看他。 邹毅却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其他什么东西,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嘴唇微动,胳膊蹭了下纪言的肩,“过来吃串” 说完后就转身,走去和大伙一块往凉锅里加菜。 辣椒油上一层薄薄的芝麻,香味一下浸满整间宿舍。 宿舍里吃得热火朝天,大家都抢着吃,但其实就两个锅,七八个男生凑在一起压根不够分。 很快就有人说要去食堂,买点饺子面条回来。 “再整点汤圆儿回来拌辣椒,芝麻馅和肉馅的一样一半。”张柏柏嘴里叼着牙签,吩咐道。 其中有人听着新鲜,问他:“汤圆还有肉馅的啊。” “有啊有啊,哎......你们不会找,我跟你们一块去。” 他放下碗筷,两手互相一拍,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 这一趟要下去不少人,但宿舍里的东西不能没人看,纪言就主动担下这个。 结果等大伙一走,火锅店的陈姐刚好发微信过来。 感谢纪言帮忙把店里的牌子挂回去,又顺带说其他事情: [陈姐:上次你在咱们店里弄的那个,黄油啤酒奶盖上画小人,好多年轻人都说喜欢。] [陈姐:卖得特别好。] [陈姐:你下次过来的时候再给咱多画一些!] 这对于纪言来说完全就是顺手的事儿。 回复“好的,没问题。”。 等发完消息以后,纪言先是坐着看了会儿手机,后来转身,趴桌上。 随手拿起笔就在草稿纸上画图。 不到半分钟,他就画成了一个拿着碗筷的小人,正蹲着去看旁边呼呼冒热气的火锅。 纪言从五岁起就学画画。 大多数人那时候画画是因为喜欢,也有人为了高考加分,很小就开始学。 而他,完全是因为小时候傅盛尧看不见。 家里有个瞎子,纪言就买了那种很容易留痕,一摸就能摸出粗粝感的蜡笔。 自己学着画各种各样生活里的东西,再捏着傅盛尧的手指头,一点点在上边感受。 告诉他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还用画画的方式哄人吃饭、睡觉。 那时候他们形影不离,有纪言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傅盛尧。 他们是彼此的亲人,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将他们分开。 原本纪言准备下午就去派出所,结果大中午的,张柏柏蹲在厕所里出不来了。 嘴里骂骂咧咧,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遍遍地让守在外边的纪言给他送手纸,把他自己和纪言的都用光以后,连寝室长搁在桌上的也都使完儿了。 嘴里叫肚子疼,以后谁再吃冷锅谁孙子! 隔壁宿舍也差不多,一帮男生闹腾起来是真的可以把整层楼震塌。 整个走廊都是他们的哀嚎声! 后来觉得宿舍里的厕所实在不够分,邹毅就和他们都跑外边教学楼上厕所了。 “草......他娘的......” “绝对是那里脊肉有问题!” “硬得跟个老鼠肉似的,和我在老家吃得那种......呃,完全不一样......啊......” “还有那辣椒,绝对是地沟油,哎哟疼死我了,言儿啊......再给我拿卷纸过来!” ...... 张柏柏在厕所里骂娘。 一遍遍地。 又把祖宗十八代都给骂十几遍。 纪言今天吃的都是炒饭,串串吃得不多,下楼买了两提纸上来,就一直在宿舍看孩子。 他让人先别再嚎了,省点力气。 递纸的时候又忍不住劝他: “一会换了衣服出来,感觉你这情况还是要去医院打一针。” “再这样下去得拉脱水了。” 厕所里张柏柏哭着说好。 他是真哭了,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在哭,下楼的时候也还在哭。 完全就是生理性的眼泪,是真的快拉虚脱了。 哭着连下几个台阶,等走到平地上了就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嘴里“走不动走不动”地一直乱叫,双眼快要闭上,额上全是汗。 纪言叹口气。 先是蹲在旁边哄他几句,后来干脆直接把人扯肩上背起来。 张柏柏是他们宿舍里个头最小的,身体素质也最差,纪言就背着他往校医院的方向赶。 纪言完全就是用跑,好在他们宿舍旁边就是学校医院,他刚把人背进去,就有人迎着面从里面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下,见他们俩这样子,即便是平常没怎么说过话还是开口问了句: “哎你们......咋回事啊这是。” “食物中毒啦?” 纪言认得对方,但他现在也没时间跟人多说话,一门心思都在张柏柏身上。 胡乱点了两下头,继续往医院里边走。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都是这样。 纪言拖着张柏柏开单子,看医生打针,等人躺病床上,挂好水了他又去旁边帮人拿药,打了杯热水过来让他吃。 折腾到最后张柏柏在床上脑袋一歪,彻底睡过去。 他这情况有点严重,得留院观察至少三个小时再走。 纪言就在旁边支了个凳子,靠在后面墙上,眼睛闭上又睁开,去看顶上的天花板。 等到快下午四点,邹毅给他发消息,说其他人都没啥事了,还说自己已经在过来的路上,纪言要是想去办身份证现在就可以去。 纪言给那边回复: [纪言:没事儿,我等你来了再走。] [纪言:你不用着急。] 走过去把病床往上摇摇,让张柏柏睡得更稳一些。 下一秒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有人站到他身后。 病房的顶光灯被挡住,头上的影子降下来,将他笼罩在内。 纪言以为是邹毅,撑腿站起来的时候刚要喊他,转身的瞬间一下停住脚步! 直愣愣的。 站在原地不动了。《 》 6、第六章 “你一次多少钱?” 这是傅盛尧看到纪言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要换个其他什么人问这个,只会让周围人下意识觉得,对方是在问看一次校医,或者打一次针能走多少学校的医保。 医保的范畴里,校医保总是比社会上的模糊。 但纪言知道,傅盛尧不是这个意思。 眼里的光顿时变得比之前还暗,眼角垂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 “我不要钱。” 后面又轻声补了一句: “都是一个宿舍的同学,总不能看着他自己在那儿难受。” 纪言是刻意不想让人生气。 傅盛尧却直接问他:“你在解释什么?” “我没解释。” 纪言抬头去看傅盛尧的脸,半晌又偏开,“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傅盛尧就没说话了。 先是去看纪言,后来又走到旁边,瞥了眼病床上躺着的张柏柏。 看清楚对方的脸以后就收回来,回看纪言: “你挺受欢迎的。” “不是跟这个男人互相勾着,就是跟另一个搂在一起......” 讽刺意味极强的一句话: “怎么,这么缺男人?” 这些纪言原来在老宅的时候已经听习惯了。 但他现在更不理解的是傅盛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对方要挖苦自己也不应该是在这种场合。 这种随时就会被人看到,能知道他们关系的地方。 “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聊吧。”纪言怕吵到张柏柏休息,走过去,伸手拉一下对方的袖子,轻声道: “别在这了,在这也说不清楚。” 拉着他袖子的手腕左右动动。 像撒娇,又像单纯请求。 傅盛尧没立刻开口,但也没说要不要出去。 被拉住以后就顺着纪言往外走几步,等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就停住了。 外面的灯是亮着的。 能听见脚步声,随时就会有护士进来。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傅盛尧继续问他。 “这里毕竟是医院。”纪言说。 “然后呢?” 傅盛尧依旧看着他,目光舔舐他的五官,从上面俯视眼睛: “医院这种地方我们以前也没少来过。” 纪言对上他视线的时候微怔几秒。 咬了一口下唇:“他是我的朋友,咱们有什么话出去说行不行?” 傅盛尧随口一接:“那我呢。” 不是真的在问他问题,听起来更多的是在挖苦。 刻意地明知故问。 在他们之间,原本就已经不算正常的关系里再撒把盐。 “你......也是朋友。” 纪言这回没再看他,头垂下来,后面又低声加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你愿意的话。” 傅盛尧就不说话了。 纪言刚说完也觉得这样说不合适。 他和傅盛尧,单用“朋友”这两个字也说不上来。 更何况对方压根就没拿他当朋友。 他以前在傅家的老宅,说好听一点,别人看在傅坚的面子上喊他一声言少,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的。 但事实是他根本不是什么少爷。 一个花了五十万就带回来的跟班。 纪言垂着眼,刚想再补上一句,“陌生人也可以。” 结果傅盛尧就说: “那你觉得他们要是知道,你曾经跟你嘴里的这个朋友上过床,他们还会继续跟你当朋友么?” 纪言一怔。 抬头的瞬间,下秒钟就被傅盛尧摁在病房大门上! 滋啦—— 牛仔裤拉链被扯下的声音! 一只手伸进来的时候纪言眼角颤了瞬,反应过来以后就要拼命把身上人推开! “你别,在这......” “别在这里......求你,不要在这儿。” “傅盛尧......你......别。” ...... 一个“你”,一个“别”,被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病房里的药味逐渐被他们冲淡。 纪言大腿却堪堪发软,一动不动。 单从力气上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这里明明是校医务室。 身后的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上锁,门后面是磨砂玻璃,隔音效果也绝对说不上好。 傅盛尧一条腿横在他腰间,一只手钳制着纪言两只手在房门上方,不让他动,另一只大手已经顺着人内壁滑下去。 滑得很快,傅盛尧腕上的手表表盘在人大腿上一刮。 好凉...... 纪言下意识皱皱眉。 他裤子被脱了,裤头被傅盛尧一脚踩在地上。 很快他整个人也落在对方手里。 暧昧的水渍传进他们彼此的耳朵,傅盛尧脸上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改变。 眼里看不出有什么,只是嘴巴靠在纪言耳垂上边点的地方: “怎么样?” 纪言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想动动不了,大腿抖着,只能拼命咬住下唇,不要让自己发声。 为什么...... 即便是对这种事不算陌生...... 即便这是他心里曾经的一部分......却还是会觉得不堪。 是自尊心被完全踩在地上,也是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压根不算个人。 这是在外面。 以及不远处的病床上,躺着的是他朝夕相处的大学室友。 也是他迄今为止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生怕真的被人听见。 纪言不能出声,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和其他念头反复拉扯。 他嗓子干得不行,里头全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说,什......么......怎么样。” 傅盛尧一直在观察底下这个人的脸。 从他害怕到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到他因为各种念头搅在一起以后,绷紧的神情逼得他脸上颈上全是汗。 以及在生理上,微微泛红的唇和脸。 “我说。” 傅盛尧的声音低下来:“当着你朋友的面发骚。” “爽么?” 不远处的病床上,张柏柏翻了个身。 纪言感觉自己在对方手里的变化,眼睛一下子用力睁开。 在往后的一股冲力里,因为惯性身体下意识朝前一倒。 带着哭腔的闷哼,一口咬在傅盛尧的肩膀上。 是对自己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命运变迁的不理解。 也是本能的抗拒。 嘴巴一张一合,挣扎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细微到了极致,最后就剩下一点呼吸声: “......尧尧。” “求求你......啊。” “尧尧——” 尧尧。 尧尧。 尧尧。 尧尧。 ...... 傅盛尧脸上依旧是那个表情,手指的力气却没之前那么重。 视线也从他的脸游移到耳垂。 一个男人,却连耳朵都长得这么漂亮,像是刚刚滚上海岸的新鲜贝壳,紧贴后面一层细细的皮肉。 看起来很娇嫩,也难怪会吸引别人的注意。 “......尧尧” 对方又喊了。 在两人的气息逐渐靠近的瞬间,傅盛尧松手,把一直扯着的身体放开。 纪言几乎是在被放开的瞬间靠住墙,从后脑到尾椎全部贴着,双腿呈工字形微微向下弯。 掌心扶在墙面上,不让自己真的滑下去。 没等完全缓过来他立刻提起裤子,拉链拉好。 捂着嘴大喘气。 整理好以后快速走到病床旁边。 床榻间,张柏柏已经开始打呼了。 呼噜噜的,睡得很熟。 这人是打雷都吵不醒的性格,纪言看着他这样,脑子里忽然有股东西泄出来。 默默松出口气。 “松苑西路公寓,8231。” 病房门口,傅盛尧忽然开口。 没等纪言答对,他就继续接着道:“以后你就搬去这间宿舍。” 话题转变得实在太快,纪言还没从终于松一口气的氛围里缓过来。 就又看向他:“......为什么?” 顿了一下又说:“是因为你要来么?” 筋疲力尽。 问得有些犹疑。 但纪言也清楚傅盛尧不可能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傅盛尧却告诉他:“你觉得我想见到你这张脸么?” 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随手丢在旁边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 背对着他道:“当初在你身上花的那五十万,也是真的希望你能值这个价。” “记住你自己是谁,也别在外面做多余的事。” 打蛇要打三寸,一个“五十万”,一个“值这个价”,基本上就已经涵盖了纪言的前二十年。 即便是心里再委屈,这会儿他都不得不接受。 连骗骗自己都做不到,只能照着这个继续往后做。 “我明白了。”他点了下头。 不管对方来不来,也不管是什么原因。 只要是傅盛尧要他做的,他做就是了。 认清楚一切后等纪言再抬起脸—— 病房是空的。 傅盛尧已经走了。 纪言先是原地站着,到后来走到桌子旁边。 刚才傅盛尧往上边扔了个东西,是纪言落在保安室的那个钱包,里头放着他的身份证和学生卡。 傅盛尧把东西还给他,纪言不用再去学校外面了。 但此刻他没有轻松半点。 先是靠着桌子发了一会呆。 再给邹毅发消息,告诉对方自己有事得先走了。 在这之前他去了这个病房自带的卫生间,简单处理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里没有热水。 他用纸巾擦的时候被冰得一哆嗦,粗糙划过皮肤。 眉头一下子皱紧。 等好容易弄得没那么奇怪了纪言才靠在身后的洗手台上。 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脸。 等没那么红以后就又去外面找了一个护士,请她帮忙照看张柏柏。 得到同意才离开。 回到宿舍以后裤子都没来得及换,开始收拾东西。 他知道傅盛尧的性格,下达任何指令之后不会给人留太多时间。 因为今天在医院的事纪言也不敢耽误。 傅盛尧给他安排的新宿舍在博士生公寓,和他现在住的这栋楼是两个方向。 纪言不可能一下就收拾好。 忍受着双腿之间的酸胀,他准备先带些必要的东西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是电脑和几本书。 书都是和金融相关的,但除了上课、必要的几场考试以外,纪言在平常翻看他们的次数其实不算多。 等整理到后面,他把摞在桌上的书都拿起来。 才发现一个信封被压在书的最底下。 四个角上沾满金粉,中间一个大红的印戳。 摸起来质感极好。 是封请柬,关于订婚的。《 》 7、第七章 “你真不去啊?” 食堂最顶层。 因为价格,这家咖啡馆鲜少有人过来。 来这儿一趟太烧钱,就偶有一些留学生进进出出。 罗旸打包了碗黄焖鸡放桌上。 米饭里淋了一瓢酱汁,咂吧两下嘴以后说,“那到时候你爹肯定得来问我。” 九十一块钱的咖啡旁边是十九的午饭。 傅盛尧坐在他对面,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口,语气很淡: “你想怎么应付都可以。” “那是,我肯定不敢帮你说话。”罗旸开他玩笑。 其实这事没人轻易在傅盛尧面前提,但主要是和人认识的时间够久,知道对方的度在哪里,每次也都点到为止。 罗旸又说:“不过这也太突然了,之前不是才说他俩分了么。” “还说你爸又在外面找了个什么小四小五的......” “在外面找十个也不耽误他结婚。”傅盛尧说。 罗旸:“那总得讲脸面吧。” 傅盛尧放下手里的杯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觉得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还会在乎脸面?” 两人现在就坐在角落里,靠近窗户的位置。 外面风沙沙作响。 将近十秒钟的沉默后,筷子放下来。 “那你呢?” 罗旸又开口了,吐出个鸡骨头,凑近问他,“要是人嫁进来以后真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你确定你受得了?” 这种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屡见不鲜,人也是真替他着急。 傅盛尧却和他完全相反,从头至尾,是一种没有任何变化的波澜不惊: “他不敢。” 没说什么不敢,也没说为什么不敢。 罗旸这才又笑出来,两手朝对方的方向推推: “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到这又想起来:“不过你到底看上我手里这个破pe什么了?你舅不是前段时间刚把华海制造丢给你管么?”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肥差啊,不比咱们折腾的这个破中介好?” 傅盛尧瞥他一眼:“你觉得私募是干中介的?” “就算明面上不是中介,但真要说出去性质也差不多吧......现在市盈率造假的公司太多了,vc又那么容易爆雷,也没有实业在背后撑着。” “现在这种经济环境下,只搞私募成不了气候。”罗旸说。 “你想得太多了。” 傅盛尧道,又看他:“而且你觉得傅坚那样的人,你能想到的东西他想不到么?” 罗旸:“那你是什么意思?” 傅盛尧缄默不语,看了眼旁边的窗户又收回来。 他从来都是话只说一半,剩下的全靠你悟,悟不悟得出来都看运气。 这么多年罗旸都习惯了,叹口气: “别到时候真的被坑了就行。” 傅盛尧仍然没接这个。 两人又聊了一下之前说过的那个乳制品并购的项目,但都没有像刚才那样拿到明面上来说。 因为这里毕竟还是学校内,咖啡厅外面总是有学生经过。 看到的也只是这两个人,状似正在点评面前这道三黄鸡入不入味,肉肥不肥,土豆咸不咸。 而他们从表象看也只是其中的一员,正常地上下课,去实验楼里一待待一个晚上,和每天忙于学业,或者享受大学生活的那帮人没有任何区别。 小锅里的鸡肉吃完,罗旸一擦嘴巴,看傅盛尧:“行了不说这些了,说了头疼。” 又问他:“你那个发小没事了吧。” 被傅盛尧反问:“我哪来的发小?” “少来啊。” 罗旸对他的话一概不信:“我还以为咱们俩认识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后来才知道人家比我更久。” “你下午不在实验室就是去找他了吧,怎么样啊?我当时在医院碰上的时候就感觉他脸色挺差的。” 两人打对面坐着,傅盛尧在抬头的瞬间表情明显顿一下。 片刻又恢复正常。 看着他说:“那又怎么样?” “反正都一个学校的,就问问呗。”罗旸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聊天嘛。” 傅盛尧就收回目光:“以后也别问了。” “吵架啦?” “你会和一个陌生人吵架?” “那到时候傅董的婚礼他会去么?” “不清楚。” 明摆着不想往外聊。 罗旸:“......” 实在受不了这个人,作无奈状:“得,我不问了。” 他其实一直都搞不懂他俩这关系。 因为家里的原因,傅家老宅新宅罗旸都去过几次,也是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傅盛尧纪言。 但因为那时候纪言总是不说话,一个人蹲在花园里发呆,或者在咖啡吧那边帮忙。 罗旸就以为他是哪个管家的小孩。 他们这个圈子有点像封建社会,家仆永远都是家仆,走不出去,也上不了台面。 后来和傅盛尧走得更近,他又再一次肯定真的是这样。 这俩人,说好吧,那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出来是不可能的,而且好像比一般的不好还要严重。 但好像单纯说关系不好也不完全准确,他们之间的情况好像不能只用一个词,一个句子来形容,听着都太薄了。 假鬼假怪的,他一个外人实在搞不清楚,干脆就不往下提。 和人一块出了食堂,往学校外边走。 从他们这走出去刚好经过松苑路。 一排松树围着的旧楼。 8231宿舍,纪言正在收拾他的东西。 博士生公寓环境很好,床是像酒店一样,并排着的两张。 虽然是个两人寝,但有一个单独的小阳台,卫生间的防水台也做得特别高,完全可以干湿分离。 他打开行李箱,将里边的东西一样样地搁在桌子上。 床铺也快要收拾好了。 他把东西拿出去以后正要拿抹布下去洗,手机响了。 是邹毅。 纪言刚从自己宿舍把行李都拖出去,就在宿舍群里发消息,说自己换宿舍了。 对方打电话过来就是问的这个。 “你是不是觉得每天宿舍里我们太吵了。” 邹毅的语气难得有些严肃,告诉他:“以后都不会了,你要觉得烦就直接说。” “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说也可以,我帮你转达。” “不是的毅哥,是我自己。”纪言手机开着免提放洗手台,手里还在洗抹布: “我这每天都要去张姐的火锅店打工,太晚回来容易吵到你们。” “而且我们金融专业的论文选题已经发下来了,到时候成天熬夜的,也影响你们休息。” 邹毅还是无法理解:“那怕怕不也是学金融的么?” 纪言在这边笑一下:“两个人连一块那就更吵了,能少一个是一个。” 邹毅那边忽然就沉默了。 但接着又说:“那我晚点去见你,你那边有什么缺的我给你带过去。” 纪言立刻拒绝:“哎不用,我只是换宿舍,又不是大一新来的,而且那些东西我原来的宿舍都有。” 邹毅:“那我帮你把宿舍里剩下的东西都拿过去。” 纪言:“本来就快没多少了,我明天再跑一趟就行。” “可是......”对方还要再说。 “毅哥。” 这回纪言再没给人机会往下说。 直接打断: “真不用。” 一阵短促的沉默。 纪言一些话在心里盘算许久: “你在学校里一直对我......对我们都挺照顾的,出了什么事都是你替我们几个扛,我也觉得,宿舍里有你,有怕怕,是我的幸运。” 顿了下又道:“但其他的就真不用了,有些事情他就不该发生,也不是我能回应得了的。” 同一个寝室三年,纪言从来没有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过。 邹毅对他的心思他不是没察觉到。 起初是觉得没必要,而且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纪言自诩自己很多次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对方应该能察觉得到。 后来是觉得,反正都快毕业了,他们又不是一个专业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纪言:“我说......清楚了么?” 在他说完这些话后邹毅就不作声了。 这话其实真挺直接的,尤其是邹毅进了学校就清高,虽然平常表现得不明显但也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成绩优异还蝉联学生会主席,自身优秀眼界高,平常都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 差不多一个世纪那样久。 对方开口:“你说得非常清楚,我也了解了你的想法。” 话都说到这一步,纪言心里其实也没多好受。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能体会到喜欢一个人,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觉。 更何况他其实不值得对方的喜欢。 “抱歉,毅哥。”他说。 “没......这就扯远了。”邹毅那边又顿了下。 又沉默了。 几秒后才笑出来,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但小怕醒了,非说晚一点要过去看看你。” “今天么?”纪言问。 “对,大概晚上九点多吧,到时候我们一起过来,这样行么?” 纪言一时没想好行不行。 他觉得张柏柏刚出医院,应该回宿舍躺着。 邹毅那边就又开口:“或者你要觉得现在见了我尴尬,我可以在楼下等着,让小怕自己上去。” 这说得就太生分。 即便是邹毅愿意,纪言也没法让人做到这个地步,就道:“到时候你们一起上来吧,我刚好也从店里拿点草果回来。” “这东西原本是陈姐他们放在火锅底料里,防止客人吃多拉肚子的,回去你们直接冲水喝就行。” 邹毅在那边说“好”。 两人就都挂了电话。 因为想着晚上张柏柏他们要过来,纪言今天在火锅店就没久待。 到了火锅店。 提前跟老板娘说了这事,他就捏着雕花针,在铺满奶盖的啤酒上画小人。 画了一桌又一桌,还提前把后面预定的几桌都画满了。 陪着陈姐他们卸了一整车的货,再把饮料装进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就匆匆赶回学校。 今天路上比之前都堵,纪言坐公交转地铁,还没到地方就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看着像是从宿舍楼里打的,他们学校给宿舍每层楼都配备了一部电话。 号码都是固定的。 纪言还在车里,车上人太多,他听不清楚里面的声音,只觉得里面杂音很多,他“喂”了好几遍,周边全是咚咚咚的脚步声。 非常匆忙,像是从走廊的这头跑到另一头。《 》 8、第八章 “是毅哥吗,我快到学校了......之前留了一把钥匙在宿管那儿,你跟怕怕要是等不及就先找宿管,开门进去休息下。” “我马上回来。” 他说得认真,对面只一声就挂断。 纪言看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睨向公交车顶上的显示屏。 等还差一站就到学校,车上人少些了他就给张柏柏回电话过去。 那边没人接,他就给人发了条微信: [纪言:怕怕,你们到了么?] 依旧没人回复。 纪言以为他是又拉肚子了,就没再往那边发消息。 新宿舍离东大门更近,纪言下车以后到门口扫了辆小黄车,顺着这条路骑回去。 结果刚到路口,他就看到宿舍楼底下站着几个穿警服的,学校保卫处的工作人员。 红色的警戒线拉得长长一条,旁边还站着院学生会的老师。 对方还是涂教授的助教。 发现纪言也住在这,立刻过来告诉他是有人在偷东西,刚才被人举报了。 接着赶紧就让他到楼上看看,宿舍有没有丢的。 纪言没想到自己搬过来第一天宿舍里就招小偷。 一愣,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他的宿舍就在二楼,结果还没等上去就听到张柏柏的吼声: “我看你才是个疯子吧?!” “你明明知道那群人就在里头乱翻乱拿,把好好的一个宿舍砸得稀巴烂,你就在外面眼睁睁地干看着?!” “好,就算退一万步讲,你不是这个宿舍的,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那你总可以跑楼下喊人吧?” “喊完你再跑都行啊??在这站着算怎么回事!看笑话呢啊?!” 纪言这个时候已经冲到楼上。 站在楼梯口,第一眼就看到站在自己宿舍对面,靠墙站着的傅盛尧。 后者从表面看没受丝毫影响,被骂了一大串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要不是因为我,他桌上那些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傅盛尧瞥一眼不远处刚刚跑上来的纪言: “他应该感谢我。” “我感谢你大爷的感谢!”张柏柏又要冲上去! 被站在旁边的邹毅一下拽回来。 双腿在空中胡乱一蹬,气得满脸通红,跟被砸的是他宿舍一样:“你他娘的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啊?!” “你是我们学校的嘛,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张怕怕同志当年拼老命才考上的华江,倍儿自豪,对学校里的一切都带着滤镜。 邹毅先是在看傅盛尧,后来也在看纪言。 纪言原地站了会儿,刚走过来就被张柏柏扯着手: “小言......你看看你这屋儿,都被嚯嚯成什么样了!” 纪言仍然看着傅盛尧。 “有人偷东西,我和毅哥刚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就报了警。”张柏柏继续说,“你赶紧进去看看,看有没有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说完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傅盛尧: “还有这个人,当时有人进你宿舍偷东西,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帮人在里头又翻又摔的......” “那事不关己的臭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人是他雇来的!” “得亏我和毅哥来得及时,要不然那帮人就直接抱着你电脑跑了!” 提到电脑,纪言赶紧扭头看一眼自己的宿舍。 书被撕烂了,地上全是碎玻璃碴子,角落里,被他洗过抹布的塑料桶也倒在旁边,脏水撒了一地。 和他走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用“一片狼藉”形容都算轻的。 唯一的就是电脑没事。 纪言先是看着,就又扭头去看傅盛尧。 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儿,滞了几秒后走过去,问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么?” 执着的语气和眼神,又像是随时准备接受各种任务的木偶小人。 对方提一下动一下,不会有任何反抗,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傅盛尧扫视他,和张柏柏,最后把目光放在邹毅身上。 邹毅在接收到他视线的同时回视过去。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傅盛尧眯眯眼,看着他的时候垂下脸,贴着纪言的耳朵。 意有所指的语气带着讽刺, “让你现在做什么你都愿意?” “你受得了么?” 他这样很容易让人往深处想。 想起之前在医务室的时候傅盛尧也是这样,纪言登时一愣,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瞳孔微缩。 是震惊和错愕。 后者就收回目光:“做不到就不用在这里说了。” 瞥了眼已经稀巴烂的宿舍:“也不用觉得有多委屈,自己的东西随便什么人都能给出去,最后就是这个下场。” 纪言垂了下眼睛,没吭声。 傅盛尧也没再接着往下说,只拿出手机,解锁,摁两下后又收起来。 等到屏幕里的光由亮到暗,才转身,从他的宿舍门口走了。 要是这里只有纪言一个人他肯定会去送送。 可此时此刻,也只是抬脚往对方离开的方向一挪,一直盯着傅盛尧的背影,直到最前面的那个楼梯口。 完全追不到了才顿住。 几乎是在纪言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旁边一直骂骂咧咧的怕怕同志就没再出声。 等到傅盛尧走了,他才慢吞吞挪到纪言旁边,冲他: “言儿,你俩这是,认识啊......?” 又问说:“是之前有什么过节么?” 问是这么问,但张柏柏也实在想不到这情况。 就纪言这性格,对谁都是能让就让,能避就避的,谁会跟他有矛盾呢。 纪言摇摇头,“没过节。” 说完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取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两包新鲜的草果,递给怕怕: “这个,你拿回去用水泡着喝,喝个两次肚子就不疼了。” “哎我没事没事,打完针就没什么事了。” 张柏柏看起来状态确实比之前好,说话口气都中气十足。 又要继续问他刚才那个人的事。 一直沉默的邹毅就开口: “行了,刚路上不是还说想上厕所么。” “哦对对对,就是刚那个针打的,打得我身体里全是水。” “憋死了都快。” 张柏柏说着也没跟人客气,已经踮着脚,进去纪言的时候就跳着往里走,绕开地上的玻璃碴,和水,一直绕到最里边。 纪言看着他进厕所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了抹布拖把。 一点点收拾起自己的床上床下。 “我帮你吧。”邹毅走到他身边。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 纪言接过这些东西以后往桌上一搁,道: “没关系,也没多少东西要弄的。” “毅哥你先歇一会。” 邹毅从刚才一直在看他,欲言又止了一阵,还是开了口: “小言。” “你和傅盛尧,你们是很多年前就认识么。” 他眼里有些复杂,纪言拖地的手顿一下。 邹毅就接着后面说:“我没有刻意打听过你们,但就是有次我去给实验室的老师送东西,碰见过他一次......” “他旁边站着的,应该是他的父亲吧......之前百年校庆的时候还在台上发过言。” 他说的这些纪言都没法接,主要以他在傅家的这个情况,也确实没有立场。 他没有办法说傅盛尧是谁,也没办法详细解释他和傅盛尧的关系。 就一直沉默着,把倒在旁边的水桶扶起来。 搁之前邹毅不会继续问他。 但也许是刚刚才被人拒绝过,现在见人总是一副依依不舍,好像特别难过的模样,此刻就有些失控。 语气也比之前要重: “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纪言说。 邹毅就又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呢?” 除了情绪上的,他看着纪言这样也有些失望: “你是他养的小狗吗?”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了他......这根本就不是你!” “他什么都没办法给你,你总这样不就是送上门给他欺负?” 这句话挺伤人的。 纪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朝对方看过去: “因为是我先伤害的他。” 眼角低垂,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有种决绝的偏执: “所以他可以欺负我。” 一句话是把自己的自尊心踩到脚底下。 连带着也把本来就揣着一些私心,试图要把人叫醒的邹毅推开: “你喜欢优秀的人,但我确实......真的和你想象当中的不一样。” 纪言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了。 搬了个凳子让邹毅坐,自己继续打扫宿舍。 邹毅没坐,就定定站在旁边。 最后看了纪言一眼就准备出去。 临走时也没跟纪言多说话,只是进去和张柏柏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在楼下等他。 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张柏柏出来的时候,纪言已经快要收拾好了。 但收拾好归收拾好,张柏柏还是想让人跟他们一起回去住。 “别啊,你今晚就跟我们一块回去吧,你这地方还能住人吗??”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纪言推辞说: “况且我宿舍都退了,过两天学校还得安排新人住进去,现在回去太麻烦。” 张柏柏也知道这个理,劝了两次以后就没再劝了,又扭扭捏捏地赖在这陪他说了几句话。 说让纪言等一段时间。 等他考上研了就搬过来跟他一起住! 又吐槽了校医务室昂贵的医药费。 走的时候顺便帮纪言把垃圾带下去了。 他走以后,纪言先给自己点了碗泡菜炒饭当夜宵。 吃完以后走到宿舍的窗户旁边,将一些下午全湿了以后,被他晒在窗台上的书一起都收进来。 除了书还有那封订婚的请柬。 请柬也湿透了,从中间到两边,表面几个难看的手指印。 纪言刚才把他拿到窗户上吹风,现在已经干了一些。 偏污的水渍干掉以后,露出了两张脸,体态优雅、风姿绰约,身着昂贵华丽的礼服,俨然一对恩爱璧人。 他们两个,一个是做地产实业的公司老董。 一个是在民安福利院里多年的钢琴老师。 原本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此刻却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 对方甚至还在傅盛尧妈妈的葬礼上弹过琴。《 》 9、第九章 纪言知道自己那天一定得到场。 但还是在收到请柬的同一天回了趟福利院。 对着方苑表达出,等到他们订婚仪式开始那天,不用给他安排座位,他只需要跟着一排保安站在人群最后面就可以了。 这件事他反复说了三遍。 “那怎么行呢?” 对方刚从美容院回来,正坐在梳妆台面前。 脖子上戴着一条镶着绿宝石的金链子,手在脖子上轻按两下,看都没有看他: “你可是我和老傅的媒人,就算我同意他都不会同意的。” “你找我也没用。” “我不是。” 纪言当时直接这么说,直直看进对方的眼睛里,“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撮合你们。” “当初你找我的时候也没有说过会变成这样。”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方苑看向他,秀气的眉头皱在一起,“难道你随便去哪里都会想着和对方发生关系?” 纪言一句话接不上来。 但方苑也只是掀起一边眼皮,上下打量他一遍后又收回来。 高高在上的样子,和以前坐在福利院的琴房里,陪着周围的小朋友一起玩,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曾经是纪言见过最温柔的人,后来那个就是傅盛尧的妈妈。 方苑随手拿起桌上的小瓶子,里边是她刚带回来,说是掺了蜗牛黏液的指缘油,往指甲上一点点涂。 她涂了多久纪言就在旁边等了多久。 他已经成年了,单独出现在未来家主夫人的闺房里其实并不合适,被看到了绝对会被传进傅坚耳朵里。 但方苑从头到尾没多的反应,跟他不存在一样。 只是把十根指甲都涂好以后,放在嘴边吹一下,才重新看向他: “傅家的事我做不了主。” “你有什么事去找老傅说吧。” 她觉得以纪言的性格绝对不会真的找过去。 之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个人没这个胆子,也不敢。 但事实是从老宅出来以后,纪言还真就去了一趟傅坚所在的万建股份,对方那时候正在他们顶楼开会。 最后纪言还是没见到人,被对方的秘书安排在休息室里,喝了一天的凉水。 盯着请柬上的两个人,纪言深吸口气。 把请柬从中间对折,再对折,直到一张豆腐大小的方块,才再次放回口袋。 坐在桌子旁边,打开电脑。 昨天晚上纪言在宿舍折腾stata,等里边的内容生成参数“1”之后才停止。 到了今天才接着继续,抓取出几组数据之间的相关性,再和涂院长的助教语音讨论,生成出可行性报告给人发过去。 一直到全部折腾完,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其实自从进入大学这就是纪言的常态。 除了上课、打工,纪言的其他所有时间就是给涂院长干活。 任劳任怨,为了更多的劳务费,投c刊的时候自愿连名字都不加。 后来还是涂院长发现以后,主动给他加上去的,电话里给人一顿臭骂! “一个学生,跟了我那么多年一点研究成果都不往学校上面报!” “这要说出去我的脸该往哪儿搁!” 只要是经手过的研究,学生们都巴不得多加几个名字。 像纪言这样的,什么都不要的人极少。 为此班里不少人都在传,他这么巴结对方,是为了将来保研保博。 但实际上,纪言对金融没有任何向往。 专业是傅坚帮他选的,他现在愿意做这些也只是因为涂院长愿意支付的劳务费,是同专业里老师最多的。 纪言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富贵。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起点。 但实际上他却比谁都要缺钱。 “明儿周六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北四路玩桌游。” 张柏柏挂他身上,瘪着一张嘴,“我一个人去......不得被他们嫌弃死。” 纪言正在把桌上的书收起来:“有个家教的活要去。” “蛤?你啥时候找的家教?”张柏柏一下从他肩上坐起来。 “前天。”纪言说,顿了下又道:“你要是也想去的话我帮你问问,刚好他同学也想找咱们学校的。” 张柏柏大一的时候是真有这想法。 但别看他现在这样,人过去其实是个究极社恐,说话还结巴,磕磕巴巴的,就算是有这心都没这胆。 现在不结巴反而就不想去了,直接说: “驳回......现在的中学生都不好带,而且找这种私教的家里得有点钱吧,一个个性格都傲得很。” “我可不想上赶着受气去。” 接着又瞪个大眼睛:“你也别去。” 纪言笑了一下没接茬。 两人一起起身,班里又有几个同学过来跟他们一起走。 这个点刚下课,楼上楼下全是人,都在说明天大伙一块儿出去玩的事。 其中一个知道纪言在火锅店打工,就顺嘴说: “嗳,明天打完牌就去小言那儿吃火锅呗,我都没去过呢。” 他旁边一个就道:“别吧,就咱上次窜稀窜的,你还想再来一次......?” “那不一样,人专门的火锅店肯定比咱自己整得讲究。” “就是就是。”张柏柏说起这个就醒了,问纪言: “那我们玩完以后就去你打工的火锅店行不行,刚好我手里的草果快喝完了。” “那东西不能多喝。”纪言叹口气,接着往下说: “但去火锅店可以,回头我跟陈姐打个招呼,你们去了可以打四折。 旁边一个人道:“四折!这敢情好啊!!” “就去吃火锅火锅,几天没吃串,我都快忘记啥味儿了。” 刚才持反对意见的人低叱:“......你的屎味。” “滚蛋!” ...... 周围嘻嘻哈哈。 一大帮人继续往宿舍楼那儿走,纪言现在不跟他们住一起了,到地方以后要接着自己继续走一段。 张柏柏就问他要不要上楼坐一下,顺便把他原来搁在宿舍的洗衣液拿回去。 纪言想了想,说:“本来就只剩半瓶了,你帮我用完吧。” 张柏柏先“啊”一声,等真正走到宿舍楼底下还是没忍住问他: “言儿,你是不是跟毅哥吵架了?” 纪言想了想,再看向他的时候顿了下: “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的呗......”张柏柏说,“之前我问他中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他也说不去。” 纪言还没说话。 张柏柏就又叹口气:“不过以后大概率也见不着了。” 纪言一愣,问说:“怎么了?” “就......毅哥不是之前一直在申请那个极地科考的项目么,那边刚好需要两个机电学院的学生。” “本来这事儿一直都没消息的,但就是那天我们刚从你那边回来,他就收到邮件说是可以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突然。” 纪言一直没有接话。 他现在就站在自己宿舍楼下,犹豫一瞬后往上边看,感慨道: “真好啊,那他应该很高兴吧。” “是啊,好家伙,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觉呢。”张柏柏说。 “什么时候走?” “今晚凌晨的飞机。” “......这么快啊?”纪言惊讶。 “可不是嘛。” 张柏柏见他这样,主动说:“那你要不要上去跟他打个招呼?” “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是该去的,毕竟再怎么样都是三年的室友。 可这种东西最怕念想,只要有了念想,哪怕只是一丁点都会纠缠不清。 会有期待,很快就会再次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脏就被挖出一个洞。 纪言太懂这种感觉了。 本来高高兴兴的事,没必要再因为其他人影响自己的心情。 所以最后纪言还是没去。 告别张柏柏以后,回去路上自己去超市买了瓶洗衣液。 刚要付钱的时候手机“嗡嗡”两声,是傅盛尧给他发的微信。 [f:明天上午回老宅。] 纪言看了这个消息几秒。 给那边回过去。 [纪言:中午可以么?我明天上午忙完家教的活就立马过去。] 紧接着那边的消息就传过来。 [f:这由不得你。] [f:不要忘记你自己是谁] 提醒的次数多了就变成责备。 但其实纪言没忘,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一直都记得自己是傅家养的一条狗。 先是看着手机,接着就给家教那边的孩子家长打电话,说是他明天得请一天假,下周再过去。 对方语气听起来挺不高兴的,但毕竟是有身份的家庭,嘴上也没多为难纪言。 结果十分钟以后纪言就又接到了中介公司那边的电话,说是对方家长觉得他言而无信,暂时不要他去了。 公司的人还安慰他,现在的家长都比小孩自己还要看重他们的学习,这种事很正常。 还说下次要有合适的再介绍给纪言。 纪言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只是认真听完她所有的话后垂了下眼睛,轻声道: “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啊,麻烦您了。” 晚上他依旧去了火锅店。 这段时间火锅店生意越来越好,因为啤酒奶盖上各种各样的可爱小画儿,都快成网红打卡点了。 忙活一晚上回来之前路上下了雨,但纪言也没在意。 先是站火锅店门口看雨,后来随手扯了个大垃圾袋当雨衣,往身上一披就去赶公交! 到学校门口以后,一路狂奔,已经还有几分钟宿舍门就要关了。 他边跑还能边腾出空余看手机。 自己给傅盛尧发过去的那个,“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过去的。”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倒是邹毅给他发了消息,说是为他那天说过的话道歉,还问他打完工没,回没回宿舍。 有没有可能再拐一脚去趟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听语气是想再跟他见一面。 纪言看到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宿舍楼下了。 看着对方给他发的好长一段话,一些想说的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在手机里写: [纪言:毅哥,祝你一路顺风。] [纪言:万事顺遂。] 他这些话是真心的,可是给人发过去以后没等到回复。 他就又发了一句,问对方还在不在奶茶店,要是在的话他跟怕怕一起过去。 结果和邹毅的聊天记录里,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第二天一早。 纪言起来以后先洗漱,洗脸的时候就觉得水似乎比平常要凉很多。 一摸脸又是烫的。 换衣服的时候身上也没什么劲儿,手抬不起来,好不容易穿上短袖以后纪言才想起来今天要回老宅。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傅家其他人也过去,他就又换了件带领子的衣服。 换之前还去楼下宿管那儿借了电熨斗,把袖口领口那儿熨平。 刚才觉得水冷,出去以后纪言又觉得外面出奇的热。 下楼以后准备先去趟校医院—— 结果在出宿舍门后,发现宿舍拐角的地方,一辆熟悉的库里南停在那儿。 呼吸一滞。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辆车他很熟悉,却从来没有特意开到宿舍楼下接他。 纪言底下的手指微弯,站在原地定定不动了! 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把胸前那点褶子抚平。 虽然知道可能会受伤,但面色还是调转方向,朝那边飞奔过去! 和之前看到对方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就撇下之前好不容易到手的家教工作一样,不带半点犹豫。《 》 10、第十章 那是傅盛尧的车。 但他本人并不在车里边。 纪言也是跑到车旁边才发现的,因为坐在前面的司机已经先走下来了,对他微微颔首,喊了声: “言少。” 是霍叔,之前一直跟在傅坚身边。 绅士优雅,但也不像傅家大多数其他人,对纪言表面上低眉顺眼,事实就是一种虚情假意的客气。 他这样其实更好。 “麻烦您了。” 纪言朝他点了点头,上车。 在车上的时候他看着车窗外,从他住的这一块宿舍楼往外拐出去,再到快要到东门的那个小超市,继续往外开。 这辆车太扎眼了,傅盛尧自己都极少开它来学校。 即便是一大早的路上还没几个学生,为数不多的都纷纷往这边瞅。 路过门口的一个小超市。 纪言突然开口:“叔,前面那块地方可以给我停一脚不。” “恐怕不行。” 被喊作霍叔的人顿一下,回头问他,“很着急么?” 纪言盯着门口那块地方,摇摇头,顿了一下就说: “也没有很着急......” 但霍叔最后还是给他停下来了。 纪言赶紧道谢下去,进到学校门口的小超市。 他怎么下去就怎么上来,再回来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变化。 霍叔没多问,汽车继续往前开。 从学校开出去的路上先是经过一片闹市,刚好赶上一轮早高峰,可等过了江以后,后面的路就一马平川。 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只有左右两排参天大树。 临江古道过去的一片森林溪谷,是把一个原生态极强的孤岛硬生生搬到城区内,后面是个别墅群。 几个房子错落有致,互相隔得很开,很空,并不是全都住满了人。 这个地方不是只要有钱的都能住进来。 一定要是在具备前者的基础上,早年还曾对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 原来傅家的一些近亲远亲,都在成年以后分散在国外,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或者是有重大事情才会回来。 傅坚在江城更不止一套房,平常也几乎不回来。 请柬上,这次傅坚和方苑的婚礼就会在这举办。 这地方纪言太熟悉了,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七年。 车停下,纪言下车以后就自己走到门口。 他以为傅家其他人已经都到了。 结果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岛台柜子上都落满灰尘,和他上次回来帮傅盛尧收拾东西的时候一样。 正站在门口发呆,霍叔走到他身后,一贯的扑克脸: “言少,傅少已经到了,您可以直接进去找他。” “尧尧到了?”纪言惊讶。 霍叔点点头。 纪言就下意识朝别墅二楼上看。 走进门,换鞋以后就扶着楼梯往上上。 踩到第一节楼梯的时候纪言一阵头重脚轻,但很快又晃一下脑袋,继续往上走。 他五岁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一直住到初中一年级,后面才搬到学校。 但他没有立刻进去找傅盛尧,而是进门以后,像之前每次进门的那样,从楼梯拐角的柜子里拿了三炷香。 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里的窗帘长年都是关上的,床上和桌子上被用白色的布遮盖严实,靠墙的地方放了一架亨泽曼水晶钢琴。 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是傅盛尧的妈妈。 纪言捏着香过去,对着照片拜了三拜,把香插在照片前边的香炉上。 看着照片里的女人接近三分钟。 深吸口气又呼出来,心里什么话都不敢想,连歉都不敢道。 就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微滚,静静看着。 看完以后鞠了三次躬,再退出去。 走到傅盛尧房间门口,纪言没有敲门。 他从初中开始就很少直接敲傅盛尧的房间门。 读书那会会是就在门口找个地方一坐,等着傅盛尧什么时候开门了,他再从地上站起来。 现在他就给傅盛尧发微信,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到了。 消息过了快二十分钟才传过来。 [f:进来。] 纪言开门进去。 傅盛尧正坐在电脑面前,是在看一份全英文的文件。 旁边摆了一杯咖啡,听到有人进来了也没多的动作。 纪言看着傅盛尧张,先是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 见他再次端起旁边的杯子,又下意识问了句: “需要鱼子酱么?” 他知道人喝咖啡的时候喜欢配一些这个。 傅盛尧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手里的这份文件看完以后,才开口: “冰箱里。” 他这么说就是准许人翻冰箱了。 纪言立刻下楼,走到厨房。 每次只要傅盛尧回老宅,都会有人提前在冰箱里放一些准备好的鱼子酱。 纪言从里面拿出鱼子酱,见到旁边还有生鱼片就又取了一些出来。 生鱼片上舀了一勺鱼子酱,最后淋上一点kamebishi。 拿上楼以后,刚放到傅盛尧的办公桌上。 对方看都没看他,直接说: “你可以出去了。” 纪言刚收回的手顿一下,扭头看了他瞬后又快速收回来。 本来没准备直接问的,到了现在还是没忍住: “尧尧。” “那个......你今天叫我回老宅,是有什么事么?” 没有得到回复。 他又问了一遍,傅盛尧才停下手里的事情。 被看过来的一刹那,纪言从肩膀到腰下意识绷成一条直线。 想躲也躲不开,更何况身体里有个声音其实是根本就不想躲。 陷在对方的视线里。 他说:“我的意思是,要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学校了,明天上午我再过来。” 傅盛尧睨了他一阵才收回目光。 反问他:“你没有收到请柬?” 纪言立刻回答:“收到了,但不是明天才婚礼么?” 说到这还有些犹疑:“还是改到今天了?” 但其实是个人都能看出,此刻整个老宅十分压抑,一点结婚的氛围都没有。 而且就算是明天结婚,这个样子也是完全来不及的。 “这里不会举办婚礼。” 傅盛尧道,说完往纪言那一瞥,随后脸上露出一抹嘲讽:“还是说你更希望在这儿?” “我当然不希望!”几乎条件反射,纪言直接吼出来。 这句话根本是踩在他的骨头上,想起那封请柬里,一男一女互相依偎的样子。 还有房间里的黑白照片上,温柔善良到可以称之为“天使”的女人。 再次看向傅盛尧的时候,纪言脸上是说不出的难过: “尧尧,当初那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发生......” 停几秒又说:“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只要你能解气,你想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怎么样。” “但你还是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傅盛尧眼底全是冷意,说他:“你只有嘴最会说,难怪当初能哄得傅坚把之前的琴师换了,请其他人来葬礼上弹琴。” 这件事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把刀—— 纪言一句话卡在身体里,身体轻颤一瞬,眼角垂下来。 他也没想到,就是因为那次葬礼,反而促成了傅坚和方苑,一曲终了,两人就直接在葬礼旁边的公共卫生间滚在一起。 后来仗着那个时候傅盛尧看不见,方苑就经常被带回老宅。 他们在沙发上、阳台上,傅盛尧妈妈的房间里...... 傅盛尧生性敏锐,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 幽会被摆在明面上,傅坚每次就让当时刚上小学六年级的纪言拖住对方...... 他没再顺着这个往下说,因为这就是事实。 “当初......要不是傅叔叔愿意拿五十万出来救我的命,我可能早就死了。” 傅盛尧一声冷笑:“你知道五十万对他来说是什么么?” “而且等你真的进了傅家以后,花在你身上的钱和精力又何止五十万。” “我知道。”纪言说。 当初要不是傅盛尧的妈妈,傅盛尧不可能接纳他,他也不会在自己五岁以后,拥有那么快乐温暖的童年。 “要是当年我真的死了,后面那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埋藏在身体里的念头很强烈。 这些年时不时蹿出来挠一下纪言,提醒他这件事是因为他。 纪言的身体从上午开始就不怎么舒服,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就有点哑: “尧尧,对不起。” 他是真这么想的,咬着下唇,从眼睛到耳朵都有些红。 傅盛尧从他开口的时候就看向他。 看了一会,忽然一只手扯住纪言的手臂,把人往他这边使劲一拽! 两人瞬间靠近,呼吸交错的瞬间,鼻翼之间只隔分毫。 纪言在靠过来的时候没反应过来,手臂一些没了支点,就要直接扑进对方的怀里,又在贴近的刹那不小心踢到桌脚。 差点跪在地上。 没有人扶他,纪言赶紧撑了下自己从对方身上站起来,眼里一直渗满的难过还没完全抑制住。 就再次摔到地上。 傅盛尧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的手靠着,傅盛尧掌心的温度明显比纪言要高很多。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半晌后还是收回视线,松开他,手在桌面上点两下。 再开口时语气又恢复成之前的淡漠: “倒一杯咖啡。” “好。” 纪言一抹眼睛,刚要拿起桌上还剩下一半的咖啡杯。 被傅盛尧一只手摁住,看着他说:“换个杯子。” 纪言也没问为什么,就这样出去了。 门外依旧没有其他人,霍叔也不在他们楼下。 纪言走到咖啡机旁边,熟练地给傅盛尧萃取出一份黑咖。 细密的油脂加上水,杯子里加满冰块后—— 纪言手机响了。 [f:做热的。] 纪言愣了下,很快就又不疑有他,放下冰的,去给人煮热咖啡。 煮出来以后倒在杯子里,拿着水温计测试里头的温度。 测温的时候纪言一直弓着腰,专注盯着上边的刻度,端起来的时候脑袋发沉,手无意识地晃悠一下。 咖啡溅了些出来。 纪言又立刻把杯子放回桌上,用纸巾把杯壁的咖啡渍小心擦拭干净。 再往楼上走。 可这一次他想推门进去却推不开了。 门是关着的。 被从里边上了锁。《 》 11、第十一章 傅盛尧下楼的时候纪言已经睡着了。 坐在一进门左手边的全皮沙发上,靠着后面,两只手抱在一起,脸颊比刚进他房间的时候多了些血色。 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冰的,另一杯热的已经没冒白气儿了,看着和冰的差不多。 两杯都没被动过。 傅盛尧看了他快五分钟,直到兜里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就收起来,走到旁边开门。 罗旸进来了,怀里揣着一瓶红酒,兴冲冲地。 进来之前刚要开口说话,就注意到傅盛尧看向他的眼神。 立刻噤声。 脚下的动作都变得更轻,接着就看见半靠在他们这儿的窗户上,闭着眼,身上盖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外套,像是已经睡着的纪言。 罗旸:! 看看对方又看傅盛尧,看半天。 一只手用力朝纪言那一挥,又往下指指,两手摊开以后对傅盛尧比了个问号。 他这样像是在表演默剧,傅盛尧没理他,已经当着人的面走上楼。 罗旸对这地方门清,自己穿鞋套,穿完就跟在傅盛尧后边。 上去。 一起走进房间。 刚进来罗旸就忍不住了,红酒往他桌上一搁,凑到他跟前就问: “什么情况啊这是,你俩和好啦?” 傅盛尧依旧没回答,只是从旁边柜子里拿起两支酒杯,问他关于之前参与并购的事: “合同下来了?” “啊下来了下来了。” 罗旸说起这事儿就高兴,本来就不大的两只眼睛笑得眯成条缝,一拍桌子: “得亏有你,我和我堂哥单靠那批股权就进账两千多万。” 他说起这个就感慨:“哎哟真是不容易啊,今年总算不用再看我爹的脸色了,每次要点零花钱还得经过我妈。” 结果傅盛尧下一句就是: “借我。” 罗旸一愣,第一反应是傅盛尧还得找他借钱? 就问他:“多少?” 傅盛尧倒了接近一汤匙的红酒在醒酒器里。 在桌上转一圈,面色平淡地瞥他眼。 罗旸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顿时比哭还要难看: “我有多少你就借多少是吧?” “不是。”傅盛尧食指弹一下醒酒器,回头看他: “你还得给我贷款。” 罗旸:! 对方又加上一句:“拿你们公司做抵押。” 罗旸:“......” 此刻他已经不只是哭了。 从兜里拿出包辣条塞嘴里,嚼嚼嚼,又喝了口红酒。 饕餮配山鸡这事儿他没少干,接着就问他“不是,你这到底要贷多少款啊??” 傅盛尧看着他,用唇语报出一个数字。 罗旸:“......” 挺好。 这已经不是要抵押他公司的事了,估计他还得再赔两栋楼,还有他妈妈之前刚过到他名下的一大片茶庄。 罗旸相信傅盛尧,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对方高中的时候就带着他在期货市场上挣钱了。 但那时候本金只是他两个月的零花钱,跟现在这种玩风投的,感觉下一秒就得把裤衩子赔进去的掉头买卖不一样。 罗旸沉默了,看他:“你是不是疯了,干嘛一下要这么多钱??” 傅盛尧:“收购。” “收购什么啊?” “一个码头。” 罗旸一愣。 眼神微变:“哪里的?” 后者:“现在还不能说。” 罗旸:“合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等着我投钱呗。” 傅盛尧:“不会一直不告诉你,后期还有事情要你的人去做。” “那就算告诉我我也得回去想想。”罗旸这个时候还算理智的,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个月。” “可以。”傅盛尧道。 纪言拿着外套上来的时候,屋里的两人已经坐在房间里的茶几旁边,正在喝酒。 门是半掩着的。 纪言没想到自己睡一觉,醒过来屋里就多了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罗旸因为刚才的事,酒喝得猛了点,晕乎乎的。 都没看清楚对方是谁,反正看到是个人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跟前。 一咧嘴,扯过纪言的肩膀就往里带: “来来来,来的都是客,一起喝点儿。” “现在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别老苦着一张脸。” 他说的其实是他自己,本来以为今晚可以出去嗨了,结果他只是钱的中转站。 苦大仇深的样子,纪言手里却莫名其妙多了一杯酒。 下意识扭脸去看傅盛尧。 傅盛尧从纪言进门之后就没坐在茶几旁边,只是端着酒杯,走到房间的落地窗跟前,看着楼下。 随手喝一口酒。 没有刻意要去品酒的样子,身上只一件衬衫,但光是这么站着,都显得比同龄人气质斐然。 周身像是被抬到最高位,这种感觉和外表有关系,但关系不大,更多的是一种感觉,那种有别于其他人,天生就该鹤立鸡群的气场。 纪言看着他的后背,也把酒杯端到嘴边,对着杯沿抿一口。 冲鼻,微微带苦的味道流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两下,嗓子里的痒意压不下去。 他干脆一咬牙,把酒杯里剩下的那些酒全喝了。 罗旸没想到有人会把七十万的路易十三当二锅头去干,赶紧提醒他: “哎你慢点啊,酒不是这么喝的!” 纪言之前是想跟喝水一样,喝得更多才能把自己窘迫的咳嗽声压下去。 没想到这一下咳得更厉害 连续不断的声音,他咳弯了腰,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一只手撑在前边的茶几上! “砰”地一响! 抬头的时候傅盛尧正看着他。 纪言刚要开口说话,对方就道: “出去咳。” 纪言先是坐在原地一秒,在他这句话后又飞快地站起来,垂着眼往房间外面跑。 他跑得很急,是想立马不要让自己的声音吵到对方。 只是刚到门口就天旋地转,小腿发软,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墙蹲下来。 身体逐渐靠在门边上,完全失去了意识。 大脑里全是浆糊,像是跌入另一个世界。 入眼一片漆黑,没多久隐约有人在他耳边喊他。 睁眼,他跪在一个小男孩面前。 对方因为他的疏忽躺在病床上,呼哧呼哧,正在发着烧。 冷漠的小脸上全是痛苦。 而他被小男孩的母亲抱着,对方先是擦干他眼角的泪,又摸摸他的头,嘴里一直说谢谢他保护尧尧。 还说等到成年以后,会送他出去,让他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尧尧是我和老傅的责任,不是你的。”宋清这样告诉他。 当时他就又哭了,边哭边把脑袋埋在对方肩上,啜泣着小奶音说: “我不会去过自己的生活的,只要尧尧他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生活上遇见的任何困难,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 “......您相信我。” 宋清摇摇头,脸上写满了对他这样选择的不认可。 但很快耳边就传来猛烈的爆破! 周围一切都在震,一双温柔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纪言每次都会在这样的场面里惊醒一下,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脑袋发晕,大半夜背上全是汗。 只要做了这个梦,基本上后半夜他就很难再次睡着。 这次他也醒了,睁眼以后发现自己躺在老宅的床上,眼睛和太阳穴里肿肿胀胀。 纪言偏头,注意到手背上挂着吊针。 登时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努力抬了点脑袋。 就发现傅盛尧正站在床旁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纪言用力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来,对方是傅家的私人医生。 朝傅盛尧微微点一下头,就走过来把纪言手上的针头拔了。 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才出去。 屋里已经没有酒味,纪言除了对方也没有看到罗旸。 “才吃了退烧药就敢喝酒,你胆子真挺大的。” 傅盛尧看他。 后者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退烧药是在学校后门买的,他吃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 傅盛尧从刚才就注意到他睁眼,走上前。 手臂交叉搁在胸前:“现在出了这种事,明天也去不了了。” 纪言微怔,下意识就反问: “是傅叔的?” 傅盛尧没有直接说是不是,只是问他,“你是不是还挺可惜的,没法去参加你救命恩人的结婚典礼?” “当然不是!” 纪言立刻回答,一句话跟长在他身体里一样:“我不想去的!” 接着脸又垂下来:“对不起。” 傅盛尧就又静静站在旁边看他一会,目光微闪,就要转身出去。 纪言突然从后面喊了他一声: “尧尧。” “你现在,是不是很缺钱?” 傅盛尧站定了,回头,再次看向他。 这回眼底那一点点的变化也没有了,恢复成之前那样。 纪言赶紧解释:“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因为你房间的门敞着在,而且......” 而且罗旸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尤其那句“你是不是发疯了要那么多钱。” 听到纪言心里也跟着颤一下。 “你需要的钱很多么?”纪言又问他。 半晌后。 傅盛尧开口:“和你有关系?” “不是。”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纪言跪在床上,两手并拢放在腿上,专注地看他: “我的意思是,要是不多的话,我可以给你的。”《 》 12、第十二章 他不清楚傅盛尧现在在忙些什么,但他觉得对方要是有需要,只要是他有的,他都愿意拿出来。 “我真的想帮你。”纪言把自己的目的重复一遍。 干净澄澈的面容里不掺有一丝杂质,正如献祭一般。 因为发烧从脸颊到耳垂都是红的,底下一截细细的颈子。 傅盛尧先是从上至下地看他,接着背过身去: “别做梦了。” “就算是把你卖了都不够。” “我知道。”纪言说,说到这还是没忍住地问他:“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下需要这么多钱么?” “是欠了谁么,还是高利贷?”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傅盛尧冷冷地,“还是说你直到现在都还是傅坚的眼睛,我做什么你都得如实向他汇报?” 可是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他...... 我只是你的眼睛...... 纪言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知道即便是说出来了,傅盛尧也不可能信。 没再为自己辩解,也没再接着这个继续往下说。 只道:“对不起。” “我不会再问你了。” 纪言说完这些就闭上眼,侧身,把脸埋进枕头中间。 这里是他原来在老宅的房间,也是傅盛尧五岁时候的卧室。 他在里边埋了一会,耳边却没有听见任何一点离开房间的脚步声,眉头微动,一直抓着被头的手收进去。 他这副样子被人尽收眼底。 旁边的床榻往下陷,傅盛尧坐下了。 纪言的身体下意识转向与对方相反的方向,直到被子被掀开,他一直捁在裤头里边的衣角被人扯出来。 被子被掀开一个角,对方的手伸进来。 意识到身上人准备干什么以后,纪言一愣,没再向之前那样顺从。 浑身猛颤,隔着衣服的掌心一下摁住对方,再开口时嗓眼里还有生病引起的沙哑: “我在发烧。” “你已经退烧了。” 傅盛尧告诉他,手已经贴着他的侧腰往下划。 下一秒,纪言的裤子被人扯下去了,他立刻伸手抓住。 现在身体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怕自己表现不好。 “要不还是......”纪言再次开口,“算了吧。” 他和傅盛尧之间,从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一直到现在,这是纪言记忆里,第一次表现出犹豫。 也明显在他开口以后,横在他身上的男人顿一下。 但很快纪言就觉得自己的手被掰开,压在床板上。 “你觉得你有拒绝的立场么?” 傅盛尧这样告诉他。 纪言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宅的中央空调还没来得及开,空气里是七月底的灼热。 混着汗液的湿气拼命往人毛孔里边钻,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 每一寸皮肤互相叠在一起,贴得很紧。 身上人从后边捏起他的下巴,纪言摁在床单上的五指松开,脖子被迫往后仰,脚尖踮着床单往下滑。 床单和衣服全都皱巴巴。 嘴里轻轻喊着对方的名字。 傅盛尧评价:“真骚啊。” 他脱衣服的速度很快,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做这件事的时候,纪言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在这一刻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先是抵着胸口,又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子。 双腿往上,脸埋在他的侧颈里。 咬紧下唇。 但很快他的唇就被人摁住了。 傅盛尧底下的动作没停,却也能分出一根拇指拨弄他的唇瓣,细细描摹,贴过来的时候居然像是要吻他。 纪言被迫张开嘴,此时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退烧。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感觉被带入了一个幻境。 居然觉得这样的傅盛尧有一刹那温柔,亦或者是,真的有点在意他...... 小小的期许长出来。 对方唇瓣靠近来的一瞬间,纪言腿绷直了,身体微微前倾。 “和别的男人做过么?” 傅盛尧突然在他耳边问道: “住了那么长时间的集体宿舍,应该有的吧。” 纪言没听见他问的这个问题,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另一个人的动作,其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此刻大脑已经被身体里的感觉侵蚀,意识逐渐迷离,只能凭着本能: “你说,什......么?” 傅盛尧就没问了,只是又在他那里停下来: “痒么?” 双腿一下子往里收,纪言鼻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开口,但很快他就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傅盛尧掰过他的下巴吻他,开启新一轮攻占。 唇舌交缠,彼此的唾液纠缠在一起,湿热的气息滑过他的牙齿,咬着下唇靠里一点的位置用力一吮。 他们接吻的次数其实很少,一直到现在其实都没超过三次。 这是第三次。 纪言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对方像这样接吻,现在被吻住了也不想放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在傅盛尧弓着腰亲他,他脖子也顺从地往后仰,热烈地回应这个吻。 又过了二十分钟,傅盛尧才从他身上下来。 胸口起伏一瞬,什么都没说,背对纪言,径直走向房间里自带的浴室。 花洒的声音在里边响起。 纪言平躺在床上,抬头看着自己曾经生活过十几年房间的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水珠。 意识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等到傅盛尧进来的时候,才下意识收回视线。 捞过被子把自己遮住,也没多动弹。 “去洗澡。” 傅盛尧告诉他:“洗完下楼。” 纪言仍旧一动不动,被子里的手轻碰一下自己的嘴唇。 “还是说你想一直赖在这?”傅盛尧看着他,又问说, “你觉得这里还是你的家吗。” 纪言终于动了一下,在傅盛尧还没出房间门的时候就自己从床上下来,往浴室里走。 傅盛尧也没有看他,只是等人走进浴室,把门从里边反锁以后,自己才开门出去。 屋外。 罗旸手里正捧着剩下一截瓶口的红酒瓶子,直叹气,其他碎玻璃渣全部都被堆在客厅的茶几上。 见人下来以后气不打一处来,起身指着楼上: “我又不知道他之前吃了药,真知道的话我也不会让他喝酒啊!” “你拿我开涮可以,干嘛拿酒出气啊!” “你知道这酒多贵吗,咱们这块儿一共就两瓶,两瓶!其中一瓶就这么被你砸了!!” 但其实说砸也不准确。 是傅盛尧把纪言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手肘往后拐的时候,罗旸的红酒盖子还没来得及盖上。 就这样一把没了。 傅盛尧神色依旧,坐下来以后拿起桌上两杯咖啡中的一杯: “以后赔你。” “赔个屁赔,你现在裤兜里比我的脸还干净!” 罗旸横眉冷对,一阵骂骂咧咧—— 边骂边叹气,抚摸抚摸手里的啤酒瓶子,完事再往上看看,问说: “人怎么样啦,烧退没?” “嗯。”傅盛尧应一声。 罗旸见对方还是这个样子。 沉默一会,再开口时语气就认真一些:“你不去就算了,他也不去啊?” 傅家最大的场合,按理说作为独子,以及圈子里他们几个小辈都得到场,傅盛尧远在国外的几个叔叔也都会赶回来。 “是。”傅盛尧说。 罗旸:“那傅叔叔真得气死。” “有正当理由。” 傅盛尧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 罗旸受不了他每次话总说一半的尿性,无奈起身。 傅家正儿八经的这俩人看来是不会过去了,但他这个,随时会被他爹妈混合双打的小嘎达豆还是得去。 没再跟人多唠,转身走了。 他一走,原本站在门口的霍叔就进来,对傅盛尧说了句什么。 后者就也往房子外面走。 时间又往后推两小时。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傍晚的天虽然带着热潮,但江边的风却能从那边刮进来,带起丝丝凉意。 纪言下楼的时候楼下就只有霍叔一个人。 其实他之前也下来过一次,但刚出门霍叔就站在他门口。 说是傅少要求他,要他晚一点再离开。 纪言就又多睡了足足两个小时,此时对方看到他后就站起来,点一下头。 纪言无意识地也朝他点一下,脸还是红的,左右看看以后没忍住,问他: “尧尧呢?” “傅少有事先走了。”霍叔说完后去看不远处的餐桌。 纪言也顺着他目光往那儿看,有几只餐盒搁桌上。 霍叔就说:“吃完我送您回学校。” 没等纪言推辞他又道:“这都是傅董的意思。” 纪言下楼的时候脚步一顿:“傅叔叔知道了?” “是。” 霍叔一句话解释的很快:“傅董现在在凯尔顿会客,他让你先把身体调养好,以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机会还有很多。” 这就是允许他不参加婚礼了。 纪言打心底里松出口气,没再说什么,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餐盒里的饭菜健康可口,最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有份新鲜泡菜,但不多,味道也没有特别酸。 纪言胃口很好,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吃饭的时候霍叔就上楼祭拜了一下傅盛尧的母亲。 两人之前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即便这寥寥几次,纪言都能感觉到对方对宋清独一无二的尊敬。 纪言有事情想拜托他,等人下楼以后就放下筷子,快速上前: “叔,傅董现在还在凯尔顿么?” “是。” 霍叔指尖还有没完全擦掉的烟渍,说到这顿一下,看向他: “有事么?” “就......” 纪言一只手捏着桌角,嘴唇张开又阖上,再开口时语气多一些坚定: “那您觉得,我现在过去的话,能见到他么?”《 》 13、第十三章 “我不会打扰他的。” 纪言跟在后边快速解释一句,又说: “就是,要是有机会的话,有件事想单独跟他说,关于我自己的,平常我手机联系不上他,公司那边我也不认识人。” 霍叔在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停几秒,才开口: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转达。” 纪言一愣,本来已经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用再说。 可真的等到出门,坐进车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不住,道: “之前傅董跟我说过,说我父亲生前其实给我留了一套房子。” “当时我跟他说的是,我以前长在福利院,现在是傅家人,那套房子已经跟我没关系了,随便他怎么处置都可以。” 纪言说到这犹豫一下,又问:“现在我想麻烦问问他,那套房子还在不在?” 坐在前排的霍良一直没有说话,等到他再重复一遍的时候才开口: “是傅董本人跟你说的?” “不是的......好像是,他身边一个新来的助理,叫小陈的,我们之前在福利院也碰见过一次。” 纪言停顿几秒,又说:“是在去年刚开学的时候,傅董在台上讲话,他特意来宿舍楼下告诉我的。” 霍良彻底不说话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才开口:“回头我帮你问一下。” 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愿意帮他这个忙,纪言立刻点头,脸上明显松口气: “好的,麻烦您了。” 霍良一直把他送到学校门口,再要往里面的时候纪言就不愿意让他送了。 这辆车太招摇,大清早地没什么人还好说,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同学看到了都没办法解释。 就他这个情况再配辆豪车,还不知道那些看到人会怎么想的。 但事实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往学校的路边走,还没有回到宿舍。 刚到楼下的时候张柏柏就扑过来,手里拎着的一袋炸鸡直接呼他背上! “言儿啊.....................” 后面一串长音,跟喊娘似的。 “他们说今天上午有一辆库里南开到你宿舍楼下?哎哎哎,你找的这家教也太靠谱了吧!” “车接车送,还是那么好的车!今儿我们出去打牌一直在说这事儿呢。” 人还记得纪言之前说过的,今天上午要去学生家里当家教的事儿。 张柏柏以为人是刚从家教学生那里回来。 扯着他的就说半天:“小言,苟富贵勿相忘啊......要不之前那个你还是给我也介绍一下吧,我也想坐豪车!” 纪言被他哼哼唧唧扒半天,嘴上没法解释,身上其实因为刚才在老宅,其实也不是特别舒服。 就让张柏柏先下来,叹了口气后问他:“你们都以为是学生家长送我回来的?” 张柏柏:“是啊是啊。” 不说别的,这个解释其实是最合理的。 但面对张柏柏,纪言还是多说了一句:“不是家教。” 后者一愣:“那是什么啊?” 纪言一句话卡半道,就说:“一个朋友。” 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柏柏直接拆穿:“你每次遇上事儿了才说你有个朋友,平常也没见你提过啊。” 纪言没再接着往后说。 张柏柏了解他,见他这副样子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笑嘻嘻地把手里的炸鸡递过去: “这个,陈姐让带给你的,刚刚炸出来,还热乎着呢。” 纪言接过来说:“谢谢。” 又看向他:“你吃饱了么?要不要上来一起吃点。” “行呀,嘿嘿,晚上我们十几个人就点了一份,还全被他们瓜分完了。”张柏柏已经扯着他往里走。 又说:“这帮人......跟刚不知道从哪逃回来的一样。” 纪言想起之前在宿舍如蝗虫过境,不到半分钟就被洗劫一空的地沟油串串。 忍不住笑一下。 其实这次从老宅回来他就一直是笑着的,脸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就有点热。 两人进去,上楼之前宿管阿姨见张柏柏一副新面孔,就要他先登记。 等写完自己的名字、学号,他们边聊天边往楼上走。 进门以后张柏柏直接坐在纪言的位置上,开他电脑就找小游戏玩。 纪言坐在他旁边,把炸鸡拆了,黄油啤酒搁桌子上。 啤酒奶盖上画着一只气泡狗。 是他给店里做的拉花模具,但因为奶盖在磨具上容易偏,就变成奶盖上撒了一些柠檬粉。 他喝一口,要帮张柏柏把另一杯也打开,趴在他电脑跟前的人就转过来,提醒他: “哎哎哎,两杯都是给你的。” “我一会还有骑车回去的,喝不了酒。” 还说他们一帮遵纪守法大老爷们,本来借了辆小馒头开到火锅店门口,结果回学校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开。 现在车还停在火锅店后门,还得麻烦纪言明天打完工帮他们开回来。 纪言看看手里被他噘一口,就变成茄子形状的小狗。 “......”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对方,黄油啤酒里的酒其实就是老汽水儿,味道是那个味道,实际不含任何酒精。 沉默片刻纪言又喝一口,说: “可以的,没问题。” “嘿嘿,就知道言儿你人最好了。” 张柏柏也不玩电脑了,捞过炸鸡袋子里的一个鸡翅,又问他:“哦对了,你今年暑假是不是也不回家?” “不回。”纪言说。 “又不回啊......”张柏柏叼着鸡翅,说话含含糊糊的: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我一直跟我妈说你呢。” “你不去实习吗?”纪言问他。 “不想去......我还得考研。”张柏柏说,“我之前不是说过嘛,等我考上研了就搬过来跟你一块住!” 纪言却说:“我可能不会继续读研。” “啊......为什么啊?”张柏柏惊讶道,“你这么好的底子都不想继续往下读么?” “不想。”纪言实话实说。 他想出去上班了。 况且以他们现在读的这个学校,就算不一直读到研究生,只要出去找工作还是能找到很不错的。 涂院长也说过要是实在不想读研究生,也可以帮他写推荐信。 纪言想要钱,想挣了钱以后还给傅家,即便是傅盛尧说,他欠的东西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认可,但同时他也不想就这样一直拖着。 他很急。 就像他跟傅盛尧说,在这件事没法真的过去之前,他可以一直跟在对方身后,当一个予取予求的跟班。 但他同时也幻想过,等这笔钱还给傅坚以后,他可以真正从傅家独立出去。 在金融行业里摸爬滚打一圈回来以后,再重新站到傅盛尧身边。 说不定那时候他们还有别的可能。 张柏柏走的时候纪言跟人一起下楼,刚吃了炸鸡要下去遛遛食,他还想顺便去趟开在操场旁边的文海教育。 之前他家教的工作就是那边给介绍。 路过南操场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全是人。 华江大学地方大,从走进学校大门起都是山,学生们通常都喜欢在山上待着。 操场上平常不会有这么多人。 周围摆了一圈的橘子灯,中间一个男生正抱着捧超级大,能把自己脸全埋进去的蓝玫瑰,跟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女孩表白。 张柏柏正要扯着纪言到那儿去看热闹,结果就被身后,一个也往那边跑的男生撞一下! 对方一脸愤怒,冲进人群以后把抱着花的男生往地上一推。 一拳头抡过去! 被打翻在地的那个人先是一愣,后来脸色通红,很快又还了一掌! 两个男人就这样赤手空拳地打起来! 他后面跟着一大帮人,周围灯瞬间全灭。 所有人一下都围上去,一瞬间拉架的,伸手的,乱成一团! 张柏柏立刻又拽着纪言从人群里退出来,扶着额头往人堆里边看,唏嘘道: “不是......这就算是自己喜欢的妹子被别人表白,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谁让他自己磨磨唧唧不上的。” 纪言远远看着没多动静。 倒是走在他们旁边,也是刚看完热闹退出来的一个学生冲着他们。 “嘿嘿”一笑后说:“你们懂什么啊,就刚才突然冲进来的那个,其实是那男的的男朋友......” 男的的男朋友,这人物关系听明白得绕一圈。 张柏柏:! 想明白以后直接叫出来:“还有这事儿呢,你骗人呢吧!” 对方是一个体态偏胖的男生,语气特别憨厚, “我跟他就是一宿舍的,你看那人刚揍他的时候我帮忙了么?” 张柏柏一向自来熟,遇到这事立刻来了兴趣,就又问他: “那他都有男朋友了还出来表白?” 对方“害”一声,“渣男呗,搞这个的能有几个不渣啊。” 又说了个别的:“他呀,之前还跟我们班一男的表过白,死皮赖脸的,非说人也喜欢男的,非要跟别人好。” 张柏柏急得要死:“那到底是不是喜欢男的啊?” “嗯......这还真说不清楚,反正传闻挺多的,但人根本不搭理他啊,后来他就又找了个外院的,应该就是今天冲进去的那个。” 说到这还挺感慨:“结果现在倒好,弯把变直把了。” “那你们班那男的不得恨死他啊。”张怕怕感叹。 甭管自己是不是,反正是莫名其妙被人遛一圈。 问题是这俩还是一个班的,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人家性子冷着呢,长得好家里又有钱,压根不在乎这些。”他说的时候声音低下来,一根大拇指往后翻: “就今天上午,开到咱学校东门的那辆劳斯莱斯库里南。” “听说就是他的。”《 》 14、第十四章 表白...... 跟傅盛尧么? 纪言微微有些怔神。 旁边张柏柏在听到库里南三个字以后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纪言,先是震惊,再没心没肺地过渡到恍然大悟: “不是吧。” “咱们学校有钱人这么多啊......” 两人满嘴跑火车,从学校操场一直到快要到张柏柏宿舍门口。 纪言中途没陪他们继续说这个,心里装着事,和张柏柏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在他们这儿对面坐上一辆校巴,小巴士一块钱,没空调,窗户关不上,外面热风呼呼往里刮。 纪言虽然在老宅打了针,但现在身体是真的不算太舒服。 傅盛尧今天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很长,使得劲儿也非常大,是撕裂,被撑开的感觉,身体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几个瞬间纪言都觉得自己差点死在床上。 当时不是很舒服,刚才和张柏柏走在路上的时候底下还是酸酸涨涨。 但只要是想起那个吻,那个饱含热度,连带着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光是想起来就会让他一阵恍惚。 此刻在巴士上,说不上热,但纪言也觉得一点儿也不凉快。 本来他刚上去是坐的,结果到下一站图书馆的时候上来一个拄着拐的女生。 纪言就把位置让给对方,自己站到旁边去,车里站着的人不少,都在讨论刚才在学校操场上的事: “哎,你说这事儿得怨谁啊?听说保安现在全围过去了。” “那肯定是那渣男啊!” “就是说啊,这不明摆着吗,自己是个同性恋还想去祸害别的女生,也不怕天打雷劈!” “啧,我要是那女的我得恶心一晚上。” ...... 这事儿真不是什么小事,听着都惊动学校了。 纪言听着他们讨论的,一直到下车,耳边还是那句“恶心”。 恶心么? 纪言心里其实是有点羡慕的。 不是羡慕他脚踏多条船,而是羡慕那个男生,分明是读了大学以后才认识的,却能跟那个人说喜欢。 今天主动亲自己的人原来也是可以被别人喜欢的。 但其实傅盛尧从中学起就是人群里的香馍馍,那时候他们不是一个班的,纪言怕对方看到他烦,也极少往人跟前上面凑。 只是就这么寥寥几面,纪言就有两次撞见过傅盛尧被学校女生表白。 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们都可以对他做出这件事。 众人当中,唯独他不可以。 这是禁言,是即便再强烈,到喉咙里都没法发出来的声音。 纪言拿出手机,犹豫一瞬还是给人发过去。 [纪言:我到学校了。] [纪言:谢谢尧尧帮我找医生。] 发完以后纪言一直站在校园巴士上,盯着车窗外面出神,看着连片的黑夜,经过自己宿舍的时候都忘了要下车。 两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但一开始他心里就知道多半不会收到回复。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学校门口了。 这个点大门口除了夜宵,还有卖各种花束的,包装精致的一束束花,花瓣上刚喷了水,叶子青翠欲滴。 和今天晚上,那个男生怀里抱着的那一束完全不同。 纪言盯着那看,看一会儿还是走过去。 半小时以后,他怀里多了一束鲜花。 点缀在中间的两株紫罗兰,四周全是满天星。 他抱着花从学校一直走回宿舍,纪言的脸再配上这束娇花,路上迎面朝他走过来的总有人朝他这边看。 看完以后再小声议论几句什么。 纪言觉得自己这样其实特别愚蠢。 明明已经知道什么都不是了,无论是他和对方的关系,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他也没资格再奢望一段感情。 但还是忍不住买下这束花。 揣起一共不到百分之一的希望,去做这些无用功。 说他今晚受了刺激也好,不要脸也罢,起码他能把自己的心思告诉对方。 即便大概率是被拒绝,说他异想天开,但他就是想让对方知道,知道就可以,知道他这一趟过来的目的就达到了。 纪言回宿舍之前又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本子和勾线笔,回去以后就从上面的第一页开始画。 勾线笔画出简图,再从里面的一条边起一点点填颜色。 ...... 画到后面他都睡着了,半夜醒过来以后发现本子上全是口水。 昨晚上画的画有一面全糊了,他就只好裁了重画。 全部弄好以后天都亮了。 纪言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挂着俩黑眼圈,脸色不算太好看,头发也有点翘。 就赶紧烧水洗了个澡。 今天是周四,昨天晚上江城半夜就开始刮风。 呜呜呜的,离他们宿舍最近的一棵松树叶子都被打掉不少。 他们没课,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傅盛尧他们应该就在实验室里。 昨天他们才见过,纪言今天就又要主动去找他,一腔热血涌上头,很多东西就再也拦不住了。 只想立刻把事情做了,见到人以后好好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至于傅盛尧误会的那些其他的,他再好好跟人解释清楚。 想起昨天那个吻,纪言觉得自己内里的某种想法被点燃,一簇小火苗照亮在他的胸口。 想到这里他心脏不自觉地加速,把花和礼物都放进一个纸袋里,下楼,出宿舍大门。 一路都在盘算等会见到人该怎么说。 中途张柏柏打了个语音过来,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纪言说应该不能。 他有太多话想跟傅盛尧说了,感觉一上午都打不住头。 后者先是“噢”一声,接着欲言又止了一阵,问他: “言儿,昨晚上人说的那辆车......是不是就是之前来接你的那辆啊?” 应该是昨晚上的兴奋劲儿一过,终于回过味儿来。 纪言没有瞒他。 “啊。”一声。 张柏柏先是愣神两秒,就没再往后继续问。 又跟他扯了个别的,问纪言有时间的话帮忙看看他刚拟好的开题报告。 “等等帮你看行么?我现在可能要出去,办点事......下午或者明天可以吗?” “现在出去啊,可外面风那么大。”张柏柏接在后面问: “你带伞了吗?他们说马上要变天了!” “没带......不过我就在学校里边,等会......等会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去。” 狂风吹过,纪言边说边把手里的纸袋子塞外套里。 这两天江城受台风影响,风呼呼地能把人吹翻。 纪言刚洗完头,出来以后没一会头发就吹干了,贴着头皮的部分凉飕飕的,但他其实脸有点热。 很紧张,心脏怦怦直跳。 直到走到实验楼底下。 这栋楼他以前散步的时候会经常故意路过,有时候没忍住还会上楼看看。 他有涂院长的工作牌,一刷就能进来。 这回他也是这样,他知道傅盛尧经常待的工作室是哪一间,从大一开始,每学期的位置他都知道。 因为傅盛尧有时候会让他过来提前打扫卫生。 实验室外边是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能看到里边往外散出微弱的一点点光。 室内的凉气从里边溢出来。 纪言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想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站在门口以后又检查一遍手里的东西。 鲜花、礼物—— 嗯......好像应该再多准备一份蛋糕? 外面风越来越大,纪言已经在思考距离这里最近的西点店。 里面突然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他只是听到几个字就能认出是傅盛尧。 他原本是想到走廊的开水房那儿等着。 刚要过去的时候就听见一句:“要不你叫上小纪跟我们一块儿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接着是傅盛尧的声音:“我看你也挺闲的,要不你自己去?” “别别别,我就是昨天看他也挺喜欢喝那葡萄酒的。” 纪言停在那儿,原本是无意听里边的人说话。 他不知道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事,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见傅盛尧和身边的其他人说起自己。 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一下绷得笔直。 实验室除了傅盛尧罗旸好像还来了个其他人,听声音不像是学生。 “你说的那个小纪是小时候天天跟在你后面的小美人?”对方哈哈大笑: “那敢情好啊,叫过来一起玩玩呗,我们几个都好久没见他了!” 傅盛尧:“不用。” “怎么啦?” “没这个必要。” “别吧,人多了才好玩啊。” “你找来的那些已经够多了。” “去海上玩哪儿有嫌人多的啊,还差起码七八个呢。” 对方语调都扬起来了,听着像是不太高兴,故意拿话刺人: “还是说现在世况日下,你们傅家连个人儿都带不出来?” “你觉得他这样的也能算是傅家人?”傅盛尧反问他,声音残酷又冰冷: “他全身上下都很恶心。” 轻蔑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是瞧不起。 好像一切陷入沉寂,听不见周围其它声音。 纪言站在原地没动,握紧手里的东西。 往后退了一小步,瞳孔放大,目光怔怔地,有些出神。 所以人都是很容易受影响的,稍微给点甜头就容易得意忘形,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纪言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站在这里的目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跑起来,从这间实验室跑到楼梯口。 靠在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门口,呆站着,看着外面快被大风压弯的树杈。 哐当! 紧挨着卫生间门口,一个大大的绿色垃圾桶被吹翻在地! 上面的翻盖哗啦啦响,巨大的声音是一棒子打在人脑袋上! 一下就把人打醒了。 纪言先往那儿看看,走过去以后扶它起来。 看着它,再去看不远处的实验室,那里静悄悄的,里面应该是还有人在说话。 几秒后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纸袋子扔进垃圾桶。《 》 15、第十五章 出门在外,一个人通常不止一个身份。 可能是刚成年没多久,状似无忧无虑的在校学生,也有可能是实验室里天天被老师压榨的牛马。 还有可能是在船长晚宴上,刚刚斥资七百万,拍下一幅大师生前真迹的隐藏富二代。 船头的浪花卷着四周,傅盛尧正在跟人打电话。 听见对面说了句什么以后,他“嗯”一声。 后面也没有要接着往下继续说,只是道: “那就这样。” “先挂了。” 没等那边开口他就挂了电话。 挂了以后先是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撑着前边的扶手往外边看。 底下有一条没有尽头的江,江上的浓雾还没完全散开。 直到背后有人喊他,傅盛尧才回头,对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妆容精致,头发也是经过特别细致地保养,微卷,每一根发丝都在金色的灯下闪着光,高贵的缎面裙,肩膀上披着一条薄纱。 他们的身后刚刚举办完一场拍卖会,一样样艺术品被明码标价,化成一只只吞金兽,成为关联人与人之间的砝码。 “那幅画拍下来了,我父亲说他很喜欢。”女人说。 傅盛尧没看她的脸。 只是在这一声之后就重新转回去,继续看江上的雾,声音很淡: “叔叔喜欢就可以了。” 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丝毫变化,明显思绪已经飘到了其他地方。 冷漠疏离的样子,像是他本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这样其实挺不尊重人的。 尤其是身边这个,是今天踩着恨天高,陪了他一整晚的女伴。 结果女人却是完全不在意,反而在他这副表情里勾一下红唇。 走到他旁边,和他从同一个角度往下边看: “现在几点了?” 傅盛尧把手机拿出来看眼,回答她:“九点二十。” “都这么晚了啊......” 女人似乎有些不高兴,叹口气,手臂往前伸。 整个人趴在面前的栏杆上,像是想从迷雾当中看到些什么,又侧头问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明显: “你刚才在想谁呢?” 傅盛尧没回答她,眉宇下意识蹙了瞬。 往这条船上的左上角看眼,那里的摄像头动一下。 “不用这么谨慎吧。”对方依旧笑得阳光灿烂,侧过身体,故意用身上披着的薄纱挡住那块死角: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呗。” 傅盛尧依旧没有开口。 两人此时挨得很近,不到半拳的距离,灯与影的交汇下,从任何角度上看都是一对正在调情的恋人。 俊男靓女。 饶是每一个从他们身后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欣赏片刻,再由衷地感叹一句: “真是郎才女貌啊”。 半晌,会场里的钟响了,所有停留在外边的人又都被会场吸引。 而靠在栏杆上,共同欣赏风景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分开,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女人朝那看眼,说:“第二场拍卖会要开始了,一起进去看看吧。” “你先进去。” 傅盛尧依旧看着外面,又随手拿起手机看眼。 “噢。” 女人倒也不生气,耸耸肩,直接进去了。 而傅盛尧也在看清楚手机里的内容后收回目光,转身的瞬间脸上又换了一种表情。 走在女人身后。 从走廊到展厅内要走过一条红色地毯,两人很快从前后走变成并排走,在一群记者的闪光灯下踏到会场的最前排。 互相说了句什么,双双坐下。 ...... 夏天的江城,江边的雾一般到了早上就会散开。 那天从实验楼回来以后,因为风太大,纪言又感冒了,发了一整晚的烧,被张柏柏发现以后拖着他去校医院挂水,吃了好几种不同的药。 一直拖了俩礼拜才好。 病倒以后,他已经有快三个月没有见到傅盛尧了...... 期末考试那天他去了一趟对方学院,帮涂院长的助教监考。 考场里理所当然地没有傅盛尧。 他松口气,倒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罗旸,在纪言抱着密封袋进来的时候就盯着他看,眼神有些惊讶。 似乎想说什么。 但很快就变得跟没看见一样,全程看着桌子。 纪言裁开密封袋,发放考试卷子,等到铃声响了以后再组织学生交卷,整理好以后就离开了。 跟他一起监考的是涂教授另一个学生,两人都是跨学院监考,对方算是他师兄。 刚出去就蹭一下他肩膀: “嗳,一会教授要领咱们吃午饭去,想好吃啥了不?” 纪言:“我不去的......昨天就已经和教授说过了。” “你不去?,别吧,院长他指明要你去的。”师兄说到这一阵挤眉弄眼,“哦对了,据说这次还有几个大一的小学妹。” “其中一个听说好像还是今年的校花呢,你不想去看看?” “你们去看就可以了。”纪言朝对方笑笑,再没说什么。 傅坚今天要他去庭川会所吃饭,还有方苑。 纪言之前就没参加他们两个的婚礼,这顿饭必须得去。 可他没想到傅盛尧也会去,还是傅坚告诉他的。 上次在实验楼,他把东西丢了就走了。 这段时间他也会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傅盛尧。 是他太异想天开,两人之间不可跨越的横沟,身份上的差距。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他能想的。 他们约的时间是晚上八点,纪言提前两小时就到了。 复古的西洋建筑,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种家庭聚会,无论是大聚还是小聚,十七岁以后的纪言都要在几个事先定好的玲珑阁里挑一个环境最好,最舒适的。 提前把空调、茶水都调整到最适合人的温度。 这些事傅家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可以做,会所里的人甚至比他做得要更专业。 却没有一个能有纪言细心,用心又周到,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事都考虑在内。 这样已经持续三年了,纪言挑完菜品以后就会站在一楼门口,旁边是这家会所的大堂经理。 直到一辆林肯停在门口。 今天也是,远远地,旁边的经理已经过去开车门了。 很快傅坚和方苑脸上笑意未收,分别从车上下来。 接着是傅盛尧,以及,他身边的一个女人。 纪言原本在车门开开的时候就应该过去,却在那个女人自然搭着傅盛尧的手臂,相携着往里走的时候脚步一顿。 身体一阵恍惚。 但很快他就迅速调整表情,小跑上前,朝傅坚、方苑,傅盛尧和他身边的女伴分别问好。 傅盛尧没有看他,前面两个下车的人看到他也只是稍微点一下头,接着就扭脸去聊自己的。 倒是那个女伴,在纪言话音刚落的时候朝他伸出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和又十分有教养: “这位就是言少吧。” “你好,我姓苏。” 白如玉的五指看不出一点瑕疵,和她本人一样,从头到尾都是经历过细致入微的保养,精致瑰丽到不可方物。 即便身上只一件简单的驼色套装,都难掩出众气质,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和傅家匹配出来的名门闺秀。 反应过来以后,纪言的手下意识在自己衣服上擦擦,伸过去,飞快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苏小姐好。” 和对方细腻到看不到任何瑕疵的皮肤相比,他这只手昨天刚刚擦完火锅店的桌子。 一触即分,之后就走在这两对璧人身后。 傅坚今天是纪言来傅家那么多年,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完全是合不拢嘴,而且还是看着傅盛尧笑。 后者也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微微颔首,应了一句什么。 之后傅坚就笑得更高兴。 相隔两米,纪言朝那边看,只能捕捉到傅盛尧的一个背影。 和他被女伴轻轻挽着的手臂。 他看着他们越靠越近,看他替她拉开包厢的门,绅士地帮忙拖开旁边的椅子,等人坐下以后先侧头说一句什么。 再继续去和傅坚说话。 两人聊了几句公司的事。 方苑就主动坐到了苏梓荟身边,拉着她的手各种问候,问她空调温度怎么样,又问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国外读书辛不辛苦。 纪言一个人坐在他们斜对面。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其实应该走了,这是他们傅家人的场合,自己再怎么样都只是一个外人。 但他还是在苏小姐看过来的时候,从旁边把一个平板托在手里,走到她旁边。 “方姨,苏小姐,这些是已经点好的菜,你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加的?” 紧挨着坐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反而也是第一次见面的苏小姐率先接过平板。 低头认真看了一遍。 随后露出真心的笑容,看纪言:“言少点得很好,都是我喜欢吃的。” 纪言继续问她:“那茶水呢?需不需要换成红茶?” 苏梓荟似乎是认真想了想,想到什么之后又叹口气,面上有些可惜: “嗯......他们家的秋果伯爵挺好喝的,但就是有点太甜了。” 傅家基本上每次请客都在这里。 整一大本菜单纪言早就研究透了,很快给出解决办法:“我可以让他们把茶里的苹果减半,再把糖浆换成相对来说没有那么甜,可以暖胃的洋槐蜜。” “这样可以么?” 他说的时候语气缓和,微微欠着的腰身,眼角低垂着,连着后面一个弧度,从侧面看十分赏心悦目。 傅盛尧在他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一口。 苏梓荟紧接着也笑起来,道:“言少真的想得太周到了,完全可以。” 纪言点点头,又按照刚才的问法去问其他人。 没有人再多提出什么,主要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那一份菜单实在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傅坚就朝他摆摆手:“先这样吧。” “你先出去。” “好。” 纪言点点头。 弓着的腰重新直挺起来,手里的平板也收回,朝一直看着他的苏梓荟又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往后退几步,没有看在座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转身,出去了。《 》 16、第十六章 纪言跟管事儿的说完以后还不太放心,自己去了一趟厨房,和几个主厨,负责烹茶的人再三叮嘱,看着他们把茶煮好以后才放心。 离开的时候先是站在会所楼下,顿一脚才继续往上走,刚走到他们这个包厢外面就又听到一阵笑声。 有傅坚的,也有苏小姐的。 门一直掩着,纪言站在门口,要敲门的手顿在那儿。 几秒后还是收回来,转身离开以后先只是站在门口的长廊上,往下看。 耳边的声音依旧,他看了会儿就下楼。 楼下有一只误入会所的山雀,看到他的脸后叫一声。 纪言出去以后,去一楼对面的巷子里买了包烟。 不敢走。 就回到会所二楼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昨晚在火锅店里忙到快晚上十点,今天一大早上又去监考,略显疲态的他自己。 一支烟没有点燃,就咬在齿尖,细细磨着上面的过滤嘴。 快把上边这截部分咬烂了。 纪言从高中开始抽烟,每次都抽得很快,但傅盛尧每次抽一支烟都会抽很久。 想象着对方抽烟的样子,他身体随意靠着,噙着的目光始终睨向同一个地方,拇指攒动,喉结微滚以后,两齿用力咬住。 纪言放在洗手台的手微动,两条手臂一起撑在上面。 还好...... 那时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跟对方说出自己的心思。 纪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没忍住就从兜里拿出刚才在小超市,超市老板娘硬要塞给他的打火机。 对准嘴里的烟。 没等点亮,身后厕所的门开了,有人从外边进来。 面前的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纪言侧身,刚好和来人对上眼。 第一反应就是把嘴里的烟拿掉,连着打火机一起塞回口袋,捏着袖口一起在上边拍两下。 紧接着就僵住了,定定地看着对方。 三个月没见,傅盛尧也正看着他,但脸上没多的表情。 收回视线,走过来以后就站在他旁边的洗手池前。 纪言觉得自己刚才那样显得太冒失,摸摸鼻子后转过来,脸还低着。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洗手间外面的走廊大约五米,纪言却一动没动,抬起头问他: “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傅盛尧:“还好。” 纪言又问:“是......公司上的事情么?都顺利么?” 镜子里的人朝他看过来,撞进纪言眼睛里,他立刻噤声。 再开口的时候就说:“对不起。” 但也没立刻走。 太久没和傅盛尧说过话了,即便知道对方不想见到自己,现在好不容易见一面了还是忍不住去找话题: “苏小姐的茶送过去了么?” 顿一下又问: “她满意么?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地方需要改的?” 傅盛尧正在洗手,面色极淡,水穿过他五指的时候他开口: “你很在意她?” 纪言一愣,很快摇摇头:“没有,我就是问一下,毕竟她是你朋友.....今天还特意过来和叔叔阿姨一起吃饭。” “朋友?” 傅盛尧反问一句,关了水龙头之后就看向他,语气平淡:“怎么好像在你这里,谁都是我朋友。” 纪言被问得心里一抖,但其实就刚才那个关于“朋友”的说法,老实说他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不知道事实是不是就是自己想得那样。 但就算真的是那样,这也不是他能问的,也和他没有关系。 纪言睫毛轻颤一瞬:“我随便说说的,你别在意。” 意思是想把这茬接过去,眼神飘忽一瞬,随手扒拉两下头发。 虽然没有苏小姐那么精致,但纪言本身的底子就摆在那儿,再加上不久前才修剪过的头发,白衬衣和黑色长裤被熨得没有一条折痕。 整个人显得很清爽,白皙的脖子和锁骨,解开最上边一粒扣子,里边一块半梯形的皮肤若隐若现。 傅盛尧从他的眉眼一直看到下巴,忽然开口: “身上还疼?” “什么?”纪言茫然。 “不要明知故问。”傅盛尧看着他说。 他的目光和上次在老宅一样直白。 但事情已经过去快三个月,那个地方怎么可能还疼。 没等纪言回答,傅盛尧已经走到他面前。 纪言的心同时也被吊起来,此刻他突然开始后悔,早知道在刚才那个问题过后他就该立马离开。 在傅盛尧站在他前面后,双腿抵在他腰上的时候下意识握住身后的洗手台。 灼热的气息在他们之间荡开,引人遐想,勾出任何其它情绪。 “尧尧。” 纪言看着他,眼里除了窘迫还有不安,身体往后和人隔了一段距离,语气里带着祈求,“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傅盛尧的手已经伸过来。 一只手贴着他的腰往里伸,指尖划过靠内的一侧,膝盖抵在旁边的金色瓷砖上。 纪言的上半身下意识挺直了,肩膀微抖,偏开脸: “不合......” 适。 一愣。 话没说完,傅盛尧已经伸出两指,顺着他的大腿外侧往里伸,从纪言旁边的裤子口袋里打开烟盒。 手指伸进去没有立刻出来,在里边取出一支香烟。 这才抽出来,放进嘴里以后,又从自己衣服里面拿到一只打火机。 和纪言这种被赠送的,一次性的彩色廉价打火机不同,傅盛尧手里这个火机侧面镀着银浮雕祥云纹案,纯铜机芯。 之前张柏柏就曾经在新闻上看过,当时就指着让纪言看,骂它腐败狗玩意儿。 这么好的打火机,配这样的香烟实在是太浪费了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一支烟点燃以后,傅盛尧背身靠在后面的洗手台上,神情依旧淡漠,没有看他。 纪言在他拿烟的时候就完全清醒,拇指蹭一下自己鼻尖,往旁边退开半步。 现在再去掩饰一些东西已经来不及了,他开口说: “是我误会了。” “对不起。” 目光怔愣,眼角微微下垂,面色明显挂着的窘迫和挫败。 傅盛尧就继续说:“你还没回答之前的问题。” “嗯?” 纪言怔了一下看他,反应过来以后他很快开口: “已经不疼了......我没事。” 傅盛尧一口白烟呼出来,灯光把地板照得反光,两人再没说话。 直到一支烟抽完,他们才一前一后地往厕所外边走。 走在长廊的时候纪言又往楼下看眼,那只一不小心飞进来的山雀已经飞出去了。 后来的将近两个小时,纪言在包厢里就像一个有椅子的会所经理。 尽职尽责,服务着在座每一个人。 他听见傅坚方苑亲切地叫苏小姐梓荟,频繁把桌上的菜转到她面前,问她合不合口味,要有任何问题就让小纪去办。 “都很好。” 苏梓荟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分别向二人点头,再看向纪言,眨眨眼道: “刚才麻烦言少了。” 纪言在餐桌上一直避免和她眼神交汇。 手搁在筷架旁,偶尔拿起面前的汤匙舀一口汤。 但在退无可退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还是看过去,微微点一下头: “应该的,苏小姐。” 包厢里气氛活络。 等到结束,餐桌旁边四个人一起出去。 纪言依旧走在他们后边。 只是在快要走到的时候小跑上前,帮他们摁开电梯,在电梯里给傅坚的司机发消息,让人把车开过来。 期间傅坚就对着苏梓荟: “有时间就让盛尧带你去家里玩,你阿姨螃蟹做得很好,到时候你过来吃,再带几只回去给你父母。” “上次我和你爸爸打球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就爱吃这个!” 苏梓荟没有推脱,大大方方接受对方的邀请: “好的,谢谢傅叔叔。” 等他们到门口,傅坚的车已经到了。 刚才在餐桌上,傅盛尧就说等会儿吃完饭要和苏梓荟去马路对面的skp,就没提出要送。 后者也没再要求,嘴里也说着年轻人就该去外面转转。 几人互相挥手道别的时候,纪言依旧和酒店的几个服务人员站在一起。 像是一个局外人,但又明显不是,因为局外人看到这一切心里不会有反应,更不会难受。 方苑在临走之前看了眼他,目光有些复杂,但也只一眼就收回来。 和傅坚手牵手,坐进车里。 等车开走以后,门口的几个小辈也没一直站着。 纪言远远看着他们远处的一男一女,还在想要不要走过去,苏梓荟就抬头跟傅盛尧说了句话。 随手提着的小包挎在肩上,像要离开。 纪言看到以后立刻过去,得知她要一个人走后立马问她: “苏小姐,需要帮忙叫车么?” “没关系,我已经跟朋友约好了。”苏梓荟笑着说。 嘴角的弧度未收。 都是在笑,但她现在对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像是要自然一些,脸上的神态也和之前在包厢里有些不同。 但没等纪言看清楚,她又转向傅盛尧,弯了弯眼睛: “先走了。” “嗯。”傅盛尧点点头。 苏梓荟就和纪言也说了声一样的,转身,自己往旁边的一条路上走。 她步态始终是匀速的,优雅端庄,即便踩着高跟鞋也没有丝毫改变,拿出手机跟朋友打电话。 纪言多看了两眼她的背影。 又去看旁边的傅盛尧,不太放心:“真的不用送送么?” 傅盛尧从刚才起一直都没说话,此刻靠在身后的罗马柱上,眼睛半闭着。 他刚在包厢里陪傅坚喝了两杯红酒,脸色虽然现在瞅着没有太大变化,但纪言依旧能看出他不舒服。 纪言个头比傅盛尧矮一些,从旁边这个角度去看明显就是仰视。 不等他开口,靠在柱子上的人就把车钥匙丢过去,没看他,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 是一种理所应当,对方应该要这么做的姿态: “送我回去。”《 》 17、第十七章 纪言觉得自己是最卑劣的人。 分明已经什么都放弃了,也一再告诉自己不该抱有任何希望和幻想,不管是待在这个人身边,还是只这个人。 甚至几分钟前,那个紧挨着傅盛尧的女孩子才刚刚离开。 即便很多东西没有挑明,这样带着私心地靠近也是不应该的。 他不该这样。 也不能这样。 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以后纪言如梦初醒,松开握住对方手,就只看着傅盛尧:“要不我给你叫个代驾?” 顿一下又道: “还是你想让霍叔过来接你,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傅盛尧脸色此刻是真的不算太好,应该是受酒精影响,一只手抬起来捏捏眉心。 看向站在身边的人:“你和他很熟么?” 傅盛尧这句话来得突然。 纪言意会一下才明白这个“他”是谁,立刻接道: “不熟,但是我有他的手机号,或者我跟他打过去,你来说?” 傅盛尧偏头看他一会,不咸不淡地开口: “把车开过来。” 纪言拿着钥匙的手愣了下,一句话没过脑子就问出口:“这辆车,现在就在这家酒店的停车场里么?” 傅盛尧眉头明显拧得更深,纪言立刻意识到自己刚那问的就是一句废话。 可要是傅盛尧的车既然就在这间酒店的车库,那为什么刚才还要坐傅坚的车? 但纪言什么都不会问,拿着钥匙立刻就要往那儿走。 想起什么又去酒店里边,搬了个椅子出来让傅盛尧坐着,才再次过去。 库里南。 纪言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刚刚发动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确定。 但等到傅盛尧坐上来之前,他就已经能做到完全适应这辆车的速度。 后者在上车以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发晕,打了两个电话出去。 一个是中文,一个是英文。 打完以后把放在车后面的电脑拿过来,又打开手机,和对面的人继续说话。 电脑里是份文件,他偶尔上手修改几个地方。 他这样更容易晕。 纪言一句话没坑,降低到不属于这辆车的车速,拐到三车道以后,稳稳向前开。 后面一溜车看到双r都默默拐到其他几道儿上。 只一辆开出租的大哥脾气暴,在他拐道的时候摁一下喇叭,骂了句: “你瞎你还开车!” “烧机油比他妈我脱裤子还勤快!” 纪言没理他,表情面色始终不变,继续这样的速度往前开。 其实除了面对傅盛尧,大多数时候纪言都是相当稳的。 这和他给人当了七年盲杖的生活有关,也和从福利院过渡到锦衣玉食的傅家,又出去,早早地为了筹那五十万,在外面四处打工脱不开关系。 几轮沉浮,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应付妥帖。 这样的骂声在过江以后就没听到了。 等到最后一个红绿灯,傅盛尧已经收起电脑,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纪言就把车里的语音定位关了。 虽然那地方他没去过几次,但任何路,只要走过一遍就能清晰地印在纪言脑子里。 十分钟以后,汽车平稳开进傅盛尧的小区。 门口是那个上次让纪言填一堆资料的小保安,都没看到是谁开车,注意到是傅盛尧的车就立刻开门。 纪言开车进去,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后,身边就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傅盛尧睡着了,眼睛紧闭,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往窗户那边侧一下。 纪言看着他。 一刹那心里生出的那些后悔全都没有了。 要不是今天过来,他都快忘记上次能这么看着傅盛尧睡着是什么时候。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宋清去世那天,他跪坐在傅盛尧床边上,捂着嘴小声哭泣,一面希望傅盛尧能赶紧醒过来,兴许还能见到他母亲最后一面。 但另一面又害怕他醒过来,只要醒过来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全扑向他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实在残忍。 纪言趴在方向盘上看傅盛尧,看着看着又转回去。 以前属于他们的亲密再也不会有了,而现在,近在咫尺的时候他连目光都不敢放得太赤裸。 叹口气,他轻轻下车。 走到车外边去。 四周寂静,傅盛尧醒来的时候周围是连片的黑。 他眉宇微蹙,看清楚以后才注意到这是在停车场里。 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条薄毯,身边空无一人。 但等他开车门,就能看到半坐在停车场的消防栓上,正在发呆的纪言。 一只手拿着纸杯,长腿微微曲着,清瘦的身体不算羸弱,因为长时间在外打工,手臂和腰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漂亮。 但脸依旧秀气,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显小又好欺负。 也就是在他看过去的同时,纪言也抬头,和在漆黑停车场里的另一道目光对上眼。 一愣,立刻走过去。 走过来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轻声问:“喝咖啡么?” 从小到大,傅盛尧刚睡醒就喜欢喝这一种咖啡。 现在就问他:“在哪买的?” “小区门口那家山蓝。” 纪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你喜欢的longblack,中杯装,少冰。” 停车场地方大,冷气开得也比车里足,但现在其实已经是十月份了,不用开冷气。 外面的气温偏凉。 傅盛尧坐在车里,接过杯子以后,触碰到他手背的指尖很凉。 就把咖啡放在旁边,没喝,抬头看纪言一眼—— 忽然抬手摁住对方的脖子,把人扯得一下靠近自己! 原本顺从的人整个背部僵硬一瞬,身体猛颤,突然用力推开他,就要从他怀里退出去! 他从来都没这样反抗过。 傅盛尧眉宇微蹙,手摁在那里没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怎么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可能真的拒绝他。 “不可以。”身上人却说。 傅盛尧就又问他:“为什么?” 被摁住的人就这样撞进他眼睛里,下巴抖了一下,就要撑着旁边的座椅坐起来。 直接说: “我身体不太舒服。” 傅盛尧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握着他的手动一下, “哪里不舒服?” “腰......可能是昨天在火锅店搬货的时间太长了,稍微扭了一下。” 对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 傅盛尧的手就从他下巴拿下去,顺着人腰侧的衣服往里摸。 “不要......” 结果就得到更大程度上的抗拒。 身上的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用力撑了下傅盛尧的胸口,从他腿上摔下来的时候就要闯出车门。 被人捏着脖子,像提溜小狗一样用力摁回来!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傅盛尧本来就喝了酒,现在因为他一再拒绝烦得要命。 伸手把车门锁了。 从前边把他的衣服掀起来,语气冰冷: “别忘了,当初傅家把你带回来,是给了钱的。” 纪言瞬间就不动了,横在他大腿上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背和腰越来越凉。 一股凉气从底下蔓延到胸口。 他垂下脸,咬了一瞬下唇之后还是问出口: “苏小姐她,是你的女朋友么?” 这个问题传到耳朵的时候,傅盛尧正在看他的腰,手覆上去,在上边几条明显下凹的青痕上朝下摁摁。 接着又划过靠近他胸口的位置。 再开口时就还是那个语气:“跟你有关系吗?” 可这回对方却非常执着:“是么?” 问着就又要从他腿上下去! 傅盛尧被人这种问题弄得不胜其扰,此刻就耐着性子,摁住纪言又要乱动的身体,语气凉薄又残忍: “过界了,纪言。” “你觉得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让我回答这个?” 坐在他腿上的男孩儿瞬间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也不动弹,怔愣地,就这样软软趴在他身上。 这样才是对的。 傅盛尧没有看对方的脸,齿尖就贴着他耳垂。 车里的氛围早就变了。 温度攀升,内里的窗户上很快染上一层薄雾。 傅盛尧手横在那里的,说不出的感觉从车里慢慢往外边溢,车载香薰被扔到地上,空气被挤出去,四周一下被其他气味填满。 身后的座位被放平了,一条腿被迫往上抬,挂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其实要是贴近了,就能看到车里两个黑色影子逐渐重合。 “那个喜欢你的室友见过你这现在这样?” 傅盛尧突然在他耳边开口。 身体因为对方而没有动作,纪言被傅盛尧从上面捏起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不会说话吗?” 纪言完全被他牵制住,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能凭着本能: “没有。” 结果傅盛尧下一个问题就是: “你们住在同一个宿舍,你什么样子他都见过了吧。” 一声冷笑,紧接着是原来如此的语气: “身段好,细心体贴在饭桌上还会来事。” “也难怪他会喜欢你这样的。” 纪言脸发白,嘴巴半张着,没理解他突然说这个的原因,就被疼痛淹没。 半小时过去。 傅盛尧做完这些后从前面抽了两张纸,他有洁癖,受不了的东西不会一直留在身上。 擦的时候把剩下半包纸丢给纪言,语气极淡: “自己也擦一下。” 纪言刚才是被压在底下的,现在就是呆坐着,手里没有拒绝对方这时候递过来的纸。 “傅坚现在一分钱都不给你了?” 刚办完事就谈钱,要是傅盛尧此刻看过去,就会发现身边的人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纪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唇角动了动,只说: “我可以自己养活我自己。” 傅盛尧就再没说话。 沉默片刻,从兜里拿出根烟放在嘴里。 吸一口以后又让纪言含着: “张嘴。” 被抽了一口的烟递过去,后者只犹豫两秒就含住了。 纪言现在也想吸烟,他想让尼古丁钻进他的鼻腔,麻痹他全部神经。 缥缈的感觉让他喉咙里痒痒的,从脸部的五官一直蔓延到大脑。 紧绷的身体松下来,今天发生的一切开始虚化,吞云吐雾,最好能让他连自己和对方是谁都忘了。 藏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 什么都别记得。 后面傅盛尧找人把他送回学校。 坐在车里的时候纪言仍旧有些恍惚,就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直到手机屏幕亮了,是许久没有联系过他的霍叔。 三个月前纪言才跟他说过,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对方都忘了。 现在终于等到回复: [言少,之前您委托我帮您去办房屋买卖的事情,刚才已经有买家联系我了。] [房子他看过,说各方面都没问题,这周之内就能签合同。]《 》 18、第十八章 纪言第一次回他爸爸的家。 在霍叔的描述里,他爸爸是一名退休工人,和他母亲生下他的时候刚好赶上房地产市场低迷,加上包工头卷款跑路。 他父母在江城找不到人,就把他丢在福利院,结果就这一趟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母亲不知去向,纪父后来又谈了个小女朋友,结果两年前因为年轻的时候常年待在工地,身体不好,找到的时候已经去世了。 只留下这套老破小,而且这套房子严格来说还不算纪父的。 是之前工地分的福利房,没有房产证,走正常途径压根卖不出去。 “其实我个人认为比起卖房,你可以把这套小房子留给自己,当成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带着纪言往那边走。 霍良对他说:“房子里边虽然不怎么样,但起码靠近市中心,还挨着地铁,你将来想去哪里工作都方便。” 纪言自从走进这条巷子就前前后后地看,摇摇头道: “没关系,就卖了吧。” 霍良只劝了前面两句,听到他这么说就没再劝了,就事论事: “可以,买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好。”纪言点点头。 街头篮球场旁边。 靠近垃圾场的位置,两层小趴房,一楼正中间一个洗车行,两米开外都能听见吸尘器的嗡鸣声。 呜呜啦啦的,吵得他耳朵疼。 隔着声音,纪言远远就看到买家,对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是家里小孩马上要读附近的幼儿园了,就想买套小房子,不要房产证都没关系。 霍良先让他们在楼下等一会儿,带着纪言上楼。 边上楼边说:“卖的话因为过不了户,你和买家需要签一个私下协议交易,拿着协议到房管局做事实公证,对方才能把五十万给你。” “五十万?”纪言惊讶。 “是。”霍良点点头。 老实说这个数字比他想象中高不少。 房子这样的情况,现在房价又到处都在跌,其实买家需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纪言想的是能二十万出手已经不错了。 尤其是这种环境的房子,二楼楼梯的左手边第一间,霍良开门以后就在门口站着。 纪言走进去,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扭头问他:“叔,我可以在这个房子里待一会儿再走么?” “可以。”霍良点点头:“那我在楼下等你。” 纪言:“好。” 这里他三个月前曾跟着霍良来过一次。 先是来看房子,又想去看看他父亲下葬的地方。 但霍良说他父亲去世前曾签了遗体捐献协议,他没有地方可以祭拜。 而眼前的这个房子,就一个小单间,客厅房间厨房都连在一起,厕所就巴掌大,开门进去只有一个蹲坑,没有盥洗池也没有淋浴,更别提空调和暖气。 他名义上的父亲就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纪言曾经想过,等到长大以后要是有机会能见到对方,或者是看到和父母有关的东西,他一定会问这个。 现在他问不出口。 可能是麻木,也可能是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习惯无人述说,也习惯自己从小就要寄人篱下,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但起码他又是幸运的,当年被丢在福利院的那帮小孩,有几个是能考上大学的? 而且还在多年以后,还有一样家人留下的东西能够继承。 他已经够幸运了。 纪言坐在他父亲生前可能睡过的床上,抬头去看天花板,看了半天又收回来,捡起门口一块不知道从哪吹进来的破布。 把桌上的一层灰擦干净。 这才下楼。 后面纪言都跟着霍良他们跑手续,过完合同以后再去做公证,忙了快一个下午才忙完。 买家很爽快,在他们公证刚结束就把钱打到纪言银行卡上。 速度快到令人咂舌。 等再次坐在车后边,纪言看着手机里的款项到账信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五十万。 他以前一直落在心里的一座大山,现在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跟做梦一样。 纪言有些恍惚,但是也没忘记他今天过来的另一个目的,撑着身体到车前边。 问霍良: “霍叔,等会可以麻烦你带我去见一下傅董么?”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 霍良正在开车,闻言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我......我想当面谢谢他,要不是他,这套房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卖出去。”纪言摸摸鼻子,看着他说: “我昨天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有接” 霍良转回去,手里依旧把着方向盘:“傅董最近陪着太太去欧洲旅游了,还没回来。” “这样啊。” 刚结完婚去度蜜月无可厚非。 纪言一愣,重新靠回去,先是没说话,等霍叔把车开到学校门口。 “那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你可以帮我跟他说一声么?”纪言又说,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小盒茶叶,放在自己的座位旁边: “要是他没有时间见我,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他,这次真的谢谢他了。” “可以。” 霍良回头一瞥,点了下头。 纪言这才放心下车,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华江大学这个点路边全是夜市。 期末考结束,后面就是假期了,好多学生回家之前都会来这儿搜罗。 纪言到的时候张柏柏东西已经买过一轮了,怀里四五个书包被塞得满满当当,整个宿舍的包都被他借过来。 “我弟弟妹妹就喜欢吃城里这蛋挞南瓜饼,每次回去都要给他们带,麻烦死了。”张柏柏嘴里叫烦。 实际上嘴角快咧到耳后根去,几个书包里全是给他们带的食物。 纪言帮他拿了一个过来,放在手里以后又见他买了一大袋蛋挞,往另一个书包里塞。 回学校的时候身上都挂满了,纪言手里还帮他提着两个。 欲言又止一阵就问他: “你明天几点的高铁?” “下午三点半的。”张柏柏一条腿弓着把书包放平,叹口气:“本来想抢上午的没抢到,这个点车上肯定人多。” 纪言就说:“我送你去高铁站吧。” 张柏柏拉链都没拉上,看他:“真的?!” “嗯,我送你,刚好我上午有个家教的活,下午时间能腾出来。”纪言说。 “靠......言儿你人也太好了吧,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 张柏柏眼睛都直了,紧接着又想起来:“对了,那既然你高铁站都去了,干脆还是跟我回家玩玩!” “你知道的,我家就在南城,从咱们这儿坐高铁半个小时就到了。” “你就去玩几天,一周以后再回来,绝对不耽误你打工!” 他事情越说越真。 基本每年放假张柏柏都跟他提过这事儿,每次纪言都拒绝了。 但今天他是真的有点动摇。 这段时间事情又多又杂,他是真的有点累。 想逃离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那么多繁琐事情的地方,放松放松,再放空一下脑子。 纪言只要决定了的事情通常会立即执行。 答应了张柏柏的邀请后,回去抢高铁票,收拾行李,给陈姐打电话请假。 一气呵成。 第二天就和张柏柏一起回了他们家。 张柏柏他们家在村里其实不算太困难的,叔叔是村支书,家里也早早盖起了小洋房,门口几排芒果树都是他们家的。 他的父母对纪言也非常热情。 煮了一大锅鲈鱼汤,浓郁的汤汁撒着辣子和葱花,油纸里包着金色的糍粑和堆起来的炸馒头片。 猪肉肥瘦相间,搓成丸子下了把硬面条,捞起来以后拌上酱油醋。 方圆几里外都能闻到饭香! 盛情难却,纪言刚坐下就被喂了一大波碳水,肚子一下吃得鼓起来。 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晚上收拾好床铺以后就辅导张柏柏的弟弟妹妹们写作业。 其中那个小女孩也有点口吃,和张柏柏刚来他们宿舍一样,纪言就拿出之前在宿舍帮张柏柏的那套,让小姑娘稳稳靠墙站好。 吸气.... 屏息.. 再呼出来...... 每天早上晚上各做一组,有节奏地做了四天以后,小姑娘再开口的语速明显比之前要慢,一句话说完只磕巴了两下。 眼睛瞬间瞪圆,眨巴眨巴后一头扎进她哥怀里! 又哭又笑的。 张柏柏也在旁边乐呵。 纪言这样看着也高兴,抬手拍了一下兄妹二人的肩膀。 刚要起身倒水,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同时纪言一愣,接着就立刻把手机握手上,走到屋外面去。 “现在过来。” 电话接通后,对面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语速却很快。 像是要是得不到回应下一秒就要挂断,能听到里面的呼气声,隐隐带着不耐烦。 感觉耳朵被挠一下。 纪言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找他,一只手捂着手机,来不及犹豫就对他道: “我现在不在江城。” 那边瞬间没了声音。 村里夜晚的知了声很大,像鸭子叫一样。 纪言心里头直打鼓,就接着道:“我到南城这边了,估计要下周才能回去。” 又是将近十秒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一下: “有钱了就是不一样。” “都能去旅游了。” 也不知道对方嘴里这个“有钱”是怎么得出来的,半挖苦半讽刺。 纪言握着手机,现在一心就想解释: “不是旅游......就是,去同学家里玩,他家在南城这边。” “他之前约了我好几次,今年学校放假的时间又比往年早,我就过来了。” “所以你去了你同学家?”对面问他。 “是的。”纪言说。 “室友?” “啊。” 应完就又有些担心:“你那边现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办的?具体是什么,很着急么?要是着急的话我明天上午就——” 回去。 ......嘟嘟嘟嘟。 没等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完就想一连串嘟音。 没了声音,电话那头的人挂断了。《 》 19、第十九章 纪言看了手机几秒。 已经转身往张柏柏的房间走,把自己带过来的背包拿到门口,往里面塞带过来的东西,又给傅盛尧回电话。 那边关机了。 纪言在做这些的时候张柏柏就跟进来,看到他这样吓一跳: “你就要走啊?” “嗯。”纪言背对着他点点头。 “可是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哪还有车啊。” 张柏柏皱眉,看看手机又看他,一下走到人旁边。 “我可以叫车。”纪言看向他。 “这边是农村,不是城市,叫车得到村口,而且这么晚就算你现在去了也叫不到的。”张柏柏说,劝他道: “你先在这睡一晚,明天上午隔壁的老寸头要赶牛车去集市,顺带让他捎你一段!” 纪言就把手机定位定到村口,试着叫车。 结果等了一圈也没等到。 犹豫了一下才没再坚持,看一下手机里的时间,把包放回去。 但也没放到太里边的位置,就挂在最门口的那个塑料架子上,好像及时待命,随时能拎包就走。 张柏柏在旁边欲言又止,一个猜想落到脑子里。 实在没憋住,没忍住还是问他:“言儿......刚才给你打电话的人是,上次来你宿舍门口等你的那个人么?” 纪言正在检查自己有没有东西落在这,闻言顿一下,背对着他点点头。 “上次那辆库里南也是他的?” “嗯。” 张柏柏就不说话了,他其实现在还想紧接着再问个别的,但见纪言这样又问不出口。 目前看着只叹了口气。 晚上临睡前,张柏柏的妹妹抱着枕头,敲敲门。 一脸乖巧,先是跟两个哥哥说晚安,接着把自己以前从后山庙里求到的,埋在家门口菩提树下两年整的一个福袋塞给纪言。 福袋里有一枚铜钱,被一张旧纸包着,说是可以在纸上写心愿。 福袋做得不精致,但也挺像那么回事的,两边的口往里收,中间绣着结跏趺坐,底下是口金莲。 纪言一下就看出小姑娘宝贝这东西,就说: “这个你自己留着。” “不,不要,我,我想送给你。”小姑娘很执着。 “可是你送给我你自己就没有了。” 纪言顿一下,蹲到地上和她平视,把她肩膀那摊泥巴拍下去,“等下次吧,下次哥哥再来看你的时候再说。” 小姑娘依旧摇摇头,东西一塞他手里就跑远了。 纪言刚要追出去,旁边张柏柏就走过来—— 看着他说:“人小孩儿的一点心意,你就收着吧。” 说完还挺感慨:“这丫头挺喜欢你的,我之前回来的时候也像你那样去教她,想掰掰她口吃的毛病,别长大后跟他哥似的。” “结果她就是不听,没想到这些天还挺听你话的。” 纪言有些惊讶地看他:“是么?” 他觉得对方的弟弟妹妹都很乖的。 “是啊,小娇气包一个。”张柏柏应一声,接着语气难得的有些认真: “言儿,我真觉得你得自信一些,别老这么绷着。” “我看着都累。” 纪言先是在他的话里怔了下,很快说: “嗯......我知道。” 后来纪言收下了这个福袋,但因为这玩意儿有讲究,写下东西以后要继续埋在树底,埋满今年,等到正月以后才能挖出来。 纪言当天晚上就在纸上写下名字和一句心愿,交给张柏柏。 怕怕同志收起来,冲他笑:“得了,等到正月以后我就把它寄给你。” “好。”纪言说。 这些天张怕怕把卧室的床让给他,自己睡外边的沙发床。 但一想到自己第二天就要走,纪言今晚说什么都要睡外面。 大清早天还没亮,原本怕怕说好要送他,但奈何对方起太早,路上鸡都没打鸣,他人已经到高铁站。 纪言是站回江城的。 从这边早上出去的车次都买不到二等座,一等座的票又贵了快一倍多,就这还不如干脆直接站回去。 纪言过来的时候只背了个包,现在回去的时候也是。 到地方没回学校,直接去了傅盛尧的家。 站在对方家门口。 之前傅盛尧给他的那把钥匙早就不能用了,纪言就直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开,他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给傅盛尧打电话。 打了第一个打不通又打第二个,打不进去再打第三个,等到后面的不知道第几个以后纪言才意识到,这个电话他打不进去。 他被拉黑了。 现在才七点不到,一大早的赶车让他的脸颊被风吹得凉飕飕。 纪言就在门口留了张字条,自己坐电梯坐到一楼。 下楼以后,纪言往旁边看看又往傅盛尧这栋楼的楼上看,看完以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小区外边走。 守在门口的是之前那个年轻小保安,这回学聪明了,看到纪言后赶紧喊了声言少,喊完以后立刻过去开门。 纪言往前走了几步,本来已经要过马路了,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来。 看向他:“昨天傅少回来了么?” “啊这,没有吧。” 小保安忽然被问起来有些不确定,往回走的时候对他说,“言少你等一下啊,我看看记录。” 纪言:“嗯,麻烦了。” 他知道傅盛尧不喜欢被人过问这些,但因为昨晚的电话,他真的很担心。 小保安走回去翻了翻。 翻完以后脑袋从保安室的窗户里探出来:“没有,傅少昨天和前天都没有回来。” “一次都没有么?”纪言不大相信,想起昨天晚上对方才让他过来。 “嗯。” 小保安盯着手里的东西,摸摸鼻子,“但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昨天我被傅家的人叫去老宅帮忙了,都不在这里呢。” 纪言心里一愣,再开口时带着不解:“为什么会叫你去老宅?” “嗯?言少你不知道么?”对方似乎比他更惊讶:“是傅少和苏家的一个小姐要订婚了,两个人这几天一直在老宅忙活呢。” “今年傅董的婚礼之所以不在那儿办,也是为了要把地方腾出来给少爷,好像说是之前请人算过,那个地方连着办两场婚礼不吉利。” 小保安说话一套套的,想着反正对方也是傅家人,讲什么就没个顾忌。 纪言从早上睡醒到现在一直没觉得累,此刻却觉得腿软。 身体有些站不稳,脑袋靠近脖子的地方一阵钝疼,耳边开始耳鸣。 婚礼...... 老宅...... 不吉利...... 是了,傅盛尧都已经带着对方去见傅坚和方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傅坚上次的态度全写脸上了,这本就是迟早的事。 “言少你没事儿吧,要不要给你叫辆车啊。” 小保安嘴巴叨叨叨,终于注意到听他说话的人脸色越来越白。 问完以后赶紧从台阶上下来:“现在早上天气太冷了,要不你先进来喝口水?” 纪言回神,先是看看对方,半晌又收回视线,摇摇头: “我没事。” 说完又回头看眼小区里的这片房子,垂着脸走了。 门口有直达学校的公交。 纪言却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给买房的那户人家打电话,问对方他今天还能不能再去看看房子。 对方听着声音明显有些犹豫,但也没立刻拒绝,只是让纪言等等。 等了将近三分钟才回电话过来,说是实在不好意思,家里人已经把东西搬进去了,不方便再让他进去。 纪言也不能再说什么。 钱货两讫,房子已经不是他的了。 对方又说:“哦对了纪先生,之前给你两万块钱定金是现金,因为我当时还带着崽,不确定里边的钱是不是两万整。” “你回去记得点一下哈......要是没问题也跟我说一声。” “好的。”纪言说。 回到宿舍以后,他先坐在床上,再从衣柜里把那笔钱拿出来。 放手里一张张地数。 头先还只是单纯地数钱,但到了后面,他数一遍再数一遍,数到两个手指打架,数到掌心没办法合拢在一起。 后来已经分不清手里的是哪一张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 ——当初要是没有这笔钱,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 ——别做梦了,你欠傅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纪言,过界了。 ...... ——你就是傅盛尧身边的一条狗。 ——他们说你是少爷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少爷了? ——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这五十万,你早就死了。 ——这点事都办不好,傅家真是白养你了! 傅盛尧的妈妈当初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这件事纪言一直记着。 这些年,他疲于奔命地去挣钱,挣到现在其实也说不清究竟是挣钱,还是想给自己挣到一点点宽慰。 他欠傅盛尧的不止这么点,他也一直说过他会报答对方,但他同时也是个人,他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他目前能做得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他不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即便身边所有人都说他好,他也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 没背景,没资源。 傅盛尧现在做的那些事好多他也不了解,他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听从对方的安排,一句不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后依旧还不完。 但是他真的尽力了。 只要是他能做的,只要是他能给的,他都能豁出一切地给出去! 纪言不想傅盛尧每次说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都只有这五十万。 他觉得他们之间不该只是这样。 他也曾经幻想过,等到把钱还给傅坚,说不定他可以离开傅家,等自己在金融行业里摸爬滚打后终于做起来,再重新面对傅盛尧。 以另一种姿态站在他身边,兴许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还有别的可能。 “嘶——” 红钞的边缘割开他的手指! 一条细细的红血丝从中间蔓延到其他地方,任何可能也都成了虚妄。 纪言想起那天自己刚和苏小姐他们吃完饭,就和傅盛尧在车里耳鬓厮磨。 心里抗拒,身体却甘愿被对方控制,一度失控到停不下来。 甚至在某一刻,心里有块地方被略胜一筹的虚荣心填满,好像比起苏小姐,自己才是真正走进对方心里的那个人。 如此狭隘又自私的想法。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反手又是一拳! “明明都已经猜到了还管不住自己的身体。” “......你贱不贱,你贱不贱啊!” “没用的东西,没用!当初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啊!” 脸上两个红印。 纪言手背贴着眼皮,泪水已经顺着眼角一直流到侧脸。 他捂着眼睛不知道多久。 久到他可能睡着了,也久到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睡。 很多东西走到这一步,结果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了。 调整了几次呼吸以后,纪言坐起来,看着周围的墙面愣神。 把散落在周围的钱整理好塞进信封,四个角放在手里小心捋平。 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是之前他找学长要的,对方在学校里朋友众多。 那边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懒洋洋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哪位?” 纪言顿了一瞬,轻声道:“是我。” 后面跟了自己的名字。 “嗯,啊?” 对方一愣,似乎惊讶纪言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手机号。 但纪言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最近有时间么?我想,要是可以的话想请你出来吃个饭,还有些话要说。” 停几秒后道: “是关于傅盛尧的。”《 》 20、第二十章 手工剪裁的高档西装被陈列在架子上,店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顾客。 傅盛尧坐在沙发中间,从面前的茶几到脚边摆了一排的牛皮纸袋子,里面有他的衣服,也有苏梓荟的。 “咱荟姐呢,怎么只见到衣服没见着人啊。” 罗旸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说。 往人旁边一坐就开始翻袋子,每件都拿出来翻半天,最后自己取了两袋走:“不错,这两套送我了。” 傅盛尧坐在旁边继续看手机,始终不发一语,表示默认。 罗旸就又问了一次荟姐去哪儿了。 傅盛尧才开口:“隔壁开了一家格拉芙。” 罗旸挑挑眉,先是探了个脑袋到门外边去,注意到对面那家金光闪闪珠宝店,很快也乐出声。 脖子收回来后道: “也是,好不容易结个婚嘛......不得赶紧趁这个机会多宰点。” 说完又把傅盛尧的另一袋衣服也挑走了。 他这一趟像是特意过来薅羊毛的。 傅盛尧收起手机,看向他:“东西呢?” “带了啊。”罗旸这几天一直电脑不离身,这回直接当人面打开, “都要结婚了还要看这玩意,你也不嫌累。” 傅盛尧放下手机,转而去看电脑里边的东西,又问他: “工会那边是怎么说的?” “甭提了,之前码头的那个louis说是可以帮介绍几个关系,结果真到那儿了以后连人都没见着。” 罗旸叹口气:“回头我真得找一趟我哥,还得他出面才行。” “两国的国情不一样,工作方式、习惯都不同。”傅盛尧继续看着电脑,目光微沉: “但归根结底还是怕华人过去抢了他们的饭碗。” “是啊。”罗旸端起桌上的茶:“但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欠了七千多万的外债,就算现在能撑将来也撑不了多久。” “除了这个。工会那边也在考虑工人流入以后会分走本国居民的补助金。”傅盛尧接了一句。 “所以我说,这种跨国并购不是我这种小公司吃得下的。”罗旸说是这么说,但面上也没太悲观。 凑到傅盛尧跟前: “现在唯一的胜算是,国内除了咱们俩,只有联盛和典投也盯着那个码头,情况还不如我们。” “所以周期可以再拉长一点,本来国外的工作效率就和我们不一样。”傅盛尧手在电脑键盘上点两下,看他: “到时候我会跟你们一起去。” 罗旸“豁”一声,冲他:“你能出国了?” “订婚仪式结束后就可以。”傅盛尧说。 罗旸一愣,明白过来后很快笑出声。 笑得贱兮兮,故意拿话刺他:“刚结完婚就跑国外去,嫂子不说你啊?” 他这趟过来就把结婚结婚地挂嘴边,明显是故意的。 傅盛尧瞥他一眼,后者赶紧摊手做无辜状,身体往后靠靠: “你看你看,我不说了。” 傅盛尧的注意力就重新放在电脑上。 两人坐在这里再没站起来过,但周围几个营业员也没敢说他们一句,反而是在他们咖啡喝完以后殷勤地凑过来。 问过之后,再给续上一杯手冲。 聊完事情以后就准备下楼吃饭。 两人在电梯里的时候罗旸就没再说这些了,只是问他:“不等荟姐啊?” “在楼下。”傅盛尧说。 他们下去以后,整层楼正中间的一家茶餐厅,苏梓荟手里拎着的东西比他们俩一块拎着的都多,旁边站着纪言。 后者应该是才到的,肩上还背着书包,神情认真,正低头听苏小姐说话,听完以后接了一句什么。 苏梓荟刚刚逛完街,此刻心情非常好,在听到纪言说的以后浅浅地笑一下,像是害羞了。 罗旸朝那吹了声口哨,正在说话的两人就一起往他们这儿看。 纪言几乎同时就对上了傅盛尧的目光,微怔,立刻收回视线。 傅盛尧也在看他。 走过来以后才对着满面红光的苏梓荟:“都买好了?” “买好了。” 苏梓荟仰头分别看看他们,往旁边的茶餐厅努努嘴,“就是有点饿了,咱们在这吃个饭再走吧。” “行啊,他们家的那个蟹黄汤包好吃。”罗旸说完后下意识瞥眼纪言。 瞥完又收回去。 苏梓荟也在看他,笑意未收:“言少跟我们一块儿吧。” “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纪言边说边从肩上把包拿下来,从里面拿出两张关于画展的入场券。 垂着眼睛,这是他今天过来这趟的目的: “这个是傅董要我给你,给你们的。” 这个“你们”指的是即将步入婚礼的这对新人。 前者先接过去,看清楚展厅的名字后眼睛亮了一下,笑出来说:“我很喜欢这个画家,傅叔叔有心了。” 纪言就又把另一张递给傅盛尧。 傅盛尧依旧看着他,从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下巴。 没接。 只是说:“先吃饭。” 说完就往餐厅里边走。 苏梓荟走在他后面。 纪言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轮到罗旸的时候人直接接过来,算是替他们俩圆场: “我帮他拿着吧。” 接着又开口,语气比之前熟稔不少,“反正都遇上了,一块进去吃点呗。” 说着已经对着里边的服务员比了个“四”,意思是要四个人的包厢。 纪言退无可退,先是站门口,接着就在里边的服务员向他走来时自己往里走。 先进去的三个人已经坐下了。 是个方桌子。 傅盛尧和罗旸坐在一边,纪言就只能和苏梓荟挨着坐。 刚坐下又站起来,对他们:“我去问问这里的领班。” 罗旸就朝他道:“不用忙活了,这家店没有菜单的,都是老板根据当季的菜自己做,做什么咱们吃什么。” 这时候也有服务员过来问他们的忌口,期间也都是罗旸在说。 等他要走的时候,纪言忽然补了一句:“滇红用九十五度的水冲泡。” 补完又看向另外三个人,顿了下又说:“还有......松鼠桂鱼的糖醋汁,糖浆最好可以用ketchup代替。” 来人认真记下,又非常专业地补问一句: “意思是所有的菜品都尽量不要太甜对么?” 纪言看向苏梓荟,苏小姐也在这样的目光里点点头。 “好的。”对方明白之后就退下了。 等人一走罗旸就觉得奇怪,往前凑凑后问他: “你怎么知道咱们有鱼吃啊?” 傅盛尧松开紧挨茶杯的指尖。 纪言就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们有人拿了一把鲨鱼齿的长条刀具进去,那种刀是专门用来切桂鱼的。” “噢......”罗旸明白过来。 旁边苏小姐也笑起来:“言少真的太贴心了,还记得我不能吃太甜的。” 罗旸觉得奇怪:“荟姐你之前不是挺爱吃甜品的吗?” “爱吃啊。” 苏梓荟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但订婚那天要穿的那些礼服和裙子都太紧了,要是穿不好得闹笑话。”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又去看旁边几个装衣服的纸袋。 那些纸袋刚好摆在纪言旁边。 纪言误以为对方是在看自己,立马从恍神的状态里硬掰回来,看过去: “苏小姐已经非常漂亮了,不需要再为这种事情忧心。” 苏梓荟这才看向他,随即眨眨眼,接着就笑出来: “言少你人真好。” 几人又坐着聊了一会。 没多久上菜了,他们就边吃边聊。 餐桌上说话的大多是罗旸和苏梓荟,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他们俩都不是那种在饭局上只顾着自己的人。 不会让自己尴尬,也不会让别人冷场。 “对了,言少有女朋友么?”苏梓荟主动找话题。 纪言全程没吃多少东西,碗里的汤喝半天还剩下大半碗,闻言抬起头。 愣了下说:“没有。” “噢?那正好呀,我刚好有一个发小,今年刚从国外回来,长得很可爱,性格也好,言少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就当交个朋友也可以呀。” 苏梓荟的表情很真诚。 但没等纪言开口,旁边傅盛尧已经把手里的茶杯推过去,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倒水。” “噢,好。” 纪言没回答对方的问题,起身,添满傅盛尧面前的茶杯。 旁边罗旸紧接着就说: “荟姐怎么不帮我介绍介绍?瞧不起我啊?” 苏梓荟又笑一下,意有所指地开他玩笑:“罗少这话说的,之前罗姨还说追你的人能从江滩排到东明大厦去,哪里还需要我介绍呀。” 她说到这又想起来,看向纪言:“不过学校里追言少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纪言又往嘴里喂了勺汤,在对方话音刚落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鞋尖被人碰了下。 他不知道是谁,抬头的时候先没看苏梓荟,只是一下就对上另外两张脸。 对上以后迅速收回来,朝她道: “我平常除了上课都在外面打工,没注意过这些,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噢这样啊,那还挺可惜的。”苏梓荟说。 后来几人又聊了些别的。 等到外边的服务员进来,罗旸刚要站起来,饭桌上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傅盛尧突然朝纪言抬抬下巴: “他买单。” 纪言一愣,四目相对下,傅盛尧双手放置胸前,直接开口: “你现在不是都有钱出去玩么?一顿饭应该请得起吧。” 三个人在外面吃顿饭理论上来说当然没多贵,况且今天一共也没上多少道菜。 但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位于江边,在整个华夏都能称得上寸土寸金。 桌上另外两个人也都看向他。 纪言在这样的目光里顿了下,嘴巴微张又闭上,去看旁边的服务员,明显是有话要说。 四周寂静无声。 此时地上掉下来一根针都能听见。 被叫到的人最后还是一声不吭,把自己的银行卡递出去。《 》 21、第二十一章 “非常抱歉先生,您这张卡显示余额不足。”这回过来的是这间餐厅的主管: “请问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支付方式?” 纪言在对方的话里愣了瞬,突然想开口问问一共要多少钱。 手在衣服兜里摸摸,一阵窘迫之后他站起来,问说: “不好意思......你们这里可以刷信用卡么?” 对面坐着的罗旸也有话要说,苏梓荟已经递了张卡过去:“不用了,本来这顿饭就是我非要吃的。” “还硬要拉着言少陪我一块,哪里有再让他出钱的道理。” 她主动替他解围,说出来的话也没有给人一点负担,反而有种将门风范,落落大方的样子。 纪言就没有再在这样的话里说些什么,只是站起来以后就没再坐下去,就一直站在他们的桌子旁边。 傅盛尧一直在看他。 目光讳莫如深,直到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才收回视线。 苏梓荟去洗手间了,罗旸说司机在停车场和人发生了点口角,要他下去看看,就先过去。 包厢里只剩下傅盛尧和纪言。 他们一个坐着用手机回邮件,一个仍然是站着。 两人一副上下级的样子,外面也没有人要进来。 傅盛尧分神瞥他一眼,收回视线后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人往自己身后站站。 纪言顺着他说的朝后面挪两步。 前者就从口袋里拿出张纸条放在桌上,依旧没有看他: “下周去这个地方办签证。” 纪言拿起来,先是拆开看看,看完以后又放回去,目光滞了瞬才开口: “为什么要办这个?” 傅盛尧言简意赅:“出国。” 纪言差一点没反应过来:“我吗?” 傅盛尧皱眉:“不要问这些废话。” 纪言沉默了,先是低头去看纸条上的地址,在注意到傅盛尧手机屏幕的时候下意识偏开视线。 咬了几秒下唇。 “我需要些时间想想。”他说。 傅盛尧捏着手机的动作停了,先抬头看他一眼,接着笑一下,似是讽刺: “你觉得你有的选么?” “没有,但是我......” 纪言看着他,底下的手微微握紧,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多了坚定,一字一句地: “尧尧你,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就算是将来要出国,还是去做别的什么,该陪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苏小姐而不是我。” 他们的包厢是走廊最靠里的,进来之前无论是客人还是餐厅经理都需要按门铃,很隐蔽,隔音效果也好。 纪言原本是压抑的,这回直接说出来:“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说过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顿一下又道:“或者说你其实什么都没说,只是我不知道。” “你需要知道什么?” 傅盛尧也看着他,声音越来越沉:“我要做什么,我结不结婚的关你什么事?” 纪言:“是不关我的事,可是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呢?”傅盛尧仍然看着他,“这和让你出国有关系么?” “因为我们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你能看见了,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不像是以前的那样一片漆黑。” 纪言说这些是难过的,但却比之前的每次都要坚定: “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我也不该一直待在你身边。” 狡兔死,走狗烹,盲人在视力恢复以后,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手里陪伴过自己多年的盲杖。 傅盛尧也是这样。 他们关系的疏离也是从对方能看见以后开始。 但纪言从来都没有怨言,因为当初要不是他扛不住方苑的请求,跟傅坚推荐,让方苑来傅盛尧妈妈的葬礼上弹琴,他们两个也不会走到一起。 纪言只以为方苑是想靠这个挣她弟弟的医药费,没想到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傅坚。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件事他一辈子都对不起傅盛尧,他愿意给出自己能偿还的一切,为了他做出什么牺牲都可以。 但不代表他什么底线都没有。 苏小姐是无辜的。 他可以只牺牲自己的时间和身体,向傅盛尧赎罪,可这件事只是他和对方之间的事,不能牵扯到其他人。 四目相对,傅盛尧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点了支烟。 打火机“咔嗒”一声,一口白气被呼出来: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他这么说。 说完以后走到纪言面前,在人刚要开口的时候伸出只手,捂住对方的嘴! 傅盛尧一只手捂在那里,身体往前伸,手掌心全是对方温热的呼气,另一只已经贴着纪言的双腿之间,逼迫他把两条腿分开。 把那张标记着签证地址的纸条塞进他的裤子口袋。 两人隔得很近,傅盛尧两指贴着他的侧腰,往下的时候会摸到他间隔露在外面的一点点皮肤。 细细密密的,一句话直接砸下来: “纪言,你比谁都清楚。” “你一辈子都是欠我的,从你刚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被压着的人瞳孔瞬间变大,反应过来的时候傅盛尧已经松开他: “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说出来只是告诉你一声,不是问你的意见。”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到这个地方去把签证办了,其他的事不由你管,你也没别的选择。” 说完以后径自转身,推开包厢的门走出去。 ...... 外面的风倒灌进来,包厢里就只剩下纪言一人。 纪言一直靠在包厢的墙上,仰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跟出去。 就盯着顶上的天花板。 那里刚好有个通风口,通风口上绑着风帘,随风拼命摆动的是一条原地打转的纽带。 没多久罗旸回来了,三个人一块往楼梯口走。 罗旸和傅盛尧下午都还有其他事。 等几人下去的时候傅盛尧对纪言说:“你一会儿开车送苏小姐回去。” 纪言跟在最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先是怔了下,接着点了点头,像是恢复成之前那样。 傅盛尧原本后面还有句话,见他这样就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 里面装着他订婚那天要穿的衣服: “送完以后把这些送到干洗店,干洗过后再挂回我房间。” 纪言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即便是以前最能看出情绪的眼睛此刻都没装任何东西。 从他那儿把东西接过来,说“好。” 傅盛尧就站在原地没动,这回注意力重新落在他脸上。 直到旁边罗旸说对面的人在催了才收回视线,丢下一句: “别忘了。” 说完就和罗旸一起下楼。 他们走了以后纪言就靠在茶餐厅门口,往常只要傅盛尧在他面前先走,他都会一直追随着对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这次却没多的反应,低着头没往那边看。 没一会苏梓荟出来了,发现外面只有纪言她也没多奇怪,反而温和地笑一下: “我刚刚醉蟹吃多了,开不了车,又不想等司机,一会得麻烦言少了。” 纪言没问她为什么不想等司机,只是按照之前那样,微微点头: “应该的。” 顺手接过苏梓荟手里的东西。 提着这对即将步入婚姻的这对新人的衣服,纪言和她一起下楼。 其间苏梓荟还问他:“你还好么?感觉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舒服么?” “我没事儿。”纪言回答她, “放心吧,这里离你们家不远,很快就到了。” “好。”苏梓荟朝他笑一下。 两人坐进车里。 苏梓荟开的这辆和傅盛尧的是同款,发动的方法都一样。 纪言刚坐进来的时候愣了下,再抹了把脸,把车开出去。 来这座商场的人不多,开出去的时候面前只有他一辆车。 刚开始纪言还没察觉。 结果把车开出车库,就注意到他们右后方有一辆黑色轿车,从他们刚刚离开百货大楼以后就紧跟上来。 先是保持着一个车头的距离,等过了第一条马路之后就紧紧贴着他们。 没打双闪也没有其他表示,就一直挨着他们车后面跑。 纪言原本还在想刚才的事,可是往后视镜看了不下三次以后,就换了个手势握住方向盘,收回情绪。 问苏梓荟:“苏小姐,你认识这辆车么?” “哪辆?” 苏梓荟正在和朋友在手机里聊天。 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哒哒响,闻言就要往后看。 “别回头。” 纪言见状立刻提醒她,往他们车前边的一个角度上指,车速尽量放慢:“往这里看。” 汽车刚好拐弯上坡,这个角度里,后视镜能看到的刚好是那辆车的车牌号。 苏梓荟认真去看以后,摇摇头说: “我没有印象。” “那平常有没有觉得自己身边有怪事发生?”纪言说, “比如被人跟踪,或者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这......应该没有,我没发现过。”苏梓荟语气顿了两秒,因为他严肃样子自己语气也变了, “怎么了言少?我们被跟踪了么?” “还不确定。” 察觉到她的情绪后纪言开口安抚,“不过看着跟我们还有一段距离,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真要做什么也不会现在就做。” 说着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通车载显示屏的电话。 对面接通以后他立刻开口: “同志您好,我们现在在松芝三路上,对面是家老头包子铺,有辆黑色轿车从万豪西门出来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们。” “车牌号,鄂af6884......” 砰! 话音未落,巨大的撞击声! 就在前边的一个拐角,那辆车直接朝他们车尾灯硬撞上来,把他们的车怼到面前包子铺的石墙上,车头全部凹进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完全就是不要命! 在撞过来的瞬间,纪言两只脚用力勾住底下,猛打盘子却还是经不住。 安全气囊把人往身后挤压,旁边是女人的尖叫声,几乎在车猛烈翻过来的同时,纪言猛地托住身边苏梓荟的头。 把人牢牢护在自己身体底下! 碎掉的玻璃扎进他的脸和脖子,窗外的风不要命地往汽车里边灌,呼啦啦地。 天旋地转,他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根尖针扎进人的太阳穴里! 整个人清醒也像是不清醒,眼前的世界在顷刻间全部碎成渣渣,一块块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围全都没有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风贴着人身上的鸡皮疙瘩,温热的血从额头往下淌。 淅淅沥沥的,到后边越来越多。 可以称之为万籁俱寂的瞬间里,车笛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 22、第二十二章 纪言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一只手仍然撑着车顶,避免车继续翻的同时也护住底下的人。 完全没有时间观念了——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有人在耳边叫他,叫他的名字,问他有没有事,问他现在身体还能不能动,纪言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类似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 光影交叠,纪言觉得自己又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第一次进到傅家。 也是第一次见到脸上带着戾气,眼睛里全是空的,没有一点光亮,却又比他认识的所有小孩都要好看的傅盛尧。 傅盛尧起初很讨厌纪言,趁他不注意把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把纪言给他做的,作为见面礼的立体贺卡撕得粉碎,丢在纪言脸上。 小讨人厌也不喜欢用盲杖。 他日常生活都是靠自己摸索,而且他也很聪明,不管是新地方旧地方,只要是他在那里摸个两遍,基本就能把那个地方记住。 纪言说他是个真人版电子地图,等他们两个关系缓和以后,纪言就经常牵着一个玩具小汽车陪他造地图。 小汽车会唱歌,傅盛尧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就一直听着声音去摸东西,没多久就能记得比能看见的纪言还要清楚。 但有次他找不到汽车,也找不到一直牵着车的纪言。 等再次找到对方的时候,纪言正在被一帮小纨绔绑在树上,他们骂他是傅盛尧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当时的傅盛尧看不见,但对声音极其敏感。 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像个幽灵一样走到公园的摆渡车。 有时候管家会开着这辆车载他们在老宅周围闲逛,傅盛尧只在上面坐个两次就能分得清哪是哪。 上去以后一脚油门,直直冲向那群正在欺负纪言的男孩! 男孩被撞飞了,被人用车在地上拖了十米远! ...... 松芝三路发生车祸,这个消息是在两个小时以后传到罗旸的耳朵。 魂都快给他震没! 这时候也不管会不会打扰傅盛尧和霍叔他们,直接冲进自己公司的小会议室。 “晚上那个谈判你们去吧,我去不了了。”急赤白脸的样子,跟手里的钱全没了一样:“我得先走。” 会议室里,投影里的视频还没有放完,桌上的电脑对面正连着几个老外。 傅盛尧低头对着那边用英文说了句,“暂停一下。” 接着把麦克风和视讯关了,看向罗旸的时候眼神一阵变化。 无声地问他怎么突然发疯。 罗旸也没瞒着,直接说:“荟姐出车祸了,刚刚被救护车送到人民医院那边。” “谁告诉你的?”傅盛尧皱眉。 “哎呀还有谁啊,是区街道办的警察给我打的电话,还说事情发生之前车里就有人跟他们报了警。” “人怎么样?”这次开口问的是霍良。 “没具体说,但好像说荟姐没出什么事,但再怎么样都是车祸啊,小纪那边电话也一直没人接,谁说得清楚呢。” 罗旸还在这边叨叨叨。 傅盛尧已经把视讯的摄像头挡住,对霍良:“霍叔,后面的事情你去跟。” 说完拿起身后的外套穿上。 没等霍叔,罗旸先不干了,说他,“我去就行了啊你去什么去,晚点咱们那个谈判没你不行的!” “在这之前我会回来。” 傅盛尧直接说,没等他说话就从他旁边出去,“我现在去医院,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你就在这里看着。” “我。”罗旸第一次见对方一个决定做出来只半秒。 也没想到人会真的要过去,但他也确实是哪儿头都放心不下。 就叹口气,“那你去吧,我留在这儿看着。” 傅盛尧临走时交给他一个u盘,说要是后面遇到问题就给对方看看这个。 “这里边什么啊?”以防万一罗旸还是多问一嘴。 傅盛尧:“一份文件,关于对港口私有化改革的初步计划。” “就上午咱们讨论过的那个?”罗旸不可思议地看他,u盘一下摁桌上: “还没说的时候你就已经整出来了?” “嗯。” 罗旸也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是......你未卜先知啊。” 傅盛尧赶时间,这个时候没再继续留在这儿跟他多说话。 走了。 他步伐很快,下楼以后本来是要自己开车,临到楼下以后还是选择叫了辆出租车。 让车开到六路大桥底下,自己去旁边超市买了个东西,又从超市后门出来,上了另一辆车。 他一个人往医院那边赶。 人民医院的外科大楼每天人满为患。 底下停满救护车,傅盛尧去之前已经和外科医生打过电话,到了那里以后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等电梯,三步并作两步走楼梯往上上。 上楼左手边的第一间诊疗室。 苏梓荟刚从里边出来,她人看着没多大事,就是胳膊上有一点擦伤,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 拿着一支女士香烟,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无奈塞回皮包里。 看到傅盛尧之后也很惊讶,走过来问他: “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下午还要去罗少那边吗?” “过来看看。” 傅盛尧对她道,脸已经往病房里边看,又对她: “一会儿罗旸会让司机过来接你回去。” “不用,我已经让朋友过来接我了。” 苏梓荟捏捏眉心,语气听着倒是没有被吓到,只是有些疲倦: “今天在车里是言少救的我,他一直到医院都是昏着的,刚刚才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会儿话就又睡着了。” 傅盛尧:“医生怎么说的?” “一些皮外伤,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但看起来挺严重的。”苏梓荟叹口气,又往病房里边看眼。 傅盛尧也才收回视线,看她:“今天的事你父亲知道么?” “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苏梓荟苦笑两声,面上倒也没有多难过:“他不会在乎我怎么样的。” 但也很快调整过来:“所以没关系,对我们的事情不会有影响。” 傅盛尧就又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刚好病房里有护士出来,说是纪言醒了。 现在时间已经有些晚。 他们的身份都不好在医院里待太长时间,傅盛尧就让苏梓荟先下楼,自己走进去。 病床上,纪言的身后被垫了两个枕头。 身体微微往后仰,额头上绑着一圈胶布,从脸上到脖子全是划痕,其中一条最长的从他脖子一直划到胸口,乍一看连块整皮都没有。 完全破了相。 此刻目光呆滞地看着前边的墙壁,都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进来的傅盛尧。 傅盛尧也就这样看着他。 旁边护士收拾好东西都出去了,病房里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傅盛尧就这样站着看了他接近十分钟,才开了口: “你还真是舍己为人。” 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罗旸已经给他发过消息。 傅盛尧死死盯着纪言这一脸伤,语气极度阴冷, “对没见过几次面的人都能做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纪言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朝他看过去,目光空得像是小时候看不见的傅盛尧。 傅盛尧就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质问他, “你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不知道么?” “傅坚没教过你?” 他跟他说话永远都是三句话不离开傅坚。 每次提到这两个字就代表他生气了,一派地独断专行,不会听人解释。 不知道过去多久,病房里一直的沉默才被人打破,一字一句的,是过分笃定以后,把这个当成事实说出来: “苏小姐是你喜欢的人,也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 纪言这句话比起说给傅盛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的时候直直看进傅盛尧的眼睛: “所以她绝对不能出事。” 但微微弯下的身体又展现出自己的其他情绪。 像是一条弃犬。 傅盛尧也在他的目光里顿了两秒,接着又说: “你想说明什么?” 脸上闪过一瞬狰狞:“你想说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觉得我会因为这儿就彻底原谅你以前犯过的事儿?” “我没有......想要争得到你的原谅。”纪言依旧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后眼睛又垂下来,再去看窗外: “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两个人后面都没说话。 其实比起之前,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 以前纪言会觉得很幸福,巴不得这样的机会再多一下,现在真的实现了,却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傅盛尧刚要继续开口。 外边有个护士进来了,把手里的几张票据给他:“纪先生,您刚才想要办理的费用延期交付被打回来了。” “刚才有位姓苏的小姐已经帮你把你的诊疗费都交了。” 费用延期交付是给一些暂时交不起住院费的人。 纪言愣一下,很快把收据拿过来,从上往下地看几遍以后才抬头, “哦,谢谢啊。” “没事儿。” 护士点点头,又忍不住瞟两眼站在病床前面,身躯高大的傅盛尧。 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又一次不知道多久的沉默后,傅盛尧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只是看向他: “你的钱呢?” 纪言还在看手里的票据,下意识抬头:“什么钱?” “你打工的钱,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外面打工吗?”傅盛尧说到这有些不耐烦, “怎么会连处理个外伤的钱都没有?” 纪言本来刚刚醒过来头就晕,现在实在不想跟他说这个,就道: “借出去了。” 一句话像定时炸弹! 傅盛尧脸色明显比刚才进来还难看,走过来,一把扯过床上人身上的病号服领口。 把人扯得一歪,连带底下的病床都跟着晃一下: “借给谁,那个跟你一块出去旅行的室友?” 从挖苦到讽刺,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纪言上半身被他挟制住,身体因为刚才的车祸还有点儿晕,从头到脚都是疼的。 领口在对方的力道下大敞着,病房里的凉风贴在他伤口上。 不想说话。 头往旁边一侧,没再就这个问题和人多解释,只一句: “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 23、第二十三章 这回病房里再没人说话。 一阵短促的呼吸声后,傅盛尧似乎笑了一下,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往外看眼,从里面把房门关上。 回来的时候当着纪言的面拿出手机,看他: “你那个室友叫作张柏柏吧?” 原本浑身是伤,侧躺着的人立刻回神,身体一瞬间坐直,看向他: “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给他打电话了。”傅盛尧看着他,理所应当的样子: “你欠了傅家这么多,手里的钱却能随随便便就借出去,我总得问清楚。” “不是,那是我的钱,我想怎么支配应该是我自己说了算。” “你的钱?”没等他说完傅盛尧就打断:“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的?” “我刚才是骗你的,钱我没有给他。”纪言一下就急了。 坐直以后要立刻从床上下来,又因为身体,刚坐起来就往后倒,接着说:“我真的没有借出去,你别找他!”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么?”傅盛尧垂着眼睛,目光冰冷又残忍,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的可信度有多少?” 纪言意识到自己刚才脑袋乱,一句话只顺着自己的情绪,口不择言,恨不得咬断舌头。 他不想张柏柏和傅盛尧扯上关系,一丁点都不想。 傅盛尧从小做任何事就极少考虑后果,尤其是关于他的,即便是件小事到最后都会变得特别极端,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却从不手软。 谁都没法预料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不可控因素太大了。 身体猛地一动,床晃了晃。 “签证,我会去办的,我跟你出国。”纪言语速很快,执着地看着他: “你是让我去读书,还是需要我做其他事情我都可以。” 心脏被开开个大洞,底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只要是和那种事情无关......其他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做。” “你说的那种事是指哪种。”傅盛尧看着他,眼里带讽,“你以为你说了要出国,这笔钱就这么算了?” 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捏住他下巴,两人的距离一瞬间拉近。 “你出不出国,出国以后做什么,要不要陪我干你嘴里的那档子事,本身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傅盛尧一字一句地对他。 凛冽的眼神像是在咬他的喉结,一寸寸地,齿尖淬了毒:“你以为你自己是谁?” “你觉得你有的选么?” “那看在我今天保护了苏小姐的份上可以么?”纪言说,“你喜欢她,我救了她,这样可以么?” 顿了下又道:“又或者说,我后面继续帮苏小姐开车,只要她需要,任何时间都可以......这样行不行?” 傅盛尧忽然不说话了。 只是去看纪言的眼睛。 从刚刚进病房以后,纪言一连说了两次他喜欢苏梓荟,说得特别坦率,好像这是一件极其正常,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股烦躁涌上来,傅盛尧松手。 食指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号码上点两下。 突然开口:“就这么心疼他?” 纪言没理解到他说的“他”是谁,下意识就问: “心疼谁......苏小姐么?” 病房的窗户一直没关,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一下翻起来。 傅盛尧没有说是不是,只是当着他的面把手机收起来。 两指抻到纪言侧脸,顺着他脸上那道红痕往下一点点划,最后停在他胸口上一点的位置,摁着浮在里面青筋。 “真丑。”傅盛尧评价。 但其实不用他说,纪言自己也知道,划破的地方肯定是很难看的,尤其是那么长一条的血痕。 他从前面把身上的被子扯起来,遮住自己。 这时候刚好又有护士进来换药。 傅盛尧起身,但也没立刻走,只是往旁边挪了下,让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纪言虽然这次车祸只是受一些皮肉伤,但伤口都比较深,需要打消炎药,还必须留院观察一夜。 打针的时候是需要臀部肌肉注射。 因为身上的伤,纪言翻身的时候一下扯到其他伤口,无意识“嘶”一声,刚翻一半就注意到傅盛尧还站在床旁边。 赶紧说:“尧尧,你先走吧。” “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 傅盛尧没说话,也没走。 打针的时候他就站在床旁边,光明正大地看纪言被医生扒裤子,露出屁股,再看着那一针落在人的臀大肌上。 纪言趴在床上都没忍心睁眼。 知道自己肯定是被看到了,手刚想往后伸就被医生提醒: “刚打完不要乱动。” 手又默默收回去,臀部打完针需要按压五分钟。 这段时间是傅盛尧用棉签帮他按在出血口。 被按住的时候纪言大气儿都不敢喘,好在周围还有其他护士,按着他的傅盛尧也没多说话。 两个人一个趴着,另一个按着,后面除了棉签还能感受到一根手指的温度,皮肤相贴,傅盛尧的手肘也贴在纪言屁股上,一点点力道往下按。 对方先是食指,再是拇指轻揩在上面,朝一个方向微微斜着,手肘也贴上去。 是在按,又是揉,从外面那层皮肤渗进去,是带着力道的温度。 屁股全都露在外面,周围一大圈都是凉的,就被按住的地方有一点点体温,点在他皮肤上。 这样的触碰还被医院其他人看着。 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不出血以后纪言还要再趴一会,屁股上盖着被子。 等时间一到,纪言被两个护士扶着翻过来的时候,傅盛尧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空荡荡的床尾,纪言是庆幸比失望多,也是真的松了口气。 先是左右看看,再从枕头后面摸到自己的手机。 因为车祸,手机屏幕全碎,开机都困难。 “那还得再买一个手机......” 纪言想到这里以后暗叹一声。 手机放回去的同时闭上眼睛,任凭自己逃离即将面对的现实,哪怕一晚也好。 傅盛尧是被罗旸的电话叫出去。 那边刚接通就说:“哎,你那边怎么样啊,刚才荟姐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小言他没事吧?” 这回见面罗旸总是喊人小言。 傅盛尧眉头微挑:“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 “没有啊。”罗旸那边停两秒,“哎”一声又说:“我就问问,毕竟救了咱荟姐嘛。” 傅盛尧没回答他上一个问题,只是说:“我今晚不回去了,一会儿你让霍叔帮我把电脑送过来。” 那边沉默一瞬,下秒钟就炸了:“我好不容易求我哥找关系,把对方的时间空出来,你就在医院里跟他聊?!” “要是出了个好歹,你让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傅盛尧从善如流:“你也可以不交代,找时间去和警察聊聊,这次的车祸不是意外。” 那头罗旸静默的时间更久了点,又点了支烟。 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一下,他说: “这事儿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这帮孙子,连命都不要就敢做这事儿,迟早给他们一锅炖了。” 傅盛尧没跟他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从现在往后算,国内外的时差得有八个小时。 晚上十点的会议,傅盛尧坐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一直忙到凌晨四点才结束。 窗户正对着的外面,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整个世界还处在黑暗当中。 傅盛尧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累,因为他有七年的时间是完全活在黑暗里,白天和夜晚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习惯性地点了眼药水。 傅盛尧按住自己两边太阳穴偏上一点的位置,揉了一下。 闭眼五分钟,看着眼前的长夜无边。 睁开以后身体往后靠靠,让精神缓过来,就又看了一遍昨天的几只股票。 他炒股总是反其道而行之,会投一些已经退市了的公司。 就像上周看好的那一支,再重新上市以后股价一路涨停,距离它退市之前已经翻了快二十九倍。 不管他当初投了多少钱,这个收益都相当可观。 傅盛尧拿了这笔钱去古玩给傅坚淘了幅画,算是送给他的新婚礼物。 傅坚喜欢排场,用这个让他放心再合适不过。 从着手pe到收购码头,再到后来的订婚、搭上工会那条船、和国资委合作,一切都在傅盛尧的计划之内。 唯一的变量就是,百分之七十的跨国并购无法实现商业价值,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文化差异带来的矛盾。 国外的事情没人看着不行,他必须提前毕业,接着在北国待三年。 傅盛尧阖上电脑以后身体往后靠靠,起身,走到隔壁病房门口。 门没锁,他一进去就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 周围的窗帘都是关着,光亮透不进来,但只要站在病床旁边,还是隐约能看到一些对方的轮廓。 以及被子上,缴费单的背面被折起来。 傅盛尧拿手里,发现上面用圆珠笔列着一排北国的大学,个别几个被打了圈,底下标记着要上这些学校需要做的准备。 应该是准备到国外以后,看还有没有可能再继续念书。 去国外这件事,傅盛尧其实从来都没想过要带谁去,苏梓荟没有,罗旸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国外。 傅盛尧本人也不是一个一定要有人跟在身边的人,相较而言在这件事情上,他更倾向自己做所有决定。 他不完全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床榻上,原本一动不动的人抬起手臂,皱着眉翻了个身。 衣服的领口因为过大的病号服坠在肩膀上,露出一边的肩膀。 跟班就要有跟班的样子。 纪言从小跟在他身后,要是他走到哪里都不立刻跟上来的人那还是什么跟班?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傅盛尧没有想过要因为这种事而打破,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这是纪言活着的意义,他没必要剥夺。 嗡嗡。 嗡嗡。 难得罗旸大早上没睡觉给他发消息。 傅盛尧看眼后走到病房门口。 [罗旸:撞车的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去年三月刚从狱里出来。] [罗旸:无父无母,家里只剩一个弟弟。] 傅盛尧给那边回复。 [傅盛尧:去查他这个弟弟。] [罗旸:已经查过了,他这个弟弟天生痴呆,现在被放在一家专门做精神卫生的福利院。] 对面停了半分钟又发条消息过来。 [罗旸:你猜还有谁在那里待过?]《 》 24、第二十四章 “怎么突然决定要出国了?之前也没听你说过这个啊。” 纪言刚出医院就来了涂院长的办公室。 原因是涂院长给他找了一个金融公司的实习工作,但因为去北国还要提前做些准备,这段时间他肯定去不了了。 不能去实习,后面涂院长手里的课题也只能放给学弟学妹们去做。 “确实是比较突然......”纪言坐在靠近门的一排沙发上。 一只手在另一只上面按按,抬头,“但我确定是要去的。” “我等会儿会把手里剩下的一部分研究交给学弟,该标注清楚的标注清楚,不会耽误后续几个金融量化的建模。” 纪言来之前的两周已经把课题的研究方向和一个学弟讲清楚,事先把所有工作都做好,确认完全没有问题了才过来和涂院长报备。 院长:“但你之前不是也说没有读研的打算吗?” 纪言自知说什么都理亏,就硬着头皮解释:“就,这段时间又仔细想了想,觉得多读书其实也挺好......” 但他这一脸伤,犹犹豫豫的态度,一看就是出过事儿的。 涂院长不是傻子,对自己带了快三年的学生也不是一无所知。 叹口气,把桌上一杯泡着枸杞的大茶杯递过去,冲他: “再给我倒杯水进来吧。” “好。”纪言立刻应声,接过杯子以后出去了。 开水房里,把杯子里面已经出了颜色的水倒掉,滤网洗干净后再放回去,温水倒到七分满。 回来的时候涂教授刚结束一个电话,等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以后就说:“你继续把手里现在这个期权定价做完。” 没等纪言开口他又说: “回头我把这两个项目的劳务费都打给你。” 纪言一愣,先确定自己听到的,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您是说从立项以后的基金里面一块儿拨款么?” 院长:“是。” 紧接着吹胡子一瞪眼,语气生硬:“总不能掏我自己的腰包给你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言立刻接道:“只是我现阶段手里这个就只做了前半部分,从第四到第六,还有后面几个项目的总结陈列都得其他人来做,就这么给了我,要是被其他人知道。” “我带了你那么久,你是什么性格我最清楚。”院长直接把他后面的话截断,喝了茶水以后又放下:“这项研究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跟,他是什么走向没人比你了解。” “可是......” “是你的就是你的,别到头来让别人摘了果子!”院长声音比之前还大: “每次都只知道让让让,退退退,这么多年我教你的那些全白瞎了!” 拧好茶杯的盖子,揣兜里,没再说这个。 只是对着纪言一招手。 挺感慨的语气:“走吧,陪我去二食堂喝碗馄饨,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纪言推脱几遍推不过去。 在院长这句话过后,被对方推着往外走的时候就再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鼻头一酸,用力把这种情绪咽回去。 除了因为恩师对他的照拂,还有另一种情绪。 是啊...... 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身处江城的回忆不是完全好的。 但纪言喜欢家,喜欢归属感,他从生下来起,骨子里最离不开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在食堂坐下,院长听说他是要去北国,就说自己和那边几所学校有联系,话里话外,都是纪言定好学校以后可以帮忙写推荐信。 纪言嘴上答应得很好,心里知道其实这很难。 他这些天看学校也只是先看看,因为国外学校本身的门槛和学费都很高,即便能考上也不一定付得起学费。 对于纪言就是肯定付不起。 他把导师送回办公室就自己去图书馆了。 找了一些书,又去电子阅览室看了很多关于出国要做的准备,除了签证以外的其他东西。 桌上摆着笔记本,看到有需要记下来的就会在纸上写几笔。 未来可能很长时间都得这样,傅盛尧下达一个指令,他就得照着这个指令去做计划,再一步步执行。 但最重要的是,他不理解傅盛尧为什么要带他出国。 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能做。 不仅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也大概率在傅盛尧没有想起他的日子里,他一个人身处异地,连自己是谁,究竟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不想出国。 “呲——” 脑子里想着这些,手里的力气就没收住,在纸上一下划出一长条...... 笔尖断了。 划破的时候直接戳破手里的纸。 暑假学校图书馆也是满的,坐在纪言对面的一个女学生抬头看他一眼。 纪言盯着被划破的纸张,愣了下。 “......抱歉。” 他说完这句后站起来,出阅览室,走到走廊的尽头。 站在窗户旁边的时候点燃一支烟。 烟是他送完涂院长以后在楼下小超市买的,六块钱的双喜,抽的时候也不心疼。 一口白气吐出来,压抑在胸口里的情绪却没有消减分毫。 看着窗外偶有停歇的几只小鸟,纪言手里的烟抽到一半才想起这里是图书馆,不让抽烟。 立刻掐灭,连烟头带火苗的塞进外套口袋,食指因为碰到火芯子猛抽一下,还差点把衣服点着。 才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他的动作也被刚刚走上他们这层楼梯,正要喊他名字的罗旸看见。 其实罗旸刚才远远地就看到纪言。 搁以前他肯定当人不存在,但他现在找着机会就跟人搭话。 可真正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没上前,看着人走回电子阅览室。 “怎么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 “哦......没有,就刚看到个熟人,在想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罗旸头发往后扒拉两下,继续说: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和方苑没关系?但这也太巧了吧......” 肇事司机弟弟所在的那家精神疗养院,每年都会举办一次集体乐队演奏,而一直到前年,负责指导他们的老师就是方苑。 也是傅坚新过门的妻子,傅盛尧的后妈。 罗旸当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板上钉钉了。 “她要是真的想做这件事,不会找这样一个人。”傅盛尧在电话那边摁开打火机,又随手阖上: “太显眼了,一个能让傅坚替她力排众议的人不会犯这种蠢。” “你的意思是被利用了?” 傅盛尧没说是不是,只问他:“那天你去参加了婚礼?” “去了啊。” “有没有人主动和方苑打招呼。” “挺多的,哎我想想......是哦,联盛的那个郭总好像也去了,当时他们那个老板娘好像还一直拉着方苑说话!” 罗旸被他几句话弄得醍醐灌顶: “联盛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接触北利弯码头......然后呢,争不过就玩阴的??”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北国这块肥肉,也不一定有谁会分神去管这事儿。 这个问题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傅盛尧话头一转,又说起他们的项目。 北国那边的初步谈判宣布胜利,第二轮就是要和码头的几个高层谈,下周就要先去一趟。 傅盛尧:“到时候多买一张机票。” 罗旸掰着指头数半天,问他:“为啥?” 傅盛尧声音很淡:“还有纪言。”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罗旸,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连火都没来得及掐,就要往兜里塞烟的纪言。 握着手机犹豫半天,忍不住问: “你有想过人愿不愿意跟咱去么?” 傅盛尧直接回答:“你觉得他的想法重要吗。” 罗旸:“......” “不是,这毕竟是出国,不是出省,到那以后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傅盛尧反问:“他为什么要回来?” 罗旸不可思议:“合着你准备把人一直丢在那边?为什么啊?咱们人手又不是不够用,在国外又人生地不熟的。” 傅盛尧明显不想和人说这个,被提起来就只一句: “你问题太多了。” 他这样罗旸也只好说:“......行吧,随便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去国外要做的事才结束通话。 傅盛尧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样板间一样的屋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跟极少有人会入住的酒店套房一样,干净整洁没有温度。 嗡嗡。 傅盛尧的导员给他发消息,通知他之前做的一个关于液压拔管机的专利下来了,刚刚通过了专利局那边的审批。 有了这个,他不仅免除毕业论文,还获得了提前毕业的资格。 华江大学能做到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而且开创这种提前从这所大学毕业的先河,是傅盛尧的母亲,宋清。 傅盛尧拿着车钥匙出去了。 这个时间点外面人不多也不少,汽车在盘旋公路上划出一条银河,两小时以后,停在远郊的一处墓园。 这座墓园很小,没有依山傍水,也没有护栏、庭院、石雕装饰,里面就是一大片湿地,光秃秃的,外面只一个看门的大爷在那守着。 按理说曾经的宋氏大小姐,后来的傅家阔太太一定不会只这个规模。 傅盛尧下了车,进去以后先上了一排台阶,走到墓园第三排,最靠近里边的一座墓碑面前。 紧挨着他的几座墓碑杂草丛生,落叶铺了一地,只有这座墓碑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都是干净的。 原因是当年傅坚遂了宋清的愿,把她葬在这里,最后却也还是顾着颜面,每年都会给这里人一笔钱,让人定期来这打扫。 但只有傅盛尧知道,傅坚这样做还不如不请人,宋清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伺候和打扰。 五岁以后一场高烧夺走了傅盛尧的眼睛,在所有人都唱衰的时候只有宋清告诉他: “想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一定需要用到眼睛,更重要的是用心。” 但说是这么说,从那之后的七年傅盛尧就再没看过自己母亲的脸,再次看见的就是照片和这块墓碑。 傅盛尧站在原地没动,垂眼看着照片里边的人。 “还有三年。” 他对着对方道:“还有三年就结束了。”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始终是笑着的,绿林间的轻风拂过,贴着她的墓碑,她的脸。 光看神态,宋清像是比在老宅里,那张照片里要笑得更悠然。 傅盛尧说完话,又过了二十分钟就准备走了。 他出去,上坡以后径直走到自己的车旁边。 他这次来没准备久待,只是把该说的都告诉对方。 结果刚坐进去就看到路的尽头,一道身影正好出现在前方将要拐弯的地方。 高挺瘦削,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 背着双肩包,肩膀微微曲着,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 》 25、第二十五章 距离上次在医院已经过去两周。 傅盛尧看着远处的青年,走到墓园门口以后先是和看门大爷打招呼,接着就垂着眼,在桌角的登记册上签字。 微微弯下腰的弧度,顶上那盏小灯倒映出那条下颚线。 他的动作很庄重,就连签字的时候都没放下手里的花,一直紧紧抱在自己臂弯里。 进去以后走到傅盛尧刚刚停下的地方。 把花放下,弓下腰,一条腿的膝盖跪在地上。 看向面前的照片,手拂上去,没有碰照片上的人脸,只是去摸墓碑的字。 每个字都细细摸过一遍以后,他才开口: “宋阿姨,我来看您了。” 纪言的声音很轻,但这里只有满处的墓碑。 一座座白色的,空旷的地界可以把任何动静放大,也能让任何一点情感的表达和反应都推到明面上: “抱歉,本来我应该上个月就过来的,但那个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样子不太好看,怕吓着您。 “之前跟您说过,我的论文被收录进了华江的学报,带我的老师对我很好,每个月会给我劳务费,做什么项目都愿意带着我。” “我这几年书读得很开心,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比我小时候在傅家过得要热闹多了。” “哦对了,还有那家火锅店,好多顾客都喜欢我画的画,虽然只是在奶盖上画,但真的好多人喜欢,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您一直说想帮我找亲生父母,我也找到了,还看到了我父亲生前住的房子......”纪言说到这顿了下,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了。” 本来声音就有些颤抖,去看面前的碑文。 清风拂过,还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忍不住了: “但我......我还是很想您。” 细密的哽咽从墓碑前面蔓延到其他,纪言本来只一条腿曲着,到后面变成两条腿。 跪在地上以后,双手撑在石碑前面的台阶上。 当年在那辆行驶在江城二桥的车上,宋清为了救他殒命。 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纪言咬着下唇的牙齿松开。 嗓眼发抖,喘了几口气以后,再没法抑制住地大哭出声! 之前在老宅的灵位跟前不敢放声大哭,全都憋到了这里。 从眼睛到鼻腔都是酸的,掺着不应该有的委屈,一起从自己的眼睛、嘴巴里全溢出来。 身体发软,从跪到趴在墓碑上。 纪言上次哭成这样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一个人的时候是个英雄,完全可以自己扛,但只要看到大家长,就是会忍不住地去发泄,想让自己信赖的大人安慰他。 只是摸一下头,或者一个拥抱就可以。 但纪言知道这些都再没可能,只是先撑着台阶,再后来两手掩面。 哭到自己胸口的地方上下起伏,呼吸快要喘不上来,因为一下没绷住身体就坐在底下,供行人走路的台阶上。 抱住自己的膝盖,接着又侧过身,对着照片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因为身体里的劲没缓过来,开口以后一顿一顿的,声音没有办法传到台阶下面去。 傅盛尧就站在后面看他。 看他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看他因为愧疚在台阶上哭出来。 看他从小心啜泣到捂着脸放声大哭。 ...... 都惊动了看门大爷,就要绕过傅盛尧走过去问他。 被后者叫住:“怎么了?” 大爷:“清场子!” 傅盛尧:“为什么?” “今天是寒衣节啊,理论上说中午之后就不适合再过来扫墓了,哭成这个样子就更不行......回头再把那些个孤魂野鬼都招出来,沾染上身了可不得了!” 大爷往那看眼还觉得奇怪,再叹口气:“这娃娃也真是的,之前那几次过来也没见他哭成这个样子啊......今天是咋的了。” 傅盛尧再往那边看眼,当着老头儿的面背过身: “不用管他。” “让他哭。” 说完就出去了。 临走时在老头的桌上留了点东西。 从现在往后又过了快一个小时,门口的灯灭了两盏。 纪言出去的时候还想再和大爷打个招呼,就见大爷坐在里边的摇摇椅上,手里正捧着个东西傻乐呵。 就没开口,出去了。 天这时候已经快要黑完,郊区的星星比城里要多,一抬头就能看到一大片。 纪言出去以后没有立刻走,就靠在身后的墙上,看了会星星。 等到再要走的时候, 滴! 远处是汽车喇叭声。 纪言往那一看,就见身着长款大衣的傅盛尧斜靠在车门边上。 正在抽一支烟。 他身后是大片的平房,一间间屋子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但事实是大多数房子早就空了,非必要没有人会住在墓地旁边。 但好像只要是这个人站在这里,即便是再荒芜的地方都会染上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有时候一片地方是人丁稀薄的城中村,还是中世纪贵族遗留下来的城邦,真的就和是谁站在那里有关。 纪言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问他: “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不能来?”傅盛尧反问。 完全是答非所问,纪言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情绪外泄,脸上还没有完全干掉的泪痕。 赶紧抬起袖子擦了下脸,说:“能。” 傅盛尧就又看向他: “火。” 纪言才发觉他嘴里的烟刚才并没被点燃。 下意识就问:“打火机呢?” 傅盛尧:“左边的口袋。” 说完也没有要自己拿的意思。 纪言就只好从他这边绕到另一边去,和人肩并肩站着,伸了只手到傅盛尧的口袋,在里面摸了半天。 隔着衣服,手指频频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没摸到。 但也有可能是外套口袋实在太深了,纪言个子不算太矮,但也不能真的继续往下摸。 再没摸到以后就问身边人:“没找到,用我的可以么?” 纪言以为这样说以后傅盛尧肯定会自己拿了。 结果对方没说话,表示默认。 纪言只好把自己今天在学校买的打火机掏出来,点着以后怕周围的风,一只手护着火。 往上举。 橙黄色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即便是刚刚才哭过,眼眶里都是红色的,连带鼻头上也有一点微红,在黑夜中显得很可怜。 黑色的珠子,中间是一簇小火焰。 在刹那跳出来。 两人的距离只两厘米,傅盛尧一动不动,就等着纪言把火帮他点上。 点着以后纪言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人就站在汽车旁边抽烟。 纪言原本不想抽的。 但其实他现在更没办法跟傅盛尧单独待在一起,胸口五味杂陈,手里有点事做总比没有强。 等好不容易把烟抽完了,纪言才开口: “我先回去了。” “上车。” 傅盛尧已经下达指令。 和以前的每次那样,傅盛尧说完以后就用同一种眼神看他。 但这回纪言没听他的,按照自己心里想的对他,“不用麻烦了,我先不回学校,还要去火锅店,从这边开车过去得绕一段。” 傅盛尧再次问他:“我有说过要送你?” 纪言语塞。 后者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重复了之前的话: “上车。”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接着“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纪言就这样看着傅盛尧,看看又睨向身后,快要到宋清墓碑的位置。 十一月的江城已经热转凉了,给秋天过渡的空间比较少,他呼出口白气,硬是把那点情绪叹出来,拉开旁边副驾驶的车门。 傅盛尧开车,他坐在副驾上,对纪言来说其实是头一回。 要搁以前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但他现在什么别的心思都没有了,就靠着后边,静静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片的黑,从里边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等到路口,傅盛尧忽然把车停了。 他先下去的时候纪言还坐在座位上发呆,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傅盛尧已经在不远处坐下。 那是家亮着灯笼的小店。 一对夫妻支着摊子,在卖红豆汤。 这里的位置是并排横着的。 纪言就坐在车里往外看,犹豫一下以后也下车,走到他旁边坐下。 扭头问:“要在这里吃么?” 傅盛尧仍旧没有看他:“不想吃就不要占一个位子。” 问题是纪言已经坐下了。 刚想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傅盛尧已经抬手,对着老板娘:“两碗红豆汤。” 话都说出去纪言也没法现在就走,只好坐着不动。 没多久两个小碗被端上来。 红豆和汤圆被炖得软烂,完全黏在一起,一勺子下去像在吃带着甜味的土豆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纪言和这个人挨着坐,一起喝汤。 安安静静的,只有汤匙频繁敲在瓷碗上的声音,像是小时候坐在家里的小厨房里。 两个小孩儿并排坐在一起,喝宋清给他们煮的牛奶羹。 距离上次这样单独坐着喝东西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有一点点的温馨,一种被包裹着,熟悉的,温热的感觉涌上来。 从胃里到心脏都暖暖的。 但纪言现在的心情其实不适合和一个即将订婚的人坐在一起。 像被无数双手捏一下,他舀汤的速度也不自觉变慢。 小碗底下压着一张纸巾,上面印着蜡烛和灯。 纪言才想起今天是寒衣节,立刻扭头, “你今天不该过来。” 傅盛尧以前看不见。 看不见的小孩忌讳总是很多,尤其在他们那种家庭,世世代代扎根在一块土地上,做生意以后就更讲究这些。 傅盛尧刚恢复视力的第一年,傅坚请了个大师来家里看看,当时那人就说了,傅盛尧这一生都忌阴忌晦,任何和这种事相关的都得数日子。 “今天是秋祭。”纪言补充一句。 “然后呢?”傅盛尧声音很淡。 “你,不太适合来这里,而且就算过来也最好不要是晚上。” 纪言停顿一下,还是决定要说: “之前傅叔叔不是也说要多注意这个么?” 被人反问:“你真的蠢到会相信那种人说的话?” “没,但就是这种事情很有可能会影响你,等你回去以后可以......” 没等纪言说完傅盛尧就开口,勺子搁在碗里,淡声冲他: “你要跟我回去?” 知道是被误会了,纪言立刻解释说: “啊不是,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进你家的。” 接着又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不方便,可以叫苏小姐帮你。” 傅盛尧脸色从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就不算好,刚才有个瞬间又往下沉一下。 再次开口时就有些不耐烦: “我说过不用。” “可是你。” “还是说你只是因为那是你傅叔叔找来的,才会这么上心?” 傅盛尧冷道一声,问完以后又说: “一直都是这样,他的话你就从来都没有不听的。” 纪言不想他每次都扯到傅坚,眉头一下皱紧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真的。” “但没有傅坚你什么都不是。” 傅盛尧语带讥讽,手放在胸前以后看向他, “这是你自己说的。” 纪言先是看向对方,后来就在傅盛尧的目光里垂下脸,眼睛里的光也没有了。 只重复一遍: “对,是我说的。” 垂头丧气的样子,语气也不是在和人争辩: “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争辩的声音停止,桌上再也没人说话。 刚刚端上桌的红豆汤结成块儿,空气比刚刚他们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还要阴冷。 万籁俱寂,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涌现出来的一点温情都没有了。《 》 26、第二十六章 两人吃完汤圆以后分别上车。 车里的暖气驱赶走外面的寒凉,但身体上的温度不代表心里,即便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也是天差地别。 看着车再度开出去的方向,纪言本来不准备说话,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 “就送我到前面那个公交站就可以了。” 半分钟以后。 汽车没有丝毫停歇,已经越过刚才被人指着的公交站牌。 眼看路越走越偏,纪言后面就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黑色的车开过一整片墓园,经过江面上的两座大桥,开到江滩旁边继续往前开,一直到傅盛尧现在的小区。 纪言在身边人下车的时候立马就跟下来。 左右看看以后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在这,就站在原地没动。 傅盛尧下车以后走在他前面,和人隔了一段距离,但在空荡的停车场也不至于让人听不清楚: “下周三出国。” “在那之前你就住在这里。” 纪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完全没理解对方的意思: “住在这里......为什么?” 傅盛尧也没等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就说: “你要是想在停车场里过一夜也可以。” 纪言眼睁睁看人走进内部电梯。 先是站着没动,后来转身就走。 纪言不会跟着傅盛尧回家。 现在这个时间再去火锅店也去不了了,他准备先回宿舍。 新来的宿管阿姨对他一直特别照顾,即便现在华江已经放暑假了,对方每天晚上仍旧给他留门。 他已经计划好,出小区以后直接打个车到附近地铁站。 但没想到这个小区根本出不去。 一连每个门的几个保安,看到他就跟没看到一样,摸摸鼻子就去忙自己的,不给他开门,也不接茬。 几家挨着的咖啡厅门口也挂着“打烊”。 小区的围墙高,翻是不可能翻出去的,纪言把所有的门都走了一遍,跟鬼打墙一样四处碰壁。 实在太冷了,后半夜空中甚至飘起毛毛细雨,和冷气凝结之后就成了冰碴子。 到后面停车场关闭,他连坐在外面椅子上凑合一晚的条件都没有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两只手互相撮在一起,坐电梯上去。 傅盛尧不在客厅,他的家门是开着的。 刚放话说自己不会来他们家,到最后又还是灰溜溜地上楼,纪言说不出现在心里该是什么感觉。 羞愧、丢人,也很没有脸。 纪言进去的时候傅盛尧刚从浴室里出来。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裹挟着整身的水汽,雾气弥漫,浴袍没有遮挡住的地方和胸口连成一个细长的倒三角。 纪言的视线只滞了一瞬又挪开。 傅盛尧就开口:“湿了的鞋放外面的鞋架上。” “自己去客房。” 说完就再没看他,径直穿过走廊。 纪言把鞋子脱了放到外面的鞋架,光着脚进去,站在客厅中间。 茶几旁边的垃圾桶是空的,傅盛尧曾经把纪言做的那个小木盒丢进去。 纪言收回视线,走到书房隔壁一扇关着的客房门前。 推门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和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样,所有东西一应俱全,但也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整个家的摆设也彰显出这是一个单人公寓。 想到这纪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和傅盛尧都已经这样了,他进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傅盛尧没有收留过其他人也在这里睡过。 真是没完没了...... 纪言扯了下嘴角把包放下。 他没带换洗的衣服今晚也洗不了澡,干脆就上床,把包放床头。 屋里的气温一直是恒温的,即便不盖被子都能睡,纪言准备就这样将就一个晚上。 二十分钟以后—— 手机响了。 [傅盛尧:到书房来一下。] 晚上在宋清的墓前哭得太用力,身心消耗大,纪言刚沾枕头就已经睡着。 看到这个消息又立刻坐起来,揉揉眼睛,下床去找刚才被他蹬到床底的拖鞋。 书房的门也是开着的,纪言还没进去就听见傅盛尧在和人说话,全英文的。 对方好像还调侃了几句他和苏小姐的订婚。 他刚到门口傅盛尧就朝他看一眼,示意他进去。 纪言距离他还剩两步就被递过来一份文件。 傅盛尧半个身体挡在他面前,明显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面前的电脑。 只是告诉他:“翻译好了给我。” 他声音很淡。 纪言拿到手里有些犹豫,大概浏览一遍后就问他: “是要现在就翻出来么?” 傅盛尧看他:“你之前不是也给你们院长做过笔译?” “是做过......” 纪言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东西,说:“那我出去做吧?是用电脑还是手写下来给你?” “就在这翻。” 傅盛尧朝电脑对面扬扬下巴。 靠窗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书桌,上面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纸笔。 纪言只好过去。 打开以后没问傅盛尧,自己把手里的纸质文件导到上面。 类似的事情他以前也帮涂院长做过,没多困难。 只是从他坐下来起,傅盛尧对面的人就一直在提即将迎来的订婚。 原来傅盛尧和苏小姐的婚礼,国内国外会各办一次,请了很多现在当红的明星,还有各路媒体在那天全都会过来。 势必要大力宣传,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纪言正在查几个和集装箱吞吐量相关的专有名词,查着查着就开始走神。 第二段翻译了十几遍都不满意,纪言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 “我去洗把脸。” 说完也没看坐在对面的傅盛尧,从书房出去。 客厅连着卫浴,纪言刚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还没散开的香氛,应该是傅盛尧才在这里面洗过澡。 纪言洗了把冷水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嘴唇干裂,眼睛里倒挂着几条血丝。 洗完以后抹了把脸,准备回去。 结果刚到书房门口就见傅盛尧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正在看他翻译的那些东西。 纪言顿了一下就立刻上前,站在傅盛尧旁边。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跟学校里的老师学生一样。 “这里的‘压载舱’,被你翻译成了‘压载水’。” 傅盛尧点了点电脑屏幕,声音不咸不淡,“这种错误也会犯,你们院长究竟看上你什么了?” 纪言在他指的时候立刻凑上去看,弯下腰的时候,肩膀和手臂因为突然的收缩被拉近。 皮肤相贴,轻触一瞬后又快速分开。 纪言垂下眼:“抱歉。” “......可能我太累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嗓音微微发哑,傅盛尧就去看纪言的眼睛。 原来这双眼睛是纪言的,也是他的,曾经有七年里他们两个人共用一双眼睛。 纪言的眼睛是杏眼,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小时候周围人都说他像个洋娃娃,现在虽然长大了其实也差不太多。 应该是刚洗过脸,白皙的颈子上挂着水珠,光打在上面,尖尖的下巴和下颚线,是一种夺目的漂亮。 “纪言。” “你喜欢我啊?” 傅盛尧突然问他。 纪言也在这样的问题里怔一下,瞳孔微缩,扭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他没想过傅盛尧会问他这个,像是问他,又像是早就什么都看穿以后,以一种异样的语气说出来,明知故问。 但也听不出到底是不是讽刺,可不管结果如何,这都可能是纪言唯一一次向对方和盘托出的机会。 要换作两个月前纪言绝对会直接告诉他,不仅会告诉他,还会把自己这些年的所思所想,那些歉疚的、愧悔的,放不下的,必须放下的都说出来。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他都能接受。 “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事情......” 纪言没有看他,尽量把语气放平: “我谁也不喜欢。” 他说完以后上半身维持同一个姿势,继续睨向电脑。 从表面上看没有其他反应,其实一颗心早就已经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屋子里一直开着暖气,此刻却降至冰点。 将近十分钟的沉默—— “好极了。”傅盛尧终于开口。 站起来,走到他后面去。 纪言没有看他,刚才也没有看现在也没有,在他起身的时候就坐回去。 手是僵硬的,准备继续翻译电脑里的资料。 刚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站在他身边的人突然把电脑旁边的鼠标一把扯下来! “哐当”一声! 傅盛尧让鼠标线的一头在自己手腕上绕几道,另一端直接捆住纪言双手! 电脑掀到一边,纪言被他一下从后面摁在桌上! 先是没动,反应过来以后瞪大眼睛,脑子里的困意霎时消失殆尽,浑身一抖,跟条泥鳅一样双腿拼命往后蹬! 用力挣扎,嘴里不可控制地大喊出声:“傅盛尧!” “傅盛尧你干什么?!” “你要结婚了,你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你......” 下一秒下巴被从前面扭过来。 傅盛尧吻他的时候纪言先是一愣,在一片湿软探进来的瞬间惊醒,对着那条柔软一口下去! 咬在前端,血腥味从他们之间散开。 太突然了...... 压着他的人却像是没有丝毫察觉,嘴唇没松,混着血的舌尖在他牙齿中间来回扫荡,让血味沾满彼此的牙齿。 细密的甜腥沾满彼此口腔,从下齿到唇瓣里面,舌尖上破了个洞。 纪言手被捆着,用力挣也挣不开。 只能被迫被人扼着后颈,抬脸和他接吻,睁着眼的时候里面全是泪水......睫毛微微颤动。 傅盛尧亲他的时候也一直在看他。 看他本来就红的眼睛再次被雾气填充,从侧脸一直到耳尖,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 面色闪过一瞬的异色,手往下伸,像对待小孩撒尿一样去扒纪言的裤子! 凉气侵入,紧接着衣服被往上推—— 纪言本来嘴巴是张着的。 一愣,蓦地撞向旁边的电脑! “哐当”“哐当” 身体倒在地上,手腕上一直捆着的鼠标线还没被松开。 笔记本电脑黑屏的瞬间,脚步声响越来越近,在身后人还要走过来的同时,纪言偏头看向一起掉在地上的钢笔盖子! 伸脑袋过去,一下把东西塞进自己嘴巴里! 用力一闭眼,喉咙滚了一瞬。 完全是不要命了。 傅盛尧原本还要往前走的身体停在原处,先是在高处俯视他,反应过来以后迅速蹲下,把捆着他的鼠标线松开! 拇指和食指伸进纪言嘴巴里,拼命往外掏! 手腕上凸起青筋,看清楚以后,眼睛里闪过瞬间的狰狞,直接暴吼出声! 刹那间惊天地泣,天花板都快要被他震碎: “纪言......吐出来!” “我他妈让你吐出来听没听见?!”《 》 27、第二十七章 笔盖最后是被傅盛尧徒手抠出来的。 东西没吞下去,卡在他喉咙靠上面一点的位置。 但纪言的身体还是因为突然的变化产生反应,在东西被人掏出去的瞬间就跑到客厅的浴室,趴在马桶上疯狂呕吐...... 吐到把今晚上吃的那碗红豆汤都吐出来,哇哇啦啦地,胃里一点不剩。 嗓子里只留下一股股酸水,胸口起伏,眼睛鼻涕一起往外流。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纪言身体匍匐在马桶上,吐完以后撑着边缘歪着,眼前一片模糊,费劲儿靠在身后的瓷砖墙上。 几乎是他刚靠上去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傅盛尧。 下意识蜷缩一下身体,往后退了两步,又捂着嘴用力咳嗽几声。 后者正在抽一支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他。 等纪言脸色看起来没那么白以后才走出去,进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毛巾。 面无表情地丢到他脸上: “把澡洗了。” 傅盛尧看着他说。 除了毛巾,他先后又拿了换洗的睡衣、内裤,挂到旁边的置物架。 虽然还是那副样子,冷着一张脸,但语气明显也没像之前那样强硬,像是突然放出的情绪被收回来,给人留有一些余地。 纪言看着他走进来,一句话哽在嗓子里,滞了片刻还是说出口: “尧尧。” “关于出国的事,你能不能再想一想?” 傅盛尧刚帮他把衣服放好,闻言又看向他。 隔着距离看不出一丝表情。 纪言努力想了一下措辞,就说; “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帮你翻译一份文件都出了那么多错儿,可能我根本就不适合出国的,我的口语也没有你们那么好。” 接着又深吸口气: “我知道你这次过去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但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去了那里还有可能给你添乱......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在国内,你要有什么需要我在这边做的......我做起来也方便。” 他话说得有点绕却言辞恳切,明明自己喉咙此刻像是在火上烤,还在努力不带任何情绪地跟人讲道理。 特别认真的样子。 傅盛尧因为他说的话眼角微动,但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后说。 只松开握着衣服的手,背过身去就再没看他: “洗完澡就出来,别拖。” 丢下这一句就走了。 纪言没有说话。 等傅盛尧出去以后,他先是撑一下身后的墙站起来,身上衣服都臭了,他就还是在浴室里洗了个澡。 简单冲了下,换衣服,吹头发。 发丝在镜子里微微晃动,纪言身上的这件衣服很明显是傅盛尧的。 肩膀宽了一截,手也埋在袖子里面。 他现在身体舒服一些,情绪也没像刚才那样激动。 纪言收拾情绪的速度一向快。 无论发生什么,只需要不到一会儿就能把自己处理得不受这些东西影响。 盯着镜子看会儿,纪言把袖子往上挽一下就又出去。 厨房里的灯是亮着的。 傅盛尧正站在灶台跟前,手里拿着筷子,旁边放着一包开了封口的面条。 纪言在他后面停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地开口: “我来吧。” 傅盛尧没有回头,但也是知道纪言出来了。 让开。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刚好越过纪言,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纪言走到冰箱跟前,打开看看。 看完以后有些犹豫,扭头往远处道,“冰箱里只有鸡蛋和酱牛肉,可以就加这两样不?” “清汤面。”傅盛尧声音很淡。 但最后纪言还是煮了两种面。 一碗什么都不加的,一碗加了荷包蛋和牛肉。 果然。 傅盛尧刚坐下,就把那碗加了很多东西的面挑走了。 纪言松口气,他知道傅盛尧从小就不吃清汤的。 刚想去厨房把锅洗了,身后的人就开了口:“坐下,一起吃。” 纪言一愣,不确定这个人的意思。 原地待了几秒,扭头看着他,“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吃我就放冰箱里,明天早上起来我再热着吃。” “我不饿的。” 傅盛尧抬头瞥他一眼,眼神里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纪言就也这样看着他。 半晌后垂下眼,走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纪言坐下了。 两个人就跟刚才喝红豆汤一样,一人一碗,谁都没有开口,只不过这次地点换成了傅盛尧的家。 他们也从并排坐着变成了打对面。 傅盛尧买的衣服总喜欢同一个款式订好几件,省事也节约时间。 他们此刻都穿着同款家居服,身上刚用过同一个香味的沐浴露,吃着一个锅里煮出来的面条。 就这样坐着,乍眼看像是一块生活过好多年。 虽然这也的确是事实。 他们两个人五岁开始就没真正分开过,总共在一起的时间占满了彼此的前半生。 但纪言现在其实没什么胃口。 刚刚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即便是现在一碗清汤面,也依旧面条吃不了几根,就光喝汤。 一碗清汤喝下去以后舒服很多。 期间纪言几次想提起话头,想让对面的人再考虑一下说要带他出国的事,傅盛尧都没接他茬。 中途,傅盛尧吃完他自己这碗面就撑着下巴看纪言喝汤,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还有话要说。 纪言察觉到以后也把筷子放下,朝他看过去。 但对方到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直到碗里的东西吃完,人才站起来,把桌上的筷子和碗拿到厨房。 傅盛尧吃完以后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给手机里的人发消息。 纪言就去书房,把掉在地上的电脑和其他东西都放回原位。 原本纪言以为出去以后对方还会坐在客厅里。 没想到再次出来,房子是空的,纪言没有看到傅盛尧。 客厅没有,其他地方也没有。 回到客房以后才发现自己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小罐子里装着的应该是盐。 纪言自己兑了些淡盐水喝了。 嗓子舒服点以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中间还有钝钝的疼就往周围看。 看完以后叹口气就躺下来。 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连他自己都有点懵。 纪言今晚在外面被风吹乱了脑,刚才又被傅盛尧捆着,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在书房的时候只想快点结束男人的动作。 情急之下就拿自己扛这个赌! 想起刚才那种胸口到鼻腔都快要窒息的感觉—— “死亡是不是就是这样......” 这个念头在纪言脑子里闪过一秒。 他一夜没睡。 思来想去以后,纪言决定再找机会跟傅盛尧说说。 北国他不想去,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自从他差点把笔盖吞进去,傅盛尧对他态度软化不少。 只是第二天他起来也没看见对方。 桌上留着把钥匙。 纪言先是站在原地看看,犹豫片刻就把衣服裤子穿上,自己开门,下楼。 想要回学校。 结果就跟第一个晚上那样,刚要出门就被门口的保安拦回来。 那群保安都换了人,全是生面孔,没一个认识纪言的,纪言也一个都不认识。 倒是下午,霍叔过来给他送过一次东西。 一个大行李箱,里边全是纪言放在学校宿舍的东西,此外还有一张外国的电话卡、他刚办下的签证和护照。 “还有这个......” 对方又递过来一个小本儿,就巴掌大: “上面有订餐电话,你这几天的一日三餐都可以打电话让他们送来。” 纪言接过来看眼,上面所有菜品的菜价都贵得吓人。 他放到旁边后说:“我可以自己做的。” “家里有菜么?”霍叔问他。 “......没有。” 事已至此,纪言知道自己肯定得跟人走了,认清楚这个就说: “但是我可以出去买......或者我先回学校,等到出国那天我直接从学校去机场。” 闻言,霍叔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问他: “傅少什么都没告诉你?” 纪言奇怪:“告诉我......什么?” 霍良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道:“言少,出国之前你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这个地方,有什么事就打上面的电话。” “或者直接打给我也可以。” 纪言忽然想问问这些话是傅盛尧还是傅坚让他说的。 但嘴里没问出来,只说:“那霍叔......到时候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国外么?” “不会。”霍良没有隐瞒: “傅董这边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去做。” 纪言就只能说:“那好吧,我哪里都不去。” 霍叔应了一声就走了。 人走以后纪言也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对方真的把很多他学校里的东西都带过来,从书到电脑,之前打印过的几本论文。 他们下学期就没课了,整个学校大三下学期要么考研考公,要么出去实习。 纪言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人坐在房子里。 收拾完东西以后纪言点了一碗扬州炒饭,把涂院长之前交代给他做的那个定价分析做完了,发给师弟以后就开始画画。 就一支铅笔,纪言在霍叔刚给他订饭的菜单上画小画,小本上都是菜名,纪言就在旁边画出食物的对应q版画。 黄油蟹,旁边一只小蟹正举着块黄油洗澡。 杏仁豆腐,一块长手长脚的豆腐块儿摔进杏仁堆里。 ...... 挺幼稚的,不像他这样的人会画的东西。 陈姐之前还说让纪言有时间弄个q版手绘火锅店菜单,现在年轻人喜欢这个。 但纪言那天晚上没去,没去就给对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学校里有事走不开,可能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过去了。 陈姐那天晚上没回复他,今天上午才给他发来了一个字: [好。] 应该也是对他这种动不动就请假,一次又一次放她鸽子的在校大学生表示无语。 纪言也没多余去解释了,只是又道了一次歉,还主动把之前陈姐给他的打折卡也退掉。 后面几天纪言再也没见过傅盛尧。 他就住在这个房子里,正常地吃饭睡觉,偶尔和张柏柏在微信上聊几句话。 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 临近出国,纪言一直在整理箱子。 他从来没出过国,但好在霍叔带来的东西都很全,基本上把他要拿的东西全都整理好了,拎上就能走。 真正到了这天,从早上起纪言就坐在沙发上,等着那边通知他去机场。 嗡嗡—— 嗡嗡—— 手机突然响了,有人给他打电话。 纪言以为是霍叔,拎着行李箱就要站起来。 却在看清楚屏幕上的名字后目光顿了下,不太确定地拿起手机。 是方苑。《 》 28、第二十八章 飞机还有十二小时起飞。 傅盛尧已经带着几个人在那里坐定了,商务舱的一块儿地方被当成临时会议间,每个人桌上都摆着台电脑。 时间紧迫,都是一边吃东西一边开会。 除了傅盛尧罗旸,旁边围着的都是罗旸的员工,现在俨然已经成了傅盛尧的。 “和我们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得换一个,现在这个没有承接过国外的业务,突然压下来会接不住。” “医疗器械的那几支个股已经可以抄底了。” “费联银行的行长昨天我已经打过电话,你们要是见不到人就找苏梓荟。” “她知道该怎么做。” ...... 罗旸正在把一块蒜香面包放进热汤里,闻言差点噎一下。 放下以后就说他:“大哥,荟姐还跟朋友在宜滨滑雪呢......你现在把人喊回来太不够意思了。” “那你说,费联要是不放款怎么办?”傅盛尧声音很淡,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从电脑屏幕上挪开: “后面的九千多万是你出还是我出。” “......” 他们一小块地方鸦雀无声。 罗旸和在场的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收回视线后深吸口气。 端起桌上的蘑菇汤一口闷了,一抹嘴,起身,边往外面走的时候就说: “我现在就去给咱姐打电话......” 傅盛尧没有接他的,继续和周围几个人开会。 只是中途看了两次手机。 每次看完脸上的表情就布上一层寒霜,看一次增加一层,到后面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但即便如此,傅盛尧都是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以后才起身。 走到商务厅外面,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上的烟跟着也掏出来。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这是对面人第一次没有及时接他的电话,傅盛尧就又耐着性子打了一个过去,这回秒接。 接通之后对方还没说话傅盛尧就先道: “你在哪里。” 嘴里一口白烟被吐出来,这句话明显是压着气说的。 那边静默片刻,接着就传来青年低低的声音: “方姨这边出了点事情,我过来看看。” 傅盛尧回头看眼商务舱里的那些其他人,再开口时语气完全摁下来:“那她身边就没有其他人?非要你去?!” 纪言:“是关于福利院的......” “你不是早就不住那了么?” 傅盛尧一字一句地问他:“她说什么你就是什么是吧?” 每次只要扯到这都会被无可避免地翻旧账。 但纪言现在也不会再去解释,只能说:“我......我这里已经快弄完了,我一会儿叫车,肯定能赶上你们。” 傅盛尧直接问他:“你现在在哪,还在你们那个福利院是吧?” 纪言:“不是之前那个,这边地址已经换了两次。” 傅盛尧没问他现在的地址是哪里,只是说:“到门口站着。” “霍叔现在就过去接你。” 没等纪言开口就挂了电话。 持续时间没有半分钟。 纪言正在看手机,方苑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就走到他身后。 他们俩的前面是福利院的窗户。 后面教室是空的,原来那批学生现在还在旧的那边没搬过来。 “今天的事谢谢了。” 方苑刚度完蜜月回来,脸上除了对现有生活的满足还有一点疲态,但仍旧难掩本就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容颜。 纪言“啊。”一声。 多得没再说。 他会出现在这里,起因是福利院翻修,一个建筑工人把腿摔了,复健以后却死活赖在这里不走。 吃这里住这里,工资照拿。 傅坚这时候还在外面参加一个公司的年会,方苑现在已经是福利院的院长,从认识傅坚到现在嫁进来也五六年,在整个傅家却还是使唤不动别人。 遇到事就只能找纪言。 “是要跟傅少一块出国么?”她又问。 纪言:“嗯。” 方苑就说:“那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纪没没吭声。 她就继续说:“上次吃饭,看你们互相也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你们俩的关系跟咱们之前给盛尧过生日那会一样呢。” 纪言想起来,那是傅盛尧恢复视力的那一年,他们一起过生日。 纪言撬了晚自习,从学校回来就直接去了老宅,那时候二楼是用水泥封着的,他就把一楼好好布置了一下。 吹了四十几个气球,用各种颜色的蜡笔在上面写字。 摆了一桌傅盛尧喜欢的食物。 他也没想到那天傅坚和方苑也回了老宅,后来门开了,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彼此挨得很近,其乐融融的像是一家人。 傅盛尧什么都没说,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纪言就再也没有回家,寒假暑假,过年全都住在学校的宿舍。 “你想说什么?”纪言问她。 “没别的,就是现在见到你们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方苑把头发往后挽挽,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当初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知道的,就我家里当时那个情况......再说本身就是傅董欣赏我,喜欢我,先追求的我,我们两个后来才能走到一起。” “而且你应该也了解我,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平常生活再困难,也不可能真的会在宋老师的葬礼上做出那种事。” “我还要脸。” 方苑说这些的时候是直勾勾盯着他,不偏不倚的目光。 说完以后,像是特别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慰藉自己的话。 但显然纪言没有顺着她的意。 “我不了解您。” 他也没有回视她,只是说: “您要是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解释这个了。” “......” 方苑红唇微启,落到嘴角又变成一个向下的弧度,最后咬了一下红唇。 盯着纪言的目光逐渐变得僵硬,想到昔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小孩,现在居然也会这么跟她说话...... 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看着不远处的外面。 没多久负责福利院拆迁的包工头从里面出来,看到纪言以后笑了一下,说: “里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刚才好赖话说了一箩筐对方都不依不饶,纪言本来还想等方苑出来以后再一起进去问问。 现在听到就有些惊讶: “他同意搬走?” “是。”那人说。 纪言看着他,隐约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下意识就问出声:“你认得我么?” 对方再次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认得。” 纪言又多看了他一眼,看他墨镜后头的眼睛,又看他安全帽上某某工地的名字。 在人走了以后就问方苑:“施工队是傅叔叔找来的?” 方苑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手臂交叉放胸前,从刚才起脸上的表情就没多自然。 但被问起来还是尽量端着架子,没看他:“福利院是我非要接手的,你傅叔叔只是默许我这样做,具体怎么做他没多过问。” 纪言就又问她:“那施工队的人是从哪里找来的?” 方苑:“正常招标流程。” 纪言顺着这个继续:“招标留给预审的时间有多长?” “差不多一个月多几天。”方苑说。 “合同确认过了?” “当然。” “是您自己确认的还是——” “好了!” 方苑再次看向他,眼睛里的神态明显有些不耐烦。 这时候有几个施工队的人从一楼上来,路过他们的时候方苑敛了敛神。 从外表看仍旧是一派大家风范,稳坐云端,没有把任何私利放在心头上。 “今天真的谢谢言少了。” “你不是还要赶飞机么,快去吧,别让盛尧等得太久。” 说完就背过身去。 她这样纪言就没再多问,抿抿唇后“好。”一声。 越过她就往楼下走。 因为在福利院曾经那一点点恩惠,他能给方苑搭把手。 但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从他们这栋楼要出去得穿过一整个福利院,现在这个福利院已经不是纪言曾经住过的那个,设施配备都和十几年前天差地别。 纪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边走边看。 东门的路被封了,他就只能换一个门,后来发现几个门都是关着的。 这样的情况纪言都快习惯了,之前在傅盛尧的小区里就是这样...... 但习惯不代表正常。 再被第三个门挡回去时,纪言准备给霍叔打电话—— 一辆黑色面包车突然“咻”地在后面加速,没有鸣笛也没有减速,就这样直直对着纪言冲过来! 冲力带起一阵风,车屁股后面沙尘乱飞! 车停在距离他只半米的位置,刚才那个墨镜男从车上下来。 鞋子在地上磨两下,故意趴在车门上以后朝纪言吹了声口哨,问他:“言少去哪里啊?” “要不要我们送你?” 纪言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这辆车,现在起就顿了一下,一步步往后面退: “不需要。” 对方继续说:“上来呗,你这大老远地过来也是给我们工地帮忙,就让我送送你呗?” 纪言依旧没开口,远远和他们对峙。 片刻才道:“我来这一趟也不是给你们帮忙的。” 墨镜男就又说:“哟,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两手往旁边摊开,做无奈状:“那我们就只能去找里边那位方女士聊聊。” 纪言下意识回头,原本还在福利院里各个角落的忙碌施工工人突然都不见了,方圆十米开外都只有他一个人! 而摄像头...... 现在这一片地方都在整修,哪来的摄像头? 纪言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放在手里握两下,直直看向他们: “你们就不怕傅坚么?”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墨镜男看着他的小动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突然当着他的面把自己身上这件蓝色工作外套脱下来! 而随着他的动作,车里又下来几个人,手臂上镶着纹身,五大三粗的,眼睛里都是凶光。 也都跟着为首那个一起开始脱。 一个接一个,齐刷刷的,外套被用力扔到地上......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不算高大的身体,贴身汗衫外面绑满了炸药! 不同颜色的引火线在上面密密麻麻,连着炸药包扒在身上,远远看着像是穿透皮肤,本身就和血管长在一起。 墨镜男嘴巴又笑一下,笑得有些扭曲,脸上因为遮挡而看不到任何情绪: “大不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言少。”《 》 29、第二十九章 窗外乌云密布,傅盛尧是在十分钟后得知纪言不见了。 他这些天一直紧锣密鼓地准备并购前的谈判,光是一个私募、一个实业还不够,他还把一家国有公司拉上船。 这些天从家里离开以后,他忙这些忙得不可开交。 家里没人,霍良问过守在门口的几个保安,才知道方苑电话里打的招呼,把人要走了。 后来霍良就直接把车开进福利院,到了那里以后才听方苑说纪言早就走了。 “我从进来以后就没有看到人,打电话给言少他也不接。”霍良说。 罗旸看着旁边傅盛尧的脸色,接着问:“监控呢?” “新搬的福利院位于郊区,他们院里这段时间一直在装修,没有摄像头,这附近的好几个也坏了。” “靠......这选的什么破地方。”罗旸低叱一声: “还什么福利院,专门给他们洗钱用的吧......” 霍良:“我已经给交管局打电话,让他们尽快把那辆车的车牌号查出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变得比之前凝重:“傅少......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联盛的人把言少带走了。” 傅盛尧从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就一直没说话。 罗旸在旁边干着急,就对着霍良:“叔,你说的这个可能性不大,就上次他们开车撞了荟姐以后,我就让底下人把他们手里那个专利抢了,现在也一直找人看着在。” “而且那个二当家现在应该到处借钱堵窟窿呢,哪还有时间搞这一出?” 一直没开口的傅盛尧看他:“你以为所有人欠了钱的第一反应都是还钱么。” “这谁能想到呢。” 罗旸抠出了一层头皮屑,但还是不理解:“可那就三百多万,三百万他们就出来这么拼命?不至于啊......” “那个二当家说是二当家,其实就是郭总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去年十月份才认回来。”霍良说: “他还好赌,之前就想盘活这个项目好回去跟他爹谈条件,现在项目也没了,码头这边也不可能再插一脚。” “估计是穷途末路。” 傅盛尧在他这句话刚说完就挂了电话。 “滴”的一声。 罗旸直接叫起来:“干嘛啊你,不听霍叔再说说?” “他们缺钱,想谈钱谈条件,就会主动和我们联系。” 傅盛尧说完以后手在鼻翼中间捏两下,深吸口气又呼出来,看身边的罗旸:“你为什么现在找人去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起了情绪,嘴角往下沉,是生气了。 “是他们先开车撞的荟姐,我不就是想替咱们出口气嘛。”罗旸抓耳挠腮的明显也是头疼,手一放下就说:“而且你不是也让小言住你那儿了吗?” “就你们那个小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而且这钱老实说真不算多,我就觉得肯定出不了事。” “谁知道那帮孙子真不是人啊,区区几百万就敢玩命。” “也有可能是装着玩命。” 傅盛尧说了一句,看看手机又看眼身后滚动播放飞机航班的显示屏。 他这一转身罗旸就知道怎么回事,一抹脸,从位置上站起来,心里除了烦躁更多的是后悔。 现在大气儿都不敢出: “我去问问能不能改签。” 他走以后傅盛尧继续去看手里的东西,但没多久就用力摔在桌上! 最上面几张纸掉下来。 距离他最近的两桌人都同时看向他,傅盛尧当没看见,从口袋里拿出眼药水。 给自己点上以后闭上眼,不到一分钟就拿起旁边的手机,给纪言打电话。 电话不出所料地关机了。 傅盛尧就又点了一次眼药水。 自从视力恢复,他最憎恨的就是再往眼睛里放东西。 但只要每次情绪起伏他的眼压就会跟着上来,扛不住也抵抗不了,要是太高就会出现暂时性暴盲。 傅盛尧的眼球很疼,没一会旁边的手机亮了,上面一个陌生号码。 是本地的。 傅盛尧第一个没有接,等到第二个再打进来,他一直看着它,等那边一共响到第七声才摁下接通。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听就是用了变声器: “傅盛尧。” 傅盛尧没说话。 那边就接着道:“还记得我么?咱们之前在拍卖场里见过。” 刚上来就爆马,爆得还不洒脱。 傅盛尧在接通以后就把座椅转了个方向,对着门那边。 看着外面布满乌云的天,他反问道: “都带着变声器还问我记不记得你?” “嘿嘿,记不记得的也没那么多所谓。”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很快就接着道:“你只需要照着我们的意思做就可以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你不知道?” 傅盛尧:“洗耳恭听。” “少他妈在这里咬文嚼字。”电话里的吐了口唾沫,“就你这样的,整个片区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我确实不知道。”傅盛尧从衣服里面拿出打火机,放在手上磕一下: “所以直接说吧。” “北利湾码头,我知道你们第一轮已经谈完了,明天上午......哦不对,今天晚上落了地就得到第二轮吧?” 傅盛尧没有回答是不是,继续听着那边说。 这个世界上比冷场没人能耗得过傅盛尧。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都别去了。” 对面很快就扛不住,状似规劝道:“这一来一回的,大半个地球飞过去,时差倒不过来,到了那儿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你这大小也是个少爷,从小娇生惯养家大业大的,何必过来掺和我们这一脚,多累啊......你说呢?” 将近十秒的沉默。 “你说得有道理。” 傅盛尧接了他的话,没有反驳,似乎刚才真的是在认真思考: “只是我们前前后后大概有四十几个人参与了这个项目。” “他们也是要吃饭的,这个钱你们这边能不能给报一下?” “要是能报,报的钱可以覆盖掉我们从开始到现在投进去的所有成本,那这件事情就还有得聊。” 聊到钱,明显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呼吸紊乱后直接开骂: “放你妈的屁!” “别在这儿刺激老子啊我警告你......我有没有钱的你不知道?!” “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傅盛尧说,食指在火机背面轻敲两下。 这时候手机屏幕里显示一条消息。 霍叔说他们现在已经追踪到对方那辆汽车,从福利院出来以后正在往江厅二桥上开。 而且他已经联络了警方,现在就是要把时间线拉得再长一些。 傅盛尧把手机拿手上,换了耳机连着,这时候罗旸刚好过来,他就把其中一只耳机递给对方。 那边还在破口大骂:“我就受不了你们这些阔少爷,表面上好像去哪儿都挺风光的,实际上屁本事儿没有——” “想要点钱还得靠媳妇儿,跟你那个爹一个尿性。” 他们傅家表面风光,但家里的几位早就面和心不和,内里那点事儿已经在圈里传遍了。 现在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警告你,你养在家里的那只兔子就在我们手上......”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就又传来一阵笑声,笑得特别夸张,“我之前还真没看出来,原来傅少爷在床上更喜欢走后门。” “真是够恶心的,苏家大小姐知道你这档子事儿吗?” 罗旸忍不住看眼自己兄弟。 眼睛瞪得像铜铃,默默收回原本搭在人肩膀上的手...... 傅盛尧:“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养的兔子。” 那边“哈。”一声,手机拿开了点,像是直接抵到另一个人脸上! 过了半分钟那样久,傅盛尧听见对面的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说得对。” “所以你们抓我是没用的,威胁不了他,还不如......呃啊......” 纪言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踹,踹到车子旁边的窗户发出“咚”的一声! “闭嘴!” “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信不信我现在就搞死你!” 那边很快就没有人声。 只剩一些喘气的气音。 傅盛尧手在桌上敲敲,罗旸从旁边看他一眼,把话接过来:“我们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报警。” “意思是你们要还想要那个专利,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可以做所有权转让,或者是钱的方面,我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但你现在要是真的搞出人命,到最后你们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在对面冲他,一字一句地不让分毫: “我就是要你们现在,马上,跟北利湾的负责人打电话,从现在的谈判上下去!” 这时候罗旸的手机也响了,是条彩信。 看不见上面被捆着人的手和脚,只能看见脖子上被绑着炸药,胸口表面全是触目惊心的勒痕,一层皮肤全被刺破了。 血从中间往四周渗,整个脖子都是血。 傅盛尧看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食指在屏幕上磨两下,示意对方给霍良发过去。 罗旸立刻发过去了。 傅盛尧就对着他们:“要是我们不愿意呢?” “那他就死了。” 傅盛尧又说,语速明显比之前快,寒意顿生: “你们现在在同一辆车上,要是他出了什么事,你们也跑不了。” 那边“哈哈一笑”,再开口时就像刚从地狱里刚爬出来,语气是不顾任何后果的沉: “跑不了就跑不了。” “反正我现在就是一条贱命,人嫌狗憎的,也不差再拉上一个!”《 》 30、第三十章 沉着声音说话,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信口胡诌。 但他们之前罔顾苏家和他们家的交情,直接去撞苏家大小姐的专车,现在面对一个口中无权无势的“兔子”,就更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罗旸明显看到傅盛尧的拇指动了一下。 那边就说,“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五分钟以后,要是我这边的人收不到你们的消息,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不是你先等等......嗳喂,喂!!!”罗旸叫了半天那边已经挂了。 手机摔桌上! “操”一声,冲傅盛尧:“现在怎么办啊?把电话号码发过去给霍叔?” 傅盛尧:“已经发过去了。” 又补上一句:“霍叔已经知道他们的车牌号。” 罗旸开口宽慰:“那就没事......一群王八蛋,今天之内肯定给他们逮回来!” 虽然这么说但面上并没有真的松口气。 嗡嗡—— 嗡嗡—— 霍叔传了两条简讯过来。 [霍叔:已经让我们这边的人看过了。] [霍叔:炸弹是真的。] 没有比这更差的消息。 罗旸立刻捧着手机给对方打回去,没人接,就立刻指着桌子: “这帮人......真他妈是在玩命。” 傅盛尧没接茬。 说完以后再看眼手机。 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按照对方的意思,还有一百八十秒汽车就会爆炸。 但事实是即便他们有这个动机,炸弹也是真的,傅盛尧仍然不全信对方说的话。 真正的亡命之徒不会去执着一个和自己本身就关系不大的项目,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到一笔钱,或者直接逃到国外去。 能做到这一步,除了后面有人撑着,就是受人指使。 傅盛尧:“除了联盛还有谁也盯着这个项目?” “我之前不跟你说过吗,除了联盛就是典投啊。”罗旸头发往后扒拉两下。 语气也冲,明显有些烦。 毕竟这件事情也是他之前逼得太急了,撬了他们的专利,对方才出此下策。 但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 放弃吗?不可能,该投进去的钱都已经投进去了,除了他们两个,整个团队的其他人也是要吃饭的。 不能颗粒无收。 但纪言呢,那毕竟是条人命啊...... 心脏被吊在半空中,他有些话问得都不经过大脑,想到什么说什么: “盛尧,你和小言,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但这其实他刚才就想问了。 周围鸦雀无声。 “什么都没有。” 后来傅盛尧嘴上只这么一句,却再次摁开手机看时间。 罗旸现在也不是真的有心情八卦,听他这么说也没接着追问,从座位上站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傅盛尧把手机一下下磕在桌面上。 还差一分钟的时候,傅盛尧给那边打电话。 对面很快就传来对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早已经料到这一切。 “怎么样啊傅少,考虑清楚了么?” 那边狠话已经都要放成那样,傅盛尧依旧是这副表情。 他明白对方即便是真的过了五分钟,也不会真的立马引爆炸弹。 “这不是还有六十秒么?”傅盛尧在这边说。 声音也是漫不经心的,和对方一样。 对面沉默瞬间。 很快就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对他: “傅盛尧......你又他妈地想耍什么花招?!” “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你的小情儿啊?” 傅盛尧看眼自己的腕表,目光随后又投向不远处紧锣密鼓的一群人。 尾音甚至流露出一丝轻笑: “我没有情人。” “所以他怎么样和我都没关系,打这个电话只是通知你一声。” “你们想做什么现在就可以做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还有不到四秒钟五分钟就要结束了! 哐啷! 是东西被撞到车窗上的声音! 对面很快传来对方的骂声:“操你妈发疯啊你,真想死啊!” 有东西摔到地上! 吱嘎吱嘎...... 轮胎和马路的摩擦声极其刺耳,汽车一下撞向旁边的栏杆! 呼啦呼啦....... 车里另一个人也喊出来,扯着嗓子尖叫,如泣如诉的,是真的害怕: “老大......老大......他疯了,他真的疯了......我刚跟你说过这就是个疯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大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后悔了我操,我真的后悔了,我害怕......” “我家里还有女儿在等着我,她还不到三岁啊,我不能......我不能......” “都他妈给我闭嘴......来之前就说好了,黄泉路上一个也跑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事态变化得太猝不及防! 电话被挂断。 嘟嘟嘟嘟嘟...... 傅盛尧这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又抬手看眼手机,霍良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下一秒他就给那个电话拨回去,这回对面手机依然是一串缓慢的嘟音。 没人接。 罗旸远远地也看到了,这时候候机厅的大屏幕又滚动一遍。 他想起刚才自己本来要说的,现在就立马道:“哦对了,我刚才问过那边的人......咱们下一趟的飞机最早是六个小时以后。” “估计没办法改签了。” 六个小时......即便下了飞机立刻上桌,第二轮谈判是绝对赶不上的。 天气转凉。 机场室外比里面冷了几个度,原本乌云密布,阴沉的天又往下压了半米,天空飘起毛毛细雨。 几分钟以后,傅盛尧人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往外面走。 他一走罗旸立刻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看了眼对方的脸,顿时大气儿都不敢喘。 但没多久傅盛尧就停下来,回头看眼大屏幕,又去看罗旸,声音低沉得都有些嘶哑: “你现在去江厅二桥。” “我?”罗旸先指了指自己,立马明白对方的意思,很快说: “好。” 又问他,“那你们这边?” 傅盛尧:“我落地以后直接去北运协办的码头工会,要是有什么意外可能还得你堂哥过来一趟。” “行。” 罗旸这回再没扯别的,无论对方问什么都是干脆利落地同意,“我路上就跟他说。” 再没耽误,说完就走了。 他走以后机场上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秒。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但能见度不足以影响飞机起飞。 傅盛尧站在候机厅的大门旁边,看着外面,心脏、大腿内侧有个地方抽得极快。 一直跟在罗旸身边的助理走过来,委婉地提醒他: “傅少,咱们得走了。” 除了他,广播站那里也已经催过第三遍,整个商务休息区此刻只剩下他们几个人还在这里聚堆。 傅盛尧仍旧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手机。 手机从刚才起就没有任何动静,霍良他们的车被堵在路上,此刻只能靠无人机追踪。 一切可能性都被掩埋在巨大的黑暗里。 这个世上,很多事情是人类都控制不了的,天王老子来了都说不准。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 这回傅盛尧秒接,先是没说话,一根指头快要把手机捏碎,仔细去听对面的动静。 对面一开始也没有说话,接着是一个极其清晰的声音: “你在过来的路上么?” 这个声音在傅盛尧意料之外。 更没想到对方打过来的第一个问题居然问得这个,五指发紧,往旁边走,手肘撑着候机厅的玻璃上。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冰冷: “你觉得可能吗?” 那边沉默一会,很快传来对面人的呼气声,像是一阵清风。 非常坦然,在幽闭的空间里荡啊荡,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也是真的从心底里松出口气: “那就好。” 他的周围异常安静,让人一时无法分辨他究竟在哪儿。 “你在哪里。”傅盛尧立刻问他。 对方没说他在哪里,只是叫了他一声: “尧尧。” 很轻的,类似小时候每次喊他的样子,带着点哄,有些眷恋和坚定的语气。 傅盛尧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对面就继续说: “对不起,可能没办法陪你出国了。” 这时候广播站又喊了一遍傅盛尧的名字。 罗旸手底下的人也再次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傅盛尧本人却已经在往机场外面走了,出了机场以后脚步越来越快,步伐很大,大到后面的人怎么喊他他都听不见。 偌大的机场,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隔着手机。 他们从小一起长到大,对彼此的熟悉程度甚至都超过他们自己,即便是相隔三十几公里,傅盛尧也已经能猜到对方大概率做了什么。 嘴巴微张,再开口的时候嗓眼变得撕裂,从中间裂开个口子,血灌进去: “你说过。” “是你欠我的......一辈子。”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很轻,隔着手机不知道对面听没听见。 那边先是没人回答他,直到后面一声气音: “对不起。” “你到底在哪。” 傅盛尧又问了他一遍,这次问的语气更重,喉咙里,一股甜腥涌上来被他硬吞下去。 到后面直接吼出来: “你在哪里纪言!” 砰! 回报他的是巨大的爆破声! 万千摧毁...... 往事泯灭...... 四周在一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安静,原本的两个人此刻也只剩下他一个。 蒙蒙细雨当中是看不见天上的星星的,任何决定做出来,天平的对面都有它应该的砝码。 与此同时,傅盛尧身后的一架飞机起飞,涡轮旋转卷起了四周的沙尘,机翼切割气流的一瞬间——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四周! 很多时候现实是很残酷的,一个决定做出来就只有几秒钟时间,出去了就回不了头,后悔药只存在于画本上,老天爷在这方面对任何人都公平到不行。 到最后回天无力。 什么都没剩下。《 》 31、第三十一章 都说华夏人的工作效率在全世界数一数二。 北利湾的人这次是完全体会到了,他们自己平常领着高额补助金,自由散漫惯了,这回一下就被带得昏天黑地。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加班,还连熬几个大夜。 这次过来谈判的人才二十一岁,看起来相当年轻,听说在华夏还只是个学生。 但做决策果断迅速,没有人情味,而且语气非常强势,不是他们遇见过往的那些跨国并购中,“哄着他们做事”的感觉。 这种被外来人强势侵占的态势并不好。 但傅盛尧提出的发放期权,对公司的弱势群体提供优先选择权和大额安置费,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虽然态度硬,却致力于解决问题。 原本十五天的谈判,缩短到一周,又缩短到五天,在高强压下的工作氛围当中,二轮谈判尘埃落定。 宴会大厅里的人不少。 刚举完杯,北利湾的负责人就过来和傅盛尧聊聊。 后者手里提着酒杯,正站在大厅外面的长廊上,漆黑的双眼看着外面。 像是在看,又像是放空,透过眼前的黑去看其他东西。 临近圣诞,北国的天空放着烟花,击打在上空的瞬间一齐往四周散开,转瞬即逝的那一刻就是永恒。 他走过去,朝人举一下酒杯: “傅,你这几天让我们刮目相看,希望未来真的能有机会可以和你们合作。” “一定。” 傅盛尧也和他的杯子碰了下。 两个人站在这里聊了一下工作上的事,因为远处灯光闪烁,贴着墙面的烛火照在彼此的眼睛里。 “傅,你的眼睛很漂亮。” 北利湾的负责人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平常除了守着码头就是画人脸。 看到好看的就会顺嘴夸两句。 但没想到这句话过后,旁边这个青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和之前不一样的神情。 不是痛苦,也不是其他别的什么,就是一种无法被东西填满,即便谈判顺利都看不出一丝变化的情绪。 只是用他们那边的语言说了句:“是。” “他是很漂亮。” 老头没大听懂,直接问他:“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完全失焦的世界里回神。 说了句:“谢谢。” 两人一起喝了口酒。 从他们这里一直到北国机场要开三个小时的车。 傅盛尧没等宴会结束就先走了。 五天里,他自从飞机落地北国就没睡过一分钟,这回也是一个人先走的,红酒的味道在车里还没完全散开。 这个时间,送人去机场的司机都昏昏欲睡。 傅盛尧看起来却和来的时候一样,直挺挺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从这里到达机场是凌晨两点,傅盛尧下了车直接上飞机。 上去的时候机舱里所有人基本都在睡觉,傅盛尧上去的时候就在看电脑,起飞以后就看着飞机外面。 无尽的黑深不见底。 傅盛尧曾经憎恨黑夜,他讨厌任何看不见东西的日子。 在视力刚刚恢复的那几个月,他经常半夜惊醒,醒来以后摸索着开灯,等视线变得清楚才会继续躺下睡觉。 后面干脆一段时间都选择开着灯。 只是第二天醒得早,一个晚上最多只能睡够三个小时。 但之后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因为总有一个人,会在傅盛尧睡着以后悄悄进来把灯关了。 关完以后还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怎么进来的就又怎么出去。 脑袋枕在后面,傅盛尧闭上眼。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华夏时间十二月十三号下午四点半。 傅盛尧看到了站在航站楼大厅里,前来接他的罗旸。 对于这次跨国并购,耗时大概要半年,他们现在的进程已经来到了总项目的三分之二,在这个阶段无疑是超乎预估的顺利。 两人见面以后却什么都没说。 罗旸虽然没熬夜但此刻脸色也不好,遇到了只抬抬下巴,接着就走在傅盛尧旁边。 司机把车开到机场二楼,罗旸上车以后就偶尔看一下手机。 屏幕摁开又熄灭,手指在大腿上不停地来回敲。 汽车开上江厅二桥。 桥上桥下全部暂时封锁。 下车,掀起红色警戒线,两人进去。 刚上桥就有人冲他们跑过来:“......傅少罗少,我们的人现在还在下边......” 他说得有些犹豫,往下看一眼后又转回来,“刚才龙警官已经过来问过好几次了......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咱们,还继续找么?” 罗旸左眼皮跳两下,下意识睨向旁边的傅盛尧。 后者正在看连着扶手,双桥台式机上被循环播放的一段视频。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被开上二桥,在走到快一半的位置突然左右剧烈摇晃,从一车道直接冲到三车道! 原地猛转数圈,像一台经久失修的破电扇。 再往前滑行一大段路以后猛地刹车,突然地倒退,最后以一个俯冲猛地冲到桥底! 是监控拍到,案发当天的录像。 黑色面包从大桥上一下冲到江里,几乎在瞬间就被炸成灰烬。 这一幕罗旸在五天前就已经看过了,那时候傅盛尧让他把视频发过去,他死活不发。 在这种高度坠下去,跟着车体和里面的弹药一起爆炸。 生还几率为零。 罗旸看着看着掏了根烟出来,对着来人: “都这个点儿了......先让大伙一块儿去哪吃个饭就回家休息,要是明天还要找就再过来。” 说完从兜里拿出个信封,递过去的时候就说:“傅少给的,你拿去大家分一下,今天都辛苦了。” 来人立刻接过来,嘴里止不住地: “哎......好嘞好嘞罗少,谢谢傅少。” 等他们全部撤走罗旸一支烟也抽完了。 去看傅盛尧:“去桥下看看?” 傅盛尧收回目光。 警察之前过来做调查和伤亡鉴定,但因为车辆的残骸实在太多,不是一蹴而就的。 “交管局那边就给了咱三天的时间找人,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罗旸说。 傅盛尧:“三天?” 罗旸“啊”一声,又说:“那人家也要用这地方啊,本来这里下周要做一个什么污水管网的更新改造。” “现在被一......哎全没了,都得重新搞。” 罗旸一口烟吐出来,给傅盛尧递过去: “来一根?” 被身边人拒绝,“不用了。” 两人沿着江往边走。 傅盛尧目光沉静,此时身上的黑色大衣没有一丝褶皱,站在江边上,整个人像是从中世纪的海报剪影里走出来。 完全看不出是刚在北国刚通完几个宵,直到现在连时差都没倒。 但他现在状态其实挺差的,罗旸能看出来,走在人身边的时候就拍拍他肩膀: “心放宽一点儿吧,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但他其实说完这个自己也不好受。 说完这句后面也一直没说话,就插兜,看着面前的滚滚江水。 傅盛尧中途电话响了—— 是傅坚。 他没有接,等那边再打过来的时候就直接关机了。 先是站在江边上,看着看着就又往里边走几步路,在紧邻着岸边滩涂上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因为找人,江边上的护栏全都拆了。 傅盛尧底下就是江水,只要水涨起来很容易把人埋进去。 现在也是,十二月的天是很冷的,江边的风是刀片在刮自己的皮肤。 罗旸抹了把脸没看他。 背过身,原本是要放对方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 但紧接着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看清楚屏幕上的人后罗旸手腕一抖,站在原地没动,脚步顿了两顿还是走回到江边上。 把手机递出去: “盛尧......傅董的电话。” 傅盛尧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依旧是同一个姿势坐在江旁边。 罗旸在旁边急得汗都快下来,犹豫半天还是道: “......你还是接吧。” 傅盛尧瞥他一眼,从人手里把手机接过来。 罗旸见他接通以后刚要松出口气,就见自己这兄弟打开免提,对着那边就是一句: “让方苑过来。” 里边外面一起沉默。 江边的风从这一头刮到另一头。 傅坚在那边一声叹息,分不清生气还是什么,就说: “那地方你自己去吊唁吊唁就行了,没必要叫那么多人都过去。” 停两秒又说:“赶紧回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没说是吊唁。”傅盛尧说,乍一听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动荡,说出来的话却比冬天的江水还要冰冷: “我是让她自己跳下去。” 这句一出后别说傅坚。 罗旸也在旁边打了个寒颤...... “荒唐!” “人死了就死了,他这些年占了我们傅家多少东西啊,啊?数都数不清,这一遭就当是给你还债了!” 傅盛尧没有听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只是继续说: “要是方苑不肯自己过来,我就只能找人过去请她了。” 傅坚厉声道:“你敢!” “你们可以试试。”傅盛尧声音极淡。 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不合理。 对面却炸了。 “我是你亲老子,你犯得着为了这么个东西跟我生气?!”傅坚不可置信。 电话两边再次陷入沉默,傅坚深吸一大口气,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放缓一些: “你方姨也是受人蛊惑!而且你看看他,这么些年,身为半个傅家人,不好好为傅家做事非要上学打工,惹上这些不就是他自己造成的!” “像他那样,整天唯唯诺诺不识好歹,读了那么多年书也不说帮家里多介绍点儿人,就算是死了也是活该,要不是你以前那个眼睛,他这样的人压根就进不了咱们傅家。” “你这次回来,我和你几个叔叔都特别高兴,现在都在家里等着你在,看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弄弄,刚好你堂哥他们也刚留学回来,都想去那边帮你!” 傅盛尧捏着手机的五指没动,冷笑一声。 再开口时依旧是那个语气,没有和人开玩笑,每一个字儿都是极端认真: “能进入北利湾码头,只有官网名单上列举的那些人。” 名单已于昨天下午公示。 国内外工作时间不一样,但他知道,想知道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 现在提这个,只是一个提醒,状似多此一举,实际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警告: “而在这份名单上,没有傅家。”《 》 32、第三十二章 从便利店出来,罗旸手里提着两大袋子啤酒。 往车后面放的时候见傅盛尧还是一个姿势,忍不住就说他:“这都多少个小时了......不是让你先睡会儿么?” 傅盛尧一直在看手机,刚刚在二桥上,他把面包车是如何在桥上猛烈打转,又如何冲破旁边的围栏,坠入到江的视频录制下来。 上车以后就一直拿手里看。 跟自虐似的,不到三分钟的视频放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视频的最后都是汽车在那瞬间被炸成一大片碎渣滓,漂浮在江面上。 被雨水浸没,像是没有人捡回去的尸身。 等车再次开出去。 傅盛尧看着车窗外面,已经完全变得平静的江面上,胸口起伏的时候就收起手机。 “现在先去哪儿啊,老宅?”罗旸从旁边看他好几次,主动跟人找话题。 傅盛尧:“回去。” 他没说具体回哪儿去,罗旸本来还想再劝劝,见他这样又一句话劝不出来,叹口气。 汽车开进小区。 门口守着的保安还到车旁边邀功,说是这段时间小区里的人进进出出都比之前查得还严,没一个外人进来。 “除了方太太打过一个电话,说是老宅那边有事,让言少那天一定要过去帮忙。” “我们就让少爷出去了。” 老保安问的时候也没表现出有多不安心,明显是还什么都不知道,但碍于工作习惯,问完以后就下意识去看车里边两位少爷的眼色: “应该......没什么事吧?” 纪言这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好往外说。 罗旸怕现在说了会把某人的情绪又给激起来,瞥了眼旁边就重新对着他: “噢,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保安就朝他俩一鞠躬,跑到旁边开门。 从大门口一直到小区楼下会经过好几排长椅。 之前晚上下雨了,没法从小区里出去的纪言就坐在这底下,手脚并拢,双手互相搓着,上面正对着的就是傅盛尧房间里的窗户。 到家以后罗旸把带回来的啤酒摆进冰箱。 傅盛尧进来的时候连鞋都没换,径直朝屋里边走。 客房里,被子枕头早早被叠起来收进柜子,地板上没有拖鞋,床单桌面都被罩上一层防灰的塑料薄膜。 那天纪言走的时候应该已经决定,帮方苑解决完问题以后就直接去机场,所以能带的都带走了。 是做好了去北国就再也不回来的准备。 一切被收拾得像从来就没人住过一样,什么都没留下,曾经住过的人也是一副再也不会回来的样子。 傅盛尧两臂撑在桌上。 截止到现在,他已经快五个晚上没合眼了,原本身体还没多的感觉,现在站在这儿,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大脑一阵恍惚—— 喉咙里泛起股浓稠的甜腥...... “嗳。” “这个是小言画的吧?” 罗旸在外面喊。 涌向口腔的瞬间被他用力摁下,傅盛尧舔舔嘴唇,走出去。 罗旸手里拿着小册子。 是个菜单,每隔几行字的距离都画着q版的小人图。 勾线笔外面用一圈彩铅勾着,挺幼稚的,但单看每一个小画儿笔触都非常细腻,一笔一画地,足以看出画这些的人,骨子里的用心和细致。 每一页左上角,太阳旁边一颗很小的星星。 傅盛尧把册子捏手里,食指划过每一个被勾勒过的地方。 径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用钥匙打开一个早就上了锁的茶几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积木盒子。 盒子是手工做的,已经有点年份了,做工也如同这些小画一样,是被相当用心地对待过。 傅盛尧脸色很难看。 刚才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罗旸就想说了,现在再也忍不住地开嗓:“卧槽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去睡一会儿吧。” 傅盛尧没有回他。 只是又仔细看了一遍小册子,看得极其认真。 罗旸就坐在他对面喝酒。 其间龙警官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死者的名下没有任何的房子和其他资产。 罗旸起初还不信。 挂了电话就跟傅盛尧确认说:“不是......人在你们傅家鞍前马后这么些年,傅坚就什么都不给他?!” 虽然罗旸是知道纪言一直在外面打工,但好歹也算是傅家人,起码一个小公寓,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总得有吧。 难道真的天天住学校里? 傅盛尧捏着册子的手微收。 罗旸看他这样也是明白过来—— 深吸口气,手机一拍桌子上“靠,早知道是这样,他当初硬要塞给我的那五十万我是真不该拿的......” 房间里将近数秒的宁静。 一直没有说话的傅盛尧突然看向他。 一字一句地,眼里暴风骤起,像是被人从前面掐住了喉咙:“什么五十万?” “就是之前在老宅啊,你不是说要找我借钱么,他应该是那个时候就听到了。” 罗旸头发往后扒拉两下,一脸的烦躁:“哎我当时真没想过要拿他的钱,就五十几万而已,塞牙缝都不够,......能够干什么啊。” “他就非说这个钱本来就是你的,是你非要放在他这里.......欠了钱就得还,要是不还他就一直睡不着觉。” “当时我们俩就站在咱学校大门口,他那个样子看着都快哭了,我最后实在没辙就先收下。” 也就是那次见面以后,罗旸对纪言的态度跟着都变了不少。 之前傅盛尧问过他几次他也硬撑着没说,是当时纪言不让他说。 从兜里拿了个钱夹出来,把这张卡放桌上: “但是里面的钱我一分都没动啊,全部在这里了。” 傅盛尧就看着桌上这张银行卡,先是定定看着,后来伸手过去,把卡和画满小图的图册一起放进积木盒里。 五十万能做什么? 五十万在他们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太少太少了,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对一些人来说什么都不算,但对另一些,却是疲于奔命以后,全身上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卡扣扣上以后,傅盛尧身体突然猛地晃了下,一条手臂撑在面前的茶几上! “呕呃”的一声! 一口血喷到上面! 血太多了......喷出来以后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茶几边缘,再流到地上。 没多久他的手上全是血。 “你——” 罗旸吓一大跳,立刻冲上来! 把人从旁边一把扶起来,跟着往前一个大踉跄,拍他背的时候另一只手赶紧给他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听不见,眼前都是虚化的。 傅盛尧被人从旁边扯着一条手臂,看向四周,觉得周围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但他也舍不得闭眼。 就硬撑着,撑着被人拽起来,再一直到被扶到床上的时候都没有闭上。 直至罗旸的医生到了,给他打了针镇静剂,傅盛尧才终于没有扛住眼皮的沉重。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完全掉进身后的一个黑洞。 黑洞里没有梦境,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洞的另一边能看到一个有些虚的人影。 ——钱我借出去了。 ——我现在手头不太宽裕。 ——不好意思,你们这里可以刷信用卡么? 黑暗当中一张窘迫的脸。 ——我可能不能陪你出国了。 ——你已经订婚了。 ——苏小姐是你喜欢的人,所以她绝对不能出事。 ——我谁都不喜欢。 暗物质的缥缈...... 青年正朝他笑...... ——今天做噩梦了么。 ——身体舒服一些没有? ——哪里难受,需要我帮你么?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我欠你一辈子,傅盛尧,我的一辈子都是你的。 傅盛尧想继续看清楚一些,却在身体用力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铺天盖地的黑降下来,傅盛尧回到了以前看不见东西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即便他觉得没必要,眼前的一个小影子都坚持要握住他的手。 ——别害怕,我在这里。 ——挺有意思的啊,我就喜欢陪着尧尧。 ——我跟着你呢,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敢欺负你。 ——这个是云......这个是太阳,这个是星星,尧尧你摸摸看,他们摸起来的形状是不一样的。 ——我没事的,他们就是骂了我两句,就动动嘴皮子,没把我怎么样。 ——听见了么尧尧,医生说你的视力很有可能会恢复! ——到时候你就可以看见我,看见宋姨了! ...... 无数个声音循环在这个黑洞里。 黑洞的目的是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任何靠近这里的人都会被吸引,等真正进去以后就会被四周吞没,再也醒不过来。 傅盛尧现在就是这样,但他不是被动被吸进去的,他是主动去找。 找到以后就钻进洞里,身体紧贴着。 但不是这个地方的人,贴得再紧都有被风浪卷下来的这天。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旁边挂着吊针。 屋子里的药味很重,空气是凉的。 “醒了?” “医生刚跟我说了,你这就是空腹喝酒再加上熬夜,没什么大事......但还是得打一针再说。” 罗旸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水,放到他旁边的时候就看着他:“刚才傅董跟我打电话,说要来看看你。” 傅盛尧一抬眼。 “但是我已经帮你拒掉了。” 罗旸十分上道,反正都走到这一步面上装都懒得装了:“反正人来了估计也没什么好话,听着都烦。” 在他床旁边坐下,接着就没说话了,也不管旁边还有个病号。 拿起酒喝一口。 再开口的时候就说:“你俩是在一块儿了么?” 他觉得自己问的这是个伪命题。 就之前他俩每次见面那样子,完全是单方面对另一个人有深仇大恨。 和在不在一起压根没关系。 但罗旸的性格就是能忍住一时不跟人打听,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傅盛尧没有说话。 “我之前居然没看出来。” 罗旸深吸口气,说实话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只看他:“你刚才没睁眼的时候可一直在喊人家名字。” 傅盛尧依旧没有接茬。 只是平躺在床上,偏头看向自己连着针管的手。 蓦地从床上一下坐起来,被罗旸注意到以后立刻就要摁住他,嘴里没好气地急道: “你冷静点行不行,这事儿谁都不想发生,但你要再这样下去——” “闭嘴。”傅盛尧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没有管他,两条腿已经踩在地上。 吊着的药瓶被扯到边缘! 针头脱落...... 罗旸“操”一声就要去扶,傅盛尧就把他的手推开,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片暴盲,和五岁那年一样,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等身边人开口他已经扶住额头,两只手抵着两边的太阳穴,靠近眼睛的位置。 过了半晌,不知道是对对方还是对自己: “他在哪里。” 这个问题傅盛尧之前问过纪言,现在被用来问罗旸。 罗旸从旁边看他,就只能看到傅盛尧捂住上半张脸。 “他人在哪。” 傅盛尧又强调一遍,眼睛通红,搁在床榻边缘的手微微发抖。 两个人互相对峙着。 此时此刻,饶是平常嘴皮子再利索的罗旸,现在面对着这人的问题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都不愿意听实话,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在这两种情况之间,其实说什么都没用了...... 寒风阵阵,江城今年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天已经全黑,窗帘只有一半是阖上的,能听到外面有东西打在窗台上的声音。 月色渐浅,淅淅沥沥的。 是又下雨了。《 》 33、第三十三章 咔咔—— 欢迎光临—— 不到三十平的炒饭店,开在职高对面的好处,是即便夏天不开空调都不用担心没人光顾,每天都跟个大蒸笼一样,人满为患。 现在就更是了。 因为负责收银的人是个帅哥,不仅帅还漂亮,语气温柔态度谦和,就是身板太清瘦单薄了,缺少一些力量感,低垂的眉眼又能感觉到他的细心认真。 像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但又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安全。 总能让人觉得平静致远,一种踏实感。 他刚给一个女生打包好,送人出去的时候朝人笑一下,往对方的袋子里放了两个小番茄。 老板从后面小厨房出来。 一擦额头上的汗,说了句这天真热。 看看墙上的钟,忍不住提醒他:“不是说今天有个面试吗,几点去啊?” “下午两点。”他说。 对方立刻接道:“诶唷那这都快到时间了,你赶紧去吧,回头我把你的那泡菜炒饭留着,你回来再吃!” “不用的,我刚才已经吃过包子了。” “哎呀你就别跟我客气啦,反正过两天咱们也是要搬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再不吃就得放坏咯!” “噢......那好吧,谢谢老板。” 青年边说的时候已经把围裙摘下来了,又去更衣室里换了身衣服。 二楼更衣室有张折叠床,旁边是他昨晚刚收拾好的行李。 炒饭店要搬,他还继续住在这里就不合适了。 从这里出去以后。 他站在店门口,抬手一拦,一辆有些年头的小巴士停在他跟前。 宣城是座小城市,公交车完全都是凭运气和随招随停,没有固定的公交站给人等着。 他刚开始来还很不习惯。 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毕竟已经在这里待过四年...... 公交车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两百多米就停了。 他下车以后打开手机导航,顺着地址找过去。 弯弯绕绕,几条小路七拐八拐的,还穿过一条不宽的弄堂,最后准时到了一家咖啡馆。 木牌上刻着“做一杯咖啡”,是这家店的名字,店门口种满了花。 和天天人挤人、热闹非凡,输出全靠吼的炒饭馆不一样,这里要安静很多。 进去之后先一股馨香的咖啡味,从紧挨门口的墙上开始,再往深处走,除了咖啡还有书,最里面还有个阁楼可以上去。 三层楼的咖啡馆,自成一派的别有洞天。 而且面试也没人招呼他,就在楼下的小黑板上画了个箭头,箭头指着的地方是个临时搭建的工作台。 上面写着:“面试内容:做一杯咖啡。” 旁边又有一个红箭头。 箭头指着的方向,全是用来做咖啡的工具。 有全自动,也有萃取的。 青年就顺着箭头走到工作台前边,洗手,戴上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手套,开始调制。 咖啡这种东西他以前没少给别人做,底子摆在这里,这几年又一直在餐饮店里打工,触类旁通,做这个算是得心应手。 没多会就萃取出一杯标准的拿铁。 他不会拉花,就只能像在原来火锅店的那样,打上奶泡以后,用事先打好的鲜奶油在上面勾了几笔。 而他在做这些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偶尔响一下。 他手里的咖啡拉花,是店门口的几朵野栀子,中间一只小猫蜷缩在那儿,打呼噜睡觉,头顶一个铃铛。 他试过水温之后就端到三楼。 三楼上面只有一个人,靠窗坐在那里,白色丝绒质地的衬衣,金丝镜框下一张英俊的脸,深邃的五官乍一看像个混血儿,正在看一本书。 休闲自得的模样,好像是即便这个时候,咖啡店里冷冷清清的生意看着也不太好,本人却丝毫没受影响。 好像开这家咖啡馆只是用来给他看书的。 听到声音后朝他看过来。 视线落在青年脸上,盯了几秒以后把桌上的书拿开。 开口的时候语气温和,像是笑了一下: “放这里吧。” 青年愣了下,立刻把咖啡放下来了,下意识就说: “好的李老板。” 后者抬头,面上先闪过一丝惊讶,再有些兴趣地挑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姓李?” “门口贴了您的照片,还写着您名字......”青年说到这有些局促, “还是我弄错了?不好意思啊......” 李子枢先是看着他,后来又注意到咖啡上的拉花,笑一下: “没有,你这样挺好的,心很细。” 接着便拿起来抿一口。 他喝的时候表情一直没多的变化,平平淡淡,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是刚放下杯子就说: “呈妄。” 后者一直在旁边观察面试官的表情,突然被点到名字差点没反应过来。 “嗯?”一声。 李子枢已经站起来。 走到三楼靠楼梯的位置,这里也有个岛台,上面放着手冲壶和研磨机,一股浓郁的咖啡味从中间往旁边散。 李子枢一杯咖啡已经做好,放在用来做外卖的纸杯子里,递给他: “试试。” 呈妄接过来以后就放到嘴边,因为过去的一些经历,咖啡他喝过不止一次。 顺滑只是基本的,可这一杯口感的层次却随着流动变得丰富,入口醇厚,舌头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却不会觉得过于厚重,喝下去总体反而是清爽的,尾调的最后会有一股花蜜香反上来。 甚至在一口咖啡下肚以后,还能尝到一点榛果。 但刚才李子枢一点类似的东西都没有往里加,居然也能调出这种风味。 呈妄喝了一口以后没忍住又喝一口,再喝第三口。 最后感叹说: “......很好喝。” 李子枢没对他的反应多说什么,把手套摘下来。 收回视线。 最后说:“那就先这样吧,今天辛苦了。” 说着又端起呈妄做的那杯咖啡也喝一口,道:“咖啡带走,回头把车费发给通知你来面试的人,让她给你报销。” 呈妄立刻把咖啡杯握紧:“噢......好。” 下楼。 从咖啡馆里走出去。 外面的花香一下涌上来。 这是他来到宣城的第不知道多少次的面试,看样子应该也是失败了。 呈妄又喝了口手里的咖啡,站在店门口等车。 面试失败—— 这回运气也变得没有那么好了。 站在这里等了快二十分钟,一辆小巴士也没碰见,远远看到一辆车跑着过去招手也不停。 还把手里的咖啡撒了一半...... 呈妄只能走回炒饭店。 从这里到炒饭店差不多要走四公里。 他出来的时候是一点多,折腾一趟回去店里已经在吃晚饭了。 泡菜炒饭被放在小厨房里。 呈妄虽然也住在店里,但平常基本不会跟其他人一起吃。 进去以后先道了声谢谢,就端着碗回了更衣室。 折叠床被斜靠在墙角里,他拿起来,把一边的褥子掀上去就可以暂时当吃饭的桌子。 但呈妄今天没用,就一手托着装满炒饭的油纸碗,端着坐在床边小凳子上面,埋头吃。 顶上的老电扇一圈圈转着。 呈妄吃完炒饭以后又把路上买回的西瓜切开,自己拿了一片,剩下的就给店里的其他人送出去。 刚要转身上楼,后厨的一个人就朝他招手:“小呈过来跟我们一块吃呗,这大热天的,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老板因为孩子读书要举家搬到江城,上个月就把店面盘好了。 现在住的这个马上要转租出去。 呈妄是不会跟他们一起去的,他不会去江城,平常连想都不敢想。 此刻话也不多,就坐在最靠近墙边的一个位置上。 大家一块坐在店里,去看天花板上的一台小电视。 四年一度的赛马国际联赛要开始了,今天刚好是开幕式,除了运动员,也有华夏这边的企业家代表上台讲话。 今年压轴的也是一个华夏人。 还是全场最年轻的,看着还不到三十。 虽然年轻,稳稳站在中心的位置却完全不怯场,脸上的表情极淡,稳得像是对一切都理所应当。 高大的身躯,剪裁得体的西装,站上台的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无论是各个国家的政客或者企业家都停止讨论。 偏头,全部注目着这个短短几年就已经身家过亿,扎根在远洋海外市场上,把一个原本快要荒废的码头彻底盘活的青年企业家。 毫不夸张地讲,他这么做不仅是自身获利,更是替他所在的国家解决了贸易问题,去年一次性覆盖二十三个国家,四十九个港口。 港口吞吐量排名全球前三。 他的成就无疑是巨大的,即便现在还年轻,也有这个资本站在这个位置上。 “关键是这看着也太年轻了,啧啧啧,我那个年纪还在车间打工呢,所以说人还真是不能和人比。” “就是说啊,哎......不过我是不相信这种人能够白手起家。” “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撑着,要不然怎么可能啊......” “也是......所以说有些人啊,就是命好,没别的。” ...... 树大招风,一个成功人士的背后说什么的都有。 “我先去丢垃圾。” 呈妄垂着眼睛,把几个桌上的西瓜皮拾掇到一个垃圾袋里,拎起来就出去了。 这个季节天黑得晚。 晚上七点多了天还有一点点亮。 一群小孩在门口摸瞎子玩,其中一个小孩用布条捂着眼睛,看不见以后,就追着去摸另外几个小孩。 马路上全是他们疯跑的声音。 呈妄看着那个脸上绑着黑布的小孩儿,嘴里不停地叫着“瞎子来啦瞎子来啦。” 游戏是这样的—— 但在现实生活里,一个瞎子小孩通常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呈妄看了他们一会,直到那个“瞎子”往前倒,一下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嘴里“哈哈哈哈”地大笑着,解下黑布的时候喊着“我赢啦我赢啦,换人换人!” 呈妄才收回视线。 离开。 往来时的方向走。《 》 34、第三十四章 从福利院出来以后,面包车穿过大桥很快上了三环,路上车里的几个人一直在说话,说的什么,这样做的目的全都一清二楚。 他的头被人摁在车窗上。 手动不了,耳朵抵的是一块玻璃,靠近太阳穴的这边上面被人用手掌摁着。 汗渍顺着他太阳穴往下流。 他身边的一个人还对着手机放狠话: “傅盛尧......你又他妈地想耍什么花招?!” “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你的小情儿啊?” 细密的空气涌进来,几秒的静默,身边人手里的电话很清楚地传来一句: “我没有情人,所以他怎么样和我都没关系,打这个电话只是通知你一声。” “你们想做什么现在就可以做了。” 那个人做出了应有的选择。 他什么都想清楚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也几乎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一个猛子往前扑,抢夺前面的方向盘! 有人惊声尖叫。 面包车左右晃动一瞬,刺耳的刹车声从车头一直响到车尾,划在冰冷的空气中犹如一把利刃。 电光火石之间,一辆晃晃悠悠面包车从大桥上直冲下去! 砰! 炒饭店二楼传来巨大的一响,吓了底下刚刚把箱子搬出来的老板一跳! 里边鸡蛋碎了两个—— 他一愣,抬头朝那一喊: “小呈,你没事儿吧?!” 呈妄是从床上滚下去的,滚到地上的时候是肩膀先着地,疼得他一哆嗦,瞬间就从那个梦里清醒过来。 摇摇头。 他已经太久没做过这种梦了。 可能刚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偶尔还会梦到,但距离上次看见过去的事儿已经接近一年。 从地上爬起来。 “我没事儿......” 先往楼底下喊了句。 三分钟内换衣服洗漱,边把贴在腰上的衣摆扯下去,一边往楼底下跑。 嘴里止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老板,今天起晚了。” “哎哟没事儿,反正今天也不开张。” 他们老板一直很好说话,算是呈妄来到这座城市的贵人,见到他这样就笑一下,故意逗他: “是不是昨儿个面试通过以后整个人都松下来啦? “我就说嘛,就你这张脸,搁哪儿都是活招牌,谁会放着不要啊!” 呈妄昨天刚丢完垃圾就接到面试通过的短信。 他自己也挺惊讶的,就昨天对方老板的反应,他还觉得以他当时的情况是绝对过不了。 “那住呢?人家咖啡馆里也包么?”老板挺关心的。 “不包......不过我今天约了房东,准备去看看那里对面的房子。”呈妄说。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攒钱。 无论什么工作,一个月工资多少他都能攒不少,在这座镇上租到个单间绰绰有余。 他确实也很快就租到了。 当天下午,他把存款算好,和房东见面。 呈妄连续看了几个房子以后就快速确定下来。 押一付三。 不算大的旧小区,但该有的都有,菜场、小超市、药店诊所,从后门出去的一长排小吃店。 尤其是后面,看着这个还算整洁的一居室,呈妄站在房子中间,心脏怦怦直跳,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在这样的小镇子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他把原来放在炒饭店的东西收拾好以后都搬过来,临走时老板还送了他两大罐子泡菜,加点鸡蛋就能炒。 呈妄想到这里决定买些东西庆祝一下。 房子楼下是个蛋糕店。 呈妄正隔着玻璃去看放在橱窗里的蛋糕,他看得仔细,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偏头的时候刚好和对方对上眼。 李子枢在马路对面的时候就看到他了,看他先是站在蛋糕房面前犹豫,又趴在面前的玻璃门上往里看。 很认真,特别端正。 “呈妄。” 他看着他,笑一下: “来买蛋糕啊?” 呈妄也没想到这时候会碰见咖啡店的老板,原本他们说好的是明天上班。 先是一愣,接着就有些不好意思。 “啊”一声,说:“......我就看看。” 李子枢睨了他一会儿,就道: “咖啡馆有现成的,直接去店里吃吧,刚好也带你熟悉一下里面。” 呈妄还在犹豫,对方就又告诉他:“员工三折。” 这一回呈妄再也没有犹豫,就这样跟着对方走了。 他租的地方一直到咖啡馆不用走十分钟,路上的时候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以后的工作内容。 从上次他就看出来,李子枢是那种脾气很好的老板。 温和善谈,也很有耐心 到了店以后给他切了块红丝绒蛋糕。 今天店里比上次他过来的时候人多不少,岛台后面有一男一女两个咖啡师,其中那个女生看到呈妄后还特别热情地扬扬下巴。 呈妄也朝她点点头。 二楼都坐满了,他们就一起坐在三楼。 李子枢端了咖啡和蛋糕过来。 呈妄在他上楼的时候就立刻上前,要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 李子枢却说:“这样接着咖啡很容易撒。” “等你自己开始做的时候就知道了。” 呈妄才收回手,“好”一声。 两人坐在位置上边吃边聊。 李子枢听到他说的以后挑挑眉,“意思是你现在就住在对面那个小区?” “是。”呈妄说。 在这之前舀一勺桌上的小蛋糕放嘴里。 李子枢看他这副样子若有所思,就主动跟他开玩笑: “住这么近......不怕我突然喊你过来加班?” “要是有急事的话完全没问题。”呈妄说,拇指蹭掉唇角的奶油: “之前我在炒饭馆的时候也是直接住在店里,有什么事儿您喊我就行。” “但是这里不卖炒饭。”李子枢指出来: “这里除了咖啡和书,就是服务,服务也要分人群,像在这里,大多数情况下你表现得太殷勤了反而是种打扰。” “而且你自己呈现出来的状态也很容易影响到顾客,所以我们这里是从来不推崇加班的。” 呈妄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立刻坐起来: “我知道了。” 李子枢笑了一下,安慰他,“不用这么敏感,我就是随便举一个例子。” 后来他也没有在这里久坐。 呈妄是明天才第一天上班,今天李子枢就没有再跟他多聊。 只是告诉他楼上也有书可以看,说完就下去了。 这个咖啡馆的环境真的很好。 上次呈妄过来看得还不仔细,现在看清楚以后才发现,除了一楼的卡座,楼上更多是适合一个人坐的小空间。 独人独坐,幽静的氛围,被书半包裹着的小沙发。 很多书上面用便签贴着读后感,大都是读者自己写的。 后来进入这家咖啡书店后,呈妄做的一部分工作也都是帮忙把书封上的便签捋平。 呈妄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虽然绩点从来没掉下来过,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真正能坐下看书的机会很少。 现在来了这里工作,他自己就也会经常借书回家看。 但又担心会影响到其他客人,总是借了不超过一个晚上。 借完回去第二天一早就还回来。 “哎哟你也太小心了,就你看的这几本书我这么长时间就没见别人借过。” 说话的是余胜男,一个皮肤黝黑,戴着圆帽,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生。 平常杵那儿跟个甜妹似的,实际相处起来挺虎,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偶尔也就咱老板看看。” 说完把刚做好的咖啡递过去,说:“给姐弄个雕花。” 呈妄立刻接过来。 雕针握手里,没多久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团露出头,吃一团棉花糖。 “......这也太可爱了吧。” 余胜男拿手里看看,忍不住问他:“你说你画画得这么好,是专门去学过么?” “小时候学过。” 呈妄说到这顿了下,没往下继续,只是道:“这是哪一桌的?我送过去吧。” “老板点的。”余胜男朝靠窗那边努努嘴。 李子枢正在那儿用电脑开会。 呈妄一愣,扭头看过去以后又转回来,看咖啡上的这只小兔团,就说: “那我要不还是换一个图案吧。” “没事儿,他就好这口。”余胜男说。 接着又去萃取下一份咖啡液。 呈妄就只好把这杯端过去。 在他上前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李子枢就看向他。 目光温和,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杯子放下,才低声说了句: “谢谢。” “应该的......” 呈妄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小,怕影响对方开会。 但几乎是在离开的同时对方会也开完了,站起来以后喊了声: “小呈。” 后者立刻回头。 李子枢就说:“这个周末致璞在江城会做一次咖啡豆的选品会,回头你跟我去一趟。” “江城?”呈妄一愣。 “对。”李子枢应一声,仔细去看他的表情,“有什么问题么?” “没......”呈妄先是这么说,接着才道,“只是我才来这里还不到三个月,即便去听也听不太懂。” “要不还是让胜男姐他们去吧。” 李子枢顿了一下,说:“说是选品其实也就是吃吃闹闹,顺便见见世面交些朋友,也没什么其他事情。” “真不用。”呈妄很快说。 这是他到这里工作这么多天第一次拒绝工作上的事情。 其实是不太应该的,但他却没一点犹豫,甚至能称得上强势: “李老板,你们去就行,我留下来看店的。” 怕人不同意还补了一句:“工资就按照实习期给我的就可以了。” 李子枢又看了他一会,突然乐出声,“这时候还想着工资呢?” 呈妄摸摸鼻子,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不勉强你。”李子枢说到这里又问他: “下了班也一起走?” 从上个月一次在超市碰见,呈妄才发现两个人居然住在一个小区,当天晚上就请李老板来家里吃饭。 自打那时候起,两个人偶尔会在他家搭伙。 呈妄点点头:“今天家里煲了汤。” “好。” 李子枢朝他温柔地笑笑, “谢谢小呈。”《 》 35、第三十五章 咖啡馆每天七点关门。 这个点超市还亮堂着,小县城大超市一共也没几家,就经常能看到一家三口这个点来这儿逛逛。 呈妄以前是不逛超市的。 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就一定会忍不住掏钱,况且炒饭店里包三餐,他没必要自己天天做饭。 现在咖啡馆里三餐变成了餐补,呈妄每天就自己炒点泡菜炒饭,这样每个月还能多挣四百多块钱。 就想着未来他能从租房变成买房! 手推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李子枢放进去的。 各种蔬菜水果海鲜,他买东西的时候几乎不看价格,眼缘好的就放进去。 眼看着里面又多了牛肉和排骨,呈妄终于没忍住,开口说: “感觉差不多了。” 李子枢像没听见一样,一只手也放在购物车侧边上,帮人轻轻地一块儿往前推,仍然扫视着这超市里边: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差不少呢。” 呈妄不知道他的“不少”究竟是有多少,目光又停在快要堆成小山的购物车里,斟酌措辞后说: “李老板,要不我们选完东西以后在那边坐一会儿再去结账?” “怎么了?”李子枢看向他。 呈妄停了半秒,虽然不好意思但挺认真的语气: “八点以后排骨打特价。” 他这是有意提醒。 李子枢这样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来,突然就笑了,“别人都想着怎么从老板这儿薅点儿东西。” “就只有你,还想着给我省钱。” 他说的呈妄听明白了。 先是一愣,很快就脱口而出,“不是。” “超市是我非要来,这肯定不能让你出钱的!” “没事儿,都吃了你那么多顿饭了。”李子枢说着又往里面放了一块顶级肉眼, “总得让我交交伙食费吧......要不然以后都不好意思再去,再说现在都这个时间点,要等到八点再回去吃饭就太晚了。” 他每次说话都是笑着的,温温和和看似没什么脾气,但无论是这句话本身的意思还是他的态度,总是能感觉到里边的强势,让人不能拒绝。 呈妄想说的话暂时咽回去。 等到付钱的时候,他还没把钱包拿出来,李子枢已经扫码支付了。 呈妄就只好收起来,从旁边拿了个大购物袋装东西。 结果正赶上一长条推车往仓库那边送! 前面拖着的人明显是着急下班,横冲直撞地,嘴里“让让让让让”,单手拖车都没仔细看,朝超市仓库飞奔过去! 连后边一溜购物车脱轨了都不知道! 唰唰唰—— 几辆车一齐往这边倒! 呈妄刚要往里撤,就被人眼疾手快从里面一把拽过去! 手搁在他肩膀上,肩膀从后面看就是用力捁着,和周围的人一起扭过头,睨向那个直冲过去的人。 半晌,李子枢低头问呈妄,放在人肩上的手往里收紧:“没撞着吧?” 一贯温柔的脸色收起来一些,眉头拧在一起。 他这副表情平常很少见的,呈妄先是也看了眼刚才那个着急下班的人,再去看旁边半抱着自己的李子枢。 反应过来后就要从对方怀里出来,嘴里说着: “没有,我没事儿......” 挣出去以后发现对方还盯着他看。 心里觉得奇怪,就下意识喊了声“李老板?”。 李子枢没有露出突然被人喊到的表情。 反而是在被叫到名字以后低头看他,仔细看他的额头,又往下看,去看他的眼睛,两秒后才松开手,开口道: “抱歉。” “就是有点生气。” 呈妄就抬头又看了他一下。 后来两个人都沉默地往袋子里装东西。 等他们提着袋子从超市里边出来,呈妄捏着纸巾,在其中一个袋子上抠出个洞,在里面拿了刚从超市买的,新鲜炸好的肉圆。 像以前哄张柏柏一样递过去: “吃么?还是热的。” 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黑,路边的几盏灯几乎在他们踏上这条路的刹那一起全亮起来。 抬头的时候呈妄的眼睛和手里的肉丸一样圆。 李子枢又垂头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来,把丸子塞进嘴里。 说是饿了,要早点回去做饭,临了了李子枢却带着人直接去对面的商场,上楼找到一家西餐厅。 这里的西餐厅不算太正宗,但环境和服务很好,好到刚坐下就会真的觉得自己在一家高档餐厅用餐。 李子枢:“汤等到明天再喝吧,今天先来这儿吃。” 呈妄没什么意见。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请问这边需要点酒么?” 李子枢刚想说不用,但还是决定问问呈妄的意思,见后者也看着自己,就笑一下说: “你决定就好。” 呈妄其实是不想喝酒的,但他以为李老板会想喝,下意识就问来人: “酒的话,请问这边有什么推荐的品种和产区么?” 他们这小地方,能开口这样问的客人极少,被问到的人都懵了。 但脸上仍保持着标准的笑,勉强回答几句。 结果后面呈妄又接二连三抛出几个问题,都快把人问傻。 他这完全就是以前一直保有的习惯,因为这家餐厅装修出来的格调一时忘了,都没有收住。 被问的人先是支支吾吾的,接着就要喊他们的经理过来。 被李子枢叫住:“就选一瓶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就行了。” 对方“好好好”的,这才得以解脱地往后退。 临走前又看了呈妄一眼。 呈妄也在这个时候意识过来,先是也看向对方,后面又收起眼。 有点尴尬,手边赶紧摆弄了一下桌上的刀叉,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挫败: “抱歉。” 李子枢就坐在对面托腮看他,见状笑一下,“以前经常出来喝酒么?” “也没经常,就是......”对于自己的事情呈妄平常提得很少,现在也没全说,只是道: “偶尔会和朋友出来聚聚。” “噢。”李子枢应一声。 拿起旁边的柠檬水抿一口,没再多问什么。 两人就坐着吃饭,这家店环境好,但食材的种类一般。 牛排能吃出来,就是从对面超市进的货,没什么特别的,七分熟和全熟一个味道,边缘的地方还有点烤焦了。 可意大利面作为配菜相当不错! 酱汁新鲜,肉末炖得软烂,番茄酱汁搭配拔丝地瓜,居然是意想不到的好吃。 呈妄吃了一口没忍住,又单独点了一份面,边吃还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吃一口往上面记一笔。 对面李子枢看到了还挺奇怪,问他:“怎么吃个饭还做笔记?” 呈妄就说:“最近胜男姐他们在研究咖啡馆的新食谱,要那种好吃方便做的,也不可能用预制菜,我感觉可以把这个加进去。” 在把自己吃到的几种口味记上去以后,呈妄在旁边画上一个碗装面的小图,当作标记。 刚画完就被对面李子枢拿过去,就地没收: “先好好吃饭。” 但看了眼本子上的东西,还是没忍住地笑出来:“我觉得你的天赋其实特别适合当一个艺术家。” “感知力强,能很快看出一个人他需要什么,还很认真。” “学艺术是需要天赋......但那些能真正起来,被称为是艺术家的人,除了天赋,还有学习、知识储备,日复一日地练习和积累。”呈妄摇摇头,非常有自知之明: “像我这种,能给咱们馆里画个点单卡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过于认真的态度倒显得其他人太业余了。 “你总是这么谦虚。” 李子枢感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们又坐在这吃了一会儿就走了,都住在同一个小区,明明先经过的是李子枢的家,后者却还坚持要把呈妄送上楼。 中途遇上这儿的房东,呈妄先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接着李子枢也朝对方笑笑。 前者才意识过来,回头对他:“李老板也是租的房子?” “对呀,我不是这里人。”李子枢说到这呼出口白气,半开玩笑道: “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呈妄沉默一会儿,半晌才开口:“那咖啡馆......后面还会继续开下去么?” 他这种生怕丢了工作的样子,放公司里就是比老板还要担心公司倒闭的员工。 李子枢被逗笑了,忍不住摸了下他的头: “我就随口一说,而且就算我走了咖啡馆也会一直开着,你不会没工作的,放心吧。” “嗯。” 呈妄点点头。 李子枢就又逗他:“这么怕把工作丢了呀?” 呈妄:“啊。” 李老板就故意说:“那还不一块儿去江城出差?” “这也不是一回事啊......”呈妄实话实说,拒绝是拒绝,但语气也非常真诚, “我觉得这家咖啡馆,挺好的,就算以后不在这儿工作也想偶尔过来看看。” 李子枢在旁边看了他一会。 自从来了咖啡馆,呈妄就一直是闷不吭声默默干活的那一类,但像他这样的,即便是丢在人群堆里,都能一瞬间被揪出来。 眼睛像在述说故事,以及他本身,不属于这里的脸蛋气质,和骨子里温柔凝在一起,像是经历过很多,却看不见任何戾气,一直带着的这种神秘和矛盾。 容易让人起疑,却也很吸引人。 忽然说:“你会一直留在这里么?” 呈妄想了下,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的。” 李子枢就也跟着点点头:“眼光不错。” 李子枢一直帮他把东西拿回家,放到冰箱、桌子上。 肉需要分装,蔬菜和水果也得重新打包一遍,全部弄好以后呈妄给人倒了杯水,觉得水太简单了又要去柜子上找茶叶。 被人叫住:“别麻烦了,已经这么晚就早点休息吧。” 说着也没有要久待,拿起外套重新给自己披上,朝他道: “晚安。” 呈妄一直把人送到家门口,听他这样说也点点头,回应道: “嗯,晚安。”《 》 36、第三十六章 舶远集团顶层的休息室里,scott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一直坐着,桌上的水喝到第三杯也舍不得走。 他是当今时尚界最炙手可热的男模,刚刚在国际上斩获好几个大奖。 身边追求者无数,从当红影帝到小明星,每一个见过他的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为他驻足,也不知道最后是谁会把这朵花蝴蝶收入囊中。 休息室的门开了,身穿黑色西装外套的男人走进来。 身躯高大步履挺拔,眉宇禁欲当中透着冷气,虽身居高位,却鲜见被金钱堆积起来的世故,反而是铁血手腕下,独断和雷厉风行。 这才是他想要的男人。 scott扬起笑脸,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手把微卷的头发往后一扒拉,伸出手的时候眼尾微挑,脸上笑容无懈可击。 用熟练的中文开口:“傅总你好,我是斯科特。” “上周我们才在罗总的船长晚宴上见过。” 他英姿勃发,温柔的话里闪着自信的光芒。 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猎人。 对方却没有和他握手,也没有看他。 进了休息室以后就径直走到落地窗跟前,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罐黑咖。 他的冰箱里这几年别的什么都没有,全是咖啡。 斯科特被人无视也不恼,收回手,踏着猫步走到他身后,继续说自己想说的: “傅总。” “上一次听罗总说,舶远明年想拓展一个海外业务,是想从两国之间的跨境旅游入手。” 他语调上扬,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 “需要一个有海外留学背景,还要对当地有一定影响力的人担任推介官和形象大使。” 傅盛尧依旧看着窗外,半晌才道: “所以你才过来毛遂自荐?” “是。” 斯科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 窗户里的反光,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同样都是过于俊美的外表,放到外面难分伯仲。 “我想当。” 说完转过身,眉目中含着浓烈的情绪,水波粼粼,里面全是薄光,把后面自己没说完的话说完: “也是不想让傅总您......再为此忧心。” 傅盛尧没有接话。 对方也展露出他的身段,一边说着一只手已经即将搭上身边人的臂膀。 话都说到这一步,其中意思已经太过明显。 傅盛尧眉头皱了一下。 斯科特也没有松开,反而更变本加厉地靠过去。 他和这个人差不多高,这样靠过去两个人的肩膀自然地挨在一起: “傅总是不是累了?” “要不要躺到旁边的沙发上,我帮你按按?” 傅盛尧拒绝他的触碰,走到旁边后语气冷淡: “可是我有爱人是业内公开的事,你这样做不觉得掉价么?” 外界一直都传傅盛尧已有爱人,但同时也有不少人说,这只是他为了给自己少找麻烦而编出的幌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年傅盛尧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和苏家大小姐的联姻也早在四年前就突然宣布取消,连订婚仪式都没办成。 而且斯科特常年混迹情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喜欢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现在就更确定了,抬着头说: “只要傅总你有需要,我不介意为他人作配。” 说着已经把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露丁字背心。 肌肉线条漂亮,底下的腰比女人还要纤细,背心很透,暴露出里边微微外凸的两点: “傅总......我是真心的。” 他从小在国外长大,这方面一直开放。 嘴里说着话,就要凑过去嗅对方的喉结,双手跟着还要放在他腰上...... 却在还没贴近的瞬间就被人推开! 嘴里“嗳”一声。 傅盛尧从进门以后压根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也没管人在被推开以后皱起的眉头,用讨好的语气喊着一句句“傅总”。 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个电话,背对着他,摁下上面的按钮后。 头也不回道,“你可以走了。” 斯科特不愿意走,还继续朝着傅盛尧这边。 眯着眼,把身上的背心掀起来,用嘴叼着,眼里含情。 一步步走过来: “傅总,都是男人,我了解你。” “相信我,我会让你感觉快乐的。” 结果下几秒冲进来两个保安! 一个个人高马大,糙得不行—— scott没想到这是真的,想到自己背部还露了一大半在外面,立刻抓起旁边外套披上,脸上一阵花容失色。 看向傅盛尧的时候全是不可置信。 “你是想他们带你出去,还是你自己走。” 傅盛尧依旧没有看他。 再开口时语气冰冷。 没有厌恶也没有恶心,只是单纯对一个可有可无,自己都不记得名字的人。 跟驱赶一只蟑螂一样。 国际名模回国首日就遭保安驱逐—— 这要被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呢? 即便再不情愿,斯科特都知道已经无望了,面上不敢说也不敢闹,生怕真的把人给得罪。 衣服穿好,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墨镜,咬一瞬下唇,面上还要努力保持微笑: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傅总您工作。” 戴好墨镜以后自己出去。 外面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越来越远。 也几乎是在人走以后十分钟罗旸就过来了。 到办公室门口以后不敢立刻往里冲,就先探了个脑袋。 彼时才开完一上午会的傅盛又在看一份文件。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两片胃药。 “自己滚进来。”傅盛尧声音很冷。 罗旸从头到脚汗毛都竖起来,讪笑一声,走进来以后从里面关上门,嬉皮笑脸的: “scott走了吧?” 傅盛尧头也不抬:“你做的好事?” “这可别冤枉我啊。”罗旸赶紧撇开关系, “我也是刚到楼下的时候才看见他的,哎,之前是他那个经纪人管我要你的名片,没想到他居然自己杀过来。” 傅盛尧把药吃了。 吃完以后也没有要和人搭话的意思,继续过桌上的合同。 他这几年都是这样,公司走上正轨后他就再没回过家,休息室的床就是他睡觉的地方,一天掰成一周用,一周能顶别人几个月。 这就是一台工作机器,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吃药,没有趣味,也没有生活,只一眼就能看到六十年后。 罗旸劝过他好多次他都不听。 走到人办公桌旁边,见桌上上周才开的药瓶子已经见底了,才忍不住骂人: “这药医生不是说里头有抗生素,让你少吃一次么?” “吃少了胃疼。”傅盛尧说。 罗旸:“......” 槽点太多了他没法吐。 “靠”一声,接着说:“我也是服了你。” 罗旸他自己现在早就不上班了。 这两年赚得的股票分红早就够他吃几辈子,今天过来就是来堵人的。 后来他就坐在人办公室,手机里跟自己的女朋友逗了几句嘴儿。 扭脸去看傅盛尧在办公桌后边头也不抬,还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到人办公桌前对他: “不行,你今天必须跟我出去。” “去哪里?” “找点乐子。”罗旸说。 傅盛尧依旧没有抬头:“你知道不可能。” “那也得去。”罗旸看着他,但也很快说道: “哎也没让你出去干嘛,我上午刚见一朋友,中午约了吃饭,人家是专门做咖啡的,你要不要一起过来聊聊?” 过去的事他们谁都改变不了了,纪言死了,罗旸也难受,但他也见不得自己多年好友一下变成这样。 虽然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但他知道,傅盛尧身体里有根弦一直在绷着,即便绷得很紧,却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看着他断掉。 傅盛尧瞥眼旁边的冰箱,里面黑咖多得都快满出来: “你看我像缺这个的?” “......你那都是些什么啊,一堆劣质饮料。”罗旸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收拾一下赶紧过去。” 傅盛尧被他吵得脑袋疼。 左右这几天公司事情不算太多,就从座位上站起来。 仍然是那辆库里南,开车的变成罗旸。 自从那次傅盛尧开车的时候胃出血,给连夜送进icu差点搞出人命以后,就没人敢再让傅盛尧自己开车。 但其实死了也好。 就这个样子,有时候活着还真不如一个死人。 汽车开过去的时候遇见鹦鹉路段封路,要想到那地方必须经过江城二桥。 四年前江底下发生过一次爆炸,那时候护栏全拆,半年以后就已经全部修缮好了。 没有人记得那场爆炸,一千四百多天里有太多值得人注意的其他事儿。 罗旸开上桥的时候心就高高吊起。 果然—— 傅盛尧淡声道:“在前面放我下去。” 罗旸:“你要去江滩上啊?” 傅盛尧:“是。” 平常都没人敢把傅盛尧往二桥上面带,今天完全是个意外,罗旸叹口气:“你......哎,你知道的,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你现在纯粹就是逃避现实,这不是个好事儿,骗自己骗久了就容易出现幻觉,你觉得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逃避多久呢?” “罗旸。”傅盛尧又喊了对方的名字。 他每次喊人全名就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罗旸,先是还有话要说,欲言又止一阵,到最后实在是没骨气地叹一口气。 把车开下桥以后继续往江滩那边开。 临下车前,把放在自己兜里的一张原木色的单子递过去。 “这是人家店里咖啡宣传单,据说都是他们的人自己画的,看名字还都挺养生......什么玛咖虫草啊澳白什么的,反正比你现在喝的那些强。” “你要是看到想要的我和人说一声,给你寄过来。” 话都说到这里,就当是帮忙推荐咖啡了。 虽然他觉得这咖啡也不可能被推销出去...... 傅盛尧接过去以后没立刻看,随手放进口袋里,推门下车。 江边的风很大,即便十月份了还是哗哗哗的。 傅盛尧就站在这里,看着江边反复翻滚着,频频拍打到岸边的江水。 声音打在他耳朵上。 江是浅绿色的,傅盛尧就一直盯着江水看,盯得越来越近,能清楚地看见里头每一条水纹。 直到正午的太阳光照到他脸上,他才闭上眼。 这几年傅盛尧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只唯独爱惜这双眼睛。 随身都会备着眼药水,只要一疼,拇指习惯性地从中间往四周揉。 揉得很用力,一下下的。 眼前的黑并不纯粹,用力闭眼以后能看到无数个点连在一起。 太阳太烈了,白色的光直接刺进来,眼皮中间一个点逐渐发胀。 傅盛尧下意识从兜里拿出个东西挡太阳。 却在捏手里,就要遮盖住眼睛的时候定在原地! 罗旸给的宣传单,每一杯咖啡旁边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画。 手绘菜单是现在很多餐厅流行的一种宣传手段,但大多数都是做得简笔。 而他手里这个,勾线笔外面用一圈彩铅勾着,颜色重的地方摸起来还有点纹理感凸起,是混合了砂砾和其他材料,要比一般的手绘图麻烦,但出来的效果却更立体! 都不需要用眼睛,用手指就能感觉出对方究竟画的是什么。 太明显了,瞎子都可以看。 傅盛尧盯着上面的图,往前走几步,一脚踏进面前的江水洼地,裤头全被奔涌而来的江水全部浸湿。 江水很凉,流到人脚底板就更是。 但江滩旁边这个森冷的男人却像是毫无察觉,任由江水把自己的鞋子浸湿。 菜单的左上角,太阳旁边一颗很小的星星。 亮晶晶地,闪着光。 ……头顶的太阳比刚才还要刺眼。 傅盛尧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上面。 只觉得五雷轰顶! 又往江里走了半步,两只脚全被泡发了都无所谓!《 》 37、第三十七章 洗手,戴上橡胶手套,用brewista核准咖啡粉的重量,再烘焙、萃取,哗啦啦打出细腻的奶泡。 往咖啡杯里面倒,熟练地画上一片贝壳形状的树叶。 一杯咖啡就出来了。 做出来以后呈妄一只手背在身后,手上捧着托盘,把咖啡端给一位这几天都坐在门口备考的女孩儿。 女孩是附近的高中生,盘了个丸子头,埋头苦学。 物理卷子上头用红笔写着五个大字。 ——我要上华江! “请慢用。” 放下咖啡的时候呈妄按照惯例,在旁边放下一颗奶糖。 女孩儿没注意到,只是继续把注意力全放在卷子上。 呈妄就转身走了。 准备做下一杯。 从这周五起,咖啡馆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包括李子枢的另外三个人都去江城了。 周末是咖啡馆的高峰期。 呈妄不仅要负责堂食,还有外带,打扫卫生,整理架子上的书,还要处理网上各种周边产品的订单。 身兼数职,要换作其他人早就受不了。 呈妄却觉得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力气,从上午五点半到店里以后,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才走。 他从以前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忙,繁忙的生活可以给足他安全感。 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别记得。 叮叮—— 电脑里,右下角弹出一条客户的咨询消息,却只有两个字。 [。:在吗?] 呈妄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下,但很快就给那边回复。 [做一杯咖啡:您好,在的,请问具体有什么想要问的呢?] 那边就再没回复了。 呈妄也没有一直站在这里等他,继续忙手里的其他事。 等到几杯外带的订单做出来,才发现那边又接连给他发来几条消息: [。:有。] [。:哪种咖啡是即开即饮的?] 间隔不到半分钟。 [。:人呢?] [。:咖啡还卖么。] [。:在吗?] [。:?] [。:说话。] ...... [。:??] [。:不在了吗?] [。:咖啡还卖?] [。:???] 消息长长一大串。 呈妄快速给那边回复。 [做一杯咖啡: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忙别的。] [做一杯咖啡:咱们这边主要暂时只有咖啡豆和咖啡粉。] [做一杯咖啡:但我们家咖啡粉是冷水热水均可冲泡,油脂丰富,和萃取出来的味道差不多,您可以尝尝。] 那边就又不回复了。 呈妄把今天客户还过来的书全部登记,放回书架上。 再看向电脑的时候里面也没有消息过来,估计是不买了。 结果到了晚上清账,才发现后台显示—— 云上一号冻干冷萃咖啡,在两个小时以前被人下了两千单! 两千单...... 这个数字直接把呈妄惊呆了,先是到后台确认,确认是真的以后立刻给那边发消息。 [做一杯咖啡:您好?] [做一杯咖啡:这边看到您下了两千单冻干咖啡?请问您是不是下错单了?] 订单上显示收货地址好像是个小区,名字也像个女人的名字。 这次对方是秒回: [。:没有。] [做一杯咖啡:方便问问这边是自己喝还是有别的渠道进货?] [。:自己。] 呈妄盯着这两个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手在键盘上搁一会,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只能继续跟对面解释: [做一杯咖啡:因为我们这边一次最多只能下二十单,仓库里目前的货量也不太够。] [做一杯咖啡:要是您真的有这个需求,可能就得多等一段时间,我得先问问供应商,看他们那边有多少存量。] [。:可以。] [。:我等你。] 但因为供应商那边迟迟不回消息。 呈妄晚饭也不吃,把咖啡馆里的,还剩下的全部存货都清点一遍,又联系到好几个供应商。 电话打了一串,到后面实在是弄得太晚,干脆就在馆子里住下了。 像他们这种在县城里开的小咖啡馆,从来没有投广也没有花大力气去宣传,网上的订单都是看玄学。 两千单的大单子啊...... 算下来的钱大概是十六万,再除开成本的话...... 呈妄把这事在工作群里发了,除了他,另外两个人都很高兴。 姚胜男就不用说了,在群里连发两百多个表情包,全是跟直播似的,大炮仗一飞冲天,在屏幕上面炸开! 他们群还有一个叫石头的,呈妄已经算是话少的了,对方比他还少,自打进了店以后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 这回也在屏幕里发了个表情包,一看应该是胜男让他发的。 呈妄手在上面刮两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真好。 店里事情不停,他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吃晚饭。 泡菜炒饭,吃的时候李子枢应该是看到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了。 先问了他一句,“还没睡?” 得到“没睡”的答复后直接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让他明天把客户的名字电话都发给他。 呈妄一口饭还含在嘴里,立刻说:“我现在就可以发。” 那边停顿几秒,李子枢问他:“你还在咖啡馆里?” “啊。”呈妄说。 李子枢:“今晚不回家了?” 呈妄:“嗯......因为今天清货清得比较晚,反正明天上午还有供应商的人要过来,我就先不回去了。” 那边沉默一会儿,李子枢的声音就又传进来,听着有些严肃: “小呈,我压榨你了么?” “没有啊。” 呈妄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立马说,“没事,没事儿的李老板......因为不管怎么样,咖啡能卖出这么多也挺好的。” “馆里一下就没压力了。”呈妄说。 “咖啡馆的压力不需要你来背。”李子枢在那边似乎又叹一声,接着就问他: “还是说你也想当老板?”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不像是生气。 反而尾音有些轻微地上扬,带着一点点笑。 但呈妄还是一下就坐直了,语气有些紧张:“我当然没这么想。” “我就是问问。” 李子枢就接着说,“我也就逗逗你。” 又变成之前那样温柔和善:“行了,下不为例,回头你就睡我留在三楼的那个折叠床上,明天早上也别着急起。” “我明早回去和供应商的人说。” 呈妄一愣,“可不是说明天江城有个咖啡节?” “让胜男他们过去就可以。” 李子枢说到这顿一下,“好了,别问了,快点去睡觉吧,明天早上见。” 呈妄就没再坚持,说: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 呈妄继续去扒碗里的饭,没忍住。 又去把早上那段聊天记录翻出来,把今天和那个“句号”的聊天记录又看一遍。 还把订单翻出来看。 心里分明记着事...... 再次睁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三楼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呈妄自己都记不清楚。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墙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快上午九点五十! 呈妄看到时间后先吓一跳,立刻穿衣服洗漱,鞋都没穿就要冲下楼! 结果就在楼梯口看见李老板。 应该是刚赶回来的,外套没来得及换,桌子旁边放着行李箱。 李子枢已经和供货商那边的人在底下谈了,两人面前放着台笔记本,正对着里面的内容说些什么。 应该是想在同样的量里,把成本尽量压到最低。 呈妄先是看着底下。 手机这时候也响了,李子枢给他发的微信: [李老板:今天闭店一天,你回去休息。] 呈妄刚要再跟对方发消息,那边就说—— [李老板:小呈,听话。] 呈妄:“......” 再也不坚持了,就只给对方发了个“好的” 发完以后就准备出去。 往家走。 临了又拐了一道,去了他们这里规模最大的一个家具城。 买了好些东西,台灯、沙发垫子、茉莉花的种子,还有自己去看了好多次,都一直舍不得买的一块羊绒地毯。 今天他全部买回来了! 其实现在这件事还没定数,那笔大额订单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定下来,任何事情都最忌半场开香槟,现在就庆祝好像是太早了点! 但呈妄就是想买,扛不住。 等东西全部拎在手上,拿回家的时候他脚步轻快,嘴里抑制不住地哼着歌。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像这样高兴过了。 呈妄几个小时以前刚吃了泡菜炒饭,现在又想吃了,正想着回去后自己炒炒,再配上一杯热乎乎的橘子汁。 他心里细细给自己安排着,却在上楼以后,距离家门口还有一个平台的地方停住脚......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个人。 对方站在台阶上,更准确来说就是站在他家门口。 逆着光。 看表情应该是呈妄到楼下就注意到对方,却始终不发一语,瞳孔里没有半点光亮,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呈妄用力睁了下眼,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胸口剧烈起伏。 身体往后退,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掉到地上。《 》 38-40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重逢” 洗手,戴上橡胶手套,用Brewista核准咖啡粉的重量,再烘焙、萃取,哗啦啦打出细腻的奶泡。 往咖啡杯里面倒,熟练地画上一片贝壳形状的树叶。 一杯咖啡就出来了。 做出来以后呈妄一只手背在身后,手上捧着托盘,把咖啡端给一位这几天都坐在门口备考的女孩儿。 女孩是附近的高中生,盘了个丸子头,埋头苦学。 物理卷子上头用红笔写着五个大字。 ——我要上华江! “请慢用。” 放下咖啡的时候呈妄按照惯例,在旁边放下一颗奶糖。 女孩儿没注意到,只是继续把注意力全放在卷子上。 呈妄就转身走了。 准备做下一杯。 从这周五起,咖啡馆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包括李子枢的另外三个人都去江城了。 周末是咖啡馆的高峰期。 呈妄不仅要负责堂食,还有外带,打扫卫生,整理架子上的书,还要处理网上各种周边产品的订单。 身兼数职,要换作其他人早就受不了。 呈妄却觉得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力气,从上午五点半到店里以后,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才走。 他从以前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忙,繁忙的生活可以给足他安全感。 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别记得。 叮叮—— 电脑里,右下角弹出一条客户的咨询消息,却只有两个字。 [。:在吗?] 呈妄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下,但很快就给那边回复。 [做一杯咖啡:您好,在的,请问具体有什么想要问的呢?] 那边就再没回复了。 呈妄也没有一直站在这里等他,继续忙手里的其他事。 等到几杯外带的订单做出来,才发现那边又接连给他发来几条消息: [。:有。] [。:哪种咖啡是即开即饮的?] 间隔不到半分钟。 [。:人呢?] [。:咖啡还卖么。] [。:在吗?] [。:?] [。:说话。] [。:??] [。:不在了吗?] [。:咖啡还卖?] [。:???] 消息长长一大串。 呈妄快速给那边回复。 [做一杯咖啡: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忙别的。] [做一杯咖啡:咱们这边主要暂时只有咖啡豆和咖啡粉。] [做一杯咖啡:但我们家咖啡粉是冷水热水均可冲泡,油脂丰富,和萃取出来的味道差不多,您可以尝尝。] 那边就又不回复了。 呈妄把今天客户还过来的书全部登记,放回书架上。 再看向电脑的时候里面也没有消息过来,估计是不买了。 结果到了晚上清账,才发现后台显示—— 云上一号冻干冷萃咖啡,在两个小时以前被人下了两千单! 两千单 这个数字直接把呈妄惊呆了,先是到后台确认,确认是真的以后立刻给那边发消息。 [做一杯咖啡:您好?] [做一杯咖啡:这边看到您下了两千单冻干咖啡?请问您是不是下错单了?] 订单上显示收货地址好像是个小区,名字也像个女人的名字。 这次对方是秒回: [。:没有。] [做一杯咖啡:方便问问这边是自己喝还是有别的渠道进货?] [。:自己。] 呈妄盯着这两个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手在键盘上搁一会,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只能继续跟对面解释: [做一杯咖啡:因为我们这边一次最多只能下二十单,仓库里目前的货量也不太够。] [做一杯咖啡:要是您真的有这个需求,可能就得多等一段时间,我得先问问供应商,看他们那边有多少存量。] [。:可以。] [。:我等你。] 但因为供应商那边迟迟不回消息。 呈妄晚饭也不吃,把咖啡馆里的,还剩下的全部存货都清点一遍,又联系到好几个供应商。 电话打了一串,到后面实在是弄得太晚,干脆就在馆子里住下了。 像他们这种在县城里开的小咖啡馆,从来没有投广也没有花大力气去宣传,网上的订单都是看玄学。 两千单的大单子啊 算下来的钱大概是十六万,再除开成本的话 呈妄把这事在工作群里发了,除了他,另外两个人都很高兴。 姚胜男就不用说了,在群里连发两百多个表情包,全是跟直播似的,大炮仗一飞冲天,在屏幕上面炸开! 他们群还有一个叫石头的,呈妄已经算是话少的了,对方比他还少,自打进了店以后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 这回也在屏幕里发了个表情包,一看应该是胜男让他发的。 呈妄手在上面刮两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真好。 店里事情不停,他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吃晚饭。 泡菜炒饭,吃的时候李子枢应该是看到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了。 先问了他一句,“还没睡?” 得到“没睡”的答复后直接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让他明天把客户的名字电话都发给他。 呈妄一口饭还含在嘴里,立刻说:“我现在就可以发。” 那边停顿几秒,李子枢问他:“你还在咖啡馆里?” “啊。”呈妄说。 李子枢:“今晚不回家了?” 呈妄:“嗯因为今天清货清得比较晚,反正明天上午还有供应商的人要过来,我就先不回去了。” 那边沉默一会儿,李子枢的声音就又传进来,听着有些严肃: “小呈,我压榨你了么?” “没有啊。” 呈妄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立马说,“没事,没事儿的李老板因为不管怎么样,咖啡能卖出这么多也挺好的。” “馆里一下就没压力了。”呈妄说。 “咖啡馆的压力不需要你来背。”李子枢在那边似乎又叹一声,接着就问他: “还是说你也想当老板?”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不像是生气。 反而尾音有些轻微地上扬,带着一点点笑。 但呈妄还是一下就坐直了,语气有些紧张:“我当然没这么想。” “我就是问问。” 李子枢就接着说,“我也就逗逗你。” 又变成之前那样温柔和善:“行了,下不为例,回头你就睡我留在三楼的那个折叠床上,明天早上也别着急起。” “我明早回去和供应商的人说。” 呈妄一愣,“可不是说明天江城有个咖啡节?” “让胜男他们过去就可以。” 李子枢说到这顿一下,“好了,别问了,快点去睡觉吧,明天早上见。” 呈妄就没再坚持,说: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 呈妄继续去扒碗里的饭,没忍住。 又去把早上那段聊天记录翻出来,把今天和那个“句号”的聊天记录又看一遍。 还把订单翻出来看。 心里分明记着事 再次睁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三楼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呈妄自己都记不清楚。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墙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快上午九点五十! 呈妄看到时间后先吓一跳,立刻穿衣服洗漱,鞋都没穿就要冲下楼! 结果就在楼梯口看见李老板。 应该是刚赶回来的,外套没来得及换,桌子旁边放着行李箱。 李子枢已经和供货商那边的人在底下谈了,两人面前放着台笔记本,正对着里面的内容说些什么。 应该是想在同样的量里,把成本尽量压到最低。 呈妄先是看着底下。 手机这时候也响了,李子枢给他发的微信: [李老板:今天闭店一天,你回去休息。] 呈妄刚要再跟对方发消息,那边就说—— [李老板:小呈,听话。] 呈妄:“” 再也不坚持了,就只给对方发了个“好的” 发完以后就准备出去。 往家走。 临了又拐了一道,去了他们这里规模最大的一个家具城。 买了好些东西,台灯、沙发垫子、茉莉花的种子,还有自己去看了好多次,都一直舍不得买的一块羊绒地毯。 今天他全部买回来了! 其实现在这件事还没定数,那笔大额订单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定下来,任何事情都最忌半场开香槟,现在就庆祝好像是太早了点! 但呈妄就是想买,扛不住。 等东西全部拎在手上,拿回家的时候他脚步轻快,嘴里抑制不住地哼着歌。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像这样高兴过了。 呈妄几个小时以前刚吃了泡菜炒饭,现在又想吃了,正想着回去后自己炒炒,再配上一杯热乎乎的橘子汁。 他心里细细给自己安排着,却在上楼以后,距离家门口还有一个平台的地方停住脚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个人。 对方站在台阶上,更准确来说就是站在他家门口。 逆着光。 看表情应该是呈妄到楼下就注意到对方,却始终不发一语,瞳孔里没有半点光亮,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呈妄用力睁了下眼,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胸口剧烈起伏。 身体往后退,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掉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 感谢各位宝宝阅读,求收藏求评论,万分感谢,鞠躬! 得编编通知,本文将于本周三(2025.12.17)入v,明日将连更三章,评论区会有大大大红包,后期也会有不定期红包和抽奖。 宝宝们要是看到付费情节,一章一章订阅就好! 非常感谢各位宝宝支持正版!!!![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一更) “你迟早是要跟我……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做梦, 也许他现在还躺在咖啡馆的小三楼里,没醒,也没有梦见过这个人。 他已经好久没梦到过对方。 他为什么要梦见呢, 太可怕 这对于他来说是一场噩梦,他不想梦到,每次只要是梦里出现了,他都会本能地逼迫自己从里面出来。 坐起来以后后半夜就一直睁着眼到天亮,从脑袋到脊背上都是汗。 “纪言。” 对方说话了。 呈妄如梦初醒,第二个反应就是跑。 他也真的跑了, 几乎是在男人走向他的一瞬间就转身, 地上的东西都不要了, 疯子一样冲下楼! 拔腿就跑! 下去以后没有往后看,不管前面有什么,也没管后面人有没有追上来, 就铆足劲儿一直往前, 逃命似的。 小区门口是条马路。 呈妄看都没看想直接冲过去, 都没注意到一辆轿车正朝这边飞驰而过! 咻—— 哔哔哔哔—— 刺耳的车鸣划破耳膜, 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 宛如灵魂出窍,就被一股力量从身后硬拽回去! 后背猛地砸到一个胸膛! 脑袋一震, 耳鸣的感觉又来了, 呈妄半边的身体全麻。 轿车的司机估计也是被吓死, 立刻把车停路边。 整个一火暴脾气,刚推门下去就走过来,指着呈妄的鼻子骂道: “王八犊子,没长眼睛啊你!” “这他妈那么大个红灯是看不见还是怎么着,都差点害死老子知不知道!” 即将走到跟前, 直直撞进一个人的眼睛! 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把这个乱闯红灯的疯子拉回去,神情冷峻,从头到脚西装革履,一看就不是县城里的高大男人。 眼神冰冷,目光所及之处在顷刻间几乎寸草不生,光一个抬眼就能让人如坠冰窖,周围全是刺骨的寒意 被这样的气场震慑到,司机一下子没再往前了。 说了句“他娘的晦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就回到车上。 车子消失在路尽头。 临近马路。 被抱着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就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被死死捁着。 从肩膀到手臂都没办法挣脱的时候就只能用腿,浑身乱转,像个蚂蚱一样在人手里拼命往前蹬! 被人从紧挨着马路旁边一直拖到后面,直到站在身后的人行道上: “别动。” 男人没有放手,这句话乍一听仍然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和以前在江城,每次开口对人的时候没有半点区别。 但事实是,他尾音里全是哑的,手腕上脉搏速度飞快,额上全是汗,是一种过于明显的慌乱和后怕。 头抵着,深埋在人颈间,手上的力气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对方整个嵌进自己身体里! 被他抱着的人再用力挣了一下挣不开,后来就没再挣扎。 只是垂着脑袋,胸腔里的声音从里面传到外边: “放开我。” 他一连重复了几遍: “你别这个样子,别这样就靠过来,你离我远点。” “放开!” “别在这里!” 前面只是单纯在反抗,断断续续的,后面听上去就非常痛苦。 是从身体里滋生出来,裹挟住灵魂的一种震荡,用尽全力,光是听都觉得难过。 男人仍然没有松开他。 一只手握着他手臂,另一只就掰过他的脸。 目光里掩藏住浓浓眷恋,伸出食指,要去轻抚他的眼睛。 却在触上去的一瞬间,被抱着的这个忽然就吐了 哇哇啦啦地,吐了男人一身! 高级西装上全是呕吐物,男人表情动都没动,也没松开他,呈妄整个身体就完全靠在他身上。 一只手撑着地,膝盖是半跪着,眼泪和鼻涕一块往外涌。 把昨天晚上吃进去的炒饭全部吐出来 期间一直有人在拍他的背,从他的脖子下面开始一直往下捋。 边捋边拍,动作轻柔到不像话。 好几次呈妄都想让对方不要再拍了。 不要拍了 不要拍也不用再碰自己 能不能就当他是个陌生人 是个死人 能不能就当他今天从来没有见过他,就这样下去就可以 他已经死了,过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已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有档案、有人证、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没有别的可能性,他就是已经死了。 没有别的可能。 没有 几乎在呈妄吐干净的时候,身体就被从后面拖起来。 一瓶水被送到他嘴边: “先喝一点。” 动作很小,声音也能难得地被称之一句温柔。 呈妄却没有听出来,面上已经恢复成之前的状态。 完全平复下来之后垂着眼睛,把面前的水挡开,淡声拒绝: “不用了。” “我还要去上班。” 抱住他的人暂时松手。 呈妄撑了一下旁边的身体站起来,左右看看,从一个环卫工人那儿借来扫帚和拖把。 再回来。 平静地,把人行道上自己刚吐的东西清理干净。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一直被人凝视,被看着去借东西,再被看着回来打扫人行道。 一直到他做完,对方才走上来: “为什么拒绝?” 是一种询问他的语气,也没有让他离开过自己视线。 “因为我不认识你。”呈妄回答说。 语气很轻也很淡,已经是完全回归到最平淡的时候。 抬脸的时候目光平和,情绪也没像刚才那样大程度起伏,要是不仔细去看就是真的再看一个陌生人。 男人却似乎并不生气,只是继续问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跑?” 呈妄被问到的时候怔了下,但很快就回答: “没为什么。” 对方就告诉他,“你在自欺欺人。” 呈妄:“我还有工作要做。” 来人一句不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男人站在马路旁边互相对峙,从刚才起周围就有人频频朝他们这边看。 再一次被人看过来,呈妄偏过头,把手里借来的扫把还回去,再往刚刚跑出来的小区里边走! 他走的时候对方就跟在他身后。 也许是怕人像刚才那样情绪激动,这一回就没有直接上手抓他,只是一直跟在后面,不超过一米的位置。 步履稳健,因为周围的车水马龙听不到脚步声。 视线牢牢锁着,一张弥天大网盖下来! 绳索牵在他手里,随时准备收网。 呈妄从小区的这个门进去以后没有立刻回家,就穿过整个小区,一直穿到另一个门出去。 出去以后往前走,过了马路就完全顺着路边继续。 这条路上人很多,街边的小商贩也不少,都是卖各种葱油饼、手抓饭。 呈妄刚刚才吐过,现在闻到这种味道就有些不舒服,喉咙里有什么涌起被他迅速咽下,快速穿过去以后继续往前。 他埋头苦走。 走了多远后面人就跟了他多远,期间他听见身后人的手机响了。 对方摁亮又挂断,反复好几次。 直到又有一个马路在前面,他的手臂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几乎在触碰到的瞬间呈妄用力甩开。 回头看他,一双眼睛瞪得很大,眼里除了抗拒还有恐惧! 因为走得太快微微喘息,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垂在两边的手握紧又松开,从他的额头一直看到下巴。 视线扫视一遍,微滚的喉结压抑住他全部情绪。 最后面色极淡地通知他: “别躲了。” “你迟早是要跟我回去的。” 呈妄没有回应他的话,倒是旁边一个摊煎饼的大伯从刚才就注意到他们。 他家就住在呈妄的对面,见状放下东西后过来: “小呈没事儿吧,什么情况啊这是,这是你朋友么?” 呈妄飞快地回答:“不是。” 说完就继续直视站在他对面的人。 而距离他不到两米,一直跟着他的男人这回也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但他也没有要接的意思,只是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 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呈妄临走时买了两个煎饼回家。 回去以后,原本被他丢下的那两大包东西还横在楼梯上,其中几样就从里面掉出来。 垫子歪到楼梯脚那里,地毯的一条长边也脏了。 被他拾掇拾掇,重新拎起来,往自己家里边走。 进去以后,东西一搁就进了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又用凉水漱口。 拿了块凉毛巾把脖子围起来。 往下压压。 再从兜里摸出手机。 手机是原来炒饭店老板儿子用剩下的,开机得开几遍,稍微翻几个页面就卡。 几分钟里,呈妄搜了很多能搜到的地方,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家。 他能来到这里纯属意外,没有身份证,严格来说其实是算半个黑户。 想去其他地方不容易。 唯一的办法就是搭黑车,但这样风险也大。 原本想回来以后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的想法彻底倒戈,呈妄坐在地板上,按照自己想到的一样样翻。 翻来翻去只剩下失望,除了他暂时哪里都去不了,还有眼下,他布置了那么久的小家,努力争取到的这份工作。 都要全部一起放弃掉 是碰巧吗? 明摆着不是。 ——别躲了。 ——你迟早是要跟我回去的。 呈妄更不明白男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比起这样,他倒希望今天的偶遇只是一个意外。 他欠对方家的,欠他这个人,全都还在了四年前的那场爆炸里。 他是自愿的,直到现在都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是他应该做的。 但他也不想想起来。 还带他回去干嘛呢? 他已经很多年不读书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身体也没有过去那么好,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在床上满足对方 呈妄脑子里东一下西一下,各种念头杂糅在一起,很乱,也很杂。 就这样盯着手机盯了一下午。 连从白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外面的天全黑了都没注意到。 直到一墙之隔的外面传来的—— “砰砰砰!” 震得他心脏一颤。 连续不断地,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个是一更,后面还有二更三更咩,感谢小天使们阅读!!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二更) “处过对象吗”…… 坐地上太久, 呈妄一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麻,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下旁边的桌子,一只脚站着。 听到声音后他没有立刻去开门。 拉了个椅子坐下, 盯着不远处的门,满脸戒备。 门外很快传来温和的声音:“小呈?” “在家么?” 紧接着呈妄的手机也响了,是李子枢。 他立刻如梦初醒。 站起来以后走到门口,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一眼后迅速开开门。 李子枢站在外面。 他应该也是一大早从江城赶回来,匆匆忙忙的,没有梳头, 衣服也是穿得昨天的, 今天又和供货商谈了一上午。 面色看着有些没精神, 但眼底仍然是笑着的,注意到丢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购物袋, 就问他: “去购物了啊这是?” “啊” 呈妄扭头看着这一地狼藉, 扒拉一下头发, 精神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但还是说: “去了一趟刚回来, 还没来得及收拾。” “看出来了。”李子枢说,进来以后熟练地换上拖鞋, 又对他:“哦对了, 刚才和供货商那边谈好了。” “成本可以在本身的合同里再压低百分之十五, 而且不影响参加政府减免所得税,后面两年馆里进的货都可以按照这个价格。” 顿了下又说:“昨天我也联系了买家。” “虽然具体还没有明说,但那些咖啡大概率不是给自己买的,可能是给公司进货,听她的意思是后面可能还有需求。” “真的啊!”呈妄眼睛微睁。 “对, 所以就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虽然一笔大单进来,李子枢好像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说到这里就故意逗人: “怎么样,是不是不用再担心发不出工资了?” 小县城人流量比不上外面,咖啡馆虽然有生意可一直不算特别稳定。 但每个月工资都是按时给的。 他说话总是笑着的,呈妄被他看着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朝他笑一下,“也没有总是担心这个。” 呈妄长得很干净,无论是外表还是心里都没什么杂质,还有一种他这个年龄里很少会有的纯粹。 这是李老板第一眼看到他就有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换了个别的问人: “今天吃什么?” “还没做呢现在做要吃上可能就比较晚了。”呈妄说,下意识看了眼门口,又道: “不过我买了煎饼,冰箱里还有昨天晚上没喝完的鱼汤。” “也可以。” 李子枢已经把大衣脱下来,自然地挂在门后面,看他: “不过平常都是你给我做饭,这回我来吧。” 呈妄:“啊?这不行吧,您不是今天上午刚从江城过来?” “没什么不行的。”李子枢把袖子撸到小臂,走到呈妄这里不算多大的厨房,回头对他: “去沙发上等着。” 他显然是认真的。 但呈妄也没有在原地一直等。 对方走过去以后,他就把地上的购物袋都拆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摆在客厅,房间,各个位置。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住在这里了,但东西早晚都是要拿出来的。 李子枢做了四个菜,都是一些快手家常菜,做完以后还顺手煮了壶橘子水。 等东西端上桌,呈妄还在厕所里洗地毯。 被叫过来以后惊讶地看着餐桌上: “这么多啊。” “比你做得还是差不少。”李子枢笑了一下,说:“吃吧。” “嗯。”呈妄点点头。 坐下,两人一起吃饭。 呈妄话不多,之前在饭馆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吃,而且老实说他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但和李子枢一起吃饭很舒服,对方很温和善谈,也从来不会多打听他的事,说得最多的就是咖啡。 猫屎咖啡,居然真的是麝香猫把咖啡豆吃下去以后,在体内发酵消化,最后从粪便里边拉出来。 “我还以为那只是个噱头。”呈妄说。 “并不是。”李子枢在对方的杯子里倒满橘子水,继续解释: “动物体内的酶会减少咖啡豆里的酸,出来的效果其实更好。” “原来是这样”呈妄说。 低头喝了口橘子。 结果对面人突然问他:“处过对象吗?” 呈妄今天一直都有点心不在焉,听到他问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但还是很快说:“没有。” “真的啊?”李子枢舀了一勺桌上的肉末茄子,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读书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人追你吧。” “有吧,但是确实没有谈过。”呈妄没有看他。 那种关系不是谈恋爱。 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承认过的感情,本身就什么都不算。 他其实很怕李老板接着问他以前的事。 李子枢却没再追问,只是延续上一个话题: “喜欢什么样的?” 呈妄没法回答这个,只当他是闲聊,就说: “没怎么想过这些,就觉得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我也觉得一个人很好,但后来想想,也有可能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觉得这样还不错,但不一定是真的喜欢。” 呈妄:“李老板你也是单身么?” 李子枢长得英俊,鼻子高挺、眼窝深邃,行事作风跟在国外长大的一样,过于出落的气质看着也不像是本地人。 之前姚胜男还半开玩笑地说他,一看就是公子哥下凡,家里绝对不差钱,搞这个完全就是副业,还说他以前肯定特别风流,惹了一屁股桃花债,才到他们小地方来躲清静。 后者每次听见只是笑笑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反驳。 “不像么?”这回李子枢也挑挑眉。 “不像。”呈妄认真道。 李老板就又笑一声:“那我们情况一样。” 没具体说什么东西一样,也没有就着上一个问题在解释。 一顿饭吃得很平和。 但呈妄今天上午才在街上吐过,心里头装了事就没吃多少。 桌上的东西基本都是李老板吃的。 送人出去。 到楼下的时候李子枢还在感叹:“看来我还真的没有做饭的天赋,之前咖啡馆团建,胜男他们也不爱吃我做的东西。” “没主要是我,昨天晚上吃多了。”呈妄解释了一句,顿了下又说,“以后你们要想吃就一起过来。” 李子枢回头看他:“你们?” “对呀。”呈妄点点头,“下次可以叫胜男他们一起过来。” 李子枢就继续这个角度睨他,睨一会儿又收回来。 突然俯身摸摸他的头。 李子枢的掌心很大,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体温,很容易就给人一种安全感。 “我们小呈真的是对谁都那么好。” 褒奖的一句话,听上去却不像是真的在夸他。 没等呈妄听清楚,对方就已经把手拿下来,搭到他的肩上后往里轻拍一下,冲他: “行了别送了。” “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转正第一天别迟到啊。” “转正?”呈妄惊讶。 “是啊,转正。”李子枢在他呆愣的表情里笑一下,继续说:“到时候工资和正式职工福利让胜男给你转。” 说完之后又故意加上一句: “愿意么?” “愿意。”后者回答得快而准。 好事来得太突然。 之前他在面试的时候还说好是,三年的劳动合同,试用期四个月。 居然现在提前转正。 在李子枢走了以后他就转身,但没立刻上去,就坐在楼栋底下的长凳上。 看着顶上的天。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呈妄抬头去看,又环顾自己家楼下。 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才上楼。 他不想走了。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他不偷不抢,靠着自己一直的努力才拥有现在这样不算多大的小家。 家也有了,工作也转正。 他不想走,他想一直待在这里。 呈妄是这样想的,看着天空,在心里一遍遍地反复推演。 后面几天他都过得战战兢兢,但老天好像是真的听到他的心声,后面连着几天那个男人都没再出现。 那天在他家门口遇见好像真的是一个梦。 又或者只是对方的心血来潮,后来才发现其实这样做没有意义。 见到他没有 说要带他回去更没有 叮叮—— 电脑里的客户回话了。 [。:云上一号收到了。] [。:图片.jpg] 是对方发来的照片,呈妄看清楚以后赶紧发过去。 [做一杯咖啡: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还没喝。] [。:你教我。] 其实只需要用水冲泡就可以了。 但呈妄还是把冲泡的注意事项发过去,有水温、合适的冲泡工具。 [做一杯咖啡:您先看,要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再问我。] 这句话发过去以后,对面就再也没人回复他。 呈妄就继续做他的咖啡。 上午店里外带的量一下特别多,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地闷头忙。 因为店里外带的不用拉花,呈妄除了做咖啡还得兼顾打包,做好以后放杯托进去,外加加印过的手绘菜单。 全部用纸袋子装起来,就摆在最前面的货架上。 很多顾客都是提前点单的,要等到后面一些时间才过来。 呈妄低着头,正在把单号贴在面前的一个个杯子上,面前就站了个人。 因为被前面一排咖啡杯完全挡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 “这就是你嘴里的工作?” 来人开口了。 几乎在声音降下来的同时呈妄就完全顿住,瞳孔微缩,捏着贴纸的手抖了瞬,连上一杯咖啡的数字单号都忘了 身体一动不动,像被几根钢针钉在地上。 这时候石头刚好过来拿小号的纸杯,见状也没走了,往他这边看眼。 被周围人凝视,站在他对面这个明显也是来找他。 视线从他的头顶微微往下,掠过人整张脸,最后停留在他左边胸口的工牌上。 半晌才开口,声音微微发凉: “呈妄。” “是你的新名字?”《 》 40-50 第41章 第四十章(三更) “我不认识你”…… 因为店面小, 来来往往的顾客一般都是固定的那一波,为了加深印象,他们几个就会把铭牌贴胸口。 纪言从刚才起就不动了, 现在上半身一抖,手里的咖啡撒了一点儿出来。 他俩这样一看就是认识。 咖啡被旁边的石头很快接过去,拍拍纪言手臂,朝人指了下咖啡馆一楼靠窗户的那排位置,提醒他: “朋友可以去那边坐着聊。” 一句话把他拉回来。 纪言眼角下垂,低声道:“他不是我朋友。 他开口的时候站在对面的男人就一直在看他, 看他也看石头和他紧挨在一起的肩膀。 在他这样的话里挑挑眉。 手搁在前面的柜台上, 还有几厘米就能贴上纪言的。 石头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多问什么, 瞥了人一眼,就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 这一小块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 纪言没有再接着去看站在面前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客人身上。 回神的时候—— 男人已经下单了一杯Long black, 此刻就坐在一楼靠近窗户的位置, 小沙发上一个蒲团, 正对着他们这边。 而他自己本人也随手拿了本书看, 手机放在旁边。 纪言往那边只一眼就收回来, 定定神,装没看见, 继续去忙手里的打包。 但刚才那一幕又确实影响到他。 在第三次差点把杯贴贴错后, 纪言深吸口气, 对旁边刚拿到文创产品,正要往二楼搬的姚胜男。 “胜男姐,我拿到二楼就可以了。” 他走到人边上。 姚胜男也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自己拿,闻言笑着递过去,说:“行, 那你搬吧,剩下几杯外带我来做。” “嗯,好。” 纪言应了一声后接过来,抱着怀里的一箱东西往楼上走。 “做一杯咖啡”有他们独家的文创产品,除了放在一楼进门的地方,就是在二楼的楼梯口。 原本这件事是李老板亲自做,但他今天上午去海市的一个工作室出差,要下周才能回来。 纪言搬上去以后就在整理这些东西,不同种类地放在一起,一边整理一边在便利贴上画小画。 画完以后贴面上。 做这些的时候又时刻关注楼梯,怕那人突然上楼。 手里忙一下,又要分神往楼下看。 明明是在咖啡馆里正常工作,却弄得跟做贼一样。 纪言贴完所有的以后又去整理货架上的书。 在二楼忙了快四个小时,其实根本不用那么久,但他就是没有立刻下去, 结果刚下楼就撞见站在岛台前面,正在和姚胜男说话的男人。 对方也几乎同时就抬起眼,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下。 男人的目光像舔舐的X光,从外面穿透到内里,只是站在这里一会儿纪言就觉得自己已经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透。 这种感觉并不好,好像在瞬间把他拉回过去。 一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城市,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突如其来的凝视,身体不自觉绷得死紧,寒钉穿透脚心,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小呈,咱们这里的借书卡你放哪儿啦?” 底下,姚胜男朝他开口。 在两道视线里纪言避无可避,一颗心往下沉,握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接着就下楼。 期间他觉得自己的后背一直是被压着的,只能尽力做到什么都没发生。 纪言顶着这样的目光从底下的柜子底下拿出一包东西,一匝会员卡被橡皮圈捆着。 他从里边取出一张新卡,放在旁边的机器上刷一下,递出去的同时又给人拿了支笔: “在这里签名。” 男人却说:“你替我写。” 纪言不可能帮他写,到跟前了也努力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临时借书不需要办卡。” 来人就继续看着他,眉宇微挑:“所以你们这里是不给办么?” “没说不给办,只是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对方似乎轻笑一声,接着就说: “不是说不认识我?” 纪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句话在喉咙里滑过,最后只能略有生硬地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 对方:“你也不是。” 他们在说的时候姚胜男也在旁边看着。 注意到纪言的表情,就从里面拿了个印泥出来,对对方:“先生您要是不愿意签名,咱们这儿还可以按手印的。” 她印泥都摆上了。 可男人却也没有要立刻接过去的意思,仍然隔着一张岛台去看纪言。 眼神很低,讳莫如深。 纪言没有动,两人就继续在这里僵持。 后来又有几个客人在后面排队,排在傅盛尧后面,都左左右右地朝他们前面看,看完嘴里又小声念叨几句什么。 骑虎难下,纪言最后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垂了下眼睛,把被对方一直摁着的会员卡拿过来。 签下名字。 ——傅盛尧。 这三个字一写出来的时候纪言看都没往这儿看,把卡推回给对方,没再抬头。 一个明显是故意的,另一个也是真的在有意回避。 纪言在给他办完卡以后就绕到前面,继续帮着给后面的顾客点单。 他刻意不去看站在这里的傅盛尧。 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早就不应该见面了。 纪言从刚才起就如坠冰窖,胸口一簇簇疼,几次呼吸不上来。 可是直到他忙完手里的事,准备闭店的时候傅盛尧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办了借书卡却没有看书,正在用手机回消息。 顾客大多都是外带,临近下班,除了傅盛尧咖啡馆里还只剩零星几个人,但有的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纪言往那看眼,接着就对着旁边的姚胜男: “姐,我先走了。” “啊。”姚胜男从刚才就看出来了,本来不想问的,临了还是没忍住,“小呈,你跟刚才那个帅哥,有过节啊?” 纪言被问得一阵恍惚。 这个问题张柏柏之前也问过他。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他这次依旧这么说,只是这回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识他。” 他明显不想再聊这个。 姚胜男后面也没再问他,只是说,“那行吧,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纪言是从他们这儿后门走的。 走的时候步伐很快,先是走,到后面用跑。 尤其从过了马路以后,就一路跑回他自己住的家,一路上头都没回,也没注意到后面有没有其他人跟上来。 他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见到对方。 他不想见到他,四年前是偶尔只有一段时间不想,断断续续的,心脏被几股力量朝不同的方向拉扯。 四年后是每一天都不想,不想见到他,也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 那些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不可能再跟过去一样,也不会真的如他所说的回到江城。 他怎么回去呢? 他回不去了。 但是后面连续两个礼拜,傅盛尧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们的咖啡馆。 点一杯黑咖,坐在正对着他们岛台,单独的一张椅子上,有时候是看书,但大多数时候都带了电脑。 电脑放前面桌子上。 一坐坐一天,坐下来以后从早忙到晚,手边的事情没停,到了中午也就吃店里的三明治意大利面。 今天姚胜男请假,石头还在后面的仓库里没出来。 纪言把意面给人端过去。 看桌上,全程没有看他。 刀叉摆好,刚要转身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摁住手腕! 对方力气很大,像是蓄谋已久,一把拽住他是直接把人往自己身上拽! 纪言吓一大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傅盛尧的大腿,腰上横着一只手,下巴被捏起来的时候他立刻回过神—— 朝对方扇一巴掌! 这巴掌来得突然,完全就是身体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打得纪言自己都懵了,打完以后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傅盛尧的脸。 他这一下是实打实的,慌乱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拖,大腿把桌上那盘热乎的意大利面呼到地上! “哐啷”一声,面全撒外面! 盘子碎了一地! 咖啡馆这个点到店的人不多,零散集中在楼上,整个一楼就只有他们两个。 “疼不疼?” 傅盛尧立刻也站起来,从上面俯视底下这个人的眼睛,手没松。 “我没事。” 纪言道,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站着,一个低头一个看,中间不到半米。 傅盛尧语气从表面听依旧是平着的,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对方: “你不想承认吗,我们之间的关系。” 承认?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承认。 “我们没关系。” 纪言还是这句话,但被逼到这个份上声音难免有些发抖,是哽着,也是笃定: “你只是这里的一个顾客。”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从他们再次见到以后,他每次说的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冷静。 好像这真的就是事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这在以前,即便是被傅盛尧逼成了那个样子,纪言都极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对方说话。 他这么说,傅盛尧也没有再立刻反驳,神情没有变化。 沉寂、灰烬沉底,韬光养晦。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是小时候一起长起来的,从小玩到大的人此刻也看不出来。 对方半晌才道: “真的吗。” 纪言连余光都不看他了,偏过头,去睨地上快要凝成坨的意大利面: “真的。” 为了表示对自己说法的认可。 纪言深吸口气。 抬起头,学着傅盛尧那样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定定不动,即便心里再难受眼神都没有偏开丝毫: “我的确不认识你。”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让我抱一会” 要搁以前这句话过后对方肯定得发脾气, 即便不发脾气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更何况还被打了一巴掌。 纪言说完以后就没多的动作,一脸戒备地盯他。 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真的要做什么, 只是继续盯着他看,视线低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到最后脑袋突然垂下来,抵在纪言的肩膀上。 曾经十几年里,两个人的无数次对峙当中,这一次泄了力的变成了傅盛尧: “你还活着。” 一句话突然把两人拉回到四年前, 那些无法言说的, 天崩地裂的事实里, 全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去。 温热的额头靠过来,隔着一层衣服抵在他肩上。 抵上了就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和刚才逼迫他的时候语气完全是一样重。 强势、自私, 高高在上。 可仔细去听, 其实傅盛尧自从见到这个人以后, 他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尾音都不算多正常。 无法理解的难过,里面甚至还有一点后怕。 也就是在纪言的一句句话里, 这样的“不正常”达到了顶峰。 纪言被抵着的时候瞳孔下意识放大, 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 眼前人突然又说: “别动。” “让我抱一会。” 他彻底清醒! 几乎是在人把手搁在他背部之前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开,接着往后连退几步,一直退到后面的桌子旁! 屁股一下撞到桌面,他也不管—— 也是在这时候, 他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那是他刚才没完全看懂的情绪。 单从五官,虽然傅盛尧还是跟以前没有太多变化,岁月还是让他成熟很多,不再是个学生了,威严的神情,比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子还要冷峻。 眼前这个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这些东西让他变得不近人情,也让他比以前更加不可一世。 这些是他应得的,是他筹谋多年以后,握在手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但此时此刻,纪言居然在上面看到了痛苦。 为什么? 不应该的 这个人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种情绪,刚才不是还在质问他么? “你”纪言的手握住身后的桌角。 心里也知道这样做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但他还是坚定地,不加任何犹豫地就开口: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一字一句地,语气是十二分的笃定,没有任何怀疑,是他这些年里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支撑他一直活到现在: “你从一开始就认错了。” 傅盛尧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即便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敢相信,要一再确认的脸: “什么时候来的宣城?” 纪言依旧坚持他前面说的:“你认错了。” 傅盛尧却自顾自地:“这些年过得好么?” “你真的搞错” “那次爆炸以后,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身体?” “我真的不是” “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吗?” “你不应该这样去问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不回江城?” “傅盛尧!” 跟查户口似的被问了一堆问题,纪言忍无可忍,直接把对方的全名喊出来! 喊完以后顿了下,脸偏到旁边,嘴上还是说: “以你现在的情况,只要是看过电视和财经杂志的人都知道,就不可能把你的名字弄错。” “我说了我不是,那我就真的不是。”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也许本身就是你弄错了,你真的不用在这里继续跟我说这些,浪费自己的时间。” 但后面他就没有再说了,喉咙微滚,只是道: “我帮不了你的,你要是在这里待得不舒服,现在就可以出去,我们这里下午还要——” “你是在赶我走吗?” 傅盛尧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骨子里的强势又要往外冒,却也只是一层皮,里边被浓浓的不理解填满,不理解还有伤心,两者互不相让。 没想到这句话会是眼前这个人对他说的。 他在赶他。 傅盛尧往前一步。 也就是在他向前的时候,原本站着的纪言也就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手臂交叉护着自己。 但很快就又止住了,握成拳,手肘抵在桌角那个尖尖: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确实不应该在这里。” 他这么说傅盛尧就也没多动作,依旧站在原地看他。 原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用力闭了下眼睛,退回去,重新坐到刚才的位置上。 纪言刚才那些话都是靠意志力说出来,现在手心里全是汗,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跟对待其他客人一样: “这份面是我打翻的。” “需要我把钱退给你么?” 傅盛尧没有睨他:“不需要。” “好的。” 纪言也没有要跟他争,说完这个以后就要往回走。 结果身后的男人就又开口: “言言,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我都依你。” 因为这句话里的其中一个词,纪言定住了。 像被点了穴,身体和心脏都是。 紧接着傅盛尧就又说,没有了刚才的狠戾架势,带着一些难得的退让,语气却依旧深沉的不容他人拒绝: “但你不能一直躲着我,过去那些事情也不是你装作他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 “装聋作哑没有用,你迟早是要跟我回去的。” 他不容拒绝,纪言也不可能跟他回去。 以后不可能,现在也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在他这句话刚说完就走了。 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感谢这家咖啡馆一共有三层楼,而且都不高。 纪言每一层都可以去,即便是被逼急了,从楼上突然跳下来也轻易死不了人。 这方面他极有经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中午姚胜男给纪言和石头带了泡菜炒饭。 石头没两下就扒拉干净,吃完就继续把刚到的咖啡豆往后边仓库里边搬。 纪言自从上次吐了以后,好像身体里就对泡菜炒饭没有那么喜欢。 跟应激反应一样,闻到就想吐。 “姐,我现在不饿。”他说,顿了下又道, “我下去收拾一下地板。” 刚才他打翻了意大利面,不能一直让它掉在地上。 再这样真结成坨了,还泛味儿。 “你说的是那个看着很有钱的客人么?” 姚胜男摇摇手里的筷子:“不用不用,我刚看他自己把地扫了。” “他自己?” 纪言瞪大眼睛,打死都不信。 姚胜男一口饭塞嘴里:“是啊,我看他拿着个拖把在那儿弄,还说要过去帮他,结果他也说不用。” 傅盛尧拖地? 纪言陷入沉默。 先是坐在原地,再走过来,从二楼的楼梯口那里往下看。 傅盛尧刚把拖把放到原来的位置上,回来以后,依旧在看桌上的电脑,偶尔用手写笔在屏幕上点一下。 面色平淡,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他这样实在是不像他。 但不管傅盛尧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对方现在在想什么,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对方还是恨他,他也已经不想再努力了。 后面连续一周傅盛尧也几乎还是每天都过来,人像是扎住在了宣城,而且每次来都会盯着纪言看。 强势又直白。 从人出现在附近,就会把视线从面前的电脑上挪开,放在他身上,一直追随在纪言身后。 纪言每次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样的眼神给烤化。 后来干脆就不在一楼待着,一直待在楼上,尽量避免和这个人正面接触。 脑子里不想他,平常也不会往咖啡馆楼下看。 他巴不得对方就当没他这个人。 但很多事情是没法避免的。 比方说李老板让他帮忙查这个月的流水,台式电脑就在一楼。 明明纪言是他们咖啡馆里来得最晚的,但李子枢每次都只给他打电话,店里另外两个人就纯纯摆设。 纪言只好下楼,也几乎是在他下楼的时候,原本坐在底下的傅盛尧就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 跟被打火机的火苗烧到,纪言当没看见。 快速走到一楼以后就把面前的电脑打开,打开以后就跟李子枢核对流水情况。 国庆节,来喝咖啡的人一下子变多,但大多都是外带,坐在里边的人和往常持平。 点的也都是他们店里最便宜的几种。 他把他要说的刚说了一半,李子枢在那边突然问道: “收到了么?” 纪言一愣:“什么?” “工资。” “收到了。” 提到这个,纪言立刻在电话这边点点头。 李老板虽然有时候不在,但工资都按时给他们。 从底薪到绩效,纪言这个月一共有七千多块钱,这在县城里真算多得了,抵他原来在炒饭店两个月的量。 纪言没有银行卡,之前就说好的,工资给他开的现金,昨天胜男姐才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交给他。 纪言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松口气,是这些天难得一次的好消息。 李子枢在那边似乎也感觉到了,就笑着问他: “高兴么小呈?” “高兴。”纪言说,跟着也接着后面道,“谢谢李老板。” 李子枢却说:“别喊老板了,以后跟着胜男他们一起喊李哥吧。” 纪言愣了一下,不确定问:“胜男姐她有喊过您哥么?”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似是有些无奈: “那就从今天开始,大家都喊哥。” 纪言没有接茬,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接着要继续把剩下没说完地说完。 “言言。” 旁边的呼叫机突然响了。 咖啡馆因为有三层楼,店里一般也只有他们三个,有时候有人出去送货,就只剩下一个。 顾客找不到人,又不想自己下楼就会用“呼机”呼他,声音不大,只有站在前台的人能听见。 别的顾客都是只报一声“xx桌”,只有傅盛尧,自从那天以后就一口一个“言言”。 接着就是熟稔地: “一杯long black。” 因为要核对流水,纪言手机就一直开着外放。 “小呈,胜男是又招新人了吗。” 也就是对方这么一喊,手机对面的李子枢也觉得奇怪。 片刻之后才开口问他,是不确定的语气: “言言是谁?”—— 作者有话说:纪言:我不认识你。 傅总:言言。 纪言:你叫错人了。 傅总:老婆。 作者:(咳)- (五个蜜桔+热水)*榨汁机+一点点蜂蜜=言言同款橘子水[奶茶][奶茶][奶茶] 本文存稿管够,日更日更绝对不吭,求一个小小的收藏,谢谢各位宝宝!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我只爱你” 言言是谁? 言言谁都不是。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 纪言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许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也许他只是产生了幻觉。 就没有人喊过他这个, 即便喊了也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儿了,久到他已经差不多让自己忘掉了那些日子。 “小呈?你还在么” 李子枢的声音再次响起。 纪言头先还没回神,下意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反应过来以后觉得不对,又立刻找补了一句, “可能是喊错了吧店里之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李老板, 那什么, 我先去做咖啡, 有什么事您直接在群里边说吧。” “也没什么事儿。” 他这么说李子枢没觉得多奇怪,本来他刚那也就只顺嘴问一下,现在就是笑笑:“好吧, 我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你到点就回家啊, 别太累。” “好。”纪言说。 等挂了电话。 他往正对面靠窗的位置上看眼, 深吸口气。 做了一杯冰咖。 傅盛尧还是跟以前一样, 咖啡只喝黑咖, 无论是大夏天还是天寒地冻都一定要加冰块。 他做了以后给人端过去,傅盛尧也在他往这边走的时候抬起头。 四目相对, 对方看着他的时候甚至还笑一下: “谢谢。” 纪言原本是不想说的, 但现在他都到人跟前了。 不到一米的距离, 还是没忍住。 “以后不要再喊这两个字了。” 傅盛尧“为什么?” 纪言不知道怎么解释。 此时心里的信念一再崩塌,内里的一点点气继续往上顶,现在只能拼命压着说道: “你这样喊没有人知道你喊的是谁。” 傅盛尧:“那你为什么要过来。” 纪言:“因为我听到了。” “那你就是承认了。” “不是,我只是提醒你一声。”纪言真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费尽心思去说这些, 还是和眼前这个人。 只能说:“而且你这样也容易影响别人。” “我影响到谁了?” “你影响到了” 纪言嘴巴张开又闭上,后面的话没说完。 就站在原地看他,表情变了又变。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和四年前他们所处的位置一样。 唯独不一样,是这次率先开口的,成了坐着的这个人。 “我不在乎别人。” 傅盛尧说了以后抬起头,牢牢锁住桌子前面,一错不错的目光,眼睛里偏执和坚定混在一起,薄唇微启: “我只爱你。” 一句比“言言”更不可置信的话砸下来! 纪言脑袋一瞬间炸开,瞳孔微缩! 先是盯着他,再是不可思议,往后退了半步,端着咖啡杯的托盘左右一阵晃动。 在咖啡又快要撒出来的时候,男人站起来,从他的正前方把托盘接过去,看着他的反应皱皱眉。 继续说: “有这么值得惊讶么?” 像是真的觉得他这个反应奇怪。 但事实是这次再见,这个人每一次说的话纪言都没法接。 每一个反应他都看不太懂。 尤其是这一句。 简直跟做梦一样,让人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或者这压根就是一个无稽之谈,平日里他想都不敢想,连梦都不会梦见。 纪言嘴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都忘了自己之前说“不认识人”的事儿。 嗓眼一阵干涩: “不可能。” 被傅盛尧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纪言:“你” “你”了半天出来以后就没有接着再说,定定站着,像是卡了壳,到最后憋出一句: “你不可能。” 只是把前面两句话结合在一起,也没说什么不可能,就只是不可能。 他这么说,傅盛尧就弯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说得跟要带他回江城一样笃定: “没有不可能。” “我爱你,从很早以前就一直爱你。” 这回导弹砸到他的身上,刺透皮肤,穿进身体里。 “有多早” 像是受了蛊惑,纪言再开口的时候居然说了个这个。 脑袋已经不全由自己控制,但这个问题其实是不该问的。 傅盛尧:“比你爱我的时候要早。” 这就更不可能了 听他这么说,纪言觉得自己好像找回了声音。 忽然就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一个结了婚的人是不可能突然说这种话。 除非他疯了。 结果傅盛尧却像是看出他的意思,就顺着他的想法继续: “是想问苏梓荟么?” 纪言一怔,低垂的脑袋抬头看他。 结果对方循循善诱,一字一句轻飘飘地落下。 像是在他的正前方落了张网,网底下支着根棍儿,和面包,就等着鸟儿上钩: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当年的事情,想听么?” 暗哑的语气就停在他耳边,隔着一杯咖啡的距离—— 傅盛尧弯下腰,薄唇靠着他耳朵下面点的位置,再往前一点像是要吻他。 话都说到这一步,纪言这次却没有再往前走了,就停在这里。 往前一步就是真相,纪言下意识舔了一瞬嘴唇。 但很快,他脸上的震惊就突然褪去得和以前差不多,几秒以后,已经逐渐恢复成之前给人把咖啡端过来,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 眼睛里边再也看不到波澜。 接着就像之前每次给人送咖啡那样,把桌上的餐牌取走: “这个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要是口感上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可以使用旁边的呼机,我们都可以帮您重做。” 也就是这一句过后,傅盛尧明显皱了下眉头: “言言。” 他喊了对方一声,又要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腕。 被人一把拍开: “不要碰我。” 纪言这四个字说得很用力,头埋得越来越深,动作极快,往后快速退开,底下一只手握住另一只的手腕子。 面色却已经平静,这回看都没有看他: “您慢用。” 没等傅盛尧把手里的托盘还没放下,他就已经转身,往二楼的方向走了。 过于平静的外表下,纪言上楼的时候一直扶着旁边的扶手。 这四年里,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身长腿长,背薄薄的一片。 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弓着,是以前打工留下来的驼背,但颈部的线条和肩膀却依旧都是细的,胫骨分明,流畅漂亮。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经过这么多变数不可能没有一点变化。 但傅盛尧从第一眼看到他,却依旧觉得没变, 还是当年照片里的样子,也和他幻觉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傅盛尧目光幽深,先是站起来,到后面突然想起什么,食指停在眼睛上用力一按。 接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子。 为了不被人察觉,他平常都是把这个药放在装胃药的小瓶子里,经常带在身边就不容易忘。 傅盛尧倒出一颗,就着旁边的咖啡一口吞进去。 咕嘟…… 咕嘟咕嘟…… 咖啡馆二楼,纪言一口气喝下一瓶矿泉水,喝完就把手里的书都往架子上面摆,摆一本往楼下看一眼。 底下车水马龙,但因为馆里天然的隔音效果,外面的声音传不进里边。 就像有些人说过的话,再大声,重复一万遍,也不可能说到人心趴上。 该忽略的忽略,该不信的还是不信。 “嗳我天,小呈你这是干嘛呢?!” “书都摆到相框后面去了!!” 姚胜男刚午睡出来,先是这么一说,看到他的脸后吓一大跳,直接叫出来: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啊你,哪儿不舒服吗?” “噢我没事。” 纪言瞬间回神,把顶上那几本摇摇欲坠的书重新揣回手里。 从蒲团上面下来,二楼还有几个人在看书,他小声说,“那我先去搬东西。” “搬什么搬啊,你赶紧去三楼睡觉去,就咱老板那张床。” 姚胜男平常在店里很少主动抢活,但主要是这人脸色太差了: “反正你之前也不是没睡过,再睡一次不会怎么样的。” 纪言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就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我去喊你。” 纪言这几天确实没睡好觉,自从那天差点被车撞,把炒饭都吐出来以后他就总是失眠,也确实是该多睡。 但事实是二十分钟纪言都睡不了。 折叠床上高级席梦思。 他刚躺下去就觉得四周在转,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全身骨头各个关节像是被醋泡过,都开始发软。 他一摸自己的额头和脚踝,很烫。 静默片刻。 纪言立刻跑楼下去,一楼正对着他们的位置是空的,傅盛尧不在。 他松口气,把他们店里的常备退烧药吃了。 重新回到床上。 但还是不行。 “胜男姐,我能请个假么,我好像有点发烧。” 纪言对着她说。 但下午还有新到的咖啡豆,对方一直是跟他在联系的,他刚要把这事跟姚胜男说—— 已经连人带东西一块被赶到咖啡馆外面 姚胜男中气十足,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勒令人回去休息! 纪言回家了,一回家没等上床先拿个凉毛巾在手里,捆着脖子降温。 躺床上以后就把毛巾搁额头上,还换了一种退烧药吃了。 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就是这样,没有亲人和朋友,有什么事儿都得自己扛,啥时候冷啥时候热,没人管的话肯定就得烧死。 纪言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烫的。 脑子里烫,身体也是,其实自从四年前,爆炸脱身以后纪言身体就不算太好,没有以前精力旺盛,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但真正烧起来也只是四年前,在冰冷的江水里断断续续地漂了一天一夜。 直到后面爬上一条渔船,被渔夫硬往嘴里塞了两片生姜,才捡回一条命…… 嗡嗡—— 嗡嗡—— 这回是有电话自己进来 隐约好像是他们李老板。 纪言不记得自己对着那边说了什么。 大体就是什么请病假,算工伤么,他这情况打针能不能给报销,今天请假工资怎么扣,要真扣的话能只扣一半吗的事儿 说着说着也没听清楚那边是怎么回应他的。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傅总:我以为他早知道我爱他。 作者:我请问呢……- 感谢所有阅读到这里的宝宝! 评论区领甜甜软软的蛋糕哦,爱你们,提前祝愿大家周末愉快!!! 以及因为明天(周六)要上夹了,更新时间改为周六晚上十一点! 后面依旧保持原样哈!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来,张嘴”…… 纪言是烧睡过去的。 睡到身体彻底没了力气, 紧贴着自己的床单被套上都是热乎乎的,跟被火烤一样,身体却发不出来汗, 全都憋在里边。 有时候肠胃疼,吐吐就不疼了。 发烧也是,汗排不出来,热气全都只能闷着,跟个大蒸箱一样,里头蒸外面烤, 不把人焖熟誓不罢休。 砰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外面的敲门声先只是两下, 快速地变成一大串, 到后面越来越急促,间隔距离极短! 紧接着旁边的门铃也被摁响了。 傅盛尧回到店里以后没见到人,等到下班都没见到以为纪言又走了。 他现在基本上对看不到这个人有心理阴影。 干脆就把咖啡馆下午所有客人的咖啡全都包下来, 问姚胜男。 后者就说他突然发烧, 已经回家了。 傅盛尧来宣城之前就查到纪言新手机号, 在过来的时候就打电话。 对面呜呜啦啦的, 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没一句听得清楚。 他就自己过来: “纪言!” “言言你开门!” “听话!” “纪言你再不开我砸门了!!” 他边敲边喊,按铃的动作不停, 到后面就要直接踹门进去! 在刚抬脚的时候门从里边开了! 眼前的人烧得满脸通红, 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手撑在旁边的房梁上,轻轻喘气。 也几乎是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撑着旁边门框,从里面倒下来,完全歪到旁边的鞋架上。 被傅盛尧从前面一把捞进怀里! 皮肤贴紧, 倒在自己这里的身体是软的,两只手赶紧也跟着环上来,没有一点挣扎。 太久没有这样抱着—— 但此刻傅盛尧也顾不得这些,手背去试了下怀中人的额头,接着就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平放在床上以后,傅盛尧用棉被把人完全裹起来,跟裹粽子一样。 蹲在旁边,手轻轻去拍他的脸: “言言。” “能说话么,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吃药了没有?” 纪言没有接话,现在也其实是睡着的。 刚才去开门,完全就是身体里的本能反应,一直到后来被抱着放回床榻上,他眼睛都没有睁开。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傅盛尧看着他,立刻给罗旸打电话,让人在宣城找个医生。 罗旸他舅舅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 那头听到以后先是一愣,接着就赶紧问他: “你跑那去干嘛啊?!” “舶远不做港口贸易,改投农家乐啦?你口味变这么大? ” 床上的人紧闭着眉毛皱一下。 傅盛尧蹲下来,帮他把脸上那一小块地方轻轻抚平。 接着起身,声音冷硬得跟对公司助理一样,一字一句地,完全没有求人办事的样子: “你到底有没有靠谱的医生。” 罗旸:“” “啧”一声,接着就说:“我回头帮你联系一个,你把地址发我。” 傅盛尧就挂了。 摁两下手机,一条住址给人发过去。 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把刚才掉在地上的一条毛巾拿到卫生间洗干净,用冷水浸湿拧干后重新给纪言贴上。 纪言睡觉的样子很乖,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把脸埋在被子里,有时候连鼻子也一起堵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为这事儿宋清说过他好多次,但每次纪言都控制不住,应该是从福利院里带出的习惯,睡着睡着就会把自己埋进去。 到后面宋清就说再这样下去,等尧尧以后要是眼睛能看见了,肯定得跟着他学。 纪言就哭了一个晚上,硬逼着自己把坏毛病改掉了。 现在没有尧尧了,就又变回了之前这样。 傅盛尧先是坐在他床旁边,后来觉得太高了,又坐在紧挨着床的地板上。 一条长腿微微屈着,手罩在他脸一瞬,又去摸他的头发。 顺着耳朵旁边那个窝里,一点点往旁边捋,到了耳朵后面,再把那一撮软毛捋平。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和言言。 傅盛尧同样的动作重复好几次。 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个人最好就一直待在他眼皮子底下,哪里都不去,乖乖地动都动不了,跟以前一样任他摆布。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人嘴里也不会再说些什么不认识他的这种鬼话 简直是凌迟,每说一句就往他身上刮一刀。 他是恨他的。 恨他当年不听他的话自作主张,恨他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恨他明明还活着,却一走这么多年不见他,恨他现在一口一个“不认识”,擅自抹掉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 一个人怎么能够前后差异这么大? 那么狠,良心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傅盛尧又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身体往床板后面靠,让纪言半个身子全部靠在自己怀里。 两只手交叉放在人肚子上,像两条因为夏日蜕皮分开,又重新交颈相缠的蛇,一个把另一个牢牢盘住,从脖子到尾巴全部都缠在一块。 等到医生来了也是这样。 傅盛尧抱着人量体温,又抱着他让来的医生打针,继续抱着他给人的手用热水袋捂着。 关键是即便是抱着,他的脸还是那个样子,很冷,尤其是当医生掀起纪言的衣服,检查人有没有盗汗的时候,冷得可以掉出冰渣子。 手却也没有松开一丝一毫,跟抱婴儿那样。 好在医生也是见过世面,一句话不吭,打完针后留下两盒药,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就走了。 人走以后,傅盛尧去厨房烧开水。 烧完了就晾晾干,从旁边取了一粒药片出来。 端着东西到床旁边,把人的脑袋从床上托起来一些: “来。” “张嘴” 傅盛尧的声音很轻,一点点软,面色看着比之前医生在的时候缓和,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温柔。 他把杯子喂到人嘴巴旁边。 药喂进去,水却没有完全能喂,刚贴到人嘴唇就撒到枕头上。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脸上全是水。 傅盛尧盯着他偏白的唇,还有临近嘴角那一粒晶莹的水珠—— 突然往自己嘴里喂了口水,抱着他的后颈往上。 脸往下,堵住纪言的唇! 唇瓣相贴,熟悉的感觉降下来,将近十秒钟,温水混着灼热的气流从一个人的嘴巴渡到另一个人。 下边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的唇瓣含着下唇,湿软相贴,从内到外都被完全包裹着,是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药混着水被送进喉咙,两个人的体温一起在往上涨。 纪言喉咙滚了一瞬: “唔唔唔。” 好容易舒展的皱眉一下皱紧,但不像是因为被嘴巴被人堵着,倒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 不知道家里进来个人,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对方吻着。 而抱着他的这个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药喂进去,双唇分开以后,傅盛尧就从斜上方,静静看着这个人的侧脸。 烧退下去一点,脸也没有之前那么红了,白里偏粉的皮肤,因为太瘦,下巴比之前尖了一些,但眉眼干净,睫毛偏长,清秀的气质却一点儿也不娇气。 脖子上挂着些刚洒出来的水珠,透出皮肤本身的颜色。 亮杏色,是只属于男人的漂亮。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心里想身体惦记,即便是这样一个完全不带任何其他想法,混着药味的吻—— 傅盛尧静静看了他一会,还是深吸口气,伸手过去后把被子给人掖好。 走到外面的厕所 二十分钟以后。 傅盛尧刚出来就又接到罗旸的电话。 那边应该是从医生那儿听说了,刚接通就破口大骂: “靠你在外头藏了个男人也不让兄弟知道?” 傅盛尧捏捏眉心。 那边就又说: “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啊,藏那么深,不是你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难道被仙人跳下蛊了?不至于啊,你不无神论吗!” “人怎么发的烧啊,不会是昨晚刚做过” 半问半感叹。 机关枪嘟嘟嘟地到处扫。 傅盛尧就直接道,“他不是别人。” “是他。” 两句话跟原子弹降落。 没说具体是谁,多的也没有再解释,一贯惜字如金的态度,但就从傅盛尧这些年的表现来看 电话里里外外整个变得安静,隔了快五分钟。 罗旸:“卧槽!” 接着“咚”一声,一百五十几斤的重物从床上滚下来,听着像是骂人: “哎哎哎,你不会又瞎了吧,你看没看清楚啊!” “你撞鬼了吧傅盛尧,你绝对是撞鬼了!” 他还要再说—— 傅盛尧直接把手机挂了。 挂了以后点开和罗旸的微信,找到相册。 这些天他坐在咖啡馆里,除了远程处理一些工作就是拍照,拍纪言。 相册里现在全是人家照片,他挑来挑去,找来找去,到最后哪张都不想往外发了,就干脆收起来,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走到床边,把外套脱掉。 上床。 将一直沉睡的人抱在怀里,一起用被子包住。 这一刻傅盛尧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两只手之间扯着被子。 原本傅盛尧以为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因为怕人半夜醒了饿,中途傅盛尧起来去了趟厨房,用冰箱里的东西煮了乌鸡汤。 能看得出,这里虽然只是个出租房,面积很小,但却是被很用心地对待着。 地毯干净柔软,阳台上种的茉莉,冰箱放着全是新鲜的食物。 傅盛尧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要是纪言喜欢,也许他可以买下来,他们以后每年都能够回来看一次。 等到回了房间,床上的纪言似乎动了一下,被套有些湿,是汗发出来了。 傅盛尧以为他醒了,就把人往自己这边够了点,到了怀里,轻轻地,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带了点哄: “言言。” “刚煮了鸡汤,想不想起来喝一碗?” 轻柔的怕是会把人吓着。 就见手里的人往床里边转了一下脑袋,像是要从他手里出去,接着嘴里嘟嘟囔囔地一直呢喃。 傅盛尧听不见,干脆直接把耳朵放在人嘴巴旁边。 就听到他轻喊: “李老板” “是李老板吗?”—— 作者有话说:言言:(因为发烧还在睡眠) 作者:(因为太困还在睡眠) 傅总:我的药呢- 小美人鱼版傅少。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嗷嗷嗷。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傅盛尧依旧抱着他, 却觉得一盆凉水浇下来,每一根头发丝都开始湿冷,水里的寒气贯穿身体以后, 一直渗到脚底。 再从中间往四周散开,流到血管里,冻成一块冰柱。 但手上动作没有松动,反而把人抱得更紧。 紧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比往常急促,一簇簇的,傅盛尧五指捁住的地方一使劲儿, 肩膀立刻出现两道红痕 紧接着纪言的下巴也被人从旁边捏住, 往斜上方的位置抬起来一点: “你看清楚了纪言。” “我到底是谁。” 傅盛尧这两句话说的时候已经是压着情绪, 很哑,但出口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微微的, 尾音降到最底。 才四年, 这个人就已经能在他怀里叫出别人的名字了 尤其是想起一整天里自己对怀中这个人做的。 抱着的、睡着的、缠着的、吻着的、爱着的 肌肤因为彼此发红, 微微战栗, 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做的所有动作。 是只属于他的。 他怎么能呢? 他怎么敢 傅盛尧身体一瞬间绷在一起, 是骨子里的施虐,恨意和恶念一下盖过对这个人的思念。 手上的力道用力一收, 收起来的速度极快, 想要把人掐死。 力道收不住, 夹杂着心底的欲望都要喷涌而出,傅盛尧再次俯下身子问他: “说。” “我是谁?” 怀中人依旧没有吭声,还是睡着的,嘴里这次却也没有再喊那个名字出来,刚才那声只像一句低低的梦呓。 但这也是错误的, 也不应该。 四年不见,怀中人的胆子变大了很多,居然还会梦到别人。 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他凭什么这么做。 傅盛尧又捁了他一会,手臂越收越紧,直到一个不能再继续往里收的角度,才松开。 但也没有就这样把人放下去。 反而是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倒回床上。 他们今天也一起睡过,但那时候其中一个人还算注意,知道给人裹着被子。 这回没有再继续隔着,傅盛尧从后面掐住身边人的腰。 强势,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的衣服裤子都脱下来 肉贴着肉。 在被子里边,没有了衣服阻挡,什么都不穿地抱在一起其实是比穿衣服的时候更容易发热。 傅盛尧看着怀里这具身体,这回大手也毫不客气地覆上。 从他的胸口往下,到腰,再到小腹,贴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 没有继续往里,却还是把表面那层摸了个透。 一边覆上去,一阵阵地,一边再一次地发问,声音很低,是恶魔对着一只做错事了的小羊羔。 要是再次回答错误就要把人吃进肚子里: “他也会对你做出这种事么?” “告诉我,他是怎么做的。” “是这样吗还是这样也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吗,全部都会么?” 也许是他的力气实在是有点大。 一直昏睡的人终于清醒一些,但也没完全醒过来,只睁了半只眼睛,往上看了一下,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楚抱着他的是谁。 接着眉头瞬间皱紧: “唔。” “你别别碰我。” “别。” 然后腰上的皮又被人掐了下,是掐也是拍,但这次力气没有使得很大,像只是一个提醒: “终于知道拒绝了。” 接着才松手,把五指从他的身体上拿开。 是警告,也是暂时放过了他。 而在傅盛尧身边,被松开的人也就只这一瞬间就似乎快速松了口气,不呢喃了。 “记住了,只有我能碰你。” “要是被我发现还有其他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什么身份,我都不会放过他。” “也不会饶过你。” 耳边隐约传来这两句话。 纪言眼睛用力睁了一下,没睁开,脖子也特别困难地左右一瞬扭动。 想醒醒不过来,脑袋疼,就干脆放任自己往更深处的地方闭眼。 在发烧、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重新进入睡眠。 这一觉睡得很久很久。 自从那次吐过以后,纪言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睡得发生的一切他都记不清楚,之前之后的都没印象,也根本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从窗外刺破进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眼睛也睡大了一圈。 接着就去看手机。 居然已经第二天了,还是早上十点! 纪言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梦中应该出了一身汗,但往里摸摸,身上衣服却是干的,底下床单像是才被人换过。 不好的想法涌上来,房间门开了。 有人从外面直接进来,像这里是他自己家,随意自然,没有一丁点客气的意思。 进来以后就看着他说: “起来。” “吃点东西。” 周围的东西一瞬间全部静止。 纪言呆看他,眼睛突然变得比刚才更大,去睨左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又觉得这里到底是不是还是自己家。 看清楚以后又去看身边的被子,扯过来把自己裹上,手机牢牢握在自己手心。 就死死盯他: “你怎么会在我家?” 之前在床上乖乖睡觉,被人抱着的样子全没有了。 再次看向他,眼睛里依旧只有防备,还有因为对方擅自进了他家门,极冷淡,一股被愤怒情绪掩盖下的不满。 正如以前的傅盛尧。 这样的目光不可能不把人刺痛。 傅盛尧也看着他,用尽全身气力才把身体里的那股痛意掩去。 先是看着,再是深吸口气,也用一种近似平稳的语气: “你应该问的是,是谁在你快要烧昏过去的时候,照顾了你一整个晚上。” 纪言很快接道:“我没有让你照顾我。” “是,因为你已经晕过去了。”傅盛尧脸色现在也不怎么好,语气比起之前强势很多: “所以你应该谢谢我。” 纪言表情依旧没变,就定定看着他: “你出去。” 傅盛尧:“凭什么?” 纪言继续盯着他:“这是我的家。” “怎么证明呢?你连身份都是假的。”傅盛尧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出来的话却近乎残忍,是对自己也是对这个人: “你当初是怎么跟房东说的,又是怎么跟你那个老板说的,他有没有看过你现在的身份证。” 越到后面傅盛尧声音压得越重,是硬的,一错不错地。 说这些的时候面上却没有得意,只有痛苦,继而又开口道: “纪言。” “还说你不认得我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紧挨着桌子的一小株仙人球倒了。 里边的土掉一撮在地上。 之前还有温度的房间,残留的那一点点升温此刻也都降至冰点。 纪言已经退烧,现在脑袋和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平静,这些话要是以前肯定会戳到他心窝里,此刻面色却没怎么显。 毕竟是经历过一次死亡,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趴下。 先是低着头,半晌后,再抬起来看着他: “我当然认得你。” “傅盛尧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总算承认了,是被迫的。 但傅盛尧并没有从他这两句话里收获到任何高兴。 定定睨了他一会,偏开脸: “先出来吃饭。” 傅盛尧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这里毕竟是他家,纪言也没有停顿,很快跳下床,跟出来。 追在他后边。 房间外面。 厨房的排气扇还没来得及关,呼呼啦啦的,桌上居然真的摆着热腾的饭菜。 吃傅盛尧做的饭,这对以前的纪言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估计会觉得是十几年里他经历过最美好的事。 但他现在看着这一桌东西只觉得难受。 心脏难受,胃里恶心。 看着看着,他没再看了,就只盯着傅盛尧: “你到底想怎么样。” 站在厨房的人背对着回答他: “跟我回去。” “回去?回去又能干什么呢?!”纪言站在桌子旁边,不可置信地对他: “傅盛尧你冷静一点。” “你是什么身份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你难道心里都没点儿数吗?” 他伸出食指,努力让手腕不要总是发抖,用力指着自己: “你眼前这个人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你能不能就当没见过我,就当从来都没有我这个人,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这样不行么?” “你那个时候明明已经放弃我了,能不能干脆就这样放弃得更彻底一点?”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说话声音也没多大,更不是吼,但光听都会让人觉得难过,只是想让对方放过他。 傅盛尧对他的话没有回复一句。 从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出来,没有管身后的人,直接放在桌上。 没接他一句话。 结果刚放上去纪言就冲过来,手臂一挥,直接把桌上所有东西呼到地上! 面前的所有饭菜瞬间稀巴烂,菜汤飞溅,盘子碗筷碎了一地! 两人也终于从彼此各留一条安全的线,站在线后面三米开外,到现在剑拔弩张,看对方都像欠自己的,百般痛苦又不可理解: “我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生活我很喜欢这样。” “而你呢,明明已经有钱有势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呢,折磨我就让你这么高兴么?” 傅盛尧隔着黑色的空气看他,看他的脸也看他的表情,胸口一阵起伏,顶着的那口气被他用力压住。 也质问他: “你觉得我来这是想折磨你?” “难道不是吗?以你现在的条件,要什么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来找我?”纪言看着他,眼睛不自觉发红: “我现在我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能放过我吗?” “我没有学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手里现在有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还是非要——” “可你这辈子会一直跟着我,这是你当初自己说的。” 傅盛尧这句话说的时候嗓音发疼,却特别笃定,直接把人后面的话斩断:“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么?” 笃定到纪言听到以后心里一抖,升腾出一股挫败。 这个是他们俩前十几年互相活着的证据,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忘。 他也是。 纪言也是。 也因为这句话,纪言像是蔫打了的茄子,偏长的睫毛垂下来,喉咙微滚几下,没有吭声。 屋里屋外,傅盛尧也在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变得安静。 看着眼前这张脸,大病初愈后,巴掌大的脸上还是白色的,嘴唇干涩,带着一些些倦容,是病还没完全好的象征。 他刚要开口。 “那你就当我忘恩负义吧。”纪言就说: “我对不起你们傅家,也对不起你,你背地里想怎么恨我,怎么侮辱我都可以。” 他仰着头,再也不复过去那种看向心爱的人那样,温情眷恋,满是感情的双眼。 里面到现在只剩下心死,和下定一件事情的决心以后,没法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存在一丁点逆转: “但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傅总:照顾了你一整个晚上。 作者:你那是照顾还是占便宜,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白眼]- 对了之前一直忘了说,因为现在是付费环节了,宝宝们就一章一章订阅就可以。 捂住自己的小钱包,及时止损。 感谢所有宝宝阅读!!!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他的爱人” 自从再次见到这个人, 这些话就一直憋在他心里,每次想到以后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这次话赶话全都说出来。 是他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纪言知道, 当年他刚到傅家,就被诊断出血管异常。 傅坚本来要把人送回去。 是宋清在电话里一再坚持,就还是掏钱给他做手术。 以及后来宋清带着傅盛尧回国,他天天被对方抱着,护着,和傅盛尧一起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才减少了病发症, 让他和其他健康的小朋友一样。 傅家的恩情, 纪言几辈子都还不完,他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让他比福利院其他人拥有的东西多太多太多。 但事到如今, 他已经“死”了。 可不可以把这当成是老天爷给他的另一次机会。 他做到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即便到如今他不能说完全是问心无愧, 却也是真的就到这一步了。 现在他不愿意再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他不想了。 他想好好地活一次, 他想要一个安安稳稳,不会被任何打扰的, 被阳光始终照着的小家 他一直都想要的家。 纪言说完这些以后就定定看着傅盛尧, 目光不偏不倚, 从他的眼睛一直看到鼻子,再慢慢移动到下巴。 他知道,以傅盛尧的个性,话都说到“忘恩负义”,相当于把自己的底子从身体里挖出来, 掰成两半以后丢到地上,砸烂,完全撕破了脸。 后者肯定会骂他一句“没良心的东西”,或者是给他一拳,把他暴打一顿,再转身就走。 纪言已经想好,要真的是这样的话他不会还一次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任何后果他都能承担。 可结果是 眼前的男人没吭声,只是也从同一个角度睨他。 生病的人都虚弱,纪言露在外面一条颈子越来越白,因为冷风刮入结出一层细细的疙瘩。 “到屋里待着去。” 傅盛尧开口道。 纪言一愣。 后者就又补了一句,“是又想发烧吗。” 纪言还站在原地没动,他刚才已经把自己心里最想说的都说出来,而且都说得那么难听,把自己和傅家的恩情割开。 傅盛尧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 但对方是真的没有半刻变化。 现在就一动不动,皱着眉看他: “想让我抱你进去?” 纪言立刻回神:“你应该走了。” “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傅盛尧声音依旧是冷的,从厨房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又对着他道: “回房间去。” 他手里拿着的是拖把和簸箕。 拿着以后就没看纪言,垂着眼,身体弯下来,开始收拾地上这一片狼藉。 问题是这些也不是傅盛尧摔的。 他这样纪言更难受。 先是站原地看着,后来没忍住还是开口: “傅盛尧,你别这样行不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走。” “回江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别在这里了。” 类似的话纪言从见到这个人就开始说,一次次重复好几遍。 傅盛尧喉咙里一口甜腥涌上来,被他胸口一阵起伏,用力摁下。 表面看似乎只是被人说烦了,手里的动作没停,嘴上接着反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应该待在哪里?” 纪言:“总之不会是我这里。” “所以你不知道。” 傅盛尧回了他一句。 纪言:“”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他不说话傅盛尧也没有吭声,就低着头,继续把地上砸碎的盘子和碗扫起来,聚集成一堆,丢到厨房的垃圾桶。 这样的动作得重复好几次。 纪言感觉自己怎么做都没用,心累、身体也累,后面干脆就先不再说了。 回到房间以后从里面插上门闩,接着就坐在床上。 他刚退烧,刚才又不停地在说话,现在不累是不可能的。 坐在床上,手机里给工作群的人回消息,刚回一条李子枢的电话就进来。 问他烧退了没有,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纪言立刻回答好多了,中午就可以回去上班。 “别紧张,没有催你的意思。” 李子枢似乎在那边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纪言一愣:“过来?” “对啊,来看看你。”李子枢说得非常自然,又道,“刚好我朋友送了我两盒点心,店里每个人都有,拿给你尝尝。” “那也不用来啊,我马上就过去了。”纪言赶紧阻止。 “我已经给你把假请出来了,之前员工手册没看么?每个员工都有带薪病假,放心吧。” 说到这顿了下,故意说他: “还是说你家里现在还有其他朋友要招呼,我不能来?” 李子枢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对面真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忽然就不动了,听着有些惊讶,接着问: “还真是啊?” 纪言原本不想说这个的,但都被赶到跟前,就说: “嗯,不是朋友,就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现在在我家里。” “李老板你先别过来了,我马上就去店里。” 说完以后对面一阵沉默。 过了将近五秒李子枢才再开口:“那好吧,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 纪言觉得以前对方那么说就是客气,自己就算真有事儿也不会找他。 但他现在确实是有件事: “对了李老板,这次回咖啡馆以后,我有件事情想单独跟您说。” 电话那头是比刚才还要长时间的沉默。 李子枢问他: “刚转正就要辞职?” “不是。”纪言立刻道。 李子枢就道:“那就没什么事儿了,等你来了以后咱们再说吧。” “好。”纪言说。 挂了电话。 这时候外面也再没动静,纪言以为傅盛尧已经走了。 但他也没有立刻出去,先是又在房间里睡一会儿,再量一次体温,把买回来的药吃了。 才开门。 结果他出去以后发现对方还坐在他的沙发上,两手交叠放在胸前,身体往后靠,眼睛是闭着的。 已经睡着了。 距离上次看到傅盛尧睡觉是什么时候,纪言已经不记得。 现在看到以后就一阵恍惚,定定的没动,就全是同一个角度,突然觉得身上的每一股力气都泄下来,内里涌起一阵复杂—— 纪言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选择把人叫醒,就回去换了身衣服。 昨天发生的事儿他一点儿也不记得。 但很明显,是傅盛尧照顾了他一整个晚上。 纪言出了房间以后就给人拿了个小毯子,叠好以后放在人旁边。 接着就没再逗留。 往后退几步,走了。 他关门的声音很小。 刚出门就碰到有人送外卖,说是这个屋子里的人点的。 纪言刚把门关上,回身看眼,又去看对方手里的餐品盒。 几个做工精致的高级餐盒摞在一起,里边看着就不便宜,最上面却放着一小盒泡菜。 和餐盒格格不入,像是单独让人买的。 “不是我点的。”纪言道: “您拿去吃吧。”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纪言就已经越过去,往楼下走。 走的时候还没有发觉,下楼的时候也没有,可真的等到了楼下,要过马路之前突然就有些忍不住。 眼眶发红,嗓眼突然哽了一瞬。 就从他醒来以后的两个小时。 傅盛尧为难他的时候他没哭,发现人在他家里的时候他没哭,一遍遍述说委屈的时候他没哭 控制了四年的情绪,却在看到那一小盒泡菜就没扛住。 彻底崩塌 分崩瓦解 和之前所有的关系都不一样—— 他们认识的时间太久太久了,复杂的关系,一次又一次地变化,久到很多东西不是他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可是凭什么呢?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念,凭什么就会因为一份这样的午饭难受成这样 纪言先用力睁大眼睛,抬头看天。 把这种情绪硬逼回去,没有让里头的酸胀就这样流下来。 再拍拍脸,过马路以后继续往咖啡店的方向去。 这个点路上人不多。 纪言去的时候已经想好该怎么和李老板说。 他不叫呈妄,后面他还想再去一趟派出所,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份证弄回来。 结果还没到咖啡馆,远远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纪言好像有些眼熟,但真的走进又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对方,就干脆直接进去。 李子枢正在楼上和人谈事儿。 咖啡馆里此刻也没什么客人,一楼大厅是空着的,纪言刚进来石头就对着他: “店里网坏了。” 纪言收拾好情绪,立刻走到电脑跟前,问他: “系统也登不进去?” “嗯。”石头应一声。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纪言就在那儿修网。 重新牵了一根网线,又跟以前在大学宿舍那样,弄了个桥接ap扩展。 一下整个咖啡馆的网就被带起来。 其间纪言手机响了两声,他没管。 接完线以后分神看眼,看清楚上面一串熟悉的手机号就顿住。 这时候对方刚好又打过来了,纪言先是挂断,犹豫一瞬后直接把号码拉进黑名单,手机也关机了。 这时候姚胜男也从楼上下来,她刚才正也在那和李老板他们开会,现在下来的时候兴冲冲的。 红光满面,像遇见什么天大的好事。 就连一向话少的石头都冲着她: “怎么样?” “是真的。”姚胜男双眼发亮。 纪言正蹲那儿测试网络,听他俩在那儿讨论。 听到其中一个词以后站起来,问说: “天使投资?” “是啊是啊,你说就咱们这小破哦不对,小咖啡馆啊,山高皇帝远的,也没打过什么广告。” “居然还有大老板愿意过来给咱们注资,真是这要放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姚胜男侃侃而谈的。 纪言在旁边想了一会,突然就问她: “有提到强制回购吗?” 人没听清楚:“什么回购?” 纪言就换了个说法,“就是合同里有规定,要是固定时间达不到他们的销售额,就需要我们自己把这部分投资款买回来。” “这听着好像没有。” 姚胜男说,完全是被兴奋包裹,想不了其他的,但还是说: “不过咱老大刚还找了个法务过来,陪着一块儿在上面听呢,应该没什么事。” 话音刚落,楼上的小会议间门开了。 李子枢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下来。 他下楼的时候还在和他们说话,又在到底的时候分别看了看自己的员工。 最后停在纪言脸上一瞬,又抬开,和身边一个人握手,彼此脸上都挂着笑。 合作初步意向达成。 店里所有人都送他们去外面坐车。 可临到上车—— 站在李子枢身边的一个人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甲方过来,中间发生任何事情其他人都只能在旁边候着。 战战兢兢,大气儿不敢喘。 期间只有李子枢敢分神,朝几米开外的三个人做一个“放心”的手势。 依旧随性自然的样子,和之前在咖啡馆里和他们聊天没多大区别。 对方却只听了一会儿就点点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神色没变,对着李子枢: “李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说,他中午觉刚醒,给他爱人打电话对方一直不接。” 说着去看跟在他们后面,“做一杯咖啡”里的其他人。 客客气气的样子,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他很担心,能不能麻烦李先生您帮忙转交一下手机?” “他需要听一下他爱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他不记得我吻了他。 言言:他想打我。 作者:你这绝对是故意的[托腮]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不要喊我老板”…… 李子枢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弄错了。 皱皱眉, 又确认一遍: “你们老板的爱人,现在就在我们咖啡馆里?” 对方:“是。” 李子枢就沉默了,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姚胜男, 但想起这人是有男朋友的,心里立刻否决掉。 又问对方:“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是。”甲方依旧是很有礼貌的样子,手机已经递到他这边, “是员工。” 李子枢下意识回头看这三个人。 每个人都看眼,犹豫一下,把手机接过来以后还是递给姚胜男, 刻意没提爱人的事儿。 只是说:“找你的。” 后面三个从刚才出门的时候都没说话, 站成一堆, 远远地,也一直看着他们这边。 但隔了快三米的距离,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除了李老板, 谁也没听到那个“爱人”。 被点名以后姚胜男先指指自己, 不太确定, 但也没端着, 大大方方走过去: “找我?” 李子枢虽然手机是给她的, 但余光已经落到人身后边,一直透过她去看不远处, 正在看他的呈妄。 “喂, 您好?” 姚胜男接过手机, 起初还有些奇怪。 后来就清楚了,指尖摁在手机话筒的位置,看李子枢。 接着也去看纪言,说: “他说,他要找的是, 昨天下午发烧请假回去了的那名员工。”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纪言从刚才在咖啡馆的时候就感觉到好像有哪儿不对。 意会过来的时候,姚胜男已经把手机递到他手上,同时,不远处的李子枢看向他的目光也深了一度。 纪言:“” 被逼到这个份上实在没有办法。 深吸口气,手机对着自己的耳朵: “您好。” 接着是几秒的静默,去看周围几个人,语气努力压得跟之前一样平静: “我今晚不回去,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说,你现在就可以走。” “嗯什么?噢,在鞋架上面,你直接拿吧。” “没关系,你拿。” “不用,可是我说了不用,哎,傅盛尧你——” 纪言后面四个字一蹦出来,语气都变得比之前重。 对着手机跟喊一样,眉头拧得死紧,和他平常在店里完全不同。 也就是这一喊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但紧接着纪言就挂了手机,捏着的五指抖了一下,看向周围那些正在看他的人。 抿抿唇,把手机还给那个今天过来的甲方。 对方刚才对李子枢虽然客气,但也只停留在礼貌,举手投足一种阶级不同的姿态,毕竟人家是过来投资的。 可到了纪言这就不同—— 完全能称得上恭敬了。 双手接过的时候还微微低一下头,朝他说了一声“多谢”。 脸上表情也变了,对待方式差别有多大有目共睹。 黑色的商务车留下一溜尾气。 等到他们一走。 姚胜男忍不住了,问纪言:“小呈,那个要来咱们这投资的那个投资人,是你朋友啊?” 而且关系肯定很铁,要不也不可能突然投那么大一笔钱。 点名让人接电话。 “不是朋友,就是一个认识的人。”纪言拿出自己已经关机了的手机看眼。 和之前在电话里跟李老板说的话一样。 但这次李子枢却没有对他的话多做回应。 只是视线轻轻掠过以后,对着姚胜男:“你们先进去吧,我请我朋友去对面吃个饭。” “这段时间大家也辛苦了,晚上咱们一块去你说的那个酒馆聚聚。” 他身边还有那个过来帮忙的法务朋友。 众人都说好,李子枢就又去看纪言,眼睛里一闪而过些什么。 但到后面还是笑一下,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也是,今天别太累。” “有什么事等晚上到了酒馆再说。” “好。”纪言点点头。 就目送着他们走了。 虽说这次有一些意外,但大体还是好的,毕竟对于咖啡馆本身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不菲的投资进账。 另外两个人都高兴。 除了纪言。 几次想给那个人打电话问清楚,又不想打。 一整个下午忙活半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东一下西一下地,兜里手机过一会就要拿出来看眼。 事情一杂,觉得自己又要发烧了。 酒馆是姚胜男的朋友开的,之前就说要领他们过去瞅瞅。 把一家废弃的磁带厂改成了液体工坊,厂子里的东西很多都没拆,但就是因为没拆,就更显得别具一格 他们刚进去,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就在接吻。 其中一个是男人,另一个分不清男女,很纤细,但却是短头发,正在被人压在沙发上面亲。 身上只一件工装背心,衣服带子都快被扯掉了。 纪言往那一瞥立刻收回来,跟着姚胜男坐下。 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朝四周看,李子枢就到了。 应该是刚送完朋友过来,看起来脸色似乎和之前一样。 但大约是今天一直在谈事情,眼底疲倦,少了平常的潇洒。 “老大。”姚胜男朝他举了个杯。 她人还没坐下就开始喝酒,脸已经有些红了。 “吃饭的时候陪王律喝了一点,你们先喝。” 李子枢应了她一声,接着就走到最里面,紧挨着纪言的位置坐下,捏捏眉心。 风尘仆仆的样子,外套上还有点被雨水沾染的湿气。 刚坐下就低声问身边人,“身体怎么样?” 纪言正在吃一块橙子,放下之后一抹嘴:“已经好了。” 姚胜男就也朝纪言一伸杯子:“来小呈,咱们喝!” 说是敬酒,其实就是敬水。 黑啤的度数不算高,但纪言今天烧刚退,李子枢事先在群里说过,他们跟人喝就只能喝水。 不然就自己罚酒。 放下杯子后纪言发现李子枢倚在旁边看他。 可能是真的累了,深邃的眼睛朝里眯了一下,像是在想些什么。 忽然有些局促,就问说,“李老板喝酒么?” “先不了。”李子枢收回视线。 酒馆的音响声音不大,悠悠扬扬的。 姚胜男跟朋友叙旧去了,石头也说隔壁一桌刚好有认识的人,也过去。 他俩都是宣城人,在任何地方遇上熟人再正常不过。 纪言其实心脏到现在都有些乱,但也觉得这个时候是应该要和李子枢坦白。 刚要开口—— 对方就问:“小呈你,刚毕业就去炒饭馆工作么?” 这里只剩下两个外地人,李子枢问他。 纪言刚水喝得有点快,打了个轻嗝后就说:“是的。” “读过书么?”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 李子枢先问,问完以后后面很快又接一句,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其实是应该说的,在纪言来这家咖啡馆工作之前就该跟人交代清楚。 “上过,但没读完。”纪言坦然道。 “是中途辍学?” “对。” “哪个学校?” “华江。” 全国排名前五的高校毕业生,却中途辍学,来这样的一个小县城里炒花饭。 李子枢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什么都没说。 倒是纪言,他能感觉李子枢对他平日里的照顾,也没那么放松了,朝身边这个人正襟危坐,语气也变得比之前认真: “李老板,其实我想跟您说的是——” “不着急。”就被对方打断,“等你状态好一些了再说。” 拿起旁边的梨汁给纪言倒满,说:“喝这个。” 纪言怔怔地,看着桌上。 把刚被倒满的杯子握在手里,低声说: “好。” 李子枢打断他以后也没有直接绕开,反而是认真地告诉对方: “我只是关心你,不是打听你,也不是给你压力。” 纪言抬头看他。 “下次跟我说你的事情之前,不要喊我老板。”李子枢又说, “而是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这样可以吗?” 他这样完全就是在表明立场,也是叫人放心,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对方的工作、薪酬和生活带来一丁点的改变。 但这样纪言更加觉得愧疚,自己当时看到招聘信息就直接过来了,其实什么都没准备。 小地方有时候不看这个,只要是踏实肯干,再加上有熟人推荐直接就能进来。 “谢谢李老板。”纪言说。 结果对方话锋一转:“我就只有一个问题。” “之前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是真的没有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色不复先前那么随性,要认真很多,还多了点严肃。 跟着再强调一句: “说实话。” 这个台座其实是一个U字形的皮沙发,哪儿都是连一起,中间没有分开,身体靠在一块,很轻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李子枢一条手臂搭在纪言的后面,从他们的角度像是撑着,但实际更像是搂着,让人靠在自己臂弯上,低下一点点头。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纪言偏过脸就能看见李子枢瞳孔里小小的自己,是很专注的,被包裹在周围一片巨大的暮色当中。 是在职员工不让找对象么? 心里有些疑惑,但反应上还是下意识实话实说: “没有。” 李子枢就又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挪开目光,脸上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笑颜,手却没动: “好,那就够了。” 接着抬手叫来一个酒保:“麻烦再给我们上一盘水果。” 顿了下又问:“这里还有什么其他吃的吗?” 酒保很热情地开始给他介绍。 李子枢点了不少。 姚胜男他们也都回来了,还带来不少朋友,大家一起坐着吃。 周围人笑笑闹闹的,一直快到转钟 只有石头对李老板:“刚才有人在我们后台投诉,说是咱们店的招牌把他车挡了,他开不进巷子里。” 姚胜男喝高了,红着脸皱眉: “什么车啊这么大牌,挡就挡着呗嗝他自己下来挪一下不行啊,又没多重。” 只觉得扫兴。 纪言已经站起来:“牌子是我摆的,可能出来的时候忘放回去了,我过去一趟。” 在李子枢看向他的时候又轻声解释了句:“刚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他不大喜欢人多的环境,李子枢知道他。 没阻拦,就接着说:“行,那你先去,我去把账结了就过来。” 说着自己也要起身。 “没关系的李老板,你跟他们留在这玩,我去挪了以后立马就回来。”纪言就说。 接着把身后的外套揣手里,没等其他人说话就出去了。 本来一个下午心都不在肚子里,心不在焉。 听到那个投诉以后,他就更是觉得有哪儿不对。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月亮落在树梢,十月底的这里比江城还要凉得早,像是提前进入秋天。 纪言走的时候双臂下意识抱紧自己,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在心里炸开。 果然—— 从他们这还隔了一条马路到他们咖啡馆门口,纪言远远就看到那个人。 身穿黑色外套,靠在他们店门口。 嘴里含一根烟,旁边停着辆熟悉的库里南—— 作者有话说:这瓷儿碰的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把人带走” 纪言隔着一条马路。 中间没什么车, 他抱紧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胸口一阵起伏,犹豫一瞬还是走过去, 一直走到男人跟前。 傅盛尧在人过来的时候就把烟掐了,看着他。 纪言其实现在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临了还是先说: “是哪里挡着了?” 走过来的时候就问他。 傅盛尧往后挪了一步,露出他们店里三角形的立牌。 画着咖啡杯,写着他们店里的当季新品。 也是有点挡路,但其实正常情况下车也不会往这个地方拐。 这个方向是通向他们咖啡馆后门的, 那里只有仓库, 平常就算有也只有李子枢的车能开进去。 但纪言一句话没坑, 也没问。 垂着眼睛,绕过他就去开咖啡馆的门,把这个立牌搬进店里。 刚从外面把门关上, 身后站着的人就开口: “送你回去。” 纪言头也不回, 去看面前门上倒映出的傅盛尧的影子: “不用了。” 傅盛尧:“那就你送我。” “为什么?”纪言抬眼。 傅盛尧:“因为你是这家店的员工。” “但我不是你的司机。” 纪言转身, 压着声音对他。 面上因为刚刚从酒馆里边出来, 裹挟着热气, 即便没喝酒,脸上还是带着和平常不一样的绯红。 傅盛尧看了他一瞬, 就说:“那你就先在这里等一下吧, 一会儿城管会过来。” 这关城管什么事儿? 简直就是强盗思维, 纪言完全没法理解,问他道: “就因为我不给你开车么?” “不是。” 傅盛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店里刚才摆在外面的那个立牌。 “任何私营机构和个人都不得在街道两侧和公共场地堆放物料。” 傅盛尧语气很淡:“简单来说,这意味着你刚刚做的事情, 已经违反了你们这儿的市卫生条例。” 纪言不认同:“但是没有妨碍其他人,左右两边的商户早就已经关门了。” 傅盛尧:“但是确实挡了我的车。” 没想到对方居然拿这个说事儿,纪言先是一愣,看一眼刚刚被他搬回去的广告牌,再看看外面。 突然一口气掐在嗓子眼,待立在原地。 直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天就只能憋出一句: “你想怎么样?” 他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纪言眼里除了愤懑还有焦躁,是以前在江城极少会出现在他眼里的情绪。 他这段时间一直这样。 傅盛尧看得清楚,看着看着忽然又想从兜里拿烟出来,用力忍住了,就说: “我想给你做顿饭吃。” 纪言依旧是那两个字:“不用。” 傅盛尧挑了一下眉毛,靠在身后的车门上,语气寡淡: “那就等你们老板过来。” 纪言:“” 先是回身看看后面的咖啡馆,再深吸一大口气: “你准备在哪里做?” “已经做好了,还是热的。”傅盛尧看着他,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子。 再一直走到咖啡馆门口,再开口时声音极淡: “进去吧,我知道你没吃晚饭,肯定饿了。” 纪言看看他又看看咖啡馆里边。 要搁今天上午他绝对不会顺着对方的意,但刚好他也有事情要问。 现在已经太晚了。 原本打烊的咖啡馆里,一楼亮了盏灯。 纪言戴上手套,站在岛台跟前飞快地做了一杯咖啡。 刚做好傅盛尧又加了一句,“还要一杯牛奶。” 纪言身上系着印有“做一杯咖啡”标志的蓝绿色围裙,从刚才到他过来,傅盛尧就一直盯着这边看。 放桌上以后纪言就把围裙扯了,扯了以后就转身就走,但也没走远,就坐在傅盛尧隔壁的桌子旁边。 坐在位置上的男人就开口:“你有事情想问我吧,关于这家咖啡馆的。” 纪言没吭声,却在他这句话过后看过来。 对方就把纸袋子放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有汤,还有粥,一些新鲜的蔬菜、清蒸鱼,都是适合发烧以后吃的。 傅盛尧边拿出来的时候就说: “先把东西吃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纪言犹豫片刻,站起来,坐到他对面。 但也没立刻就吃桌上的东西,只问他:“为什么要突然给这家咖啡馆注资?” 傅盛尧没立刻回答,只说:“言言,别让自己饿着,先吃饭。” 和酒馆里的不同,桌上这些全都呼呼冒着热气。 纪言退烧以后没有吃午饭,晚上李子枢说想给他带一些吃的去酒馆他也拒绝了,就吃了些水果。 此刻闻着味儿,肚子不可能不饿。 但他也只是拿起汤匙吃了一口,吃了就要搁下。 “吃完。” 傅盛尧提醒他,自己却不吃,只是拿起人刚刚做好的咖啡:“你宋阿姨说过的,要吃就要吃完,不能浪费。” 纪言看向他。 那么多年里,这是第一次傅盛尧当着他的面提到“宋阿姨”三个字。 他不想对方这时候提,但确实有用。 纪言就收回视线,开始对着桌上的这些东西一阵暴风吸入。 这些东西的味道都不错,但纪言跟尝不出味道一样,就机械地吃。 身体却因为这些东西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手心脚心都跟着一起发热,胸口也没有之前那么闷了。 傅盛尧又把那杯牛奶推过来:“喝了。” 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喝完。” 直到纪言把最后一滴牛奶喝进肚子—— 傅盛尧就说:“因为你喜欢。” 是回答他之前问的,为什么要对这家咖啡馆注资的问题。 纪言一怔。 没想到会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个,看向他,捏着汤匙的手微抖。 傅盛尧就接着对他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很喜欢你现在的生活。” 纪言皱眉:“但是这也和你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傅盛尧说。 纪言:“什么关系?” 傅盛尧没具体说,又拿起咖啡抿一口。 纪言把这当作对方随便说的,后边飞快地又接了一句:“你是一个商人,不会只因为这种原因去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会呢?” 傅盛尧手里的咖啡喝完了,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不明白, “我想讨你高兴,我想让你承认你爱我,我想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难道做错了吗?” “可是你已经结婚了,你现在——” “我没有结婚。” 傅盛尧直接打断他的话,在人瞪圆的眼睛里认真看向他,这回再没有一点犹豫: “言言,我没有,我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一直爱你,所以我才会把公司里的事全都放下,跑这么大老远地过来找你。” “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 一句话卡在身体里,血液倒流。 从脚底板流到小腿、腹部,心脏,然后停留在这里。 心脏供血,这里停止了整个人就没有了。 他没有接着这句话继续,只是看着对面这张脸,嗓音是凉的: “我找了你很久。” 没说这个“很久”究竟是有多久,是从四年前、还是四年后的“很久”。 反正就是很久,久到周围人都说他心里有问题,久到他每天去过的地方,除了公司、港口,就是警局的失联人员登记所。 也久到—— 心理医生换了好几个,一个个都已经放弃他。 但他还没有放弃。 寻人启事发出去无数条,任何可能的讯息,即便是再渺茫再无厘头,连五岁痴儿都不会信的一句信口胡说,他都会亲自过去确认。 他在找他。 这四年里一直都在找他。 “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你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心思。”傅盛尧执着地看着他。 纪言是真的看不出来。 这些对他来说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他不相信,却也没有像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措手不及,只说: “就是因为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所以我才会知道,你是不可能爱我的。” 说到这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把嘴里剩下的那点奶膻味咽进去。 再开口时嗓子又黏又哑: “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一句话砸下来,傅盛尧脸色一变。 和昨晚那声,低低地“李老板”一样,刺穿人的心肺,连着血带着肉,又热又凉,流向他的小腹。 “那是因为你在撒谎。” 傅盛尧语速极快。 定定看着他,眼睛在背光的地方染上一片血色,和昨天晚上抱着他的时候一样。 是在质问对方,又是在安慰自己,好像只要说的次数足够多,语气发得足够狠,那这就是真的: “言言,你在撒谎。” 傅盛尧又重复一遍,眼睛里都是痛苦,直接去捉对方的手腕! 预备捉住以后他要把人完全摁在自己手心里! 手腕摔在桌面上,却连第一下都没抓住。 被纪言躲开了! 这回纪言没回答他,他不想再跟傅盛尧讨论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自己爱不爱他。 太遥远了,也太飘,只会觉得没有意义。 虚假和疲惫。 躲开他以后—— “傅盛尧,该说的,我今天已经都跟你说得很清楚,就算你没有结婚,我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 纪言深吸口气,从位置上站起来:“一会儿等城管来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给他吧,是罚款还是要负什么其他责任,我都认。” 说到这顿一下,一句话告诉傅盛尧: “事情是我做的,你找我就好别找我们李老板。” 他说这些的时候是背对着傅盛尧,没有看到此时此刻对方的脸。 纪言没有回头,直接往外走。 他没法再待在这里了,也没能继续面对这个人。 他要回去好好想想。 他得等到明天 等到明天再 砰! 是他自己的身体被从后面拖过去,猛地撞进对方胸口的声音!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就压下来: “李老板?” “他姓李的又是什么东西?!” 两句话落在头顶,乍一听是逼着反问,一句话到了最尾端的那个音里却轻抖一下。 像是已经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傅盛尧在人转身的瞬间就一把把人拽回来,打横抱起来以后往他们咖啡馆外面走,就要塞进车里。 生怕人撞到头,一只大手还盖在人脑袋上面。 但他怀里这毕竟是个男人,身高在那儿摆着,傅盛尧只顾着护住他,自己手背一下戳到车顶那个卡槽! 锋利的东西刺进他的肉里,傅盛尧依旧面不改色,眼睛都没眨一下。 将人抱进车后座。 一气呵成,全程不超过十秒,纪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意会过来的时候脸已经砸在坐垫上!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被从外面上了锁——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就不能听到“李”这个字儿- 评论区的宝宝们领大红苹果! 祝愿所有小天使平安夜快乐,2026年幸福安康,自己和家人一生平安!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是你在逼我恨你” 纪言被放进车里的时候还是懵的。 先怔了下, 接着立刻直起身体趴在车窗上,用力去拍车窗。 原本一直压抑的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傅盛尧!” “傅盛尧你发什么疯,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啊!” 先是拍门再手肘用力去怼, 怼不开去开车门,又用脚踹,踹到一条腿全麻了,膝盖快被顶穿! 还不行,就用整个身体的力气砸门! 这样的砸门经历对于纪言来说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在四年前, 那辆绑架他的车上。 再上一次是傅盛尧的妈妈带着他。 两次的回忆都太清楚了, 每一次都很痛苦, 他都不愿意想起来。 很快前门就被人打开,傅盛尧坐进来的时候全程是背对着他的。 神情肃穆,不发一语。 纪言看不到他的表情就手去抓他的头发和肩膀, 用手去捶, 去扯, 声音里全是恐慌: “傅盛尧。” “傅盛尧你开门!” “我让你开车门你听没听见!” “你能不能听我说的!” 他声音很大。 身体周围很快是汽车发动的震音, 他是真的急了, 脸涨得通红: “你先开门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傅盛尧傅盛尧我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结果坐在前面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句话: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傅盛尧你混蛋!” 纪言用力去捶正前面的椅背, “你明明知道我上次就是差点在车里, 差点在车里我就死了,我” 傅盛尧:“闭嘴。” “死”字一出口,前面握住方向盘上的手明显顿一下,但他很快就说:“所以你现在可以想清楚。” “等到地方以后你该怎么和我说。” 纪言:“你要带我去哪?!” 傅盛尧:“江城。” 纪言知道,对方不可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带他回江城。 但他还是怕, 越怕就要把身体抻到前边去,努力去够前面的解锁按钮。 他这样前面也不好开车,紧接着纪言一条胳膊一下被人扯住! 傅盛尧应该是受不了他总是这样动,也不想跟他多说,拧着眉,把座椅往后靠,转身,握着人两只手。 一拉后排的安全带给人系上! 怕人疼还扯了个靠枕给人放胸前。 接着极其冷静地告诉他: “别挣,挣了会疼。” “是你别欺人太甚!” 纪言被人从前面摁着,刚要用头去撞傅盛尧的胸膛! 车外,远处忽然就有人在喊: “小呈!” “小呈你还在里面吗!” 纪言才想起他咖啡馆的门没关,回头,透过车窗就看到李子枢正在往他们这边跑! 瞬间坐直,用身体去撞旁边的窗户,声嘶力竭地大吼: “李老板,李老板我在里面!” “李老板!” 李子枢从刚才起就注意到停在他们店门口这辆车,在发动之前就看到里面的人。 直接冲过来,一下摁在前面的引擎盖上,盯着坐在前排的傅盛尧。 目光如炬,声音阴得像是沉到谷底: “先生,下车。” “我的员工在你车里。” 对方就站在他车前面。 傅盛尧一动不动,就坐在车里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又扭头睨向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的纪言。 扯了两下嘴角。 车里的黑挡住他半张脸,傅盛尧半晌才道: “这就是你不想跟我走的原因么。” 纪言没有吭声,前边李子枢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指指着开车的人: “我报警了。” “有本事你就开车。” 傅盛尧脸转回去,看着他,拇指在方向盘上点两下,冷笑一声后声音发凉: “你以为我不敢吗?” 说着一只脚一踩油门! 车轮飞速旋转,库里南眼看着就要如同离弦之箭往前冲! 李子枢就站在车轮前边! “不要!” 纪言眼睁睁看着,心脏完全提到嗓子眼,这一声喊地几乎是用尽他全身气力,瘦瘦的肩膀一阵猛颤: “不要傅盛尧不要!” “停车停车” 后面几乎变成尖叫,划破天际的一声,心脏一阵钝疼,撕心裂肺到身体快被劈成两半。 头拼命去撞椅背,喉咙发紧,纪言语气完全变了调。 都没注意到汽车其实是在倒退! 嘴里还在喊,跟失心疯似的,语无伦次: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傅盛尧,你不是想听我说么?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我告诉你我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宣城,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别开车,别出人命,我求求你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几乎是在他喊完最后三个字,黑夜当中惊雷砸下来,外面开始下雨 轰隆隆—— 汽车已经开离。 雷神翻滚着闪电,豆大的雨水打在车窗上,车轮依旧在转。 先是退到咖啡馆五米开外,再猛地一个刹车,经过前面一个路口后整个往左转。 紧接着继续向前开,在车窗外边,李子枢朝他们这边跑的瞬间拐进前面一个路口! 消失在咖啡馆 外面雨还在下,几乎在车开出去的同时纪言手机就响了。 他嘴里还在呢喃,没听到。 因为刚才的事,纪言几乎是完全瘫软在身后的椅背里。 胸口一阵起伏,瞪着大眼睛,去看车窗外。 一刹那身体里五感尽失,颓然地,连手机都没握紧,顺着他的五指滑在地上。 车凳底下都是黑色的。 纪言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只能感觉底下手机一阵阵地震动。 汽车继续往前开。 库里南隔音效果极好,坐在车里,隐约能听见一点前面雨刮器左右摆动的声音。 雨水打在窗户上,顺着上面往下滑,在玻璃表面留下一条浅痕。 纪言怔了快十分钟才缓过来。 先是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就伸到座位底下去。 把自己的手机捞上来,屏幕上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李老板的电话。 纪言一个也没法接,现在更没法回,自己在傅盛尧的车里,他怕前面的人又突然发疯把车开回去。 但很快李子枢的短信也发到他的手机上: [李老板:小呈你怎么样?] [李老板:接电话,告诉我你在哪里。] [李老板:小呈??] 纪言已经没有力气回消息了,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僵硬侧身,去看旁边车窗外面连绵不断的雨。 汽车停在宣城最高级的酒店外面。 到门口以后就有人过来接待,打着雨伞过来,开开门,又要帮傅盛尧停车。 傅盛尧在车上的时候一言不发,现在从里面出来,也没有和对方多说话,直接拿过对方手中的黑伞。 站在车后门旁边,车门打开,傅盛尧面无表情地对着坐在里边的人: “出来。” 他此刻一身黑色风衣,再提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夜里完全浸在身后连片的黑里,沉静地,似是来索命的玉面罗煞。 纪言没动,坐在车里的一个角度看向他。 左右看看后出去,从车门出去以后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被身后人拽着手腕一把扯回来,身上很快被一件对方的风衣从头到尾都包裹住。 雨越下越大。 下一秒就被扛到肩上。 纪言是被扛进酒店的。 期间他一直拼命蹬腿挣,几次险些从上面掉下来,进了酒店大门到电梯里—— 电梯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按电梯的,此刻目不斜视,看都不敢往旁边看, 嘀嘀—— 房间门开开,傅盛尧扛着他,一直把他扛进里面的大床。 几乎是在被放下来的瞬间纪言就要从床上下来,被人用力从上面摁回去。 “不是说要好好聊聊吗?” 傅盛尧抓住他两只手腕,身体压下来,脸色从刚才在车上就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就压着他,不松分毫。 傅盛尧的风衣刚才给人挡雨,现在自己身上全是水,从发丝往下淌,一点点地淌。 淌在纪言脸上,滴到床单。 紧接着他一条腿跪在床上,这样他就比对方要低,从下往上去看纪言的脸。 是要把人完整看进自己眼睛里: “想反悔吗?” 立刻被扇一巴掌! 之前那巴掌完全就是情绪,没有任何理智。 这一次纪言明显是带着清醒的,他完全知道自己这次在干什么! “反悔的人是你!” 纪言反应过来,脸上因为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余怒未消,所有情绪都顶在那儿,根本发不出去: “傅盛尧,你这样吓唬我有意思吗?”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啊,啊?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纪言朝他大喊,眼里又有泪要流出来,被他用力摁回去,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恐慌。 被打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安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就这么担心你的那个老板?” “是,我担心他,我害怕他出事。”纪言看着他说: “那是个人,是个活人,我能不害怕吗,我害怕得都快要发疯了!” 他眼里的担忧刺痛了傅盛尧。 以前这样的担忧只是会对他,现在居然被用在了其他男人身上。 但这不能怪他。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是他造成的后果。 但他控制不住,是真的控制不住。 在北国,二十出头的傅盛尧,孤身一人,可以在一帮老外瞧不上华夏年轻一代人的冷眼里,逻辑清晰,一条条举例阐述重置港口对两国发展的重要性。 可以在傅家几个叔叔上纲上线,非要留着那两栋旧楼,扯着嗓子要从四十二层跳下去的时候,继续在转让条款上签字。 即便背负着忘祖的骂名也没有丝毫动摇,安如泰山,稳坐高台。 只唯独面对他 一个活生生的,一个只存在在他幻觉当中,却终于能看得见摸得着,重新抱在怀中的珍宝。 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哪里还有轻易撒手的道理? 没有,也不可能。 外面雨还在下,傅盛尧看着纪言。 明明对方是他带过来的,明明这里是傅盛尧的地盘。 可他始终仰视着纪言,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只是哑了,甚至还带了些退让,拂在人肩上的手颤得厉害: “言言。” “你这是在逼我。” 纪言被他这样看着,也就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低着头,费劲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我,是你。” 脸上露出一种接近放弃的神情,被人用力摁着,还在挣扎的肩膀缓缓下垂: “是你在逼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作者:你就这样对待你的珍宝。 [托腮][托腮][托腮][托腮]- 对上一章部分内容做了修正,宝宝们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想恨就恨吧,随你恨”…… 幸亏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好。 不然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动静, 任谁听到都不会觉得他们曾经在四年前,有过超乎寻常,过于亲密的关系。 反而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外面雨越下越大, 哗啦啦地伴着雷声。 傅盛尧就这样从正面平视他,看了他将近二十分钟才收回视线。 表情很淡,声音是往下压,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恨就恨吧。” “随你恨。” 他从跪着转变成坐着,偏开脸以后道:“反正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不会再失去第二次。” 说完就从床上站起来, 走到酒店的房间门口, 从里面把门锁上。 又是滴滴一声, 门被从里面设置上了密码。 纪言听得很清楚,但他也没有再和人争执什么,就背靠在床的后板上, 盯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一句话不说, 连一句“你是想把我关在这里吗?”都没问出口。 懒得问, 也不想和对方多说话。 但下一秒傅盛尧就告诉他: “洗澡。” 纪言没有接茬。 傅盛尧就径直走到旁边的浴室, 开暖风, 放水。 接着就叫人送来一套衣服,衣服到了以后也没多说话, 就坐在床上, 把衣服一件件捋平, 用衣架撑好。 走进去,依次挂在洗手台对面。 他以前是从来不会给人做这些。 但类似的事,傅盛尧到了宣城就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纪言每次看他这样心里都觉得别扭,但面上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偏着头。 直到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再次通知他: “先去洗澡。” 没等纪言开口,傅盛尧就又说,“你昨天发烧就没有洗,我只是用毛巾帮你把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听话,你小时候就不喜欢连续两天都不洗澡,每次都又哭又闹的。” 说着弯下腰,帮纪言把脚上的袜子脱下来。 凉拖拿到床边,继续说人以前的事儿: “你宋阿姨怎么劝你你都不听,就知道撒娇,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 纪言:“” 从这个人的上句话开始就没扛住,背对着的身体翻过来,盯着他: “你不应该趁我烧晕的时候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哪种?” 却被对方反问。 像是真不知道,可分明就是故意的。 纪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觉得自己刚才那巴掌是不是还是打轻了 就听傅盛尧说: “你从里到外哪个地方我没有看过、碰过,怕什么?” 说着走过来,把在床上坐着的人抱起来,往浴室里边走: “况且七岁以前,我看不见的时候都是你帮我洗的澡。” 放到靠近墙上的凳子上,纪言刚要从上面跳下来就被人从前边摁住,把他两只手腕撑在凳子上: “以后换我,都是我欠你的。” 傅盛尧在前面专注地看他,从他一直露在外面,挂着凉拖的双脚,到他的腿、腰、脸,顶上的每一根头发丝儿。 以前他也经常从这个角度睨他,但都不像这几次这样—— 看得贪婪,从傅盛尧再次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总是这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他。 从到了宣城,他已经有连续快一周没有睡觉了,上次这样还是四年前,得知纪言坐着的那辆黑面包在江边爆炸。 他也是这样,不睡觉也不闭眼,就硬扛着。 那会儿他在北国,好多当地人就感叹,是不是他们华夏人工作起来都不爱睡觉。 日日操劳夜夜忙碌 这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殊不知傅盛尧只是不想面对,闭上眼就是黑色的。 是没有这个人的黑。 后来的四年里,每次都是工作强度上来了,身体的负荷超出精力,逼得自己完全晕过去以后才陷入睡眠。 陷也陷不了太深,每次还不到两个小时就自己醒了,接着又是公司下一个季度的立项会议要开。 这样的日子他每日每夜的重复,重复到他完全麻木。 身体麻木,心脏也早在那个时候就没了温度。 按理说现在的傅盛尧是春风得意的,三十不到,却积累到常人几辈子都难以匹敌的财富。 但他的生活里却只剩下工作和找人,每天和幻觉为伍。 一个能看见他的幻觉。 但此时此刻,这个幻觉远没有他以为的那样乖顺。 冰冷的眼睛,每一帧都在恨他。 他只能伸手盖住纪言的眼睛,再开口时嗓子是哑的,居然带了些乞求: “别恨我,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看得我好疼,言言。” 下一秒,拇指下来那块肉被人用力一咬! 很使劲儿,外面那层皮瞬间就被咬破 里边的血从一条细丝变得越来越多,两个深深的牙印,刺破傅盛尧的血管,被骨头卡着。 纪言自己舌头上也还挂着一点血丝。 但也没有多的反应,只是在对方看向他的时候把底下裤子往上提提,冷声说了句: “我自己来。” “你出去。” 傅盛尧也没说什么。 另一只手的拇指带走上面唾液。 起身。 出去了。 周围烟雾缭绕—— 浴室里的温度上升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充满整个淋浴间。 纪言还是洗了个澡。 他没有用浴缸,就用花洒随便冲了两下。 身体被洗得通红,完事儿以后他撑着旁边的墙壁静了片刻。 旁边摆着衣服,但他也没穿,就穿自己穿进来的那套,连内裤都没有换。 出去的时候傅盛尧正坐在窗边用电脑,前面的大桌子俨然是对方的办公桌,面前几个大显示屏。 扭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一拧,问他道: “怎么不穿门口的衣服?” “没这个必要。”纪言把裹着自己的衣服褶子捋平。 因为卫生间里水雾缭绕,他身上的衬衣从腋窝那儿到手腕湿了一大块儿,颜色变得和周围不一样,裤脚上也都是水。 “我可以走了么?” 纪言看着傅盛尧说。 后者也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起身,站在他后面: “你昨天才发的烧,现在穿湿衣服更容易感冒。” 停两秒再补充一句:“或者你也可以不穿。” 纪言回头看他,眼睛里的情绪从中间一个小点往外露。 傅盛尧也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动作没变,两个人互相看着,都在不同程度地较着劲儿。 直到后面傅盛尧拿出手机,边给那边不知道是谁发消息,边开口: “你也可以不穿这里的,我让人撬锁进去,让他们把你自己的衣服送过来。” “撬锁?” 纪言反应一下才意会过来,完全不可置信:“是说撬我家里的锁么?不是你这是在犯罪!” “随你怎么说。” 傅盛尧手机里电话已经拨出去,“也就是些衣服,更何况那些东西十分钟之后也是被送到你这里。” 纪言胸口像被人打一拳,钝钝得生疼,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傅盛尧究竟想干什么。 转身,回头的时候认命拿起门口的衣服,又走进卫生间。 等他再次出来,到门口的时候傅盛尧还靠着桌子旁边站着,看见他的时候开口: “过来。” 纪言站着没动。 傅盛尧就自己走过来,站在他后边。 拿了旁边吹风机,把卷在上面的线一圈圈绕开,接在旁边的电源上以后,开始给人吹头发。 温热的气体从里面吹出来,连带着还有穿梭在纪言头皮发丝当中的大手。 耳边是吹风机的“嗡嗡”声。 傅盛尧帮他吹头发,换作以前纪言是想都不敢想。 现在只觉得复杂,更多的是心惊。 过了半天,他说出对方最可能会反感的问题: “傅叔叔知道你来这里么?” “不知道。” 傅盛尧语气平淡,完全没有以前在江城,只要纪言一提到这三个字他就会立刻变脸,把人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继续给人认真吹头发: “他已经死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纪言一怔,后面想说的话一下都咽回去。 下意识想回头,却又再次被人摁住。 “小心点,别烫着。” 傅盛尧提醒他。 纪言还沉浸在刚才那句答案里,犹豫再三以后又问他: “那方姨呢?她现在还住在老宅里面么?” “疯了,现在在一家疗养院里。” 傅盛尧依旧淡淡, “等我们回江城以后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她。” 纪言露在外面的一截脖子上落下一颗水珠,被傅盛尧用拇指带下去。 带下去也没有立刻拿走,就从后面伸出两指,一下下揉着纪言的后颈,从中间往四周揉,手就一直搭在他的脖子上。 吹了快十五分钟傅盛尧才放开他。 从刚才那几句话后纪言一直没有开口,身体是紧绷的。 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两只手在前边交握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告诉他: “我不会回江城。” 傅盛尧把吹风机放回去,靠在旁边的桌子旁边看他: “那你想去哪里呢,一直在这里当个黑户?” “不是黑户。” 纪言说,顿了下又看向他,“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现在我已经和你,还有你的那个家都没有关系了。” 将近十秒的沉默。 纪言感觉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下用力。 气息明显在往下沉,好像上面提到过的两个人,一个死一个疯,对傅盛尧来说都没有纪言这一句话来得严重: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傅盛尧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来,沉闷外表里是被用力压下的薄怒: “谁告诉你的,是谁允许你擅自得出的结论?!” “没谁。”纪言说,语气和先前在咖啡馆门口一样笃定: “不管你怎么说,我已经不再欠你什么了。” 傅盛尧在他说完这个以后没有立刻接茬,两指划过他的头发,捻起一些又放下去。 继续给人按着脖子,嘴里的话却带着自嘲: “你当然可以了,你一直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不需要任何人,你也从来都不需要我。”——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言言:嗯。 作者:对!《 》 50-60 第51章 第五十章 “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这些话纪言听不懂, 现在听到耳朵里也只剩下焦躁。 还有一丝他触碰不到的迷茫,像是天方夜谭: “你把话说清楚,傅盛尧。” “什么叫我不需要你?” “难道不是吗?”傅盛尧手从他的肩膀上放下来, 声音居然还有些委屈: “你总说你听我的话,你听了吗?我当年让你待在那个小区里,别出去,别出去,你非要出去。” “纪言,你说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但实际上呢, 你心里其实装了很多人, 你对谁都那么好,没有区别,一视同仁的好, 就连只见了一次的人你都能豁出性命去护着。”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相信你说的那些话。” 问题是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你以前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纪言万万没想到傅盛尧是这样想他, 心里不可思议, 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倒打一耙, 再开口时声音也不再发抖。 他仍坐在椅子上, 仍背对着他: “你是怎么口口声声地告诉我,我很恶心, 我很廉价, 要不是因为你小时候看不见, 我连走到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傅盛尧皱眉:“我什么时候说你廉价、说你恶心了?” 纪言:“那天在实验室门口,我听到的。” 傅盛尧刚要开口说话,纪言就又道: “但我觉得你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这个世界太大了, 无论我怎么努力,我们都不在一条路上。” “这个就是现实,不是说谁努力去做就能解决的。” “不在一条路上?” 傅盛尧一点也不想听他擅自把他们俩拆开,拧着眉头,又说: “那我们曾经在一起的那几年算什么?” 纪言:“因为你当时看不见,所以没办法。” “然后呢?就因为我看见了,我们就突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傅盛尧低头看他。 手摁在他的肩膀上,接着手臂往前伸,是从后面把人抱住。 半晌后又道: “这是什么道理啊纪言?!以前你明明……” “我已经把过去的那些事情都忘了。” 纪言把他后面的话给截断。 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似刚才那样歇斯底里,身体里边所有的气力全都挤在胸口和喉咙: “不管好的坏的,我全部都已经忘了。” 接着他深吸一大口气,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对他: “所以你能不能行行好,也放过我,不要再过来找我了。” 屋里陷入一片平静。 只有风声、雨声,穿透窗户打在他们耳边。 一阵阵的,戳进人的心脏。 “可我已经没法放下了,言言。”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傅盛尧再开口时嗓子也是哑的。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 纪言站起来,从正面看着他,目光直白又坦荡, “不是我。” 两人之间的沉默。 傅盛尧就这样隔着空气看他,看他平静的五官和脸,没有一丝波澜,好像事实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时过境迁,他们俩已经回不去了。 所有的变成徒劳,任何挽回都无济于事。 傅盛尧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他又什么都看不见。 原本想说的话都咽回去。 他闭闭眼,最后只说: “先睡吧,去床上躺着。” 他只丢下这么一句,说完以后没再看人。 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毛巾和内裤,走进身后的洗浴室。 纪言却没有依他所言回到床上。 在人进去以后,先是站在原地,怔愣刹那,袖子一擦脸上的水就跑到门旁边! 门把手是锁死的。 试了几次密码试不开,他就尝试着给客房经理打电话。 但对面真人就跟个AI似的,拒绝他都只重复那两句。 后来纪言无论说什么都被对方挡回来,拒绝的理由也逐渐变得千奇百怪。 最后直接说他们酒店从不提供客房服务。 按理说这个不现实,可自从纪言能从车里的爆炸中活下来,好像其他的再不现实的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纪言走到房间的窗户旁,现在是十七楼,屋里的所有网窗也全被上了锁。 只有风能吹进来,除此以外,带玻璃的地方也是全黑的,人看不清外面。 纪言正在往底下看,旁边浴室的门开了。 傅盛尧走出来,他此刻没穿上衣,背部的薄肌线条明显,从肩膀一直到脊背,再到腰线一条硬挺的弧度。 他骨架子比一般男人要大,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气质很正,也很硬,对事待人疏离礼貌。 但等到真正靠近了才会发现他的不近人情,狠戾、自私、独断专治。 傅盛尧瘦了。 纪言只往他身上看一眼就收回来,继续往窗户外面看。 傅盛尧却在看到他站在窗户旁边的时候就皱眉,冲过去一拽把人拽向自己: “你在干什么?!” 纪言被他从窗边拽过去的时候先愣一下。 下意识抬头看眼。 四年前傅盛尧也总是这样盯着他,但目光中多是审视,介于攻击和占有之间,一种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复杂。 不像现在这样,隐忍克制,裹挟着四年的浓浓思念和爱恋。 “不是让你去床上躺着么?”傅盛尧又问他—— 注意到窗户是锁着的,对方这次语气比之前缓和一些: “还想发烧?” 纪言没办法去看这样的傅盛尧,偏开头,接着才说: “你让我走吧。” “等明天,你来我们咖啡馆,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宣城,再给你点一杯你喜欢黑咖,这样可以吗?” 是一种跟人好好商量,平心静气的态度。 傅盛尧却握住他的肩膀,逼人打消这个想法: “你应该知道的。” “只是这样的话并不够,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可我是个人,不是物件,你不能总是这样强迫我,你” 纪言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横抱起! 这一次上床以后,傅盛尧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用被子把人裹起来,从肩膀到大腿,密不透风。 紧接着房间里的灯也被对方关掉。 “只是睡觉就不是犯罪。”傅盛尧说。 纪言刚被压下去就要从床上起来,结果手腕被人用力捁在床头,身后,从自己的腰到背,再到露在外面的一截脖子,全被对方用身体捁住。 这是傅盛尧第一次从后面抱住他,高大的身躯大腿往上折,手臂像巨蟒一样缠着,锁扣的方式像要把人完全锁进自己的身体。 极度眷恋的样子,只要微微一松开自己就会死亡。 纪言又要开口。 “嘘别吵,我太累了。” 傅盛尧从后面捁住人以后就没再放开,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 人是他绑过来的,他自己此时却如倦鸟归巢。 万般眷恋,里头布满数不清的情丝,脑袋窝在人身体里边,用力蹭一下,再埋进去。 跟小时候某一个时刻很像,把人当成抱枕。 也几乎在他这句话过后没几分钟,房间里就传出清浅的呼吸声。 独属于男人的身体,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被抱住的时候纪言挣了一下没挣开,现在就更是。 傅盛尧差不多是完全镶在他身体上,纪言没法动弹,头和身体都不行,稍微动一下对方的手臂就跟着往里捁。 捁得他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后面只好不动了。 纪言一晚上没有睡觉,他不知道自己之后究竟会怎么样,心里头装了事儿,就一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又去看床对面不远处的窗户。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没扛住头一个晚上的情绪,才迷迷瞪瞪地眯了一下眼睛。 但也就维持二十分钟就醒了。 后面连续几天也基本都是这样。 傅盛尧关着他,但也不是完全关着。 他可以在这个酒店里自由活动,酒店里什么都有,有吃有喝,有游泳池和健身房,对方甚至都允许他去底下的私人影院。 但前提是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必须都要有他在场。 傅盛尧总是跟在纪言身后,分明是他把人关在这里,但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是事事顺着纪言。 只要留在这里不走,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嘴上从不反驳,永远都是“可以”、“没问题”、“你决定就好”。 甚至任何一个不知情的外人看着,都会以为他们俩之间,傅盛尧才是那个被对方关起来的。 今天傅盛尧又拿了一堆蓝光圆盘上来,每一个上面都贴着不同电影的名字。 有几个还是现在市场上已经绝版的影片,光看名字都价格不菲,应该不是这家酒店里自带的。 傅盛尧把圆盘摆在桌子上,一字排开以后扭头问纪言: “今天有没有想看的片子?” 纪言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从这里出去以后,除了吃饭和洗澡,就是坐在窗户底下的地板上,抱着双腿发呆。 偶尔会扭头看眼旁边的窗户。 这回被问到以后目光也扫到前边的桌子上,其中一张光碟,是纪言和傅盛尧小时候都很喜欢的一个卡通片。 那时候他们手牵手坐在沙发上,纪言看,傅盛尧听。 “没有。”他说。 傅盛尧就说:“那就一会儿陪我下去看看吧,你小时候就最喜欢那个红色的。” 纪言仍然一动不动,贴在身后的墙面上,从脖子到背都贴得很紧。 他不愿意去,傅盛尧现在也再没强迫他。 只是地板坐久了发凉。 傅盛尧弯腰过去,想从前面把人给抱起来,结果刚碰上就被人一把推开。 纪言手上刚被塞了一个光盘,现在直接对着他脑袋狠砸过去! “啪”的一声! 光盘从中间断开。 余下一点残渣掉在旁边地板上 纪言砸完以后就直视傅盛尧的眼睛。 一动不动的,身体里还在上下喘着气,是被关起来的愤怒,攒了太久,没法发泄出去就只能动手。 “不想去看就不去看了吧。” 傅盛尧却也依旧自顾自地说,语气淡淡,完全没把刚才那一“砸”当回事。 转身到桌子旁边,把地上的光盘一个个全都放回密封袋里。 密封袋就是个大信封,但没多久傅盛尧就从兜里又掏出个小信封,重新蹲下来,把东西递给纪言: “打开看看。” 纪言依旧只盯着天花板,没看他,也没接。 直到傅盛尧扯过他的手心,用力掰开人用力攥成拳的五指,把东西放上去。 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 “相信我。” “你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卡通片的名字叫做天线宝宝- 祝愿所有宝宝周末愉快!!!! 需要期末考试的小天使们考试顺利,过过过!!!!开开心心过年年!!!!!!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再也别见面” 高兴? 纪言觉得自从再次见到这个人, 他就不可能再高兴了。 东西放上来。 他故意闭着眼睛不去看,但真的等指头一根根被捏开,摸到里面这个东西的轮廓时还是忍不住一愣。 低头去看, 居然是他的身份证! 身份证,这东西在纪言之前的生活里存在感其实不算高,多的就是办银行卡,去考试的时候用用。 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身边没有任何熟人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身份证, 就跟人在大街上面乱跑却没穿衣服。 做什么都不方便, 想找份工作也困难。 这么多天里, 纪言盯着这个,第一次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身份证拿到手里就看半天,正正反反地看。 他在看的时候傅盛尧就在旁边看他。 看他因为这么一个东西就能笑得这么高兴, 忍不住凑过去, 在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啄了一下他的眼睛。 接着也手撑地, 陪人坐在酒店的地板上。 傅盛尧:“你还可以继续读书。” 原本正在看身份证的纪言抬头, 看向他的时候眼睛睁得比之前要圆。 傅盛尧看他这样, 心尖一个地方猛地颤了颤,费尽全身的气力才忍住吻他的冲动, 就接着说: “华江大学, 你可以去把最后那一年半给念完, 到手的还是毕业证学位证,和正常读完大学四年的人一样。” “你可以拿着这个去找份你喜欢的工作,或者我可以开一个金融公司给你,你自己做,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辛苦。” “你也永远不用再担心没钱用, 我都会给你,你就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就可以。” 傅盛尧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语气完全没有之前的高高在上,甚至还带出了一点求。 这些天他都是这么和人说话的,好声好气,不敢大小声,尾音里一些轻颤。 说完这些就定定注视着,没动。 他觉得自己都已经让步成了这样,纪言绝对会愿意跟着他一起回江城。 他们会过得很好很好,他会照顾他陪伴他,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那要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工作,你是不是就不会要我回去了?” 安安静静的酒店房间,纪言这样问他。 问完以后把身份证放在旁边的地板上,朝人看过去。 也就是从手里的身份证过渡到傅盛尧的脸,纪言眼里的光明显消失了。 又变成了之前的平静无波,毫无生气的样子。 拒绝的话已经摆脸上了,傅盛尧有一瞬间突然想把人掐死。 但不是掐死纪言,而是掐死他自己。 但此刻只能把气压在肚子里,继续好声好气地问他: “为什么呢,你就这么喜欢做咖啡么,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学金融。” “这两者并不冲突。” 纪言还是那个语气,极为直白地告诉他,“考学校只是时间刚好到那儿了,我也一直都不喜欢学金融,一开始是傅叔叔非要我学的,我没办法拒绝,后来” 后来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站在傅盛尧身边。 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兴许那个时候他们还有别的可能。 但这个念头早没有了。 纪言甚至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幼稚得可笑。 “所以你宁愿留在这里?”傅盛尧皱眉,完全无法理解他: “你现在还这么年轻,你当年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难道不想把书读完吗?就这么没出息?!” “你知道我最没出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么?” 纪言却反问他,脸上是自嘲的笑,“就是我明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但是现在看到你,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我内心一块地方还是会下意识觉得我是欠着你的,我还是会有愧疚感,我还是会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多。”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纪言说到这里整个人转过来,和傅盛尧面对面,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做的这些事,大概率也是因为我当初也帮过你。” “你也许跟我一样,也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所以你才会想补偿我,给我身份证、给咖啡馆投钱、让我回去读书。” “甚至是,说爱我。” 这一点也是这几天纪言想清楚的。 他们从小一块长起来,而且那时候两个人之间只有纪言能看得见,多数时候他就是那个观察者,傅盛尧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变化都印在他脑子里。 对方这个时间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背后的动机,想要表达的目的,纪言心里一清二楚。 他深吸一大口气,继续说:“但过去的那些事本来就是我自愿的,我做出了选择,和你没有关系。” “所以你真的没必要这个样子,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放我走,你也应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别见面了。” 这场对话到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从纪言说完那句话,桌上的电影光盘被人带下去以后,一直到晚上洗完澡傅盛尧都没有出现。 晚饭是酒店的人给他从门外递进来。 那个时候纪言还坐在地上,门只开了一半,对方用餐车把食物推进来,门就被从外面快速关上! 跟里面关了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纪言这些天也差不多快习惯了。 他本以为傅盛尧今天不会回来,可是一到晚上十点,外面门就开了。 有人从外面进来,先是站到床边静静看了会儿他,接着还是走到旁边的浴室里洗了个澡。 对方用的应该是花洒,水哗啦啦响,打在地上溅起来。 再落进人耳朵里。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脸朝着墙这边,手放在枕头底下。 二十分钟以后。 浴室里的人再带着一身热气回到床上。 动作不算快,每一个步骤都慢慢的。 像是怕惊动到人,即便他也知道床上的人根本没睡着。 长臂一挥,从后面把人揽进怀里。 揽得紧紧的,很用力: “你喜欢你就做,我有说不让你做这个么?” 傅盛尧声音压得很低,对着纪言耳朵:“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回去给你开一家咖啡馆,行不行?” “你说你不想再跟着我,那就换换,我跟着你。” “我跟着你言言。” “我跟着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只要只要你别再说那些不要我的话,别再说那些话了好不好?” 傅盛尧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 极度不清醒,酒气和身上的香氛混在一块儿,是真的醉了,灼热的呼气喷在他后颈上。 醉鬼的话是最不值得相信的。 纪言一动不动,背对着他没说话。 此刻他们俩都知道,现在横在两人之间的不止一家咖啡馆的事儿。 只是过了不知多久,身后人又问他: “你究竟是喜欢这份工作,还是喜欢给你工作的那个人?” 纪言身体这才动一下,低声回了句:“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抱着他的人继续嘀嘀咕咕。 纪言不想回应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而且—— 他上午信誓旦旦说想留在“做一杯咖啡”,但事实是经过这一遭,即便他再想回去,李子枢也不一定会让他回去。 谁都不愿意店里有一个带着风险的员工。 纪言今晚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除了心里头装了事儿,还有就是今晚抱着他的这个人,身体僵硬,贴着他颈部的额头一片滚烫。 等到第二天一早,纪言睁眼。 一张床上的另一人,傅盛尧还在睡,但双眼紧闭,两个肩膀之间挨得很紧。 纪言看了他许久,还是叹口气。 准备转身。 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对方枕头底下露出个角。 是一部手机。 这几天,纪言那个手机被对方收走,这个只能是傅盛尧。 手机只动一下就亮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纪言怔了怔。 先只是去看,再后来一根手指忍不住轻触上去 屏保上的照片,是他当初给人做的那个,被用来存放他们照片的手工小积木盒。 就被这么静静放在一个枕头上,这个枕头原来是傅盛尧放在卧室里的那一个 盒子是开着的。 里边有一张银行卡,一本小册子,还有一个玻璃瓶。 瓶子是透明的,里边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像是细细的沙。 纪言盯着这个盒子手指微颤。 为什么 这个盒子明明当初就已经被对方扔掉了,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 是他看错了吗? 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 却被人误以为是想解锁—— “试试1206。”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暗哑,原本一直抱着他的人睁开眼睛。 温热的气体喷在纪言颈间,湿湿的,沾上了还有点痒。 纪言立刻从人怀里钻出来,坐在床上看他。 但傅盛尧说完这个就没说了,重新闭上眼。 没多久又是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对方又睡着了,好像刚那只是一句低低的梦吟。 纪言还握着他的手机,犹豫一下就输入解锁密码。 刚打开就看到傅盛尧和霍良的微信记录,对方二十分钟前发给他的,一份关于收购某酒店的完整书面合同。 纪言看得清楚,原来两周前,身边这个人就把这家酒店买下来了 霍良还在那边给他发消息: [霍叔:傅总,最近典投又在海市投了几亩地,他的旁边五十米就是我们刚开发出来的一个产业园。] [霍叔:您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纪言看着手机,犹豫一下给那边发消息。 [F:霍叔,我是纪言。] 结果那边瞬间就沉默了,但也只不到十秒,霍良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 傅盛尧的手机设置的是静音,没有声音,只有屏幕上显示出的名字。 刚一接通对面人就喊他: “傅总。” 这一声极其耳熟,依旧和以前一样。 但尾音还是能听出一点儿不同。 即便纪言特别想和四年前的人、事情彻底划清界限,但听到这一句还是没扛住,几乎在瞬间就红了眼睛: “霍叔。” 他一喊出来那边就不说话,这回是比刚才还要长时间的沉默。 嘀嗒 嘀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纪言从床上下来,走到酒店房间的窗户边上。 今天太阳很好,外面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你真是言少?”电话那头的人问他,语气也有点抖。 “是。”纪言回答。 那边继续问他:“你现在是跟傅总在一起么?” 纪言没法回答他们俩现在的状态能不能算是“在一起”,怎么解释都不对,只能说: “霍叔,傅盛尧他” “他把我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霍叔:哎。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快喘不过气了。”…… 无论是小的时候长在傅家, 还是长大以后在江城,霍良都是那帮圈子的人里,鲜少对纪言有过真正帮助的人。 纪言不是忘恩负义的, 只要是对他有恩情的人他都会记得。 “叔,你现在都还好吗?”从上一个话题里顿了下,纪言握着手机问他。 问得非常认真。 即便他不想面对,但原来炒饭馆里,顶上小电视有段时间也一直滚动播放,关于傅家衰败, 万建集团在两年之内宣布破产, 被放到市场上公开拍卖。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傅坚去世了, 原本跟在他身边的霍良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纪言问出这个问题。 手机对面的人只停了几秒就告诉他: “言少,我其实,从你还在江城的时候就已经跟在傅少身边。” 这个是纪言完全没想到的。 先是愣在原地, 这回轮到霍良在那边对他说: “言少, 你能活下来, 霍叔真的很高兴, 傅总估计也是高兴疯了。” “之前他提出要买下宣城的一家酒店, 我当时就猜到了会不会和你有关系,没想到是真的。” 他在那边感叹。 喉咙里一声厚重的叹息。 他没死, 傅盛尧高不高兴纪言是不知道的。 但是他现在真的很痛苦。 对方后面难得地又多问了他几句, 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些年生活住在哪里, 有没有收入来源。 纪言对他每个问题都照实回答。 但紧接着还是说道: “霍叔,那你可不可以,帮我跟傅盛尧说一下?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语速很快,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因为当年那场车祸,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彻底摆脱掉过去那种日子。” “我想把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我觉得这样很好,有时候有时候我甚至还很庆幸,当初被绑上车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别人。” 这句话他从来都没对别人说过。 一直藏在心里,掩在最深处。 只有此刻,对着他赖以相信的长辈才能说出来。 极其认真地,没有任何犹豫: “您能不能帮帮我,帮帮我或者是跟这家酒店的人说一下,让他们把房间门开开,开一下就行。” “求您了,我走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不会打扰傅盛尧的生活,也不会影响你们。” “就跟四年前我突然死了一样没区别,你们” 纪言最后这一句说一半,觉得不合适又咽进去。 停下来。 但这些话都是从他心窝里抠出来,发自肺腑,任凭任何一个人听见都会觉得是真的,不掺杂一丝假话。 霍良在那边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说: “抱歉,言少。” “要是之前你跟我说这个,或许我会帮你。” 纪言的心沉到谷底,忍不住问他: “是因为傅叔叔不在了吗?” “不是,跟傅董没关系。” 霍良那边明显顿了一下,没接着往下说,还是选择劝人, “言少,我建议你可以跟傅总好好说说,你的话他会听的。” 印象里对方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可就是他把我关起来的啊。”纪言却一个字都没法信,对着窗户拼命压低声音道: “他他根本不听我说的。” “他还说要带我回江城,我根本不想回去啊,我现在就是一个死人,我回去干什么呢,我什么也干不了!” “我现在就想走,我就想离他离得远远的,我——” “哐当”的一声! 一只手从后面穿过他,砸在面前的窗户上。 掌心贴着玻璃,头顶上的压迫感落下来,包裹住他。 那只大手很快又覆在纪言嘴上,是包着又是捂着。 下一秒手机就被身后的人抢走了! 纪言转过来。 原本还躺在床上睡觉的人大约是有些起床气,眼神涣散,表情又变得极其狰狞。 跟那天晚上要开车撞人的怪物一样! 盯着纪言的脸,把人死死钉在原地: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纪言不知道他说的“这种话”具体是指哪一种,傅盛尧就继续眯眼警告他: “不许再说自己是一个死人,不许再说你要离开我!” “一个字都不许说。” “不许说你不许再说!” 低沉的声音降下来,额头触碰到的地方一片滚烫。 其实从刚才在床上的时候纪言就发现,傅盛尧发烧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很确定。 但此时此刻,他完全能够看出来,这个人是真的烧得糊涂,现在就只会重复这一两句话。 一遍遍地,咬着他耳朵一直在说,断断续续的。 纪言因为他说得全身抖了一下,瞳孔放大,感受到横在自己嘴上的大手有些颤抖。 立刻挣扎: “你放开我” “别这样傅盛尧!” “傅盛尧你先放手,我快喘不过气来,唔唔唔,你别唔唔唔唔!” “不要!” 很快他的脑袋就被往下压,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傅盛尧把人完全摁在自己怀里,动作机械得都有些神经质。 没等他开口,纪言两只手腕都被摁在后面的玻璃窗上! 一条腿横过来的同时,傅盛尧就要低头吻他。 呼吸贴着他鼻尖降下来,唇瓣相贴,与之一块伸进来就是细软的舌头,滚烫又湿热,是傅盛尧的。 一如既往的强势霸道,狠狠地,不留一点空隙,长驱直入进到他嘴巴里面! 发狠又不容拒绝。 是在滚刀口上划过一道,再一口吞进肚子里! 也就是在触碰到齿间的刹那—— 纪言一条腿往上弯,膝盖直接顶到傅盛尧的腹部! 是没有半点犹豫地,狠踹上去! 窗户面上,原本压着他的手松了一刻。 趁着这个空当,纪言就对着他肩膀又是一拳,身体一侧,立刻就往旁边连连退开。 连退好几步以后,他贴着酒店的大床,远远睨着对方。 眼看着这个人一下捂住肚子,贴着前面的窗户跪下来。 再捂住自己的肚子,嘴巴里居然还在重复那几句话。 不让言言走 不让他的言言离开他 像是失了智了,也是真的烧得不轻。 纪言看着他,胸口一阵起伏,手发抖,自己的心脏也是疼的。 一阵阵抽得疼,但他现在也确实顾不上什么了,连滚带爬地去找手机! 和霍良的通话居然没被挂断。 纪言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他们刚才在房间里的动静,冲过去就对着那边,先是一声: “霍叔。” 自己嗓子眼也在发颤,咳嗽两声以后,纪言冷静道: “傅盛尧他发烧了,您赶紧让酒店的人过来。” 没等霍良那边回答他又说: “您了解我的,我绝对不会拿他的身体开玩笑,他真的发烧了,是真的。” 纪言说完以后霍良那边就一直没说话。 没人回应他,手机也始终没有挂断。 但不到两分钟纪言就听见酒店走廊的脚步声,先是踏在走廊上,接着就是距离他们这里越来越近! 纪言站在门后面。 在门开开的瞬间,他刚想用身体撞倒第一个冲进房间的人。 却直接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抬头的时候立刻一怔,先是看着来人,再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的傅盛尧。 完全不敢相信。 问说: “李李老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子枢脸色没算多好,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面看看。 看到倒在窗户旁边的傅盛尧,收回视线,两只手又放在纪言肩上,低头问他: “没事吧小呈?” “我没事儿。” 纪言刚说完就被对方往外面扯。 在踏出门的瞬间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要拿,又要转回去。 被李子枢拦下来,问他:“怎么了?” “我身份证在床上。”纪言说。 其实要换个人,身份证这种东西,随便去哪个派出所都能补办。 李子枢却一句话不吭,没问他也没质疑,就让人站在房间门口,自己进去找。 刚从枕头底下拿起来,一直蹲在地上的傅盛尧突然扑向他,对着李子枢的脸上来就是一拳! 这一下直接把人打翻在地! 被打的那个摔到床底下,没等起身就又被傅盛尧从上面踹了一脚: “有没有人教过你。” “离别人的东西远一点!” 屋里没人吭声,但很快李子枢就从地上爬起来。 气势摆在那里,拎起傅盛尧的衣领就往旁边墙上撞! 被人扯着一下抵到桌脚! 茶几倒在地上,上面的玻璃碎了一地。 本来不算太大的空间,两个高大男人就这样闷声打起来。 结结实实的,每一拳都打到肉上。 纪言站在门口都快愣了,反应过来以后就要冲进去,被李子枢大喊一句: “你快走,别进来!” 走是不可能走的,纪言刚要拉开他们,李子枢就又一拳打在傅盛尧的肚子上。 那个地方刚刚才被纪言用膝盖顶过,现在又是一下。 整夜的发烧让身体变得比之前要弱,这回被打到以后直接砸在旁边的墙上。 再慢慢顺着这个力道往下。 纪言一直看着他的方向,睫毛轻颤,下意识身体也往窗户那边挪了一步。 结果李子枢就走到他身旁,袖子一擦嘴角的血,将纪言揽进自己怀里以后,低头对着他说: “走吧小呈。” “我们回去。” 别说傅盛尧,李老板现在自己脸上也都是血。 纪言还是看着房间里边,定定的,身体明显又犹豫一下。 但最后还是慢慢转身,一只手撑在旁边的门框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就传来一声低低的: “言言。” 紧接着又是更用力地: “言言别走别这样对我” “求你。” “求求你言言。” “言言,我好难受啊言言,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就一眼就好。” 略带祈求的话,把骨头拆开打碎再重新拼回去,不像是傅盛尧这样的人会发出的声音。 一遍遍的,是敲在人耳朵旁边,戳在人心尖上。 纪言也确实是往后看了一眼,眼角发抖。 脚步也停顿下来。 但只是几秒,最后还是跟着李子枢走了。 很快走廊的尽头又传来脚步声,李子枢就带他走旁边的员工通道。 进去的时候纪言问对方是怎么找过来的,李老板只说了一句, “有认识的朋友在这家酒店。” 纪言就没再问了,跟着对方跑进了楼梯,转着圈往下下。 一圈圈地跑,一直跑到这里的一楼。 从酒店后门出去以后直接上了李子枢的车! 也几乎在上车以后。 车门关闭。 安全带还没来得及系上,纪言就被从旁边一把抱住! 对方的胸膛是热的。 李子枢手上的力气很大,抱住了就没有松开。 紧挨着人的心脏跳得极快。 咚咚咚咚 震得纪言耳膜微动。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紧接着,万分后怕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吓死我了小呈” “你真的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落荒而逃)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他认为我并不爱他”…… 纪言被抱得很紧很紧。 但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半分钟李子枢就松开一直抱着他的手,伸手覆到他侧脸。 把人捧起来仔细地看。 仔细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看完脸又要去看其他地方。 被纪言从旁边摁住手,“李老板我没事。” 看他这一脸伤, 又往车窗外瞅两眼以后立刻道:“换我来开车吧,咱们去医院。” “您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回咖啡馆了。” 李子枢这个样子确实挺吓人的,在人这句话里顿一下。 但也没让纪言开车。 自己手放在前边方向盘上,把车开出去。 汽车开的时间不短。 遇上的全是红灯,最后停在一家县医院门口。 纪言被关了那么多天,李子枢肯定得带他来这里做个检查。 而且他自己脸上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我不用的李老板。” 纪言再次表示反对, 他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李子枢的伤, “傅盛尧他真的没对我怎么样, 我没事儿。” “李老板咱们直接去外科吧,把伤口处理一下。” 类似的话他说了好几遍。 李子枢就又扯着他看半天,确认没什么事以后就被人扶着往那边走。 医院这地方纪言从小到大都没少来。 县医院扶梯窄, 一格上面只能站一个人, 纪言从后面托着去扶李子枢, 让人站在自己前面一格的位置上。 陪着去看医生、拍片子、拿药, 全程都扶着李子枢的手臂。 让男人的重量全部都压在自己身上。 纪言做这些事的时候全是熟练认真, 垂着头,仔细去听医生交代的话, 脸上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换作身边任何一个其他人, 姚胜男石头他们这些, 被人打了纪言依旧也会这样在身边陪着。 李子枢看着他,等半坐到医护椅子上,医生要给他上药之前,突然握住身边纪言的手腕。 不让他从这里出去,半天只说了一个字: “疼。” 说完定定看着他, 意思是想让纪言陪在他身边等着。 但纪言一开始其实就没有要出去。 他太知道这种时候人有多脆弱,立刻说: “我就在这里,不走。” 后面他就也一直陪在人身边。 给人把手臂抬高,见李子枢表情痛苦,就从旁边拿了根棉签给他咬住,又问旁边的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用冰块。 拿进来的是一个年纪偏大的护士,见状还挺感慨,冰块递出去的时候就说: “年轻人懂得还真不少,我弟弟比你还大两岁呢,遇上这种事儿就只知道在旁边干着急。” 纪言没有接他的茬。 他们小时候,眼睛看不见的傅盛尧经常磕磕碰碰,不爱让家里的医生碰,就总是跑医院跑医院。 纪言一直跟在他身边,这种事情他遇到得多了。 等他把冰块用棉布包住,李子枢也从椅子上下来。 纪言就帮他从侧边一直按着,按着以后从中间往旁边偶尔动一下,轻声说: “冰敷着会舒服一些。” “嗯,谢谢小妄。” 李子枢看着他说,也顺势一条手臂勾住身边人的肩膀,被扶着往诊疗室外面走。 虽然都是一些皮外伤,但因为伤口的数量偏多,刚又打了消炎针,还需要留在医院里观察一下。 李子枢不喜欢病房里的味道,纪言就陪他坐在大厅里,相对空旷些的地方。 对面是一排窗户,偶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 叽叽喳喳的,歪着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你的身份证。” 李子枢一只没受伤的手伸进兜里,从里面把东西拿出来递给他。 纪言都快忘了这件事。 从刚才陪人来医院的时候就一直在走神,突然被递过来的时候都愣了下。 这才双手接过,拿手里以后看看,用力捏紧: “谢谢。” 他现在其实是后悔的,悔得肠子都快要青了,现在却只能垂着眼睛,道: “对不起啊,李老板。” 李子枢从刚才就一直看他,现在目光更专注: “为什么说这个?” 纪言就说:“要是我没有忽然提到身份证,你也不会受伤。” 窗外的几只麻雀动动翅膀。 飞走了。 李子枢却没有接着这个往后说。 低头,朝他手里的东西抬抬下巴: “上面是你真正的名字?” 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他们两人之间早就有过不止一次试探,很多东西早就心照不宣。 纪言点点头,把身份证有照片的一面朝上,轻声回答: “是。” 两人之间再次变得安静。 其实这次从酒店出来到车上再到医院里,他们两人都没有提到刚才在酒店房间发生的事。 李子枢没有问他,纪言也没有主动解释。 他们之间,好像只是李子枢刚好碰上意外,纪言送人来医院而已。 但其实是应该解释的,从在车上的时候就应该。 “李老板。”纪言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说: “我想我应该要辞职了。” 李子枢再次看向他:“为什么?” “您是因为我才受伤。”纪言说: “而且我撒了谎,我不是呈妄,我骗了您,这份工作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身份造假这事儿说大不大,但也绝对不算多小。 纪言两只手交叠地放在腿上,继续说: “今天的事您也看到了,傅盛尧他他后面肯定还会再来,到时候万一要在店里边动手,砸了店里的东西,吓到其他顾客该怎么办?” “风险太大了,而且他一直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后面肯定会找您的麻烦。”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走。 离开以后,兴许傅盛尧就不会太为难这里的人。 纪言言辞恳切。 身边的人先只是听着,到后面才转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 自然随性,就像那天晚上在酒馆的时候那样。 “你骗了我。”李子枢说。 臂弯里的人头低下来:“是。” 李子枢:“可我就是不想你走,怎么办呢?” 纪言一怔。 没等他再说对方又道: “而且今天这件事,要不是我自己非要去酒店找你,拳头也不会落到我身上,所以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纪言不认可他说的,还要争辩,“可是李老板,我” 李子枢揉揉脖子:“好了好了,我今天才被人打了,还疼着呢,不想跟你争论这个。” 说完以后就闭上眼,两条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脑袋靠在后面的椅背上。 纪言扭头看他,刚想站起来,李老板的头就歪到了他脑袋上。 完完全全靠在他耳尖的位置,发丝上下移动。 医院的凳子很低,两人这时候挨得也很近,肩膀是贴着的,手臂也靠在一起。 身边人传来轻浅的呼吸声。 纪言被钉在这里就只好不说了,没法动,也不能走,就只能单纯地坐着。 偶尔路过的几个护士看到他们,都互相低头讨论几句,窃窃私语,笑一声过后才继续往远处走。 现在这个时间不适合午睡。 尤其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空气中药味都是苦的。 不好受,也睡不稳。 再度睁眼—— 傅盛尧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背连着点滴,身上的伤已经被上过药了。 头疼欲裂 他往旁边摸一下,又立刻撑着一边的眼睛,往里面用力摁一下。 床边上立刻有人过来: “傅总,您醒了” 接着又问:“没事儿吧,想不想喝水,一会王医生就会过来!” 好吵 这是傅盛尧睁眼以后的一个想法。 但没等到他对这种想法报以任何回应,下意识开口就是一句: “他呢。” “谁?您说的是跟您一起的那位先生吗?” 这里的酒店经理不算特别专业,还带着这里的口音。 战战兢兢地说: “傅总我们来的时候就只有您一个人在房间里。” 因为突然高烧,傅盛尧对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所有画面断断续续的。 但他不蠢,他不会不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纪言走了。 除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其他人。 就从床上坐起来,傅盛尧准备要抬手把手背的针管拔了。 却在坐起来的时候大脑一阵眩晕,手一下撑在旁边床板上。 但这也不奇怪,发烧的人就会变成这样,并且傅盛尧除了发烧,还有之前一直连轴转的工作。 这就是积劳成疾的后果。 只是在脑子没那么晕以后他才把手举高,将吊针上边的滚轮调得更快一些。 重新坐下以后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电脑。” 那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守着这尊活祖宗,大气儿不敢出。 现在立刻接道: “噢好。” 对方拿来了电脑还有手机。 完事儿也不敢一直在这里站着,问了没什么别的事儿就出去了。 傅盛尧处理完工作,又和霍良通了个电话。 后者虽然知道他这些事,但从来不问,也不提,只是今天在说工作的时候难得地停顿两次。 明显是有话要说,又都自己咽回去。 倒是罗旸,一个视讯直接拨过来,劈头盖脸地就问他: “人呢人呢?是不是现在就在你边上呢啊?” “现在不在。” 罗旸:“蛤?” 傅盛尧就接在后面说:“一直找人跟着,走不掉。” “那你呢?” “发烧。” 罗旸对他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信:“一点小破烧还拦得住你?” 傅盛尧没有接着这个往后。 只是又看了眼旁边连着他的吊瓶,见还在滴水,深吸口气又呼出来,揉了两下眉心。 罗旸就接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 一周以前罗旸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纪言,那时候傅盛尧就说“很快”,现在都两个星期以后了。 罗旸无语,在那边往上抛了个打火机,又反手接住: “不是兄弟你到底行不行啊。” “你交代我办的事儿我可都办妥了啊,就等你把人接回来了。” 傅盛尧原本不想和人说这个,但想到这些天从纪言脸上看到的推拒,和厌恶,像刀子一样剜开他的心。 嘴巴微张又阖上,还是开了口: “他不愿意跟我回去。” 罗旸该挤兑挤兑,但听他这么说也没觉得多奇怪, “要我说我也不乐意跟你走,就你以前对他的那个态度哎,赶紧先躲着吧。” 顿了下又说:“而且你说人家既然一直活着,为什么自己不回江城,就乐意在那儿小镇上待着?” 傅盛尧搁在被子上的手用力握紧,又看了眼连在手背上的吊针。 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 再开口时语气也没多变化,但要是罗旸也在这里,就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空泛和困顿。 和小时候,什么都看不见的傅瞎子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 恢复冷静以后,针管里的苦味从他嗓子里溢出来: “他认为我并不爱他。”—— 作者有话说:作者:嗯- (四个小蜜橘+红茶+水)*榨汁机=冰红茶 两个味道真的一模一样!!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软刀子扎人” 距离酒店的十几公里。 这次轮到纪言开车。 把李子枢送回家里以后, 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在家不方便,纪言就只能暂时留在这儿照顾他。 期间他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又去超市买了好多食材。 中途李子枢打了电话给他, 说是想吃火锅。 纪言刚要拒绝,后者又说: “太馋这口了今天在医院打了一天消炎针,到现在嘴巴里边都是苦的。” “要是不吃一顿好的连觉睡不着。” 依旧随性无所谓的样子。 完全没把这一身伤当回事,对着纪言说这几句话非常软和。 他这个样子纪言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就把手里刚买的菠菜、西兰花放下,又去挑了一些别的食材。 超市今天打半价,纪言本来想再买些菜放自己家里, 犹豫一下还是算了。 宣城很好。 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纪言买好东西。 提着回去的路上, 远远地, 就在楼底下看到了一个人。 傅盛尧。 只隔了几个小时没见。 对方还穿着上午在酒店里的那套衣服,乱糟糟的,外套的领子有一半翻在外面, 一半在里边, 脸色有些发白, 手上几个青色窟窿。 应该是烧刚刚退了的缘故, 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其实今天从酒店里出来, 纪言就猜到对方肯定会过来找他。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纪言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刚才在超市里忍住了,没有多买。 走上前的步子顿了下, 才继续过去, 内里涌起一阵复杂。 傅盛尧也看着他。 面上一派森冷, 仔细看里边却明显有些憋闷。 两个人还差不到半米—— 身后的楼道里,李子枢忽然也从楼上下来。 穿着睡衣和可以外出的拖鞋,单手插兜,被楼道里的灯光一打,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纪言立刻定住。 李子枢从楼上下来以后完全没看底下的傅盛尧, 跟人不是他打的一样,越过他,直接站在纪言身边。 接过购物袋,低头的时候语气亲昵: “不是说饿了吗?” “走吧,咱们上去。” 纪言没有跟着,而是先去看傅盛尧,也几乎同时李子枢也朝他去看,刚好对上对方的目光。 两个人今天才打了一架,现在脸上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着彩,都不好看。 其实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离得这么近的。 李子枢却看眼傅盛尧,往前一步后,非常大度的样子。 整个一大家模样: “傅总要是不介意的话也一起上来吧,今天家里吃火锅。” 他刚说完话纪言就抬头看他,嘴里小声喊了一句,“李老板。” 被后者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没事儿。” 手还在后面刮刮他的背。 两人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而且他们此时靠得实在太近,袖子挨着袖子。 底下穿着同款可以外出的居家拖鞋,身体朝着同个方向,看起来他们才像是一家的,任何来的都只是客。 但傅盛尧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表情淡淡,像是完全没受影响, 上楼的时候就走在纪言旁边,老房子楼梯很窄,三个人基本上就是并排走的,纪言被夹在中间。 而且他也没法挣脱,一左一右地紧紧挨着,像是被人架着往上走。 回到屋里,火锅已经被李老板端上来了。 纪言就低头在厨房忙碌,但其实火锅吃起来也没什么好忙的,只是把食材洗干净以后就能端上桌。 原本就他们两个人吃,一共不到七样菜他端了好多次, 倒是餐桌上坐着的另外两个人,看起来都挺淡定。 刚打完架现在就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话不说一句,就若无其事地涮火锅。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等坐下来以后,里边最不舒服的其实就是纪言。 在他们之间,偶尔夹一筷子到自己碗里,但也没有立刻吃,就放在碗里。 如坐针毡,他现在其实都有点想走了。 又夹起一个没看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刚要吃李子枢就提醒他: “这个是底料里的酸菜。” “他喜欢吃酸的。” 没等纪言傅盛尧就在旁边开口。 他也吃得不多,喝了几次桌上的水,矜贵的气场一改刚在楼下的模样: “以前家里随便炒个菜都一定要加醋,次次都要吃重样的,怎么劝都不听。” 一个“家里”,一个“怎么劝”,就能把两个人实际上的关系给剖开。 到底曾经有多亲密展露无遗。 李子枢夹菜的手微微停顿,面上倒也没显得有多尴尬。 接着就在这样的话里笑一下: “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我去小言他家里蹭饭的时候,也看到了一大罐子泡菜。” “我当时吓一大跳。” 说着一条手臂撑在身边人的椅背上,一本正经地开口: “下次带过来吧,刚好我最近胃口一般,开开胃。” 纪言说“好”。 注意到李老板有些期待的眼神,又加了句,“下次做。” 李子枢满意地笑了。 桌子对面,傅盛尧目光变了变,原本放在旁边的水也不喝了。 这是个方桌子,这一边就只有他一个人。 傅盛尧把面前的杯子推得离自己更远,表情依旧淡淡: “李老板咖啡馆开几年了?” “一年出头吧。” 李子枢往纪言的碗里夹了一片鳕鱼。 傅盛尧:“生意怎么样?” “我们就一个私人小店,跟傅总的肯定没法比。”李子枢说,又意有所指道: “但还过得去,养活店里几个人肯定没什么问题。” 说是店里,但他身体朝着纪言的方向,话也是对他说的。 手也从桌子面挪到对方的椅背上,整个一保护姿态。 傅盛尧接着问他:“有考虑过开分店吗?”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毕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李子枢说到这顿一下,抬头的时候眼睛微眯: “傅总是想加盟吗?” 两个人,明明一个人知道对方就是他的投资人,另一个也清楚对方知道这件事。 但眼下权当不知情,都端着。 傅盛尧没有立刻接茬,只是再次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一口,手在旁边点两下。 再开口的时候就意有所指: “以李老板自己的家庭情况,应该也用不了我投钱。” 明显是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纪言一瞬间看向他。 李子枢听到他说的,面上也没显得有多惊讶,直截了当地承认:“确实,但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这句话说得没错。” 傅盛尧也没有隐瞒,从进这个家门起,第一次正眼瞧人: “也巧,我和李老板是在差不多的家庭环境里长起来的,刚好有几句话想说。” “富不过三代,坐吃山空的家底其实吃不了多久,要是不留后手,十几亿的资产倾覆就是一夕之间。” “没有真本事,到最后死也不敢死,活也不想活,除了一个身份什么都没剩下。” 桌上一圈菜再没人动。 中间火锅呼呼冒着热气。 “你跟小言年纪一样大,应该也还比我小几岁。” 李子枢像是完全没受影响,看着他: “年纪轻轻就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傅总对身边人也是够狠的。” 他特意强调了“身边人”三个字。 傅盛尧神色依旧:“我只是提醒你。” “这就不用傅总你多虑了。”李子枢还是那个样子,唇角带笑:“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现在经济本来就不景气,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何必再去管他人的闲事。” 傅盛尧瞥眼坐在对面的纪言。 后者从刚才起也一直盯着他,被看过来以后先是一愣,再快速把眼神撇开,避之唯恐不及。 从身体到心里都不想面对他。 傅盛尧目光跟着也沉了下,才接着说: “那李老板现在的行为,难道不也是在掺合别人的家事吗?” 他说着,眼神却没从纪言那里收回来。 这句话说得在场三个人都听得懂,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到底谁在管谁家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都有适合他们的社交距离,老板应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员工,肯定有他需要遵循的社会良俗。” 傅盛尧接着说:“擅自越过中间这条线,不仅是对自己,对别人也是一种困扰。” 意有所指的语气。 软刀子往人身上扎。 “那傅总肯定也知道,死缠烂打不好看。” 李子枢也看着他,反唇相讥道:“不顾他人意愿,擅自把人锁在房间里,这可不只是社会良俗的事儿。” 半个身体凑上前:“要拿到现在可是要量刑的啊” 他感叹一声,顿了下又说:“傅总和我们这些闲人不一样,大小也是个人物,就不怕事情曝光?” “到时候被人添油加醋地胡乱往上边一发,股价下跌,傅总准备怎么和那些股民交代?难道是靠那些闲置在码头的集装箱吗?” 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能扯到痛点上。 听上去也不像随口胡诌。 都是对彼此有过调查的,两个人此时一句对着一句顶,没有一次落对方下风,谁也不让着谁。 “究竟是我该想要怎么去说,还是李老板你自己该好好想想。” 被戳到脊梁骨,傅盛尧依旧慢条斯理。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四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他的谈判技巧更加娴熟,除了某个特定的人,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岁了,能替你做的也只是守好现在这几亩地。” “等你几个叔叔收购了淮海制造,把你母亲的名字从股东里边给踢出去,你觉得你最后还能不能好好在这儿当一个闲人?” 他这么说李子枢还是没有多反应,但再抬头看他的时候眼角微动。 变得和刚才吃火锅的时候不太一样。 声音也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傅盛尧依旧是那个语气,抬手,筷子手握的部分转了个方向,对准纪言。 话里有话道: “我只是想提醒李老板,有时候自己在外面当个散仙,整天悠哉悠哉,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的——” “等到改朝换代,别说上面的几个皇亲贵胄,最多半日,手底下随便一个什么人都不可能再过上一天好日子。” “到时候怕是李老板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更遑论护着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 “够了!” 傅盛尧还在说话, 坐在对面的纪言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眉头微皱着,盯着他道: “别再说了。” 傅盛尧顺着他的方向抬抬眼。 李子枢也想在这个时候开口,纪言就看向他:“李老板, 火锅再多煮煮其实味道更容易进去,你可以等一会儿再吃。” 说完从桌子旁边走开一些,认真道: “我们得走了。” 说的是“我们”,那就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纪言说完这句就看向坐在对面,也正在看着他的傅盛尧。 是要一起走,也是让人不要再说了。 后者眉头微挑, 像是本来就在等着他这一句话, 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看向他: “我在外面等你。” 说是外面等人, 但实际上也没走远,就紧紧贴着门框旁边,随意地一靠。 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 火光微露, 点燃以后呼出口白气, 再收回来。 也几乎是傅盛尧走过去的瞬间, 李子枢就起身, 扯过纪言的肩膀。 低头, 认真睨他: “小言,你信我, 我家的情况其实没有他说得那么复杂, 而且就算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你依旧可以住在这里。” 他说的纪言没听懂,下意识就问: “住在这里?” “对,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这样你的房租也省下来了,钱更容易存, 而且你不也说这套房子比你的更大吗?” 这太突然了。 完全就不是一码事。 “不是因为他。” 纪言立刻接说:“李老板,我不会住在这里,就算是傅盛尧他不来,我本来今天也是要回去的。” 说完以后停几秒,再继续开口,这回他说了个别的,也是他今天想了一整天的: “不过我明天还是会先去咖啡馆工作,这些天要是有人过来面试的话李老板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帮你看看。” “我从第一天到现在的工作日报这些天我都会整理好,回头一起发在咱们工作群里,胜男姐他们都看得到。” 他这么说着,李子枢听懂了,一句句像是在做离职前的工作交接。 先是定定看他,一只手从他的肩膀放下去,眼睛里渗满情绪,却也没有轻易把他们都暴露出来: “你是要跟他和好吗?” 这个“他”是谁现在已经不用再多解释。 纪言摇摇头,“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说完又觉得这个“和好”用在他们身上并不合适。 心脏的某个地方抽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句话,靠在门上的人指节微动,烟从嘴边拿下来。 从外边往屋里看,目光森冷。 但屋里这两个人其实是都不怕被看的。 继续互相对着。 “小言。” 李子枢喊了他原本的名字,声音压下来,表情逐渐变得郑重,不再是他平常随心悠然的样子。 难得一次的严肃认真: “那要是我说我喜欢你,不想你走,你能留下来吗?” 这句话完全出乎了纪言的意料,搁在桌子上的手微动,瞬间瞪大眼睛。 他不是缺根筋的性格,这段时间和李子枢的相处,他确实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格外关照。 但李子枢本身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好,跟谁凑在一起都有一堆话聊,即便一个外人去看,也会觉得,对方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都不是本地的,李子枢就会特别照顾一个同为外地人的他。 纪言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几乎就立刻拒绝: “李老板,我,我们不合适的,是真不合适,你……” “先不用这么快回答我。” 李子枢把他后面的话截断,手重新放在他肩膀上:“也别着急离职,这件事和你离职没关系。” 他最后三个字压得很重。 郑重其事的样子,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正如他放在纪言肩上的手,握得很紧,里边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进人身体。 可这时候他的手机紧跟着也响了,李子枢本来想直接挂掉,结果拿起来就捏手里。 先是看屏幕,又去睨站在门口,也正在盯向他的傅盛尧。 两个男人目光对在一起,是冷兵器遇上火枪口,谁也不能动谁。 纪言今天一天接收了太多信息,现在脑子乱,就说: “李老板,我还是先回去,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李子枢:“可是” “你该走了。” 门口的傅盛尧提醒他一句。 声音比之前在客房的时候要凉得多。 纪言也没看他,说完这个就又把刚才的话对李子枢重复一遍,接着点点头,把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去。 出门。 左拐出去以后就猛地往楼下走,三步并作两步。 出去以后就没停下,刚下楼就被身后的人追上! “言言。” 现在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追上的同时傅盛尧作势要握住他的手腕—— 却被一把甩掉! “别过来!” 纪言甩开他的时候也没有正眼看他,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以后也没有要和他多说话,继续往前跑。 纪言跑在前面,傅盛尧一直跟在人身后,脸色从刚才出来以后就越来越沉,此刻更是寸步不离。 从李子枢的家出去一直到纪言的家。 相当于是穿过整个小区,朝南一块儿最好的地段,一直延伸到最北面。 要跑过很长一大段路! 两人跟他们第一次再次在宣城遇见那样,前后走,但此刻脸上表情都不一样。 在纪言冲上楼,刚把自己的家门打开时,傅盛尧就贴着他的身体从门缝里一起挤进来! 被人眼疾手快地拼命往外推! 先是手臂再是身体,从推变成砸,想到人发烧还不敢太使劲儿,力气放一下收一下的,根本拦不住。 但纪言依旧没松手,执着地看着他,一声比一声用力: “傅盛尧,你给我出去!” “谁让你进我家了,这里是我家,你出去!” “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 “你总是这么强势,你总这样你总这样!” 被人从里面握着肩一下抵到墙上,紧接着纪言自己的身体就被从前边牢牢抱住! 肩膀上垂下来一个脑袋。 傅盛尧几乎是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表情难看。 再也不复刚才在李子枢家那样,占领高地,能掌控住一切的样子。 “我不会走的,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 他低声说。 纪言嗓子都快废了,原本气恼的眼里再次渗满血丝,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背: “傅盛尧,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但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傅盛尧用力握住他的肩,继续把人揉进自己身体: “他这样把你带到他家里边,不让你走,和我有什么区别?!” 想起之前在酒店的那一幕他就揪心。 太疼了,身体也疼心里也疼,傅盛尧此刻也双眼阴寒,声音凉飕飕的: “言言,我今天上午才被那个人打了一顿,为什么你就可以这么担心他,却不能也同情同情我!” “你送他去医院,你一直陪在他身边,你甚至肯让他靠着你抱着你,却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因为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你说你不是个物件,你是个人,那我也是人啊,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们那么多年,为什么你就不能将心比心,为什么不能也想想我!” 纪言对他的控诉没有吭出一声,脸偏到一边。 傅盛尧把人拽回来就没松手,现在就死死盯着他。 越来越狠,像是掐着他的脖子: “你刚刚在想什么,嗯?” “那个姓李的说喜欢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答应他了,你是不是想干脆就这样住在他那个破屋子里,住一辈子!” “我告诉你纪言,你做梦,你休想就这样把我甩了!” 傅盛尧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濒临失控的感觉。 从小到大,即便是眼睛看不见的那七年,他也没有觉得过什么是不可控的,他也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看不见就用手去摸,用身体去撞,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人、是火、还是刚烧开的热水,刚点燃的火焰,他都有胆子去抓。 傅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还有人说这小孩子被人下了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什么都无所谓,他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抱着人许久,傅盛尧怎么都等不来那个答复。 屋里没有开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一个定定不动,一个用腹部紧紧贴着另一个,呼吸清浅,喷出来的热气就这样扫在人耳垂上。 傅盛尧从前边掰他下巴,对着人耳朵呼出口热气—— 一只手顺着纪言的衣服伸进去,皮肤贴着皮肤,贴在他的腰上,从侧面一直到中间继续往前伸,是贴着,也是搂着。 脑袋往下低,就抵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那个窝里。 万般眷恋,再也离不开分毫。 任何事情发生都不能分开他们。 而被他抱着的这个人,居然没有如刚才那个样子再次挣扎,也没有拼命反抗。 就这样被他静静地抱着。 即便是之前在酒店,傅盛尧每天晚上把人锁在怀里睡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胸口贴着胸口,紧紧贴住,心脏互相挨得那么近。 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彰显出他们此时有多亲密,好像怀里人已经回心转意,回到了自己身边。 紧跟着一个吻落在纪言后颈,傅盛尧的手贴着人平坦的小腹,往里收紧。 越来越紧,越来越近。 一句“我好想你”刚要脱口而出—— “我刚刚其实在想——”被抱着的人突然开口了,沉静地。 不带任何情绪: “为什么民安福利院里那么多小孩,偏偏是我被挑走了。” 一句话砸下来。 刀子割开,再往伤口面上撒了把盐。 “你后悔了吗?”傅盛尧问他。 覆在人身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回答他不敢听,又不得不听,就等着,身体里有个地方缩着的。 时间也在这一刻停下来。 过了片刻…… 屋里只剩下纪言一个人的声音,他摇摇头: “我没后悔。” “我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他的话直到这里都是极真诚的,说到这顿了下,摁住肩膀上傅盛尧的手: “我只是,有点难受。”—— 作者有话说:尧尧:你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委屈巴巴) 言言:他对我很好。 尧尧:哪里好。 言言:他给我发工资。 尧尧:(请律师)(办理名下所有财产转让)(把人扛起来抱住) 作者:(抱起小言宝宝贴贴)- 今天是2026年的第一天啦,祝愿所有小天使马年大吉,马到成功,龙马精神!!!!! 一切顺利,健康平安!!! 评论区领新年红包包,爱你们么么么!!!!!! 睡个好觉,平安即乐!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你不能不要我”…… 纪言是福利院里年纪最小的。 他刚来的时候只有四岁, 个头也不到一米。 因为整个一小萝卜头,进入一个新环境,就经常被福利院里的其他小孩欺负。 当时福利院的老师管不过来, 那时候看到他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干净,衣服动不动就破个窟窿。 还生气,觉得是给他们找麻烦。 也就只有方苑,偶尔会给他带一根火腿肠,把纪言从天花板上抱下来。 一次刚好赶上傅家挑人。 挑挑拣拣,说是要找个十岁以内, 还要非常养眼的小男孩。 福利院小孩都早熟, 早早就猜到人家有钱, 能被挑出去绝对是有好日子等着。 那时候所有男生都坐直了,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脸洗得也很白嫩, 仰着头看来人, 一脸期待。 众人里也只有纪言, 裤子破破烂烂, 一块泥巴一块土, 脸上也脏兮兮的,小脑袋埋得很深。 对是不是他被挑走完全没感觉, 甚至他那时候心里都不知道这帮人来是要干嘛的。 被抱上车的时候纪言也是像现在这样被从前边抱着。 接着四周就黑了, 他被关进车里。 “你别难受, 不许难受。” 傅盛尧抱着他的手再没分开,极其强势的语气:“言言,别难受。” 纪言没有回应他,只是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摇了下头。 “你就这么恨我?” 身前,傅盛尧抱着他的手发紧, 往中间挤,肩膀从前面死死抵住他的侧脸。 开口时候嗓子微微有点哑,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 纪言脑袋想往后退,退不了就只能一直埋着,跟小时候一样埋得很深: “我不恨你,我跟你说过很多遍的傅盛尧,之前的事情都是我自愿的。” “我欠你,这都是我应该而且当初,也是我自己非要走的,我非要坐上那辆车,我该死,所以不能怪你。” 每个字都非常有道理,一字一句的,却刺在人心上。 纪言整个人依旧温温润润,却再无以前的怯懦: “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我很累,你明白吗,我真的很累。” 一种近乎凉薄的,原本压根不属于他这个人的声音。 甚至比傅盛尧还要果断。 也就在同时他被傅盛尧从怀里挪出去一些,从上面盯着他的眼睛,额头互相抵着。 死死盯 一直盯 握着他肩膀的手一下子收紧,贴着他的额头也没有因为这样的距离分开。 纪言被用力握住了也没多的反应,不会皱眉,也不会眨眼,就一直定定不动。 他以前有时候被欺负狠了也会这样,很孤僻,总是缩成一团,话说得也少。 像个不会反抗的木偶小人。 甚至傅盛尧觉得—— 他现在就算是在这里要了他他都会没反应 只不过这次的小木偶人,眼神里再也没有过去看向他的那种期盼、温柔。 那种只有看到自己喜欢依恋的人,才会露出的万千眷恋。 他的眼睛如今比一个瞎子还空,里边是个洞,洞里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情,没有爱意,一点点都没有了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言言。” 傅盛尧盯着他轻喊出声,声音是从心脏里发出来的,那里一阵阵的钝疼。 这些天都是: “别这么对我。” 他这句话除了一贯有的强势未变,底色却全是绝望的,极度压抑地够狠以后,无法显露: “你不能这样,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了。” 像是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又像是从灵魂最深处。 纪言也因为他这句略带祈求的声音看他一眼,目光是湿的,再重新低下去,两只放在底下的手终于同时动了瞬。 神志似乎也回来一些,再开口的时候也是轻的,轻轻地问他: “那你能别再来找我了吗。” “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屋里的气氛是半僵着,原本悬在半空,因为他这一句话彻底降至谷底。 旁边的窗户没关。 风呜呜乱吹,窗帘被吹得狂掀起来,一阵阵地,时而遮住两人的上半身。 “不可能。” 半晌,傅盛尧告诉他。 依旧是那个语气那个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想都不要想。” 自己的心被掏出来,掰开了揉碎再从六楼丢下去。 黑色的,血淋淋一片。 纪言说了他该说的,说完以后也没有别的动作,就站在这里,目光淡然也清冷。 后来是傅盛尧先松的手。 不为别的,是他们站在这里的地方正对着窗户,纱窗半关着,冷风吹进来。 他怕再吹下去被抱着的人会感冒。 也就是在他松手的时候,纪言也从他面前走开。 垂着头,背微微曲着,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头再和他说话,就径直走到屋子里边的房间。 这是个一室一厅。 纪言进去以后就再没出来。 他没出来,傅盛尧也没有走。 等人进去以后他就先是站在门口看着。 后来走过去,五指紧紧贴着那个房间门口,一阵摩挲。 后来一屁股坐在底下的地板,身体靠在后面门槛上。 外面风吹进来—— 傅盛尧随手点了支烟。 尼古丁的味道淡淡的,外面风刮进来一下就能带出去。 屋子里静得出奇。 纪言回房间以后也就坐在自己的床上。 也就是在坐下来的同时,一直紧绷着的脸开始变得松动。 扶着床面,双腿也一起搁在床上。 纪言天生就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人,也不擅长伪装。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管有几分真心,起码说出口的那一刻听上去就像是真的。 所以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 会露出破绽。 被春日包裹着的雪水消融得总是极快,纪言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低低哭出了声。 第二天起来家里是空的。 傅盛尧不在。 纪言就跟以前那样洗漱,去咖啡馆上班。 再次见到姚胜男他们。 他连着几天没有来咖啡馆上班,但应该是李子枢提前打过招呼,店里其他人见到他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等店里外带的单子做得差不多,姚胜男才没忍住偷摸问他: “小呈你来我们这儿是不是躲债来了?” “嗯?没有啊。” 纪言正在把底下的咖啡豆搬出来,闻言也说,“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乱猜的呗。”姚胜男说, “其实你跟李老板给我的感觉挺像的,感觉你们哎怎么说呢,就是其实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怎么属于这里。” 纪言没有接话。 姚胜男突然就对着电脑喊出声, “我去怎么又下了七百单?” “我滴个乖乖还是上次那个订三千单的,这次虽然下的没之前多,却是咱们这,等等我看看啊哎真的是最贵的那款灰山!” 姚胜男一脸感慨。 这么大单子没有走供应商,而是直接走门店,根本就是往人家口袋里送钱。 “咱们店现在真的被有钱人看上了吗?”她说。 纪言也怔一下。 收回视线后突然想起来,就去看面前电脑。 半晌后松出口气。 还好 收货地址不是江城。 但其实不管是不是江城,是不是和那个人有关系都没那么重要了。 “哥伦比亚的白山瑰下,是通过热胀冷缩的虹吸效应,用花蜜调出的咖啡是酸酸甜甜的,也不会腻。” 李子枢今天来咖啡馆来得比之前早。 看到纪言也没提昨天的事,好像他压根就没表白。 只是跟往常一样,做出来以后给他们试试。 把杯子放在几人跟前: “都尝尝。” 姚胜男率先接过来,尝了口以后猛怔一下,看向他, “好喝,能喝到花的香味,还有水果的清甜!” “那就对了。” 李子枢也端起自己这杯,尝一口以后就说:“这个可以当作店里明年春天的新品,就是名字想了好几个都觉得不合适。” “还得再想想。” 纪言也喝了一口。 明明没有加任何酒精,却能喝出一股淡淡的鸡尾酒香。 微微发醺,但又不会真的觉得头晕。 “幻觉。”纪言说。 接着抬头看向其他人,是询问的目光:“感觉有些像幻觉?” 李子枢一愣,朝他的方向笑一下:“行,那就叫幻觉。” 店里今天人不算多。 上午他们又做了很多有意思的尝试。 其实现在刚到十二月份,做明年的春季款有些早了,趁着人少,姚胜男他们就又研究了更多适合冬天的咖啡。 苹果肉桂、海盐榛果、布朗尼蛋糕口味儿,过年限定的红丝绒奶盖 每一种咖啡因为水温和某种原料的配比不同,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 像是生命,只属于自己的风味和特色。 纪言思绪也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从昨天晚上魂不守舍的氛围里出来一些。 他是真的喜欢研究咖啡。 看着看着,没忍住就拿着打好的奶盖,在其中一杯上面画了个小雪人。 边画边问姚胜男,“胜男姐,宣城这边过年会下雪吗?” 没得到回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姚胜男不在。 李子枢一直在旁边看他。 没看咖啡,只盯着他。 昨天晚上才跟他说了“喜欢”,现在看他的时候眼神就再没往里收。 极度明显,昭然若揭的态度。 纪言立刻收回视线。 拒绝的话他昨天已经说过了,现在好像说什么都多余。 心里默默叹出口气。 还没觉得尴尬,李子枢已经收回视线,走到他身边: “会下,听这里的人说,宣城每年都会下雪,而且总是一下连下好几天,路边屋顶上全是白的。” 说到这又想起什么,看他: “江城呢?” 一下被人把话题带偏。 纪言也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扯开话题就更不行了,此刻只能顺着他的话继续。 “嗯也会下,但是这些年市区里边气温越来越高,即便下雪也不容易有积雪,每次都是一挨着地就化了。” 李子枢了然:“这样啊,那你今年肯定能玩上雪了。” 纪言对他的话没多作回应,垂着眼,雕花针上沾了些奶泡,给小雪人的脖子上加了一圈围脖。 他的反应被人看在眼里。 原本其实这个时候沉默对他们谁都好,但李子枢像是故意的。 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的时候像是去看杯子上的雪人,实际是对准纪言: “到时候能带我一个吗?” “什么?”纪言回神。 “玩雪。” 李子枢再次看向他,眼神认真: “到时候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 作者有话说:好想看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看不到雪的作者发出嚎叫)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对不起” 听起来有点幼稚。 要之前李子枢问他这个问题他还能正常说。 纪言大脑一阵空白, 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这时候对方手机突然响了。 李子枢拿起来看眼,眉头微皱,接着就摘下橡皮手套, 拿着手机往楼上走。 他一走纪言就继续窝在这做咖啡。 边做边想。 最后决定,他下午就要把新的招聘启事拟出来,拿给姚胜男看看。 接着就准备提离职。 宣城他待不下去,下一步他已经想好要去绵城,听说那里的向阳花开得很漂亮,房价物价比宣城还低。 他可以重新在那里建一个小家。 说不定还能养个什么小动物陪着。 但还没来得及去做, 那个总是在他们店里喝咖啡、备考的女孩儿突然晕倒! 李子枢接了电话以后出去了, 一个下午都没回来。 纪言他们就赶紧把女孩往县医院送 女孩儿是他们店里的常客, 每次态度都特别好,这次就算半晕过去,在车上的时候还抓着纪言的袖口, 嘴里不停呢喃。 说对不起, 说麻烦你了, 还说这次高考自己肯定考不好。 一边说一边哭。 可是孩子的家长, 不问缘由, 刚到医院就先把石头和他劈头盖脸骂一顿! 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 即便是他们已经承诺,因为事情发生在店里, 孩子的医药费和营养费都是咖啡馆里出。 对方也依旧不饶, 说什么就是因为天天喝他们家咖啡孩子才会晕倒。 他们大老远过来陪孩子, 没办法去工地的上工费、孩子高考要是没有考好的损失费 总之七七八八,这些东西也全部都要他们咖啡馆负责。 纪言已经报警了,消息发给李子枢以后,对方也很快给他打了个电话,还说一会儿会有人去医院跟他们谈。 让他和石头先走。 没多久外面就又进来几个人。 一个个人高马大, 戴着墨镜,黑色皮衣皮裤,看着也不像是这里的。 刚来就把那一对家长给镇住! 而且很快就有车过来接纪言他们回家。 坐在车里,石头和纪言并肩坐着。 他们平常话很少,此刻都在扭头看车外。 过了半晌,石头问他: “你知道李老板他们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纪言摇摇头。 结果旁边石头看着就有些惊讶:“连你都不知道啊?” “嗯。” 纪言应了一声,意识到他才是这家咖啡馆里来得最晚的,又问: “怎么了?” 石头就没继续往后说。 从他们俩的家到咖啡馆都在一条路上,两人没有先回去,而是暂时让人把车停在“做一杯咖啡”门口。 想把这事跟姚胜男说说。 结果刚到门口纪言就注意到坐在一楼,靠着窗户的傅盛尧。 对方应该是刚来没多久,桌子上咖啡也还没点。 此刻也就坐在电脑跟前,背靠后面,脖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一份文件。 纪言隔着窗户看他,脑子和身体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睨了会就对着石头: “你先去吧,我想起来晚上还有点事,就不进去了。” 石头也没多说什么。 走了。 从这里走到纪言租的房子不到一刻钟。 纪言回去以后先给房东打电话,说是自己下一个季度大概率不租了。 这几天就要跟人结清水电物业费。 接着就拿出两个大行李箱,收拾起房里的东西。 现在经济下行,工作不好找,咖啡馆里要想再招到人其实也不难。 基本每天都有人来应聘,只不过每次都被李子枢以不合适为由挡回去了。 但总能找到的。 至于其他的,纪言想起对方昨晚那句“我喜欢你”。 他本来就不可能答应,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今天上午他也刻意和人保持距离。 李子枢肯定也知道。 但纪言也觉得,这种事情肯定还是要好好跟人说清楚。 跟离职一起说。 晚饭过后。 纪言想好措辞,坐在床上,手里已经在给李子枢打电话。 头先两个那边一直没有接通。 纪言怕打扰到他,就先去洗了个澡,洗完澡以后把屋子的门反锁,又打了一个过去。 没想到这次不仅是没人接。 冰冷的女声从里边传出来,对方直接关机了! 纪言就改发了一条短信。 发完坐在床上,透过床头的窗户看外面。 宣城雨少,上次下雨的时候,是他被关在傅盛尧的车里。 再一次就是今天,他洗完澡出来以后,看到外面有雨赶紧把纱窗关了,但靠近桌角的那里还是湿了一块。 桌布是上次和地毯一起买的,原本是要找个晴天一起洗了晾起来的。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是陌生的号码。 纪言下意识以为是李子枢,刚接起来就先“喂”一声。 结果那天半天没有声音。 他一句“李老板”刚要说出口,对面就传来一句低低的叹息。 略低的声线,是咬着他耳朵发出来的,也是从身体最里边,接近胸腔的位置。 很像那天晚上在酒店,对方发烧的时候,抱着纪言发出的声音。 但纪言能听出来他现在没有发烧,刚要挂了,对面就又开口: “我今天去了咖啡馆,没看到你。”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疑问的话里是肯定句。 纪言现在几乎对傅盛尧对他的行踪那么清楚,这件事情有心理阴影,几乎条件反射的: “你跟踪我?” 结果那头将近十秒的沉默。 傅盛尧似乎又叹出声: “你果然准备要走了。” 纪言也一下握紧手机,全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 呼吸滞了瞬。 原来不是调查,是诈他。 这个电话他刚才就不该接的。 纪言握手里,刚要摁下挂断键,那边就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极哑,像是嗓子里被灌进去两斤沙子,混着血丝一起咳出来: “言言,对不起。” 傅盛尧在跟他说“对不起”。 纪言想要挂断的手停了几秒,觉得自己刚才产生了幻觉 傅盛尧那边道歉以后跟着又说了一句什么,但纪言没听,匆匆把手机挂了。 挂断以后,纪言看着手机。 目光有些怔愣。 傅盛尧,跟他说对不起 纪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苦,肠子在身体里打了个结。 眼睛里的温热从中间往四周散开,难受又复杂,握着手机的五指往里收紧。 不好受…… 却也觉得对方说这个很没有必要。 都是过去的事了。 都过去了。 只不过 要是他换了个新地方,傅盛尧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再追过来。 他跑不掉,那他还有离开的必要吗? 外面风刮进来。 窗帘被吹开了一大半儿 还是有的。 纪言想。 傅盛尧和他不一样。 他自己闲散人一个,去哪里都可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不觉得比起没什么牵绊的他自己—— 时间上,傅盛尧真能耗得过他。 纪言已经决定了。 他今晚没睡觉,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咖啡馆里学到的东西,全部做成了一个类似“员工手册”。 整理资料,提炼关键点的事儿纪言以前没少在学校做过。 里边简洁明了,用最精炼的语句,从手冲到用咖啡机萃取,再到各种咖啡调制方法。 基本上一个完全没有碰过“咖啡”的新手,看两遍,都能立刻学会,并且迅速上手。 纪言整理完以后收到衣服口袋里,准备等第二天拿到咖啡馆。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接到姚胜男的电话。 对方那边很吵,不知道是在哪里。 而且她语气也特别着急,让纪言现在赶紧去看看他们咖啡馆的公众号,还有他们网店的后台。 但都不用后台。 纪言手机刚一联网就跳出几个页面: #无良商家坑害未成年少女 #高考在即 #咖啡豆和耗子药 #幕后老板有涉黑背景 #咖啡书屋疑似提供牛郎服务 #不止一名少女被害 营销号的标题到后边越来越离谱。 李子枢的个人资料也都被他们扒了个底朝天。 底下说什么的人都有。 不明真相的众人,有感叹的、唏嘘的、路过闲得没事就要踩一脚的 “他们家咖啡我在网上买过,感觉还行啊。” “真他妈恶心,我yue了,我上个月刚办的卡,能不能退钱啊!” “退钱退钱!!” “所以我从来不去这种私人搞的什么餐馆咖啡馆,一点保障都没有,谁知道里边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家咖啡馆我去过,但我只在一楼待过,环境还挺好的,但楼上没去,感觉黑漆漆的,不敢去。” “我之前去过他们家二楼,好像还真的看到过几张折叠床” “有瓜,放个耳朵。” “楼上的楼上的,展开说说。” 后边网友的话纪言都没心思去看了。 打开昨天从店里带回的电脑。 找到一个发布这条消息的营销号,对方昨天晚上凌晨发布了一个视频。 视频前面最后都还好,就是中间有一段,女孩儿确实是喝了一口他们店里的咖啡就开始呕吐,先是歪着身体,撑着桌子在吐。 接着身体一个后仰,完全倒在地上! 纪言看着视频,把放在身后的衣服穿起来,给姚胜男打电话回去: “我现在就去医院。” 姚胜男:“我和石头刚从医院出来,这边的医生说她昨天晚上就被家里人接走了。” “我觉得他们就是没有要到心里想的报酬,才会做这种事!” “但是这也太夸张了,就网上现在这铺天盖地的,她爸妈也不像是会弄这些的人,绝对是有人刻意买上去的!” 纪言穿衣服的手一顿—— 重新坐下,用电脑去找视频的发出者。 是一个小网红,名不见经传的那种,但自从这个视频发出来以后,她个人账号粉丝量就噌噌往上涨! 第一次刷进来还只三千多,再刷进来就破五万了 视频的传播量也在短短一个晚上破了百万! 即便是坐火箭都不可能这么快速度,而且她只是发了这样的一个视频,底下没有针对这个内容做任何文字性的输出。 他们这里又是个小县城,没有营销也不做宣传。 居然还能有这种热度。 这不正常 姚胜男:“我已经给平台发了侵权通知函,让他们把视频下了。” “下架有作用,但现在这个视频太多人都在传。”纪言说。 “最好能联系到这个博主本人。” 石头在旁边开口:“我们今天上午一直都在网上查她,她好像不是哪个公司的,就是个个人账号。” 纪言:“具体地址是在哪里?” 姚胜男:“这个” “她,她的个人IP太分散了” 纪言:“最近一次去过的地方是哪里?” “最近最近” 姚胜男他们那边好像也有一台电脑。 过了半天,她就对着纪言说: “最近的好像是在江城。”——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还是要回去。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言言,我有前科” 纪言再一次出现在这家酒店。 楼下守着的几个人都认得他, 知道人要上去也没拦着,直接一口一个“言少”。 刚进酒店大门就有人接着把他往里领,倒水, 帮忙刷卡按电梯。 笑容殷勤,客气得不得了。 纪言不习惯被这样对待,捂着嘴轻咳一声,问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你们傅总呢?” 过来接待他的是这家酒店的经理,之前开车门的也是对方,闻言赶紧道: “傅总现在正在楼上开会。” “哪个房间。”纪言问他。 经理一点也不犹豫, 全盘托出:“就是你们上次住过的那间, 1706。” 纪言就不说话了。 电梯开了又关, 等他到门口的时候,房间门是紧关的。 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一般,纪言上次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也是, 站在门口都能听到里边的声音。 里边应该不止一个人, 但具体是在做什么还不确定。 小时候, 纪言不管几点钟, 对方房间里有没有别的人,他都会在外头守着, 有凳子坐凳子, 没凳子坐地板上。 不去打扰也不敲门。 等里边人想起来的时候, 自己从屋里出来。 “傅盛尧。” 他直接敲门。 不管里边的人一共有几个,在做什么,他敲在门板上,一声敲得比一声大。 到后面直接对着中间那块地方用力砸两下。 明显是压着火的。 直到里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打开。 “吱呀”一声—— 纪言想说的话尽数咽进去, 看着来人,身体定定不动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被从身体里慢慢推开。 是温热的。 就这样定定看着对方,纪言花了快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霍叔。” 距离上次再见已经是四年前。 不多的几句叮嘱言犹在耳。 从很久以前就无条件给予的踏实感,可以不留余地地信任和尊敬,有任何困难第一个就会想到他,想到他就不怕了。 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对方还在就是个倚仗。 这就是年轻人的长辈。 “言少。” 霍良也看着他。 表情、声音都很感慨。 开口的时候,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宽慰,是非常认真的,严肃当中投放进去一点柔软: “你现在过得好吗?” 纪言也在看对方。 霍良虽然比起以前头发白了不少,但气色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丝不苟,专注且精神,从领口到袖口都依旧那样没有一丝褶皱。 “还可以。” 纪言半天才反应过来。 除了对于这位长辈的敬重,还有看到故人以后,从心底往上弥漫出的,一种比喜悦还要重的情感。 四年前、四年的时间,一切都犹如走马灯,回荡在他脑子里。 虽然之前在电话里他已经问过了,但此时此刻真的见到了,还是没有忍住。 “您呢?”纪言问他。 “我也还好。”霍良说。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紧接着里头又有人往他们这边走。 是傅盛尧。 走过来的时候脸色和之前一样,身上穿着昨天在咖啡馆的那件衣服。 看了看他。 手里的激光笔递到霍良手上,却还是看着纪言: “霍叔,剩下的部分你去跟他们说吧。” “好。” 霍良接过来,放在手里握紧。 朝门口的纪言点点头才进去。 从门口走到里边得要一会儿。 纪言也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已经和他上次住在这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床和桌子都不见了,变成一个私密会议间,里边坐了一圈人。 正前方用来看电影的投影仪,此刻也被用来放当作工作汇报用的ppt。 靠门口一个便携折叠床。 “怎么突然过来了?” 傅盛尧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 语气听上去很高兴,和半分钟前在开会时完全不一样。 接着又问:“吃早餐了没?” 纪言注意力才被迅速拉回来。 里边的人大气儿不敢出,纪言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 “我有事找你。” “行。” 傅盛尧快速应允,接着就从后面扶了下纪言的腰,把人带出去。 因为刚才突然见到霍良,纪言原本想要质问的语气一下都没发出来。 一直等到被傅盛尧带到旁边的餐吧。 傅盛尧对门口站着的人交代几句什么,紧接着两份自助早餐被端上桌, 感受到面前呼呼冒出的热气。 纪言才开口:“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吗?” 傅盛尧正在给他面前的杯子里倒满热牛奶,闻言一接: “什么?” 纪言也没瞒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画面以后放到他面前。 里边正是那个博主发出去的视频。 画面刚好调到女孩踉跄着倒在地上。 傅盛尧没有看他的手机,表情淡淡,面上也没显得有多惊讶。 直接道: “言言,刚才你也看到了,你觉得我现在有这个时间去做这件事吗?” 纪言手在桌上握成拳,一字一句问他: “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算困难,你完全可以找一个你自己手底下的人去做。” 傅盛尧眉头微动:“所以你是完全确定这事是我做的了?” 纪言犹豫一下,还是说 “我没有完全确定。” 傅盛尧:“那就是有一些确定了?” 这回纪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看向他的表情却极度认真,一寸寸地,像是真的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这个时候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应该再也不见面了才对。 傅盛尧深吸口气,脸上明显闪过一瞬别的情绪,被他迅速压下。 他嘴角动一下,放下手里正在帮纪言切吐司的刀叉,看向他: “那好,假设这件事是我做的,你觉得我接下来会怎么样。” 纪言:“你——” 傅盛尧帮他把后边的话说完,“威胁你,拿这件事逼迫你跟我回江城,然后把你关起来,天天在床上操、你?” 他最后两个字压得有点沉。 纪言身体一凉,抬头睨他。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到,傅盛尧就快速道歉: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这是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的第二次道歉。 也是他这辈子的第二次。 但明显没有在昨天晚上,电话里那么诚恳。 纪言也因为他这句话表情略微有些变化,但没让这变化一直延伸到眼底,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一口。 两个人相顾无言。 直到隔着他们桌子,最后一桌这里的食客也出去。 傅盛尧才又说:“我有前科,言言。” “但是我那天在这家酒店里,我跟你说的话是真的,从现在开始,我跟着你,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不会逼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只会跟在你身边。” “我也绝对不会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话锋一转,“当然,要是你身边有其他人也觊觎你——” 纪言看向他。 傅盛尧收回视线:“那就再说。” 接着重新拿起旁边的刀叉,在盘子上的热吐司里依次放上溏心蛋、煎火腿、蔬菜和一小片黄油。 “但现在,你们李老板都自顾不暇了,我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也没必要分神去做这个。” 傅盛尧把盘子里的三明治放在纪言跟前。 示意人可以吃了。 后者却完全没有心情吃东西。 除了咖啡馆的事没有解决,纪言又想起今天他们三个轮流给李子枢打电话,那边一直显示关机。 事情闹这么大,李子枢那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不会不管他们。 纪言看着对面: “那李老板他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傅盛尧表情冷下来一些,却依旧是那句话:“先吃早餐,有什么事情吃完再说。” 这次再次遇到,傅盛尧对让纪言吃东西这件事几乎有瘾。 即便把他关在酒店的那几天,也是一顿不落,热乎乎的食物,每一样都要盯着人吞进肚子。 纪言也确实吃完了,总共不到一分钟。 盘子一空—— 傅盛尧也没隐瞒,非常直白地告诉他: “就上次说的,李子枢的爷爷进医院了,他几个叔叔明里暗里都让他妈妈放权。” 接着一声冷笑: “现在这种情况下,盛极必衰已经是老皇历了,一般是还没有完全走到最顶,就已经被榨干得剩不下多少。” “尤其像他这种家庭,世世代代传下来,到他这一辈早就被稀释得差不多,这时候就只能靠自己。” “可一个只顾着自己舒服的绣花枕头,放到哪儿都成不了气候。” 纪言不同意他说的,下意识辩解: “他没有你说得那么无能。” “是吗?那现在你们这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在哪里?”傅盛尧看向他,一刹那狰狞从他眼睛底下掠过: “他有管过你们吗?” 纪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赞同。 甚至还有一丝担忧。 傅盛尧看得清楚。此刻压下嗓子里那层痛苦,再次开口的时候表情收了一下: “言言,这四年里我一直都在找你。” “他呢你才跟他认识多久,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向着他?” “不为别的。”纪言说:“作为老板,起码他从来不会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一刀子把连着两人的那根线割开。 问题是就这一点,傅盛尧确实不占理。 而且不仅不占理,还是对这件事情驾轻就熟,影响最恶劣的那一个。 傅盛尧没再说一句话,拿起旁边的咖啡,一口灌入。 原本这时候纪言就要走了,但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多问一句: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什么事?”这回傅盛尧没有看他。 纪言就又说:“李老板的。”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到腹部,一阵疼意涌上来,又苦又凉,傅盛尧平生第一次这么厌恶喝冰黑咖。 但面上没有显出半点,还是回答他, “言言,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神通广大。” 停了片刻又道:“不过这件事情我会帮你。” 纪言:“条件呢?” 傅盛尧看过来:“我帮你做事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不需要任何条件。” 纪言站起来的瞬间停了一下脚步。 但没多久,他就深吸口气,转身,继续往外面走。 此刻餐吧只有他们两个,门口的几个酒店工作人员都不在这里。 纪言低头想事—— 距离外面走廊越来越近。 出门的瞬间却立刻被人从后面拖回去! 压在墙上的刹那,对方一只手就钳制住他两个手腕! 强势的气场包裹着他,男人脸上却全是挣扎,寸劲儿从纪言手背一点点往后延伸,五指却没松开。 鼻尖互相顶着。 冷冽混着刚才餐桌的温热,铺天盖地从纪言头顶上猛降下来!——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你现在对霍叔都比对我好。(委屈) 言言:(不发一语) 作者:不然呢?- 感谢所有宝宝阅读,爱你们么么么。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我只是太想你了” 一个吻落在他的头顶 灼热的, 穿过纪言的头发丝,贴着他头皮落下,紧紧贴在那一小块地方, 似是静电。 后者差点没反应过来,瞬间瞪大眼睛。 在被放开的刹那恼羞成怒,挥拳砸了一下对方肩膀。 对着傅盛尧: “你说过你不会强迫我!” “是。” 傅盛尧看着臂弯里的人,被砸以后岿然不动,淡定作答。 眼皮底下的情绪没有完全散开,手臂横着, 依旧让对方陷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只是太想你了。” 纪言抬头瞪他。 对方复又加上一句, 语气比上一句的无奈还多了些烦躁, “而且你刚才确实不该提你那个老板。” 他的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很黑,中间一点亮光, 不像个瞎子。 纪言刚对上就挪开眼。 却被人从旁边托着脸转回来, 让他看着他的眼睛, 一错不错地: “言言,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我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守着你, 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我想让你永远都活在我的眼睛皮子底下。” “一眼都不要去看外面那些人, 不要被碰更不要去提, 脑子里连想都不能想, 直接把那些个名字全部忘了。” 他说的是那些,而不是这个。 一边说着,一边从后面捏住纪言后颈,逼得怀里人从他胸口里抬起来一些,使了劲儿的, 又不敢使太大劲。 就介于自己能控制的,和这个人能接受的。 “你先松手。”纪言皱眉。 傅盛尧却没听,大手往相反方向使了下力。 更加让对方的脸往自己这边贴近,呼吸交缠。 胸口被人用力从前边推开! 紧接着怀中一空,什么都没有了。 秋日的凉风从上面倒灌进来,纪言推开他以后连退两步,侧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他抬手把自己胸口衣服往下一扯。 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就对对方道: “我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顿了下又说:“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觉得这个世界谁都应该围着你转。” “好像无论是谁都应该听你的,没有你就不行。” 之前那些情绪全部烟消云散。 傅盛尧看着他,腹部又开始疼了,再开口时脸上有些狰狞: “言言,我只是想帮你忙。” “你就非要这样想我是吗?” 纪言心里绞痛,下意识咬住嘴唇,没说话。 也没有管被他一次次用话语伤了的傅盛尧,此刻脸色有多难看。 身后一句低沉地叹息。 他走了。 穿过走廊,酒店的电梯很快就到达。 纪言进去以后,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直到底。 直到一楼,从刚才在餐吧里,窒息的感觉没有了,一直沉淤在他胸口的难过往别处散开。 纪言先去酒店一楼的卫生间洗凉水脸。 洗到没有知觉才离开,接着就给姚胜男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要回趟江城。 那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听了以后立刻问他:“你确定你能找得到人吗?” “要是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律师。”纪言在这边说,想起视频里那张明显还是未成年的脸,顿了下道: “但眼下舆论发酵得厉害,我还是想先和那个网红见一面。” “要是她能自己录视频解释,再由平台出面,发一封澄清声明,那这件事的热度就能迅速被压下去。”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再开始时,姚胜男小心翼翼地: “小呈,你刚才说你要去问一个人,是因为这件事情和他有关吗?” 纪言陷入静默。 一切发生得都太巧了,巧得不可思议。 四年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结果傅盛尧刚过来就出了这事儿。 他曾经和李子枢动过手,昨天也曾去过他们咖啡馆。 而且傅盛尧是个商人,巧舌如簧,经过了这么多年国内外的历练,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他骨子里也一直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所有的情况都指向他,一定是他没错了。 不会有其他可能。 纪言自我催眠,握着手机的五指收紧。 等那边姚胜男又问一遍,他眼睛低下来: “我还不能确定。” 似是一声慨叹: “等我先去见了那个女孩儿再说吧。” 纪言回去路上买了去江城的高铁票。 这个地方他曾经发誓一辈子都不回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本来就是要走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房子也马上要退。 临走前纪言把那块地毯带走了。 行李箱就这么大,地毯叠起来被放进真空袋里,把所有的空气抽出来以后小小一个,但还是占了不少地方。 羊绒地毯娇贵,纪言每周都会自己清理一次。 这次带上以后就直接走了。 原本是今天下午三点半的高铁,但高铁站发来短信,说是什么动力系统设备异常,没法走。 从宣城出去的高铁一共就这几趟,纪言看了半天,最后只能买明天中午的。 再在房子里住一晚上。 一个下午他都和姚胜男他们在咖啡馆打扫。 从对方那个视频发出以后,他们店里就没人来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顾客,也是个小姑娘,在里边待了不到五分钟就离开。 结果等到姚胜男上去收拾,就发现二楼的白墙上,用红色墨水笔写满了字: “傻逼店家” “有多远滚多远” “人血馒头” “神经病” “恶心!” 桌上那些摆放整齐的文创产品被翻得乱七八糟,还有的被丢在地上,包装袋上几个脚印子,明显是被人踩过。 靠近玻璃窗户那排花也被翻烂了。 除了这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好多人给他们咖啡馆打电话,要求退单。 收到货的要退,没收到的直接拒收,快递跟着往回运。 一些之前签过合同的原料供应商,也纷纷打电话过来,说是暂时不能给他们供货了,好几个都这样。 别说咖啡豆,连奶制品都不行。 纪言把最后一行墨水擦掉,抿抿唇,站起来对身边人: “要不还是报警吧?” “报过了”姚胜男叹口气,从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 “但人家过来也就是走过场,毕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重大的损失,况且咱们这地方本身就不大,大伙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万一又有个什么,到时候闹闹闹地再传出去,咱们该怎么办呢?” 她一向都是店里性子最烈的,有时候遇到不好说话的顾客,直接站起来开吵! 现在也变得萎靡。 后面的话姚胜男没有说完,石头就从外面进来。 脸色也很难看。 姚胜男立刻问他:“李老板的电话还打不通么?” 石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盯着纪言。 那天从医院回来,在车上的时候纪言就感觉对方总是看他,现在目光就更加锐利直白。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的,对吧。”他问。 一句像个导火索,后面的就话赶话都说出来:“你才来我们这里不到半年。” “今天上午也是,一声不吭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又要去什么江城。” 他脸上挂着讥讽:“所以说,你们大城市的人就是处不熟,有钱拿的时候不知道多殷勤,天天赖在这里不愿意走。” “现在可倒好,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跑。” 姚胜男皱眉起身,立刻道:“石头你听听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嘛,人家小呈去江城还不是给我们想办法!” “谁知道他去了那边还回不回来!”石头依旧是那一句,又冲又冷,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指的是那个小网红,手里抹布往地上一扔,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一个垃圾桶! “一天天的。” “都他妈散伙算了!” “哐当”一声! 垃圾桶倒了,外边的门开了又关上! 咖啡馆里重新陷入安静。 石头走了。 姚胜男先是也往他离开的方向挪一步。 又退回来,给纪言解释。 说对方就是这个性格,昨天晚上也一直待在咖啡馆没走,估计还没睡好。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肯定没有这个意思。 还说这块位置是石头他爷爷留下来的,原来是个早餐铺子,底下卖豆浆油条,上面是蒸包子的地方。 结果因为地理位置太靠近里边,生意入不敷出,做不下去要倒了。 被李子枢给接过来,改成了咖啡馆,慢慢才有了些名堂。 石头很看重这家店,这里就是他半个家 没想到最后又变成这样。 姚胜男叹口气:“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你体谅体谅他,别跟他生气。” 纪言不可能生他的气。 应了一声,把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扶起来,继续帮着打扫卫生。 等事情都做得七七八八。 他起身,从外套旁边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是他昨天晚上在家整理出来的,一些关于咖啡的记录。 “胜男姐,我先走了。” “这个给你,你们以后能用得上。” 姚胜男接过去,只翻了几面,立刻抬头看他: “小呈你你真的要辞职啊?”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巧赶巧,纪言看着姚胜男略带复杂的眼睛,感觉此刻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 只能硬下头皮,也不管对方信不信: “辞职这件事是之前就决定好了的,李老板他也知道。” “但是你们放心,这件事情一定能够解决。” 说完也没等姚胜男的反应。 推门而出。 宣城和江城一样,冬天都是干冷的。 外边阴沉沉,这几天却一直都在下雨。 纪言不想等明天的高铁了,就直接买了巴士票。 凌晨一点的大巴,上午六点就能抵达江城。 汽车站人很多,纪言到的时候他前面后面都是人,他几乎是逆着人流挤进去的。 他的周围全是人,去城市的打工仔,跟着他们一块迁移的老人孩子 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不是去城市打工的高发时间,但人依旧多。 顶上过道全部塞满了蛇皮袋子,纪言好不容易找到位置把行李箱放下,远远就看到自己的座位。 距离自己放行李的地方有四米远,周围声音越来越大,他把双肩包反背在胸口,慢慢挪过去。 他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的。 当时买票的时候,这一排只他一个人。 现在却多了一个。 因为身量过于高大,座位却太小,此时只能弓着身体蜷缩在里边。 腿没地方放,看起来很不舒服。《 》 60-70 第61章 第六十章 “我会让你余生都幸福”…… 纪言现在就想下车。 但是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 过道上全是人,有坐着的,还有的拿了报纸垫在底下, 抱着小孩躺上边。 纪言出不去了,只好拿着自己的车票确认几遍,咬一瞬下唇,就对坐着的男人开口: “让让。” 他的车票是在靠窗的位置,也是在男人里边。 后者也很快给他让了个座位。 但这里实在太窄,纪言走进去的时候已经努力让身体贴着前边椅背, 但小腿还是避无可避地挨到傅盛尧的膝盖。 触碰的时候是痒和热。 身体被挤在对方和前排座椅当中, 即便弯曲膝盖都不行, 就这样贴过去。 刚坐下的时候身边人就开口: “想喝水吗?” 纪言装作没听见,把一直放在胸口的双肩背取下来,放在怀里抱着。 扭头看窗外。 汽车还有十几分钟发车, 底下还有好多人正在排队上来, 他就盯着那儿看。 这个时候已经是夜里凌晨, 车窗除了能看见外面, 连片的黑也能反射出车里边的情形。 身边人正在看他。 纪言忍了好几下都没忍住, 最后还是扭头,问他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盛尧从人还在排队的时候就在睨他, 视线是笔直的, 光明正大地看。 被问到的时候却一脸无辜: “回江城。” 纪言眉头微拧:“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后者从善如流:“高铁没票了。” 纪言一万个不理解:“你可以坐你自己的车回去啊。” 傅盛尧像背答案那样:“车里闷, 大巴车宽敞,空气流动性好,也舒服很多。” 啊! 前边一声惨叫,不知道是谁的行李箱在顶上没放稳,摇摇欲坠, 一下砸到底下人的背! 被砸到的人刚要站起来骂街,结果骂了一圈,发现是自己的行李箱。 只好认栽坐回去 纪言往那看眼,再回头去睨傅盛尧。 后者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台电脑,放在腿上,好整以暇地打开,开始看一份文件。 目光专注认真,和之前坐在老宅,寸土寸金的房间一模一样。 纪言看了他眼就收回视线。 一种无力的感觉涌向头顶。 好像真的如对方所说,“他会跟着他”,所以他这辈子都逃不掉,无论跑到哪里对方都会跟上来。 要今天上午纪言还有心思和人掰扯两句。 但可能是今天事情多,下午在店里也没有多愉快,纪言心情复杂,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 就靠在后面。 偶尔拿包里的矿泉水喝一口。 巴士车开出去 稳稳当当的,外边的雨刚才下大了好一会,现在又变小了些。 毛毛细雨挂在玻璃窗上,凝成一颗水珠,斜着滑下去。 纪言半个身体对着窗户这边。 嗡嗡—— 嗡嗡—— 兜里手机响了,是姚胜男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说是石头回来了,店里暂时没有什么人过来闹,让他放心。 还说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就算了,咖啡馆虽然没有客人,但李老板之前存了一笔备用金给他们,坚持到过完年没什么问题。 那时候估计网上舆论也过去了,他们后面要是能做咖啡就继续做,做不下去了也可以做些老本行。 左右也没有负债,总不会饿死。 姚胜男这些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安慰他,怕人这次去江城找不到人压力大。 毕竟他们给平台发了消息,也私联过了这个博主,目前都没有回信。 但其实纪言并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看过那个网红的视频,对方虽然IP地址一直在变,但其中一个偏日常的vlog,其中一个角度刚好拍到了两排外文书架。 华江大学图书馆。 只有本校的学生才能够进去。 对方看起来不知道成年没有,也许就是他们学校里的学生 一想到要回华江,纪言又拿出手机。 大巴车上的网时好时不好,纪言来之前特意把这段视频录下来,现在就拿手里一遍遍看。 甜甜的女孩子冲着屏幕笑,眼角弯弯的,皮肤白皙,很可爱,也明艳动人,跟从漫画里跳出来的一样。 “你还要看多久?” 坐在他旁边的人突然开口。 纪言头也没抬:“只要不影响到其他人。” 只一句敷衍,身边人却继续接着道:“可是你影响到了。” 纪言坐着反问:“我影响到谁了?” 身边人就没说话,只看着他。 纪言就没理人,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把视频音量调小。 调小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戴了耳机 就瞥了旁边人一眼,继续看。 视频里的小姑娘又露出一张笑脸。 他看一半又退出去,微博上还不停地有人在讨论这个,姚胜男就把他们店的后台,还有几个自媒体的账号关了。 纪言刚叹出声,隔了一个拳头的人就又对着他: “坐车的时候看视频对眼睛不好。” 纪言:“你不也在看吗?” “我已经没看了。”傅盛尧指了指屏幕。 全英文的页面几小时前就被关闭,电脑是休眠状态。 屏保上几个透明彩色泡泡,从底下弹出去以后飞到电脑左上角,再弹回来。 纪言看一会儿,忍不住去睨傅盛尧。 后者已经把电脑阖上了,看向他:“以前你宋阿姨是不是经常抱着你看电脑。” 又是故意提到宋清 每次只要傅盛尧说起这个人,纪言面上没多反应,却从心底里很难再对着这个人冷脸。 转回脑袋,去看旁边的窗户。 傅盛尧就继续说“每次看到一半你就扯着我的手,说什么电脑他会自己吐泡泡,有多么多么神奇,还记得吗?” “我当时就说你是看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故意诓的我结果你就哭了。” 傅盛尧说到这些的时候似乎笑一下,接着就又冲他: “你怎么这么爱哭呢?每次一听到‘瞎子’两个字就哭。” 纪言:“” 在他这几句里顿了几下。 胸口一阵起伏,刚想说“我都忘了”。 傅盛尧就自顾自地往后接了句:“对不起,我当时不该那么说你。” 纪言刚到嘴边的一句话咽回去。 眼神微动,看着车窗的时候就开口,声音很淡:“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没必要再为这种事情道歉。” 傅盛尧却坚持他自己:“要的。” 他眼睛发黑,透过旁边窗户上的反光看到纪言脸上,声音依旧低沉,带着点磁性: “我们之间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既然要往后一直走,就不能让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纪言认为他们不会有什么往后。 喉咙里涌起一丝酸意,面上却仍是直截了当的: “可是我都说了不用。”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傅盛尧说。 恰逢汽车往上一个颠簸,压过一个减速带, 左右猛颠一下,不像刚才那样平稳。 纪言深吸口气:“但你这个决定影响到了我。” “是。” 傅盛尧一如既往地坦然,“因为我从现在算起的大半辈子都是你的,所以势必会对你造成一定影响。” 这不就还是逼他吗?! 纪言没出声,抱着书包的双臂微微收紧。 “但我会克制,我承认,我和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处理方法不一样。”傅盛尧继续看车窗面上的人。 声音放得极低: “但我确实是想让你感觉高兴。” 纪言叹口气,是对自己也是对身边这个人:“你要是真的那么想我的,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将近五秒的沉默。 傅盛尧再次对着他: “那不然你教教我,到底怎么做才能够既能待在你身边,又能哄你高兴。” 纪言陷入沉默。 他说不出来,也不想面对。 傅盛尧也没有逼他,依旧是这副淡淡的样子,从外人眼里看还挺冷淡: “那就我自己想。” 大巴车又开过一个减速带,这次震动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纪言下意识扶住前边的扶手,依旧没接他的话。 他明白,他没法相信傅盛尧,也不可能在和对方的相处里再感受到一点点积极情绪。 他现在就只想赶紧回江城,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再看看自己要去哪儿。 反正他现在了无牵挂,想去哪儿都可以。 一个说另一个不想听,就僵在这里。 这是他们这些天的常态。 气氛僵硬,巴士车也在穿过一条漆黑的隧道,拐过一条岔路口以后—— 也停了! 一开始明明还挺稳当。 但其实从刚才经过一段石子路,车上的人就能听到阵阵异响,但因为外面刚下过雨,就没太当回事。 但刚才那两个震动是明显不正常! 司机师傅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车窗外。 原本闹哄哄的巴士上也静默一瞬。 但也只五分钟又都闹腾起来。 周围人都在说话,坐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都扒着身体往下看,除了年轻人,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没多久司机上来。 面色凝重,神色慌乱一瞬后快速冷静下来,和坐在前排的安全员说了几句话。 车里再次安静。 两个人又当着车里五十来号人打了个电话,寥寥几句方言,但不是宣城这里的,也不知道是哪里,车里人都听不懂。 说完以后对方就从旁边墙上取了个喇叭,“喂喂喂”几声,再对着车里其他人。 用蹩脚的普通话: “汽车出现故障,暂时没办法继续行驶。” “现请所有旅客下车,我们要对长途客车进行全面排查!”—— 作者有话说:多年后 尧尧:我不走。(认真脸) 言言:那我就没法高兴。(不看他) 尧尧:(沉思良久)(把人抱起来搁床上)(挠痒痒) 两人一起笑出声。 作者:这底是想让谁高兴(扶额)- 最近天越来越冷了,宝宝们注意保暖哈 [奶茶][奶茶][奶茶][奶茶][奶茶]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我是个同性恋”……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刚刚在车里约莫已经猜到结果, 现在真的把结果摆在跟前了,还是不想面对,更不敢相信! “不是, 你们这什么情况啊,发车之前都不检查的吗!” 人群当中一老爷们站出来,指着这俩的鼻子:“知不知道大家伙赶夜路有多不容易,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怎么办咧!” “你们哪个能负得起这个责啊,你们负得起嘛!” 他话音刚落后边一个人也跟着开口,是一个抱小孩的妇人:“就是说啊, 这荒郊野岭的, 我们能上哪儿站着啊。” “我家娃娃怕黑, 肚子饿,车上好歹还有暖气,要是在车底下待着生病了可怎么行!” 安全员停顿两秒, 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停顿片刻就在前边拿着喇叭。“大家先不要着急, 我们已经联系了高速部门, 一会儿会有专门的人员过来” “就他妈是着急才坐夜车啊, 不然谁稀得坐你们这破大巴啊!”话没说完就被人冲了。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道:“就是说啊, 价格也都差不了多少,能不能赶紧叫转运车过来接我们啊!” “现在外面才不到十度, 我今天穿了个汗衫就他妈跑出来了, 现在下去得把我冻死!” “我跟你们说, 你们要查查,反正我不下车。” “就是就是,你们查你们的呗,我们又不影响你们!” 车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比刚开始往里挤的时候还要吵,原本坐在过道里的人也全都站起来了, 密不透风,乌压压一片! 整个跟一菜市场似的,每个人都有话说,每个人都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这辆车的司机和安全员看着很年轻,还不到三十,明显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眼底慌了神。 互相说几句什么,就又要打电话。 哐! 旁边有人把窗户打开,混着雨水的凉风呼呼吹进来,给燥动,热烘烘的四角空间里加了一点湿气。 车里静默一瞬! “外面停雨了。” 窗是傅盛尧开的,他面色平淡,目光如鹰一般,完全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手伸出去试探了一瞬,就对着坐在旁边的纪言,语气又恢复成之前的温和顺当,是在询问他的想法: “想不想下去吹吹风?” 其实不用他说纪言自己都会下去。 但也是因为他说了,当着车里所有人的面走出来,就不止他一个人。 纪言拿了自己的包,又从巴士上边把箱子取下来,往外面走。 他前边走的是傅盛尧,对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他,手里一个不到二十寸的登机箱,里头只够放一台电脑。 先下去,再从上边扶着纪言的肩膀,给人带下来,接着还想顺手帮他拎起旁边的大行李箱。 被后者及时拒绝: “不用了。” 纪言表情依旧淡淡,紧跟着袖子也往后撤了一步,是警告他: “你先别碰我。” 傅盛尧就没有拉他。 两人走到旁边的一排大树底下,行李箱滚轮在地上咕咚咕咚,雨已经停了。 外面月色很浓。 其实比起吵吵嚷嚷的车里,外面这一小块地方虽然不够暖和,却真是要安静很多,呼吸都畅通了。 也就是他们下来以后没多久,车里又接着下来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也是提着行李箱下来的。 下来以后随便找了个石头一坐。 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刚坐下就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嘴里哼着歌,对着自己脸拼命补妆。 巴士上的安全员又拿着喇叭在里边喊几声。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对方在说了什么,反正即便有扩音器,也是努力扯着嗓子跟车里的大伙喊,喊得满头大汗。 到后边慢慢慢慢 车里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从上边下来。 纪言的手机到了这边信号就很差,他把手举高,想看能不能通过高度弥补,但还是不行。 “喝水吗?” 这是傅盛尧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个。 纪言刚要拿矿泉水瓶子的手一顿,对方就又说: “喝热的,别喝凉的。” 说着打开箱子,从里边取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个一次性纸杯子,倒满以后递给纪言。 万年喝冰水的人居然知道带保温杯还有纸杯子。 纪言原本不想接过来,但距离他们五六米,车里边又有人从上头下来。 肩膀上挂着大蛇皮袋子,手里提着俩包,慢吞吞的,是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纪言就还是接过去,走到那边以后单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帮妇人把袋子提下来。 手里的水递过去:“给孩子喝一点吧。” 那个妇人刚还在巴士上面说话,颐指气使的,现在看到他了。 即便是人才帮了她,周围人那么多也出不了什么事,但面上仍然有些犹豫。 纪言就隔着纸杯子,往自己嘴里倒了一点点,再接着递给她,这次多加了一句: “是热的。” 对方就开了口: “谢谢你啊” 接着喊了声“宝儿啊”,她怀里的小孩就睁大眼睛,看着还不到五岁,眨巴眨巴眼。 被送到嘴边,就自己捧着纸杯子在小手里,咕嘟咕嘟,一下喝了个干净 接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妈妈,又看旁边这个漂亮叔叔,嘴巴一张一合: “妈妈唔还要。” 其实巴士上也有水,但一股生水的味道,臭臭的,车里没一个人愿意喝。 他妈妈面色发愁,但也没好意思真的再麻烦纪言,就垂头谢了谢他,自己拎着袋子走到一边站着。 整个车里就这一个小孩。 纪言看他们一眼,走回来,问傅盛尧。 “你还有吗?” 傅盛尧就把整个保温杯都递过去。 纪言就又给那对母子送了一次热水,这回不仅是热水,他还把行李箱里,自己带出来的地毯拿出来,给他们垫在泥巴地上坐着。 虽然心里是舍不得,但地毯地毯,特殊情况就是这么用的。 纸杯连续空了几次,等纪言回来保温瓶里就只剩下一点点了,往回走的时候他还在想该怎么和人说。 傅盛尧从人第一次送水的时候就一直看着,现在等到他回来就突然问: “你喜欢小孩?” 纪言一愣,“没有啊。” 顿了下又加了句:“就觉得年纪这么小,喝口热乎的也不至于太难受。” 傅盛尧就接着问他:“那你以后会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纪言眉头微皱,下意识觉得这人故意找茬,但还是说:“我是同性恋,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再去祸害别人。” “哦,那是我误会了。”傅盛尧了然,又快速道歉: “对不起。” 虽然是道歉,但脸上表情明显比刚才要好看一些,从他手里把保温杯接过来,袖子擦两下,自己放回包里。 动作有些乖顺。 纪言:“”没有接他的话,此刻连“谢谢”都不想说了。 东西一脱手就转身,站回刚才那棵大树底下。 拿出手机看眼,还是没信号。 原本他坐大巴去江城,就是想早点去找那个网红,现在被拦在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地方。 要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先投诉,再直接走法律程序,发律师函会更高效一些? 纪言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一天天就那么两件事。 周围闭塞,他没有处理过这些,脑子也没之前那么灵活,很多决定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纪言正坐在那儿等,就有巴士的安全员过来说,说大概率是焊接的问题,已经从附近调了客车过来,让大家先在这待一会儿,稍安勿躁。 周围又一阵骚动,好多旅客都又开始说话了。 说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的。 纪言径自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点了根烟。 白色的烟在天空散开,轻飘飘的,他下意识伸出手,没抓住,烟灰顺着五指溜走。 没有任何停留,触碰到空气之后彻底消散。 一根烟全都燃尽以后纪言才回来。 就刚好看见傅盛尧正和那个司机站在一起,手上戴着白手套,正要把后面的轮胎拆下来。 身上的大衣被他脱了,让人家安全员在旁边一直拿着。 中途还有很多乘客找安全员说话,人一多事情也多,安全员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就抱着个衣服在那张望。 跟人说着话,中间还得隔着一件偏重的大衣,说话必须大声一度,大冬天脸上全是汗。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气场,站在人群当中,只要碰上他,周围人,无论之前是做什么的都自动化成跟班小弟。 不敢走,走之前还要看他的脸色。 纪言看一会儿还是看不下了,走过去以后对对方说: “我帮他拿着吧,你忙你的去。” 那人先去看过来帮忙的傅盛尧。 后者刚往抬车用的千斤顶底下垫两块石头,就看向纪言。 刚才也是他俩先后从车里走的,此刻互相对望,一看就是认识。 安全员立刻把手里的衣服,还有旁边不知道多少钱的行李箱推过去,嘴里一阵“好嘞好嘞好嘞”。 如蒙大赦,赶紧去忙别的了! 他一走傅盛尧把大巴车抬高,换下第一个轮胎后,对旁边司机说了句什么,两人一阵配合。 径直绕到车的另一边,把第二个轮胎也换了。 纪言看了他们一会儿,又去看自己手里对方的大衣。 上面一层全是泥巴,从肩膀到口袋那一大块地方颜色全是深的,一模一手水,还沾上几片枯木叶子。 傅盛尧从小就是个洁癖,以前鞋子被水打湿过一次就再也不穿了。 纪言抿抿唇,看对方还在那忙活,就把他的大衣拿到旁边,用力抖两下,等到上面的树叶和泥泞都被抖下去,接着用纸巾把那层水擦掉。 仔仔细细。 折腾快二十分钟才结束,往回走。 大巴的轮胎此时已经换好了,傅盛尧和司机正站在那儿抽烟聊天。 但这回除了他们两个,旁边还多了个人。 笑靥如花,半个肩膀都靠在傅盛尧身后的巴士车门上,表面看是在和司机聊天,实际上眼睛从上到下,频频扫视旁边男人的全身。 两指尖也夹着根烟,不时把垂在旁边的碎发撩到耳后。 正是那个刚才一下车什么都没顾上,蹲那精心补妆的年轻女人。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你去喜欢别人吧”…… 这不稀奇。 傅盛尧从读书的时候就受人追捧, 从中学一直到大学,身边追求者就从没断过,男的女的都有。 不远处三个人还在说话。 纪言本来就没想过去打扰, 问题就是他现在手里还抱着对方的大衣,很重,挂在他手上就把人困在这里。 没法走远,心里突然有些后悔。 何必呢,刚才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纪言正在想该怎么办。 不远处,刚吐出口烟圈的傅盛尧左右看看, 很快就注意到了身后二十米开外, 抱着衣服的他。 立刻把烟掐了, 嘴角微抬,就要朝他这边走过来。 却忽然被身边的年轻女人拉住。 对方眼含秋波,仰着头, 脸上笑容未收, 对着傅盛尧主动说了句什么, 接着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后者沉默片刻, 接着就又朝纪言这边看。 垂首对对方说了句什么, 眼睛依旧盯着纪言。 但也就是这么一句,身边的司机师傅, 还有刚才那个年轻女人就齐刷刷都朝纪言看过来! 一下三双眼睛! 司机先是睁大眼睛, 后来笑出了声。 但那个年轻女人, 听他说完以后脸颊一阵通红,突然就也快速把手里的烟拍掉,手机差点都没拿稳。 跺两脚把火星子踩灭。 最后什么都没说,还朝傅盛尧,以及远处站着的纪言讪笑两声。 立刻走远了。 纪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往人跑走的方向看了眼,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走过去: “你的衣服。”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人跟前,语气依旧冷硬。 傅盛尧却没立刻接过来,只是同一个角度看他。 看看他又去看旁边正在看向他们,一脸玩味的司机,说了句: “一点家事。” 说完才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接过来,自顾自穿上。 跟在纪言身后走到旁边。 他刚才那句话纪言也听见了,现在没忍住就问他: “什么家事?” 傅盛尧: “你和我的家事。” 纪言不理解,看眼对方刚穿上的大衣,上面深色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干,皱眉问说:“这算什么家事?” 傅盛尧没有接他的话,走到人身后,手里的烟丢进垃圾桶。 纪言也没再问,抿抿唇,就要从他旁边走过去。 身后人忽然开口: “之前在北利湾也遇见过几次类似的事情,那边冬天经常下雪,国外工作效率就那个样子,车道没人修,气候也恶劣。” 没有管对方什么表情,傅盛尧继续说:“基本每辆车上都会配有备用轮胎,无论大车小车都这样,这些事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纪言看向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些。 一句话没扛住还是问出口: “你在那边没有司机吗?” “当时就我一个人。”傅盛尧说,“头先两年,除开在码头作业的那批工人,我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北利湾。” 这是他们俩这次见面以后,傅盛尧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起他的事情:“那边的人有自己一套行事逻辑,语言不通,还有工作流程、技术规划,和我们这边的作业师傅完全不同。” “就需要有人一直在港口守着,同吃同住,不需要他们做的决策,就一定得我来做,需要他们做的本职工作,有时候我也得跟他们一起去做。” “久而久之就什么都得我来管,起初两边加起来百十号人,谁都可以休息,就我不行。” 纪言看了他眼就收回来,视线有片刻闪烁,握着底下拉杆箱的手收紧。 垂下脸:“我没问你这些。” “我知道。”傅盛尧接话接得很快,语气不容拒绝,底子里却是极其柔软和坦诚: “是我自己想要告诉你。” 纪言垂下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夜色把他们团团包裹在这样的氛围里,带有迷惑性,蛊惑人心的同时,也很容易叫人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很多东西堵在胸口,纪言提着自己行李的手停下来。 下意识回头,却在撞进对方视线里的时候愣了下。 从以前到现在,纪言曾经被傅盛尧的很多个目光注视过,有审视的、有瞧不上的,厌恶的,恶心的。 直到后来,他们再次相遇,对方看向他的时候就有浓重的情感。 却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很复杂,很飘,也很专注。 没等他看清楚,傅盛尧忽然就又开口: “那天也是这样吗?” 纪言回神:“什么?” 傅盛尧继续看他:“四年前,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你也是像这样拉着一个箱子,从小区里边自己走出去。” 纪言愣一下才明白“那天”是什么。 四年前。 十二月六号。 他自己都没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过。 停了片刻后道: “我,我那天赶时间,出了小区以后就没拿箱子,暂时存放在对面的超市一楼。” “嗯,好。”傅盛尧说。 也不知道是在“好”什么,不等纪言开口,傅盛尧就又说:“我也是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睡觉超过四个小时。” 像是刚才的问题只是为了引出这句话,铺垫一大堆。 他这些话说得纪言脑袋酸,目光怔愣,在月亮底下回头看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纪言看着他,定定没动。 傅盛尧也没动,就问说:“想听实话吗?” 他这种每次一遇到问题,就会反问,把原本该自己作答的抛回给问题发出者,这样的行为很不好。 人听着也不舒服,话也没办法继续往下说。 纪言没有吭声,扭过头,要继续往前边走,脚底下踩到一小截树枝。 对方突然就说:“因为我在卖惨。” 毫无道理的话里,却是十分坦荡的语气:“我想告诉你我在那边有多辛苦,以此来换取言言的同情。” 纪言一怔,转身。 身后的人朝他走了一步,接着继续说道:“就跟你小时候,对一个看不见的傅瞎子,所抱有的那种心理一样。” “你会牵着他,会抱着他,会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沙沙沙沙有什么东西打在他们旁边的树杈上,是又下雨了,不大,毛毛细雨。 从树杈落到人的眼睛里,周围人都纷纷钻到旁边大树底下躲起来,用背后的包遮住头。 雨水压下来。 傅盛尧低头凝视这个人,看他微微下垂的眉眼,又看他虽然挂着疲态,却依旧白皙的脸庞: 刚想抬手把纪言脸上的雨水擦掉,站在他面前的人突然就说: “傅盛尧,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身上的手一下顿住。 “无论你把话说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想听,我也没有办法把现在的你和小时候的你联系在一起。” “但这不能怪你,源头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才毁过一次我们之间的关系。” 纪言依旧没有看他,垂着眼睛,说到这又有些起情绪。 却是实实在在,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也是他这些天抗拒之外,内心深处一直拉扯他的。 没办法。 折腾到现在,即便纪言再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他也必须得承认,傅盛尧对他的情感,可能真的比他以为得要重,要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四年后对方会突然变成这样,但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那也许傅盛尧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只不过这种喜欢太重,远比这两个字本身的意义要深,他承受不起,光是听到这两个字都很难捱。 这个人分明已经不是瞎子了,他们的情况也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 “其实傅盛尧,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怪过你,那些都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应该的,我欠你的,欠宋阿姨的,太多太多,我一定得还。” 他深吸一大口气: “我只是不想再想了,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做到目前能做的全部了,我想让自己后面的日子可以好过一点。” “只要不去想,只要不看见你,我也许就能——” “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傅盛尧沉声打断。 纪言一怔,抬头看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听到了某些幻觉。 接着就听到对方轻轻叹出口气。 似乎有些无奈,最后还是伸出手,把纪言脸上那粒水珠子带下去。 “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你不要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纪言还停留在他上句话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人是谁?” “我。” 傅盛尧只这一个字就不再说了。 没有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只低头继续看他,胸前一阵起伏: “所以,你要是不想联系,那就不要连在一起,你要是想把过去那些事情忘了,那就都忘了,别想起来。” 是针对前面那句,把他当成小时候的傅瞎子那样对待。 “你只需要看着我,看看现在的我。”傅盛尧低头睨他,握住人垂在底下的腕子,把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左胸口: “我没法喜欢别人,言言,我只能爱你。” 傅盛尧表情依旧是冷淡的,目光却专注到甚至能称得上纯粹: “我从现在开始爱你,以后都会一直爱你。” 十五分钟以后,来接他们的巴士到了,所有乘客依次上车。 纪言在那句“不是你的错”、“把过去那些都忘了”之后,就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沉思到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坐在大巴车上,也沉思到他紧绷了一天的情绪,在身体最深处一瞬间全卸下来。 坐下来以后,他抱着双肩包往后靠,闭上眼,可能是因为经历过一次事故,也可能是现在确实太晚太晚了,车里变得比之前安静很多。 没有人说话,连小孩的哭闹声都没有了。 黑幕总算从车外照进车内,很快靠近纪言这边,顶上的小夜灯被人关掉。 周围本来就黑。 纪言靠着旁边车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睡得昏天暗地,都差点忘了自己这趟为什么要来江城。 一觉醒来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 一夜无梦。 外面雨停了,无法被完全拉上的车窗帘,一缕阳光从窗户外边照进来 纪言微一晃神,下意识眯了眯眼,很快眼皮上面就罩下一只大手,低沉的男声停留在他耳边。 细腻温柔,是很久很久在江城时,纪言梦里才会出现的语气: “还要快半个小时才到。” “再睡会儿。”—— 作者有话说:言言: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傅某人:(去派出所)(身份证登记处)(改名字) 作者:(扛起来丢出去)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我都听你的” 纪言愣了一下才发现身边坐着的人。 立马坐直了, 身上一直盖着的黑色大衣掉下来,掉在腿上。 纪言下意识伸手一抓,和他昨天捏在手里的是同一件, 一眼就知道是谁的。 回头看看车的最后一排,又看看左右两边,就对着紧挨着他的傅盛尧,不可思议道: “你怎么会坐过来?” 他昨天晚上刚要上车,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就一脸歉意地过来,说是小孩没忍住, 在他地毯上面尿了。 期间她一直在跟纪言道歉, 脸上全是愧疚, 非要把地毯的钱还给他。 尿了的没法用,就算到地方,洗干净之后还是一股尿臊味儿, 现在也不可能重新塞进行李箱里。 纪言只能忍痛把他处理掉, 接着就对着这对母子: “不用赔了, 就是我方便跟你们换个座位吗?” 他们当时都是站在车外边, 纪言朝那指指: “我本来是坐在最后一排, 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也就是因为这个,纪言昨天回到车里以后就没和傅盛尧坐一块, 自己挪到大巴车中间偏前边一些的位置。 是刻意和人分开, 没想到一觉醒来, 傅盛尧也跟过来了。 “你昨天晚上睡着了。”傅盛尧坐在他边上没走,看着他,有些严肃地开口: “我不可能让你和别人睡在一起。” “” 他这完全就是冤枉人。 纪言没完全意识到就皱眉反驳:“我和谁睡在一起了?” 傅盛尧就指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他大衣里边是件驼色羊毛衫,此刻肩膀靠近他座位的这个方向, 很明显,有一小块深色水渍。 像是谁靠在那睡着以后,留下的口水印子 纪言往那看一眼立刻瞥开视线。 傅盛尧却继续点评: “言言,你睡得很香。” 纪言:“” 往哪儿看都不合适,最后只能去睨车窗外边,半晌才道:“抱歉。” 这是对方衣服,他也不可能给人拿回去洗了。 傅盛尧:“所以你昨晚就不该走。” 指的是纪言和人家母子俩换座位。 纪言却说:“我之前不知道我会”说到这顿了下,“我之前在咖啡馆也是这样睡觉的。” “所以我说,会给你在江城再开一家。” 傅盛尧顺着他的话继续:“里边会有只属于你的休息室。” “你来决定地点,要做什么主题,什么风格,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生意好不好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是你自己喜欢。” “即便不营业,也可以做成公益形式的沙龙,想去的时候就去,不想去的时候就自己看看书,喝喝咖啡。” 一个攻于利益的商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知道不可能。”纪言深吸口气,把后边的话说完,是他来之前就做好的打算: “我也不会一直待在江城。” 傅盛尧就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纪言也不可能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位置上。 天气放晴,车里现在又有人在说话,恢复成大巴车停发以前,闹哄哄的样子。 临近早上,大巴车上开始售卖茶叶蛋,一块五一个,非常良心。 傅盛尧买了两个,剥了第一个以后就递给纪言,声音依旧是凉的: “把它吃了。” 纪言没接,对方就一直举着。 举在人跟前,连着鸡蛋的薄薄塑料袋皱在一起,里边黑酱油顺着他的拇指滴下来,一直流到手肘。 傅盛尧的手是偏冷的肤色,酱油跟墨汁一样,沾上了特别明显。 纪言先是没看,到后来还是没扛住,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 紧接着就见傅盛尧又要去剥第二个,立刻开口: “一个就可以了,我等会下车以后自己会去吃。” “我这是给自己剥的。”傅盛尧说。 纪言几乎本能反应:“可是你不吃卤过的鸡蛋。” 他刚说完就有些后悔,傅盛尧却没有把这一层戳破,只是说, “北利湾的超市里只有这种卤的卖。” 纪言顿一下,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口,就道: “你怎么不自己做?” “当时不会。” 傅盛尧剥好鸡蛋,拿出纸巾把手上的酱油擦了: “后来自己做了,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就上次在你家做的那些,但味道应该还行。” 说完以后就看着他,落了霜一样的眼睛定定不动,像是真的在等一个评价。 纪言咬了口手里的鸡蛋,直接道:“我不记得了。” 傅盛尧:“那以后再做给你吃。” 纪言立刻看向他,“我没跟你说这个。” 傅盛尧从善如流回答他,语气依旧是淡的:“是我说的。” 纪言:“” 心脏跟被刺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现在的傅盛尧真的比以前更难应付,他应付得很费劲儿,心里觉得对方做的这些事情都很多余,他们之间就应该像他之前规划好的那样。 什么都结束了,他们现在就是一对陌生人。 “前方即将到达。” “江城站。” 顶上的播报音响在耳边。 下一站 江城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起来的,搁很久很久以前那就是一家人。 思绪被打断。 也就是听到这两个字,纪言心里蓦地猛怔一下,才觉得很多东西恍如隔世。 他看着车窗外,看一瞬就没挪开眼。 其实巴士的行车轨迹,距离市区很远,即便是在江城生活过那么多年的人,仍旧好多地方没见过。 也不认识。 可即便如此,只要听到故乡的名字,都会觉得卡带被按下重启,眼前陌生,心里却是无比熟悉的。 纪言盯着外边看很久。 直到大巴车停,列车员组织所有已经到站的旅客下车。 “下车了。” 傅盛尧提醒他纪言才忽然回过神,手机收回口袋。 抹了把脸就准备下去,他全程没看傅盛尧,把箱子从上边搬下来,自己提着直接下车就走。 傅盛尧紧紧跟在他后边。 等出了巴士站,继续往外走的时候,纪言就注意到出站口外边五十米,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的霍良。 后者朝他点点头,纪言也不能装没看见,也朝他示意了一下。 接着就要拐到其他路上。 被身后眼疾手快握住腕子:“我送你。” 傅盛尧几乎一直贴着人走,手握上去就没松开,“现在还太早,你从这里出去很难打得到车。” “我可以坐地铁。”纪言说。 傅盛尧依旧看着他:“坐地铁要从西门那条路上出去。” 纪言:“我知道,我东西不多,可以走。” 傅盛尧很快接道:“那我陪你。” “不用了。”纪言拒绝他。 在人走到旁边的时候以为对方要拿他东西,握着行李箱的手往后快速撤了下,躲开他,重复之前的话: “我说了不用。” 这次语气比之前重了点,但因为周围还有其他旅客,不能太使劲儿。 只能尽量放慢语速: “现在外边天这么冷,霍叔年纪大了,你别让他一直在那儿等你。” 傅盛尧从刚才下车的时候就在看他,闻言也没再坚持。 手松开,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纪言就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拉了下,扭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快,步子也很大,拖着箱子出去一次也没回头。 只是在楼梯一个拐角,不可避免地身体往那边一侧,就注意到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的高大身影。 站在原地,定定目送他离开 江城这个点路上人不多,空气里干冷干冷。 纪言下去以后直奔地铁站。 第一班地铁是六点整,纪言上去的时候整节车厢只他一个人。 他刚上去就从包里拿出充电宝,连上手机以后就开始看。 看着看着不禁一愣。 一直没有回复他邮件的视频拍摄者,五分钟前突然主动私信他。 问他有什么事,还说她现在就在江城。 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见个面。 从昨天上午咖啡店被网暴,一直到现在,后面的事顺利得纪言都不敢想。 他先去订好的酒店洗了个脸,就去和对方见面。 见面地址就在华江大学对面一家连锁奶茶店,对方到了以后纪言才看清楚。 和视频里的样子有些区别,没有特别过分的妆容,这样看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里边文化衫,外面一个长到脚踝的大地色羽绒服,见到他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跟人道歉。 说是当时只是为了记录生活,拍到了有些惊讶,就随手发在网上。 没想到引发这么多人关注。 “我这两天跟朋友去山里拍流星雨去了,山里没信号,都没看手机。” “哥哥你说,是需要我删视频,还是道歉怎么样的,我都做哎我还没毕业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到这个自己都快哭了。 弄得纪言来的时候打好的腹稿都没说出来。 静默片刻,就让她赶紧把之前的那条删了,又重新录制一条新的,是道歉露脸视频,说当时只是去咖啡馆采风。 至于网上有人特意把女孩儿晕倒的那一段截出来发微博,她完全不知情。 而且那些传咖啡馆的谣言也都是假的,她去了三次“做一杯咖啡”,楼上楼下都去过,根本没有网上说的那些事。 纪言一直看着她录完视频,又盯着人给发了一整篇文字性的道歉声明。 想起什么之后又突然问她: “我记得那个双子座流星雨,应该是在后天晚上吧?” 这件事姚胜男之前在店里也说过,还说到时候要在咖啡馆三楼顶上弄一个小观星台。 小地方看星星比大城市清楚,没准真能让我们逮到一个两个。 莫小朵:“是啊。” “我们机器都架好了,就等着拍呢!” 纪言沉默片刻,直直看向她,声音依旧放得很轻: “那你是怎么会突然回来的?”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你他妈的” 这瞬间纪言想到过很多理由。 最清楚的那个就是, 是傅盛尧找的平台,想尽一切手段,和几个还在深山里观星的小朋友取得联系。 从对方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他的这一点来说, 这样做一点不难。 “嗯,是挺突然的。” 莫小朵擦掉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面上倒也没有多可惜,“是我一个博士生朋友,他们导师临时要派他们去延边调研。” “我们就想着, 时间还挺充裕, 反正延边那里也有挺多山的, 就干脆回来,再一块儿过去,照样可以拍到星星。” “结果一下山就看到网上了。” 纪言就没吭声, 握住手机。 盯着面前的咖啡杯, 里边的颜色没有他们自己调得漂亮。 这时候莫小朵也看眼自己的手机, 抬头, 再次跟他道歉:“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哥哥,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等我这次,把星星拍完, 我就去宣城, 我去给你们那里的人道歉, 这样行不行?” “是要我做义工,还是什么经济补偿,我都可以,只要能把这件事解决了。” 纪言思绪被拉回来。 心里知道,这件事情莫小朵最多能做到的也就这些。 看着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他叹出声: “你先好好准备你的期末考吧。” “嗯?” 莫小朵一脸惊讶:“哥你居然这个都知道!” 华江大学每年的期末考试都在一月中旬。 这个惯例从来没有变过。 纪言把桌上的手机放进口袋里,莫小朵脸上戴了一瞬痛苦面具,两只手在桌上交叉放着。 最后还是对他说: “哥,你能不能陪我去见见我的辅导员。” “他知道今天我要过来见你,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的。” 纪言:“你辅导员知道你的事儿了?” “嗯,对对,毕竟都闹成那样了。”她咬了一瞬下唇,是真的生气,一脚踹到前边的桌子腿, “我是真的不该发。” 纪言就又看着她。 “那你知道为什么视频会突然被顶上去吗?” “不知道。”莫小朵说,用力吸了一口面前刚刚端上来的果汁,一脸忿忿。 但是倒也没有很外行,很快帮他分析: “一般这种情况就两个可能,第一,就是发布者本身粉丝多,体量大,随便做个什么事就能上热搜。” “但我就是一小卡拉豆,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对自己颇有自知之明,说到这也不觉得丢脸,再伸出一根指头: “所以大概率就是第二个,你们咖啡馆得罪人了,或者说是动了谁的蛋糕,有人故意要搞你们。” 得罪人。 就目前所知道的,他们最近得罪的就只有那个跟他一起坐车回江城的。 从分开到现在不到五个小时,纪言现在不愿意轻易想起那个人。 把桌上的咖啡喝完了,站起来以后纪言把单买了。 回头看了一眼,再重新对着她道: “走吧,去见见你的辅导员。” 这回进华江大学也要刷门禁卡。 纪言以前读书的时候从来卡不离手,唯一一次就是落在了傅盛尧他们小区保安的值班室里。 好说歹说对方才放他进去。 这回却没多困难。 莫小朵似乎认识那个老师,甜甜笑两声,再冲着我这边轻轻眨一下眼睛,我们就被一起放行。 好巧不巧,莫小朵也是经管学院,但她学的是会计,和她本身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间很多教室都是满的,学生该上课上课,该备考备考。 等上了教学楼七楼,她对着纪言:“哥,你先在这等等,我进去先跟我们导员说点其他事。” 纪言从刚进学校就在看四周,从路上就再看,现在上楼了也是,心里除了怅然还有一些怀念。 闻言回神道: “好,你去。” 人进办公室,纪言就走到这层楼的窗户旁边,从里边往外边看。 七楼。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南门、食堂,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足球场,几个学生勾肩搭背从食堂里边出来,往南门外边走。 嗡嗡—— 嗡嗡—— 兜里手机响了,纪言接到了姚胜男的电话。 对方告诉他,昨天他刚一走,市里就有人特意来他们这边调查。 说到这她还挺激动:“来了好多人呢,吓了我和石头一跳。” “结果呢?”纪言赶紧问。 “压根没事啊,我们行得端做得正,不怕他查!”姚胜男语气听上去比昨天强多了,又恢复成之前的中气十足: “一会儿说还有人要过来,但是我酒吧的朋友刚才偷摸跟我说了,说人家是特意过来道歉的。” 纪言:“道歉?” “嗯嗯嗯,具体什么的我晚点跟你说,还有那个视频,我刚看到了,是你去找的那个小网红对不对。” 纪言自从见到对方,就也说不太准莫小朵到底算不算网红,回头看一眼办公室,“啊”一声。 那边沉默片刻,就郑重其事道:“辛苦你了小呈,我看网上自从那个视频发出去以后,也有人开始帮我们说话了。” “不少人呢,我都惊了,完全没想到,还有好些都说什么之前一直不敢帮我们说话的人,这回也都全部一起站出来。” 她说到这还感慨,也是真松了口气,“哎,要不是他们,我还真以为咱们店里的咖啡这么不受待见。” “等风波过去,那些供应商也会回来。” 这就太好了,纪言也松口气,对着她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是啊。” 后来姚胜男又跟他说了几句咖啡馆、石头,最后说叨说叨,问纪言什么时候回宣城。 纪言这次出来了其实就没打算回去,跟咖啡馆出没出事没关系。 被问到跟前了就没法接,停下来。 姚胜男那边等半天等不到回应,立马没问,适时退后一步, “害没事儿,反正咱老板现在也联系不上呢。” “等他先回来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纪言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道:“好。” 刚挂电话,后边办公室的门开了,莫小朵站出来,朝纪言招招手,示意人可以过来了。 从他站的地方走过去不到五米。 纪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莫小朵身后就有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人从里边出来,戴着黑框眼镜,一股班味儿,一下下揉着太阳穴。 四目相接,两个人都一愣! 而且相比之前,办公室里边的人要更震惊,嘴巴微张,维持着一个姿势定定不动。 两人之间,纪言率先反应过来,就冲他: “柏” 砰! 办公室门被从里边关上! 屋里应该只他一人,莫小朵和纪言被关外边。 “” 前者都呆了,回头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清秀帅哥哥,忍不住说: “什,什么情况啊这是。” 接着敲敲门,对着里头: “导员,哎张老师、张导头,你开开门呀?” 纪言本来这次回来也是要找对方的,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碰上。 先是看看左右,见暂时没其他人,刚也想喊出声。 门就又被从里边打开了,年轻老师从里边出来,先冲着莫小朵,一张脸板起来: “喊什么喊啊,不知道现在还在上课吗?” 再看纪言,眼睛里的震惊未减,又增加了一些烦躁。 接着就越过两人,往这层楼的楼梯走,莫小朵刚要追上去,纪言就说: “没事,我去跟他说吧。” 在对方万分惊讶的眼神里走过去。 他在宣城的时候就有好多话想跟人说。 但真正见到了,说也没法直接说,纪言一直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跟上以后就走在人后边。 七拐八拐,从七楼一直下到二楼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最后一个拐弯,纪言终于对着他喊出声: “柏柏。” 两个字把人叫停,旁边值班室刚好也有两个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和张柏柏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边去,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张柏柏没跟着他们一起,随便接了句什么,又回头瞪纪言一眼: “别叫我,跟你不熟。” 才继续走。 他头也不回,纪言只好依旧跟在人后边,直到出了教学楼,门口还是原来那一大片松树。 不过四年里,旁边其实又多了几株银杏,但现在是冬天,上边叶子全都掉光,看着光秃秃的。 两人在最靠近门口的树干底下。 “你他妈——” 刚停下来,张柏柏忽然回头,对着纪言肩膀就是一拳。 力气不大,比起打更像是拍。 纪言被他拍得下意识往后一退,心里头却没生气,看着四年未见的好友笑笑,说他: “都当老师的人了还说脏话。” “你管我!” 张柏柏还瞪着他。 他们现在在教学楼后边,没人。 也幸亏没人。 对方就先是看着他,嘴角连抽几次,眼眶越来越红,到最后实在是没忍住,抬起袖子一擦眼睛。 很快那里就红了,眼角的一块地方用力眨一下,接着抬手抹了把脸。 没等纪言反应,张柏柏冲上前。 一把将人从前边抱住! 因为扑得太用力,把人扑得往后连连后退。 手狠狠砸两下对方的手臂,一下比一下重,胸口剧烈地震动,把刚才那四个字在人耳边重复一遍: “你他妈的。” 其实以前在学校,张柏柏很少在纪言面前爆粗口。 怕人听了别扭,也怕对方听多这种话就不跟他玩了。 但现在啥也顾不上,就要说! 是生气。 气得要死。 纪言都随着他,从后边轻拍人肩膀,一下下地,是告诉也是安慰。 内里很感慨,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哑: “对不起小怕。” “一直没告诉你,我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张小怕:大白天撞鬼了,多打两下试试(不是 作者:(端着面条坐树上)(吸溜吸溜)- 这一章想留给阔别四年的老友,他们真的太久太久没见面了,也让小怕多发泄一下!! 感谢所有阅读到这里的小天使,周末愉快!!!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不然我就自己跟着你了。…… 学校对面的椰子鸡。 纪言刚坐下就把菜单摁手里, 先对着上面一排打钩,再看向对方, “是要腊味煲仔饭, 还是排骨的。” “都要。” 张柏柏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一口,眼也不抬。 极有架势的,又在纪言面前的菜单上轻点两下,直接道:“鸡要一只。” 想起他们读书时也不是没在这里吃过,以这家店的分量,纪言思考片刻, 尝试着提醒: “我们两个估计吃不下。” “我说要一只就是一只。”张柏柏放下茶杯, 两手互相圈着抱在胸前, 朝人抬抬下巴, “就说你请不请吧。” “请请请。” 人现在说什么纪言都同意,立刻把最上面的一个勾那儿画个斜杠, 停在他隔壁的位置。 刚点上张柏柏又把菜单拖过去。 洋洋洒洒再在上边选了几个菜, 到最后在服务员震惊的眼神里, “就这些吧, 要是后面还有想吃的我再添上。” 菜单送上去, 单子送过来。 最后他们点了一只鸡,两份三到四个人的煲仔饭, 红糖糍粑、小酥肉, 还有肥牛虾滑, 等等需要下到锅里的菜。 他这样点菜纪言一个字没坑,还生怕对方抢单,连菜都没上就先把单买了。 小动作被人看眼里,张柏柏“嘁”了一声,说他: “我才不跟你抢呢, 我又不傻。” 舀起一勺刚刚又新加上的椰子奶冻,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咬得很用力。 按照他们之前没说完的继续审他:“所以你这四年里一直待在宣城?” “对。” “中途有回来过吗?” “没有。”纪言顿一瞬,真话掺着假话说:“我当时没有身份证,去哪里都不方便。” “是做什么呢?”张柏柏继续问。 “在一家咖啡馆工作。” 后者一掀眼皮:“你们那里没手机吗?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有手机,但就是”纪言抬起头,注意到对方极为幽怨的小眼神,咳嗽两声后赶紧岔开话题: “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没说自己为什么有手机还不跟人联系。 张柏柏也没有再问他,只是还是有些郁闷,语气也不算好: “还行吧,你也看到了嘛,研究生毕业留校,辅导员虽然工资不高,但赶上最后一年带编制,也体面,还有寒暑假呢。” “福利待遇怎么样?” “跟正经老师差不多,也能评职称什么的本来我之前还挺犹豫,但学咱们这个的,要是家里没点关系,去那种金融公司也走不远。” “还不如待在学校里,安稳,假期又多。” 纪言认同他的说法,就道:“你爸爸妈妈肯定很高兴。” “那是相当高兴啊。” 提到家人,张柏柏表情明显缓和了些: “逢人就说呢,说他这个儿子怎么怎么有出息,我弟弟妹妹将来考大学我还能帮他们问问。” 说到这纪言想起来,问他:“你妹妹她现在怎么样?还口吃吗?” “还有点,但是每天坚持在那儿练呢。”张柏柏说:“她成绩挺好的,就是我跟她说了你的事以后,人家连哭了好几个晚上,后面两天都没去学校。” 说完继续幽怨,看他: “这事儿你怎么算。” 纪言沉默片刻,赶紧说:“等我安顿好就去你那儿看她,给她带蛋挞。” 张柏柏鼻子哼出口气,“行。”一一声,也没再继续说这个。 这时候刚好鸡肉也上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吃。 冬天一口微甜的椰子鸡汤喝下去,从腹部往上都暖暖的。 虽然嘴上都在说,但两人气氛其实一直都挺好。 张柏柏也从一开始生他气,到后来的庆幸,只觉得是世界真的太神奇了,最后过渡到好人一生平安。 后面纪言主动提起关于到莫小朵的事儿,张柏柏就说主要这事对华江影响挺不好的,毕竟是自己学校里的学生,学校就让他跟咖啡馆这边的人沟通,看能不能大事化小。 后续还要签一个谅解书,赔偿问题莫小朵自己也挺主动的,说都愿意赔。 聊着聊着,桌上的菜慢慢削减。 毕竟太久没见,也是两个大男人,桌上这些东西居然真的吃了七七八八 纪言又帮人盛了碗汤。 张柏柏问他: “你人都回来了,有没有想过要去找傅盛尧?” 纪言一愣。 嘴里一口汤差点没喝进去,看向他: “你怎么突然说起他?” 张柏柏没有说话,把旁边最后一口椰子奶冻塞进嘴里。 再一口气把旁边的茶水喝了,明显是若有所思。 最后没看对面人的眼睛,嘟嘟囔囔地:“没有就想着他之前也算是和你走得比较近的人,我就随便问问。” 纪言还是奇怪:“可是你之前不是挺讨厌他的嘛?” “我现在也讨厌啊。”张柏柏说,但他后面没有再接着开口。 他不说纪言也没再问了,两人继续扫荡桌上的东西。 吃吃吃,最后只剩下一盘酥肉没动,纪言就让人打包带回家去。 也是这么一带张柏柏想起来了,冲他:“对了,你现在住哪儿呢?” “我在松芝三路上订了酒店,先把今天晚上住过去再说,等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纪言停了两秒:“后面,后面再找找房子吧。” 他没说自己会离开江城,这话他当着其他人的面能说,说得很直白,但在张柏柏面前纪言就没法说出口。 他们隔了四年,今天才刚见面,任何离别都太伤感。 可没想到等出了椰子鸡的店,张柏柏先是沉默的。 等过了马路,纪言和人一起往学校走,准备把人送到学校门口就离开,对方突然在他旁边开口: “言儿,想不想继续读书?” 纪言原本往他们俩的后面多看几眼,闻言下意识看向他。 滞了片刻后道: “我这情况感觉还是先算了。” 嘴上说算了,但其实从今天刚进华江大门,纪言的脑子就在疯狂运转。 当年的事,死亡证明估计已经出了,档案、学籍证明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哦对了,还有他也没有参加期末考,那些绩点、学分什么的,是不是早就清零了,要是再进去学校还认账吗? 华江每年那么多人抢着进来,也不差他这一个学生。 “我可以帮你问问。”张柏柏说,非常认真地说:“我虽然刚来没多久,但多少还是有些人脉在里边。” “况且这当年也不是你的错啊,那都是意外,感觉就和那些中途休学的人一样,弄个书面复学申请就可以了。”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趟涂院长,他肯定愿意给你帮忙。” 其实今天纪言本来计划,见了莫小朵的辅导员,就去看看院长。 可结合张柏柏的反应,他现在贸然过去怕是会吓着老人家。 “我知道你不喜欢金融。” 张柏柏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 “因为我也不喜欢,但你看我,虽然现在做的工作和那些什么收益、定价没什么关系吧,但也挺好的啊。” “虽说这也不是必须的,但毕竟是咱辛辛苦苦考上来的,不接着念完多浪费啊。” 他们刚过马路,还有不到二十米就能走到的华江大学正门。 纪言今天上午都在学校待着,从他那层楼里能看到很多很多学生。 下定决心道: “行,那你帮我问问吧。” “得嘞,没问题!”张柏柏说。 和暂时没什么事情的纪言不同,张小怕同志带一个专业,临近放寒假,正是事情最多最杂的时候。 但他临走时,先跟纪言互相留了个手机号,把微信加了,又约了下次见面吃饭的时间。 最后用力抱了一下他才走,边走边挠头,把一脑袋汗甩下去。 虽然当老师了,纪言看着他背影,仍觉得他没什么变化,眼见人进了学校大门以后才离开。 纪言就找了附近一家网吧,关于网上那件事,风评此刻已经完全逆转,姚胜男也给他发了消息,说是刚才那个晕倒的女孩也在网上发了视频,让纪言看看。 对方应该是在房间里自己偷偷摸摸拍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生病过后的倦容,说了非常非常多的话。 总结一句就是,晕倒是她自己高考压力大,外加营养不良,和“做一杯咖啡”没有关系,还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底下网友一片唏嘘,那些之前骂得欢的彻底没了声音。 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就这样解决了,效率高得简直不正常。 纪言出网吧的时候再次往身后看眼,从巴士站到后来的学校、椰子鸡,再到现在,其实一直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他一直都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等快走到酒店门口了,纪言叹口气,折返回去。 那帮人就在不远处,见状也没想着要避开,大大方方朝他看过来。 纪言过去以后就对着其中一个人道:“你们可以别跟着我吗?” 之前在咖啡馆门口,傅盛尧让人过去谈投资,那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也是他。 对方就说: “抱歉。” “傅总跟我们交代了,要一直跟着您。” 纪言皱眉:“你们这样我可以选择报警。” 对方毕恭毕敬,甚至还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您随意。” 纪言:“” 看着对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把手机拿过来。 没报警,直接给傅盛尧打了电话。 也许不是用他的手机打的,那边虽然也很快接了,但语气特别生硬冷漠,就是对下属的姿态: “怎么。” 纪言深吸口气,“你不要找人跟着我,我不喜欢。” 电话里片刻的沉默,对方再开口时明显放软一些,带着劝,又像是在哄他: “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 纪言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呢?” 傅盛尧:“不然我就自己跟着你了。” 纪言:“” 不知道该怎么接,原来傅盛尧说的“跟着他”就真的是“跟着他”。 又是一阵沉默,手机对面人还要再说,纪言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拿手里握两下,还给刚才的人,对方接过去的时候还很客气: “谢谢言少。” 但也就是这个“言少”,纪言蓦地抬头看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确实见过对方。 下意识就问:“你之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 “什么?”对方似乎一愣。 “就是华江百年庆那天,你来过我宿舍楼下,告诉我已经帮忙找到了我的父亲,还有他生前留下来的那套房子。” 过去的记忆扑面而来,纪言看着他,问出口: “那个叫小陈的,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我说了我会一直跟着他。(一脸正经) 作者:你也没说是物理上的跟啊(一只也想吃椰子鸡的作者翻白眼)- 不是帮忙说话哈,但傅某人很多事情是真的没少做,即便他嘴臭自私自利强势霸道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经常对言言发疯(呃好吧,前面那句当我没说) (溜走)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疯子” 在他印象里, 那天校庆他因为要去给涂院长干活没去,一天都在办公室。 结果模型做到半路接到一个电话,就是小陈打来的, 说是傅坚让人给他带话,还非要当着面说清楚。 纪言就去了。 当时小陈就告诉他,他父亲已经过世,只在江城给他留了一套房子。 也就是那时候纪言才知道,原来傅坚这些年都在帮他找他亲生父母的下落。 “你之前跟着傅坚对不对?”纪言问他。 这可不兴乱说啊。 小陈像是吓一大跳,在其他几人都看向他的时候, 严阵以待, 腰杆挺得笔直, 对纪言: “不是不是的啊言少。” “我是姓陈,但从进了傅家开始就一直跟着傅少,从无二心。” 纪言确定自己不会记错, 看着他, 回到上一个问题: “那你有来过我们学校吗?就是大概五六年前。” 这里离学校不远, 小陈顺着他目光往那儿看看, 接着又收回来。 似乎是真的用力在想, 最后还是摇摇头,一脸歉意: “抱歉啊言少, 都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我那时候杂活也多, 这些年又跟着傅总走南闯北的, 实在不记得了。” 但他在抬头的时候,目光明显闪烁一瞬。 想问的问不出来,纪言看在眼里没吭声,就重复再上一个问题: “那你们可以不跟着我吗?” “你们这样跟着我,我做什么都不方便。” 对方一如既往地拒绝:“言少, 抱歉我们也就是出来打工的,您别让我们难做。” 可这到底是谁让谁难做呢? 人脸上倒是挺老实。 纪言看着他,叹口气,但也没有让他们不跟了,只是让对方站远一些,尽量让他自己享有一个单独的空间。 纪言回酒店之前买了台二手电脑。 回去以后就开始联网看,因为即便是要回华江读书,他也不会选择住学校的宿舍。 首先就是他肯定得边读书边打工,是去以前涂院长介绍给他的那家金融公司,还是去咖啡馆上班,住校肯定都不方便。 其次,他年纪比那届学生都大,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不愿意和一个大四岁的人同一间宿舍。 纪言刚把自己的求租需求挂出去,就有人给他打电话。 说是华江南门旁边有一套小公寓刚好出租,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价格比周围学区房还低不少,一个月付一,押金只二百块钱。 不会是骗子吧 纪言没敢接,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电话挂了。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对方想加他的微信,头像和名称都贼正经,纪言也暂时不理,继续在手机上找其他房源。 但找也没找多久,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肚底下, 从椰子鸡店出来以后,到现在已经下午七点了,纪言中午吃太多,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去,只剩下困。 他确实受不了连续两个晚上不洗澡,就顶着滔天的倦意,去旁边浴室随便冲了下,衣服都没穿就回到床上。 屋里空调暖风呼呼乱吹,他一拉被子就闭上眼。 可能是四年后回到江城,梦里纪言也回到了他们小时候。 傅家的宴会,纪言被那帮来傅家的小纨绔绑在树上,其中一个被看不见的傅盛尧用车撞飞以后,在地上拖了十几米。 小腿当即断了一条,老宅院子里的地上全是血,把旁边的草地都染红了。 那天宋清不在,傅坚对着傅盛尧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完以后用喷枪烫了他的脚踝,再把他丢进地下室! 纪言那天被从树上放下来就发烧了,躺在床上正发着晕。 小时候的傅盛尧其实和现在没什么区别,除了五官长开,个子长高了,性格气质没有任何变化。 很阴,也特别狠。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 先是抱着自己一条腿蜷缩在墙角里,后来挣吧挣吧坐起来,靠在身后墙上,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在发呆,又像是单纯在养精蓄锐。 紧接着他把裤脚卷起来,被烫过的那块地方一层薄薄的皮,他看不见,用手在脚腕上蹭蹭摸摸,很快找到了。 指甲对准那块地方,一瞬扯下那个被烫出来的鼓包! 那层皮一破,鲜血流了满地! 钻心地疼,他却只皱皱眉,接着就靠在身后墙上,即便看不见,却盯着那个出口。 血腥味从地下室散出去,没多久就有几个傅家人从上边下来,没想到是这一幕,吓一大跳。 赶紧把人从地下室里抱出去。 傅盛尧没有让人一直抱着,明明脚踝那里都烂了,依旧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从管家的怀里下来,就摸着墙跑到纪言房间。 纪言的小床距离门比较远,中间也没有扶手,傅盛尧几乎一下就顺着那个方向跑过去。 膝盖顶顶他手肘: “醒醒。” “我让你醒醒。” 站在窗边,机械的声音喊了两下。 没人应他。 在原地片刻,傅盛尧沾满鲜血的手往前伸,糊在还没退烧的人脸上。 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巴,还有脖子。 脸上全是血。 即便看不见,但那么重的血腥味,又是从自己身上来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些血属于自己。 又没可能不清楚是涂抹在纪言脸上。 这就是个疯子,傅家人真的没有说错。 像是怕身上的血不够,手里太干,傅盛尧糊完以后眉头皱一下,左右晃动脑袋,突然从旁边书桌上摸到一把美工小剪刀。 对准自己脚踝! “不要!” 纪言下意识喊出声。 睁眼。 他坐在床上,人还在华江大学对面的小宾馆里,入眼的是一大片白色天花板。 纪言醒了以后先是怔怔地,背上全是汗,摸摸身上,再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一亮,上午九点多。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居然睡了快十四个小时。 之前在宣城他都没有睡过这么久。 梦做得太多容易累脑子,左右没事,纪言就又把手机放回去,手背贴着眼皮,想要再补上一觉。 结果手机又响了。 看清楚屏幕上的人,居然是昨天晚上那个房屋中介。 这也太执着了。 纪言盯着,斟酌片刻以后还是摁下接听。 那边这回似乎换了个人接电话,声音听着还挺稳的。 说要是纪言不放心今天可以带他去看看房子,房东本人也会去,他们刚好今天都可以见见。 反正都是要看房子的,纪言还是同意了,但把这套房子安排在最后。 结果没想到,一天下来,他以为对方是骗子,结果却比他今天看的其他几套,比他在宣城租的那套还要好。 两室一厅,因为是最高层,顶上还有一个小阁楼能够上去。 纪言又看了好几处地方,再检查一遍水电,几乎没犹豫就付了押金和一个月房租。 等钱打过去,他的手机也响了,是傅盛尧。 纪言犹豫一下还是接通,对方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租房子。”纪言刚刚签完合同,接着就对他:“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从今天离开酒店,小陈那帮人就又一直跟着他。 “嗯,但我想听你说。” 傅盛尧在电话里对他道,语气熟稔到像对自己的伴侣:“走吧,我接你一起去吃晚饭。” “我都叫外卖送到酒店了。”纪言皱眉,语气也重了些。 “那就给别人吃。”傅盛尧说,还是之前偏凉的口吻: “我已经在你们楼下了。” 纪言:“” 要搁在宣城他理都不会理,对方想找人跟他就找人跟,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他可以做到什么都不管,当没看见。 但现在不行,他已经回来了。 纪言还没下到一楼就注意到那辆库里南。 他走到旁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后直接坐进去,在对方的注视下扣好安全带,深吸口气又叹出来: “我跟你好好吃个饭,你以后不要再找人跟踪我。” 傅盛尧一直看着他,直到人把安全带系好,才开口,“到时候再说。” 纪言不满于他的敷衍,又问他:“那我以后要是回学校读书呢?你还要让他们继续跟?” “你要让我们班上的所有同学都怕我,都让他们对我感到好奇,最后他们就会知道,当年江城二桥的那场爆炸,死去的那个人其实就是——” “别说了。” 傅盛尧本已经要发动车子的手停下来,侧头盯他,把人一只手抓住握在手心:“你还活着,以后也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个字。” 他脸色不好,纪言也看着他,谁的目光都没有一刻往后退, 四目相对。 后来傅盛尧开车的时候就一直握着纪言的手。 被对方捏手上,纪言开始还挣了一下,盯着他说“放手”。 傅盛尧语气极淡,单手把着方向盘,拇指从人虎口处逐渐蹭到手背,一下下地,像在蹭,又似是在把玩: “你要是还有那种想法,这次我陪你。” 声线低沉,分明就是在变相威胁他。 汽车即将要开上三环。 过去的事情历历在目,纪言就没再挣,深吸口气,手被抓在椅子中间,被迫承受对方的力道、脉搏,指尖摩擦过来的温度。 傅盛尧自从握住他就没有停过。 皮肤相贴,两人的手一起变得灼热。 直到他们到了目的地。 傅盛尧仍旧没有松开,他是牵着纪言下车的,刚一下车就把身边人的手塞进自己大衣里边。 被后者用力挣挣: “你别” 被人提醒。 傅盛尧:“别动,再动别人都看见了。” 习以为常的表情,另一只手从上面摸摸他的头发,近乎喟叹: “对不起言言,我刚才不该凶你。”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手却依旧没松。 接着承诺:“你不想有人跟着你,那我就让他们离你远一点。” 自从回到江城,这个人骨子里那点自私霸道,远超于常人的变态控制欲又钻出来。 不允许机会,不让人反抗。 纪言不可能信他说的。 手被人衣服拢着,掌心全是汗,挣一下挣不开,后边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商场里边走。 商场门口这时候没什么人,傅盛尧一直进去,等到人多一点的时候才放开他。 但也没有完全放开,从握着改成抓他手腕。 晚上吃饭的地点是在一个养生馆,环境很好,即便只两个人都可以安排包厢。 傅盛尧给人盛了一碗参斛菌菇煲,递给纪言的时候面不改色: “尝尝,比椰子鸡好吃。” 根本不把刚才牵着对方的事放眼里,也完全不隐瞒自己找人跟着对方的事实。 纪言从坐下以后就盯着他,没有动。 服务他们这个包厢的人走到外边。 这个包厢隔音效果比宣城那个好多了,无论里边的人做什么都不会惊动外面——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所以言言昨晚是梦见我了?(嘴角微勾 言言:(不理人) 作者:又不是什么好事,傻乐什么(摊手- 关于傅某人脚踝那道疤(来自第二章),那个梦(第三章、第二十三章) 铺得太遥远了,我的错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你对其他人都那么宽容”…… 其实他早就应该走了。 又或者说是刚才在楼下, 纪言就不应该上对方的车,任由人摆布,好像回到四年前, 傅盛尧说什么他做什么。 是一个完全不会自己思考的木头小人。 “四年前,我爸爸的房子是你给我找的对不对。”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这也是纪言一路没多反抗的理由,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你那几年一直在帮我打听我父母的下落,却没有告诉我。” 本以为傅盛尧会含糊其词, 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想到对方听到这些以后依旧淡淡, 夹了两筷子的菜放在纪言跟前。 眼珠漆黑,语气和承认自己确实找人跟着纪言一样坦然: “是,那些年我一直都在找。” “为什么不说呢?”纪言皱眉。 “不想说。”傅盛尧道, 后来似是觉得自己这样太敷衍, 又补一句, “反正结果已经出来了, 你不需要知道过程。” 但这样明显是不够的, 纪言依旧看他,声音里还全部都是不理解: “但那毕竟是我的父母, 难道我不应该有知情权吗?” 傅盛尧看着他说:“那你就当我是个混蛋好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纪言却道。 后者便放下手中的筷子, 交叉搁在桌上, 看他:“那要是帮你找的人是傅坚,你也要让他告诉你吗?” 纪言一愣,他不会,更准确地说是他没法要。 他怎么可能要求傅坚,他没这个权利。 “你对其他人都那么宽容。” 半晌后傅盛尧才开口, 语气凉了一度。 但很快又恢复成之前的若无其事。 手伸过来握住纪言的,温热一瞬后他才收回去,食指在摆满饭菜的桌上轻点两下。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纪言定定看他,心脏揪在一起,感觉好像身体里有力气没处使,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要难捱。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纪言没有立刻就动筷子,但还是在对方的眼神里喝了口汤。 其实再仔细想想,就他和傅盛尧四年前的关系,对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几句,更何况是这些了。 可能是傅盛尧现在的态度比以前软化,即便强势霸道但表面上都还愿意顺着他,纪言都快忘了他们过去关系是什么样的。 剑拔弩张,对方每次看他就像是在看死生仇人,不共戴天。 其实过去那样才是合理的。 汤勺在碗底碰一下,纪言微微低头: “当年的事,谢谢你。” 结果后者似乎还挺在意,像是就等着他这个话,回问了句: “谢谢我,然后呢?” 他这样像是在讨要谢礼,纪言愣了下,却也不想再和他掰扯这个,就说: “不是你说的吗,找你做什么你都会帮忙。” 结果刚说完这个就有些后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恃宠而骄。 目光微闪,刚想再补一句什么。 傅盛尧却忽然就笑了:“言言变聪明了。” 似乎是在夸他:“就是这样,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你本来就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也根本不用说谢谢。” 再次把他们的关系拉近。 纪言和傅盛尧有起码二十年的时间都生活在一起,人生的重合度实在太高,很难把自己完全摘出去。 手握拳又松开,低头继续喝汤。 这家店的顶光灯是每个包厢上面一小盏,昏黄色的暖光灯打下来,除了把汤汁映得更醇厚,也能让周围逐渐微妙,两个人的身上同时变得柔和,是好友间可以好好坐下来,深聊一番的气氛。 但这明显不能用在他们身上,他们不是朋友,纪言没什么要和傅盛尧说的,来到这里也只是单纯吃顿饭。 饭后傅盛尧问纪言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电影院刚好就在他们吃饭的隔壁,都不用走多远过去,拐个弯就到了。 “不用了,我得先回一趟酒店。”纪言说。 傅盛尧深深看他,但面上也没再多坚持,只说:“好,那我先去一趟洗手间,等会送你回酒店。” 接着没等纪言开口就往里边走。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商场五楼,纪言先是站在大厅里,往底下看。 后来就直接走了。 这顿饭吃得平和,但他也不想真的让傅盛尧送他回酒店,他们不是这种关系,也不应该再多纠缠。 纪言坐电梯下了一层楼,拐个弯,还要继续往下的时候。 忽然见旁边,往他们这一层上来的扶梯上,一对颜值相当的男女。 女的是苏梓荟。 她旁边站了一个男人,看着比她大几岁,虽然是站在更低一节的电梯上,身量却比她还要再高点,从后面搂抱住苏梓荟的脖子。 两个人举止亲昵,手里拿着宣传册,上面刚好是现在才出的几部电影。 纪言看得真切,立刻走几步退回来,一直退到电梯对面的那个角落,身体藏里边,往他们这边看。 那个男人似乎想在看电影前找个餐厅吃饭,但苏梓荟两只手拉他一下,又仰头说些什么,他们就又继续往楼上走了。 那样子直奔电影院。 纪言看着他们,目光一瞬间呆愣,从墙角的拐弯处里出来,又往外走几步。 一直目送他们乘上电梯,连自己身后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 傅盛尧站在他后边突然喊。 纪言吓一大跳,回头,刚好撞进对方深邃的目光里! 男人两手圈着放在自己胸口,视线没有往电梯上看,也没有偏到别处,只专注看他。 纪言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因为他自己不打招呼就从五楼下到四楼。 傅盛尧却像是不知道这件事,没提,只是说: “走吧,回酒店。” 从后面轻捏他脖颈,把人推着慢慢往前走。 出去路上,他们都像是刚才没有见到苏家大小姐。 下到一楼的时候纪言就提出自己坐地铁,傅盛尧也没说什么,只是道: “我和你一起。” “坐地铁吗?”纪言不确定问,顿了下又说:“那你车怎么办?” 傅盛尧:“让小陈开回去。” 纪言:“” 现在已经很晚了,对方昨天跟着回酒店也不知道是在哪儿睡的。 他叹口气,“算了,就开车吧。” 傅盛尧本来就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没停。 车窗外边依旧是连片的黑,和那天在大巴士上的一样,他和傅盛尧也是这个左右坐着,一路无话。 纪言到了酒店门口就要下去,手却开了两次门把手开不开,指节被弹回来。 一怔,几乎条件反射地就扭头对着傅盛尧: “你又想关着我吗?” 车里一阵静默,二十四节气,江城这两天的节气刚好是大雪,雪下不下来,可外面阴风阵阵,打在车窗的时候啪啪巨响。 纪言转身,又用力扯了下门把手,身边人就忽然说: “没有。” “我爱你。” 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第一遍出现在人周围,却还是烫耳朵,跟被冒着星子的火柴棍划了一下,周围的神经线全被点燃。 纪言还在开车门的手停住,回头看他。 就被人从后面摁着脖子过来,脸侧过去,在他唇角的地方深吻一下。 在几秒内又探进被亲人的口腔,舌尖一片湿软,停在人上齿深处,绕了个小圈,勾着纪言舌头往下压,呛鼻的尼古丁从对方嘴里被缓缓渡过来。 证明这人刚才不是去上厕所,而是抽烟去了。 纪言五官皱在一起,刚要对着嘴里那条舌头咬下去! 对方就从他嘴里出来,速度快到追不上。 “只是想做这件事。” 傅盛尧在人瞪大的眼睛里撤回来,嘴角翘翘,摁开车里的解锁键: “可以了。” 纪言也看着他,脸上全是震惊,但也没耽误,立刻下车,差点连车门都忘了关。 想起来的时候他刻意用了点力气,库里南“砰”的一响! 他转身跑回酒店,一路未停,也不管傅盛尧还有没有再让人跟着他,上了电梯以后快速回到自己房间。 下午点的那份泡菜炒饭被孤零零搁门口。 纪言拎起来看看,叹口气,拿给负责他们这层楼的保洁,让人家热热再吃。 接着才进了屋子,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收拾好,原本纪言是计划看好房子今晚就搬过去住的。 现在却没了心情,先漱口,把嘴巴里边的尼古丁味道都冲下去。 刚漱完口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是傅盛尧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纪言看一眼就左滑删除了,拿了睡衣睡裤,进浴室洗澡。 洗完以后出来手机又亮一下,纪言看都没看。 折腾一些七七八八的其他事,等到上床的时候要设定闹钟,才不得不拿起手机。 手机那边的确有人找他,却是张柏柏。 对方问他有没有找好房子,还说复学的事情有着落了,问他有没有时间打个电话。 纪言看清楚了,立刻拨电话过去,那边很快接通。 张柏柏说他这个情况可以走正常休学后复课,但因为学校规定,休学最多只能休两年,这个事情还得他再去多问一下。 但纪言可以先把复学申请、三甲医院出具的康复证明,还有变故说明书先准备好。 “弄好以后你直接给我就行,我给你拿到教务处去。” 纪言立刻道:“行。” 张柏柏又说:“变故那一栏你就直接写生病吧,阳间一点儿。” “好的。”纪言笑了一下。 那边似乎听到了,直接骂出来,“笑笑笑就知道笑,吓死我不偿命知不知道,白给你哭那么久了,你得赔我纸钱!” 纪言自知理亏,赶紧“好好好”,又说,“等明天我就去把申请填了。” “这么快啊。”张柏柏那边似乎一愣: “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不得先休整一下?” “没事儿,反正现在就我自己,左右也没什么事儿。”纪言说。 “就你自己吗?”张柏柏那边似乎有些惊讶。 “对。”纪言说,也察觉出不对劲儿,就问他: “怎么了?” 手机里有接近十秒的沉默,这在他们俩以前极少发生过。 想起那天吃椰子鸡的时候也有过一次。 纪言停顿一下,再次开口: “怕怕,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对上一章结尾的部分内容做了修改-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你监听我电话?”…… 两人大学同窗三年, 虽说在岁月里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大概了解,何况张柏柏一直是个很好懂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回没多久对方就开口: “言儿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医院做检查?” 纪言奇怪:“做什么检查?” “体检啊!”张柏柏在这边说他, “复课的证明材料其中一项就是体检报告,你这情况估计要检查的项目得更多。” 纪言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下意识就问,“这个不是去校医院做就可以了吗?” “不可以。”张柏柏说到这“哎”一下,接着说: “回头我给你个地址,你直接去那里做就可以。” 没等人开口他又说:“我这几天在忙学校的中期汇报呢, 到时候你体检完跟我打电话, 我拉你吃饭去!” 纪言也不想这个时候还打扰人, 就说:“没事儿,你要是太忙的话,我等你放寒假再过来找你。” “刚好这段时间我也在找工作。” 张柏柏却说“没事儿”, 依旧是那个语气: “这就扯远了, 我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说是这么说, 但也没和人再说就挂了, 也没回答纪言问题。 从他们刚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对面就一直有人在喊张导员, 应该也是学校的事。 这个时候正是年底,无论哪个工作岗位的人都忙。 纪言今天已经把房子大概定好了, 现在就在网上找工作。 他虽然高考分数很高, 曾经读的学校也是华江, 但毕竟四年没看过书,学历最多就是个高中毕业。 他就找了大学附近的几家咖啡馆、奶茶店。 但也因为是年底,只有零星几家小店子招人,其中还包括纪言之前待过的那家火锅店。 他之前因为总是旷工,把老板娘给他的那张打折卡退了。 现在找了一圈, 还是给那边发了个申请,但也没说太多,就留了姓名和手机号,接着就等消息。 嗡嗡! 手机又嗡两声,是微信里有人想加他的好友。 申请内容只三个字:傅盛尧。 纪言也在看到这个的时候才意识到,他还没有加对方微信。 但也确实没这个必要。 纪言依旧左滑,把添加好友的申请删了,删完以后抬头去看酒店的天花板,就一直盯着中间那一个点。 这回手机又响了,有电话打进来。 可想而知还是对方,纪言第一个先是没有接,转到墙这边,枕头捂住耳朵。 等到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次都换一个手机号,全是江城本地的。 纪言手机号拉黑不过来,无奈得快要没有别的办法,摁下接听。 一秒后那边的声音就传过来, “言言。” 只这两个字,低沉的,和今晚在车里的时候一样。 嘴边的触感又袭上来,是浅抿着,尼古丁味道,纪言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啄了一下。 想跟刚才那样直接把电话挂断。 那边就又开口问他:“睡了吗?” 被咬住耳朵,纪言握着手机的五指抖了一瞬,还是接了个: “还没有。” 傅盛尧就又问他:“在做什么,找工作?” “先看看。” 先只是一接,紧跟着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一股无明业火从身体冒出头。 纪言条件反射在床上坐起来,上半身绷得笔直,不可置信道: “你监听我电话?” 那边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不知道是在想怎么说,还是怎么编。 到最后模棱两可地回复他:“我只是随便问问。” 傅盛尧在电话里声音要更冷淡一些,说出来的内容却像是在哄人:“别太紧张了,言言。” 纪言对他的话一句也不信,都快想把手机砸了,好不容易沉下去的一点恼意席卷全身。 下意识看向这个房间的天花板。 那边就又说:“今天晚上你都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傅盛尧:“你说呢?” 纪言沉默下来。 原本今晚还谢谢对方帮他找到生父的房子,现在因为他这一句,那点谢意完全消失,就对着手机: “你想说明什么呢,说明你和她没有结婚,说明你并不爱她,告诉我你们订婚当初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对吗?” 傅盛尧那边没吭声。 纪言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再次硬起心肠,极度认真的态度: “我们之间不是这个问题,我也说过很多遍了傅盛尧,我不愿意,我也不想,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过去的事情他就是摆在那里,我过不去,我也不想再重新来一遍,这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早就结束了哦不对,准确来说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像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又像要通过不断重复才能让这听起来真实: “你要是有这个精力,大可以用在工作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忙你那些事了吗?” “你现在做得这些,它没有意义,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一番话说出来是警告对方,同时也告诫自己。 他们没有关系。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可能。 “我只是想加你的微信。” “而且不只是我,苏小姐自从知道你还活着以后,她也想加你。”傅盛尧似乎没把他刚才那一大堆话听进耳朵,依旧温温和和: “她今天似乎也看见你了,就让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纪言被突然抢白,愣了几秒,先是不信,过了几秒钟才开口,还没完全从自己那阵呓语里缓回来: “但是我和她一共也没见过几次。” “可她也问过我几次。”傅盛尧说。 纪言静默一瞬,对他:“那你把她的微信号告诉我,我加她。” “我背不下来。”傅盛尧说,“你先把我加上,我直接推给你。” 纪言刚想拒绝,这时候酒店外边传来一阵喇叭声。 这两天他们底下的店铺开张,开业大酬宾,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底下唱歌跳舞。 可几乎同时,一模一样的声音也从手机里传进来! 咚锵咚锵锵! 两个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 一个想法出现在纪言的脑子,他把手机拿远一些,往这个房间的窗户那里挪了几步,窗帘拉开。 窗户底下,傅盛尧的车。 黑色的库里南停在他上来之前的位置,从纪言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这辆车就一直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里边坐着的是谁可想而知。 从刚才起心脏撑起来的一道充气防线,纪言觉得自己被戳了个窟窿,中间破开,那点儿气全被从里边放出来。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言?” 手机里又传来一声,傅盛尧在喊他。 要是这个人还跟之前在宣城那样,不管不顾地逼他,硬是要把人拉拽回自己的世界里,他还有力气去挣。 看着楼下那辆车,纪言觉得自己一直憋着那口气快没有了。 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是没有拳头,只剩下棉花。 半晌后他垂下眼角,叹出声: “好吧,我加你。” 傅盛尧那边也有几秒的停顿,后面似乎笑一下: “谢谢言言。” 好友加上,纪言看都没往那上面看,先点了支烟,没有放在嘴里,就单纯是点着。 点燃以后又想起明天要去医院体检,立马掐掉。 外边的车一直停到深夜才开走,启动的时候一阵嗡鸣。 体检当天一定得空腹,纪言第二天起来以后没吃早餐,直接去了医院。 张柏柏给他发的是一家公立医院,纪言刚到了就有人在门口等着,带他进去。 他手里一张体检表,是从学校官网下载的。 但除了里边的内容,他其他大大小小的检查也被推着做了一堆,除了身体上的,最后还把他拉去做了个精神评估。 关于遭遇重大意外后的情绪鉴定。 因为全程有专人陪着,没有排队,也没怎么走冤枉路。 但所有检查做下来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纪言饿得不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护工早就给他去食堂把饭打好,三菜一汤,有鱼,还有猪肝和牛肉。 纪言一份盒饭吃完,坐在外边等结果。 想起来就对那个护工:“我把饭钱给您吧。” 陪着他的护工年纪快七十岁,看着身体比纪言还硬朗,闻言摆摆手道: “不用不用,钱已经给过了。” “给过了?”纪言惊讶。 “是啊。”对方说到这还挺感慨: “就和你今天的检查费、vip通道一起给的。” “我今天是vip?”纪言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难怪他项目多,却一直没怎么排队。 “对啊。”护工感慨一声,见人性格好,也忍不住多说两句:“哎,你这个朋友人真不错,给你报价报的检查是咱们这儿最贵的。” “昨天晚上还特意来医院,把你要做的这些检查全部都问了一遍刘主任,连我都被叫过去一起听了,生怕我今天搞不清楚,每样全都对了一遍才走,临走时还特意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有事随时告诉他。” “没想到啊,现在小年轻还能想得这么细的。” 纪言从他第一句话就开始发愣,可能是上午抽了太多血,刚才又吃了饭,血糖上来,脑子一阵发晕。 半天才问: “就昨天那个来医院的男人,您说他留下来的联系方式,包括微信吗?” “当然啦。”对方说, “现在哪个年轻人不用微信的。” 纪言静默一瞬,感觉被抽血的地方又开始有点痒,抬头对他的时候表情复杂。 像是怔住,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可以给我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言言就是一小团棉花。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室友” “现在辅导员工资都这么高吗?” “三万多的检查你说安排就安排, 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呢?”纪言揉着眉心,从住院部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就说。 电话那头,张柏柏应该是还在办公室里, 打印机咔咔响。 “我也不是没积蓄,况且这钱后面还可以走医保。” “走也走不了多少啊。”纪言说。 “但你这不是刚回来嘛,而且四年前”对方说到这顿了下:“哎我这不就想着,反正都是要做的,肯定是做个全面点的更放心,” “那也不能这么贵啊。”纪言还是说他。 “哎呀真没事儿。”张柏柏说, “而且我说真的, 你好不容易能活下来, 这就是上天恩德!” “你得珍惜,知道吧,得护着自己的身体, 别还跟以前那样得过且过, 该查查该看看, 万一要有个什么隐疾也得早点拿出来治。” 辅导员当久了就和老师没区别, 天天对付一帮孩子, 大道理一堆,人还不能不听, 纪言被噎回来, 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去。 内里无奈, 只能叹口气不说这个了,道:“我刚租了房子,现在手头不是特别宽裕。” 顿了下又说:“这钱下个月我一定还你,回头我们不是还要出来吃饭吗。” “到时候我给你打了欠条带去。” “还什么还啊不用你还。”张柏柏似乎在那边皱眉,立刻道:“以前住宿舍的时候你对我多好啊, 这时候就不能让我表现一下?” “这不是一码事。”纪言说他,“是三万,不是三百,要是这钱不还给你以后我还怎么做人了。” 对面一阵静默。 打印机的声音也停了,张柏柏忽然把手机拿远一些,对着门口“进来进来”喊两声,接着手机又对着他这边: “抱歉啊言儿,我这里临时有点事。” 接着手机一把丢桌上,“哼”一声后说:“这帮学生一天天,没一个省心的!” 说完就挂了。 手机对面一串“嘟”音。 纪言拿着看眼,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柏柏现在是他在江城唯一的朋友,两人认识这么久,他理解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可心底要完全接受也不可能。 无论怎么说,钱他一定得还,等什么都安顿好以后就得操心这个。 今天酒店退房,他要先把东西搬到自己的新家。 这些年纪言老是换地方住,每次留在一个地方的时间都不算长,他都快习惯了,就先只交了一个月房租,暂时待在这里。 事实证明他这样做是对的。 房子很好,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东西,楼上传来一阵声音,纪言觉得没什么,也没当回事。 这个房间构造是个小lofter,租给他的时候房东就说,之所以房租便宜,就因为是“合租”的性质。 楼上那个小阁楼已经有人包下来了,但阁楼可以从这栋楼楼顶一个小门进去,不用穿过他这个小一楼,两个房间理论上说互不打扰。 意思就是只要纪言不把钥匙给对方,他和室友就不会在屋里碰见。 但房子里唯一一个厨房就在楼下。 纪言心想,要是对方需要的话,他倒是不介意人从屋子里边走。 反正他白天基本都在外面。 这时候门刚好被敲响,想到可能是新来的室友,纪言往那看一眼,立刻过去把门打开。 刚一开就愣在原地。 “吃晚饭了吗?” 对方问他,只这一句就继续等在门口,看着纪言。 纪言也在开门的瞬间完全愣住,就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就说:“花钱租的。” 他这么讲纪言才反应过来,冲他:“你住这儿?” “嗯。” “那你自己的房子呢?” “不想回去住。”男人理所应当。 时间并不会完全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的都改了,他的本性还是那样,偏执、自私,什么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两人之间有片刻沉默,来人的眼睛依旧包裹着纪言,他把手里装有几只保温碗的饭盒往上提提,刚要开口说话—— 纪言就对着他道: “傅盛尧,你说你要让我高兴,你说你会尊重我,会顺着我的意思,你就是这样顺着的?” “一次又一次,突然打扰我的生活,现在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搬进来,你这样算什么?” 纪言看看他,回头睨向整理得差不多的屋子,心头一阵苦涩,睫毛颤了颤,又低回去。 何况自己辛辛苦苦坚持到现在,很多东西再装就装不下了: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房子,我不想再搬家,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呢,我——” “我会待在楼上,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傅盛尧没等他说完就道,口吻依旧是极淡的,偏严谨,和每次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一样。 要是这会儿是什么其他人听他这么说,就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是你现在已经下来了。”纪言看着他。 “是想给你送晚饭。”傅盛尧说,说了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贴在最靠近门这边的一个柜子上: “还是热的,你要是不想吃就倒了吧。” 说完这个以后傅盛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转身,没看他也没再开口,往楼上走。 却又在上了几级台阶后折返回来,从后边把纪言的脖子往上扯,呼吸降落,吻在这个人的唇角上。 像是落下一片羽毛。 “你”纪言瞪大眼睛,只能发出一个字。 对方就摸摸他的头:“晚安。” 墙上亮着的声控小灯突然灭了,耳边只一道这样的声音,傅盛尧亲完以后拇指带走人唇珠上的唾液。 转身,往楼上走。 纪言袖子一擦脸,在人上楼以后就把屋门关了。 没管放在玄关的饭盒,刚坐下便给房东打电话,问对方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房子,小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搬出去住。 对方说没有,纪言就又问她,他自己还没有住进来,房租能不能退。 那边就挺为难的,“纪先生,我们这里肯让你先只付一个月租金,押金两百的房子已经很少了。” “要不你先住住,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我能解决的肯定都帮你解决!” 可这个问题不是谁都能解决的,况且纪言说是要走,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现实。 因为即便他有存款,但七七八八加起来手头真不宽裕,工作没找到,还尽早要还张柏柏那三万块钱。 收起手机以后纪言坐在沙发上,又去看柜子上的饭盒。 纪言骨子里不是一个会浪费东西的人,先是朝那看看,半晌后还是走过去,把东西端到折叠桌上,盖子打开。 水汽一下从里边蒸腾出来,流了一桌子,纪言先是定定看,到后面每一样菜都吃了一半,想起什么以后打开手机。 用微信把饭钱转给傅盛尧,备注是今天的日期,晚饭。 对方也没客气,很快就接收了,收到以后发来两个字,晚安。 后面一段时间的相处也是这样,正如傅盛尧自己所说的,除了一些特殊原因,能不往纪言跟前凑就不往。 只不过会给人送早餐和夜宵,每次就放在人门口。 他每送一次纪言就转一次钱给他。 两人那天晚上加了好友,对方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自然也没有真的把苏大小姐的微信推过来。 楼顶上有房东种的花,纪言偶尔上去浇水,去浇的时候就会从玻璃窗户上看到傅盛尧的屋子,以及对方晾在门口的衣服。 穿里边的穿外边的都有。 每次往那看眼就会立刻偏开头。 他找到工作了,白天去给涂院长的亲戚小孩当家教,晚上就去陈姐的火锅店。 涂院长知道人还活着,反应没有比张柏柏好多少,一大把年纪心脏病差点犯了,又跟小孩儿似的,把人扯过来摁手里。 一巴掌呼人肩膀上,嘴里“好哇好哇”的,还说让人先做着,复课的事情他来管,保准明年三月份就能回去上学! 晚上回去,门口依旧放着一个保温盒,里边除了热的牛奶羹,还有饭团,这些天每天晚上都是这个配置。 牛奶羹是宋清同款,以前小的时候纪言和傅盛尧就会一起吃这个。 后来宋清去世,言言有一段时间为了安慰尧尧,就会自己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学着炖这玩意儿。 却怎么也做不出同款。 可能真的得是母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味道居然能做得一模一样。 纪言坐在餐桌上吃这个,一口接一口,到后面只剩下点底了。 吃之前他依旧把钱给傅盛尧转过去,发过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纪言往这儿看看,先是一愣,再立刻接起来。 开口时还有些不确定: “李老板?” 对方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对面人很快就走到人少的地方, “小言,你现在怎么样,还在宣城吗?” “我已经回江城了。” 李子枢那边先是没说话。 他语气听上去很疲惫,完全没了之前在咖啡馆那样,纪言赶紧问他:“李老板,你家的事都解决了吗?” “快了。” “下周二轮董事会,我会过去。”说到这个,李子枢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度,是用力的,接着又叹出声: “那小言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言一愣,知道这样说不合时宜,但也没想再瞒着他: “我暂时不会回去。” 在离开宣城之前的那条短信里,他能说清楚就都和李子枢说清楚了,他无法接受这段感情,和李子枢本人没关系,主要是因为他自己。 答案早就露出来,李子枢也没再继续问他,只沉默一瞬后又说了些别的。 告诉他“做一杯咖啡”的几家咖啡豆供应商都主动找过来,而且除了这几家,还有一些更稀有的,他们之前没联系到工作室也想跟他们合作。 现在那就一网红打卡地,好多人过去打卡。 “那就好,石头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纪言笑了一下。 是真的高兴,事情总算都解决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李子枢问了很多纪言现在的生活,得知他要回学校以后也很欣慰,没有再提之前那个表白,给人留足余地。 只是临挂电话之前,多问了他一句: “小言,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 “但我还是想知道,上次我问你,你说你再也不会和傅盛尧在一起。” 再次停顿,是比上次还要长时间的沉默。 从以前到现在,李子枢情绪极少这样外露。 似乎是当头一棒,打在人心坎上,又像是结果分明已经摆那儿了,却还是想给自己留一个机会: “这回你还会这么说吗?”—— 作者有话说:会不会呢?《 》 70-80 第71章 第七十章 “坐人身上” 纪言再也没有见过傅盛尧。 对方虽然住在他上边的阁楼里, 但因为老房子,楼上楼下之间地板很薄,只要是一回去就能听到吱呀一声响。 其中一个就知道另一个到家了。 这些天纪言都没有听见, 不仅没有听到,连手机里他的转账消息对方都没接受,原封不动退回来。 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晚上都会夜宵送到门口。 宋清同款的牛奶羹,以及一个不怎么圆,歪七扭八的饭团。 纪言头先几次都接受了, 但等到傅盛尧开始不收他的钱, 纪言就没有再吃。 “这味道挺好的啊, 干嘛不吃呀。” 屋子里今天不止他一个人,张柏柏来了,大咧咧往他沙发上一坐, 电脑放茶几上, 嘴里叼着剩下一半饭团, 在键盘上啪啪打字。 有些像以前大学宿舍, 对方吃着喝着就开始翻纪言的电脑。 纪言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说: “你看看还有没有哪里要改的。” 他的复课申请已经到最后一轮,有政审相关的内容要写。 “没什么问题。” 张柏柏视线没从上边移开, “但是学校马上要放寒假了, 教务处那边估计也得等到二月份才会过流程。” “但是你放心, 下学期开学绝对能赶上。” “好。” 纪言松口气,往沙发后边一靠:“谢谢你啊怕怕。” “哎哟都说了我们之间不提这个。” 张柏柏左看右看,看人住的屋子,说道:“这里环境不错,就你一个人住啊。” 要换个人纪言肯定会直接默认, 但对方是张柏柏。 他给对方杯子里倒满热橘汁,垂着眼,眼角动了一下就说: “傅盛尧他,他也住在这个屋子里,不过是楼上那间阁楼。” 张柏柏睁大眼睛:“那他人呢?” “不知道。”纪言说,“我这段时间没怎么见过他。” 同个屋檐下却没有见过,而且突然住在一起也绝对不是巧合。 空气里有片刻沉默。 张柏柏从电脑跟前往后靠靠,手交叉搁在腿上,看了人一会儿,半天才说: “言儿,之前你不是问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吗?” 纪言抬头看他。 后者也在他的眼神里移开视线,但很快又睨回去,非常坦荡: “其实是有一件,但先声明啊,这件事情我之前并不知情,完全就是被动的,要是提前知道的话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到这顿了下,态度认真了些, “你听了也不能生气,而且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仔细斟酌老半天。 但其实事情不长,几句话就说完了,或者严格来说只有一句。 却如同冬日里的一道惊雷,罕见,降下来的瞬间碾过冻土层,面上那层全裂。 寒冬将至,万物凋零。 张柏柏说完以后就看他,仔细观察,见对方没有生气再接着说:“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他找了学校里边的人。” “就单纯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才能进华江的编制。” “你知道我的,我学习这块一直就是个中游。” “后来想想,我们那一批人里,我那天表现也不算多突出,当时还有几个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呢,和学工处的人关系又好。” “而且你出事以后,其实我找人把他打了一顿。” 纪言从他第一句话起就陷入沉默。 这才回神,看向他。 张柏柏说到这也有些不好意思,抠抠头:“我当时那暴脾气,觉得你当时的事肯定和他有关,就花了点钱” “结果没想到他会帮忙。” 张柏柏深吸口气,“后来我找了他一次,想拒掉,他却说要是你还在的话,肯定也希望他能做点什么,让我就当是买了言儿你的面子,把这份工作接下来。” “还说,学校是你生前待得时间最久的地方,让我能留在这多陪陪你。” 纪言垂下眼,没说话,手搭在一起。 桌上刚刚被端上来的牛奶羹也不冒热气了。 “言儿,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他,也绝对没有其他什么别的意思,给他洗白那更是扯淡。” “你当时出事就是因为他,这一点跑不了。” “而且就他,有钱资本家的恶心嘴脸,也不知道凭什么就能混得那么好,不就是个出身吗。” 张柏柏皱着眉,脸上烦躁是真的,不屑也是,跷了个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 可很快他又看向纪言: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明明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还总是不开心,心事重重的。” “每天就那么点事,家,火锅店来回地跑,和你上学的时候一样。” “哎,你想想看有几个人被炸弹炸,掉到长江里最后还能活下来啊?这完全就是老天爷他在帮你。” “他想让你活着,更想让你活得好。” 张柏柏说了一大串话,话糙理不糙,全是发自肺腑,也是他四年前四年后看着纪言这样,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但最后还是补了句: “不过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言儿你要是更喜欢现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或者——” 被纪言轻声打断,“没有的怕怕。”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张柏柏的为人他很清楚。 而且从小到大对某人的了解,按照对方的性格,一些话要是不从别人那儿说出来,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两人拿起桌上的杯子干了一下。 张柏柏在这里混了顿夜宵走了,走之前大放厥词,一指着他的楼顶,说要是人滚了他就搬过来。 纪言一直把他送上门口的出租车,说: “你搬过来也不会让你睡阁楼里。” “到时候直接睡我的房间。” 张柏柏抽抽鼻子,临上车前往他身上一搂,夸了无数声“好兄弟”。 后面一段时间纪言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打工、家教,回家,就还多了个种花。 他最近去楼顶浇水的次数变多,房东看他这样以为人喜欢,就准许他自己种。 这些日子纪言一直是提前半小时从火锅店回来,回来以后先去楼上翻翻土,给一排小茶树浇上水。 每次浇完水以后都必定会看到旁边的屋子,里头一般都是空的。 晒在外边的那些衣服也都没有了。 好像彻底消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今天火锅店事情特别多,有个客人非要拉他一块喝酒,纪言挡不住陪着喝了几杯。 带着醉意,他往楼上走。 十二月份已经走完,此刻是新的一年。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纪言还差一截楼梯到自己家。 晕乎乎地,很快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屋子门口。 自从上次见面,他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到对方,此刻脑子晕,身体一下靠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 呆呆地,有些愣。 恍惚间,对方已经下楼,走到他面前,低声问说: “店里很忙吗?” 纪言也还保持着这个角度看他,眼睫微颤,脚步一顿后绕开他,垂着眼走楼梯上去,带着酒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不是说不会让我看见你吗。” “我忘带钥匙了。”傅盛尧说。 纪言皱眉:“那你怎么不回你自己那儿呢?” “明天要用的资料在电脑里。” “电脑呢?” “在这个房子里。”傅盛尧指指里边。 纪言意识到自己问出一句废话,再没接话。 傅盛尧也从楼下上来,站在他身边。 他们这栋楼门和楼梯的距离很窄,不到两步路,纪言有时候自己开门都会撞到旁边,更何况现在身边又多一个。 两个人挨得很近,走廊里没有灯,纪言头发杵到对方鼻尖,两个人都侧了一点身子,侧腰不可避免贴在一起。 “喝酒了?” 顶上的人问他,裹挟着一身凉气,听起来有些沉。 “嗯。” 纪言声音闷闷的,没有握钥匙的那只手抹一把脸。 “谁让你喝的?”傅盛尧又问。 “与你无关。”纪言说。 垂着头,开开门以后连鞋都没有脱,走进去,摔进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看客厅里的高大男人,就半躺着,两只脚悬在上边。 自从在宣城碰见,纪言极少会在对方面前做出如此放松的动作,脚没有支点,所有力气都泄下来。 站在旁边的高大男人似乎也愣了下。 三分钟后,纪言旁边的一点位置陷下去,是有人坐过来。 紧接着面前的茶几上放了杯温水: “言言,你想读书咱们就好好读,为什么一定要弄得自己这么累?” 纪言没理他,也没想清楚傅盛尧是怎么知道他马上要回去读书的事儿。 就又听见对方说:“接受我的帮助就这么困难吗?” 一句句地,好吵。 纪言一直维持趴着的姿势,脸埋在沙发扶手的那个直角。 似乎是很想反驳对方,什么都想说,话到嘴边却只说了句: “从今天起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也不要再说什么,东西放在这里,我要是不吃就倒了这种话。” “你这是在逼我。” 屋子里再度陷入沉寂。 纪言刚才说话声音一顿顿,带着点哑,鼻子也像是堵了,很快他就被从沙发里拎出来,翻身仰躺在对方身边。 注意到人发红的双眼,眼皮底下一圈乌青,傅盛尧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目光微沉,语气也冷下来, “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告诉我。” 好像纪言一个情绪不好就堪比世界末日,天崩地裂,要他做什么去挽救都可以。 纪言就仰躺在沙发上,看着这样的傅盛尧。 突然翻身坐起,垂着脸,从沙发上下去,作势要往房间里边走。 “言言。” 直到身后的人喊他,纪言的手腕也被对方从后面一把攥住。 心里一口气突然冲起来! 回身,脚底一步悬空,就着手里那股力道跨坐到对方身上。 膝盖顶在沙发垫上,把人大腿夹在自己中间。 在傅盛尧微张的瞳孔里,攥住人衣服领子,把他扯起来,自己低下头,身体牢牢贴着,唇瓣距离一下缩短到只几厘米! 腹部很烫,像刚刚才吞进去一团火焰,纪言就这样一直盯着他。 后者也近乎虔诚地仰视。 怕人掉下去,快速从前面搂住他的腰!——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谁惹你了? 言言:(醉了说不出话) 作者:你说呢[白眼]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陷入疯狂” 完全出乎傅盛尧所料。 这段时间北利湾工人罢工, 民众游行严重,虽说这在国外并不罕见,但物流运输一天不能停, 他这几乎一个多月都在那边处理。 上上下下走关系,见了工会的几个负责人,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一睁眼就是开会。 今晚飞机刚落地,原本只是想过来看一眼,结果纪言还在楼下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 看到现在。 也已经做好会被人赶走的准备。 顶上的人攥住他的衣领, 把人抓起来, 从上边俯视他,眼睛的温热酸胀已经从最里面滚到外边: “我都已经准备好要完全放下你了,就差一点, 明明就差一点点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 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让我觉得自己做的那些努力都是废的, 没有用。” 纪言说到这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状态, 语无伦次,几个字来回说:“都是没用的, 全废了全没用。” “我没有用, 我做的那些事都没有用。” 傅盛尧神色一暗, 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会弄清楚的。 但此时,他从胸口抓住那两只细细的手腕子,抬头看人,目光充满炙热,掩埋在里头是浓重的欲: “那是不是说明你还没有完全放下?” 上边被握住手腕的人皱皱眉, 半闭着眼睛看他,像没听见他那句话。 被从后面一下捏住后颈,立刻就变成一只吃多了猫薄荷的金渐层,而他的主人却没放过他: “言言,告诉我。” 皮肤相贴,在本就没有下去的灼热里添了把柴。 沙发上只有他们两个,一个贴着一个搂着,从腹部到下面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分开的。 胸膛相贴,稍微完全就能让对方的脑袋抵进来,无论是上边下边,互相顶在一起的也都是他们。 纪言依旧没有回答他,手抽一下没抽回来,只用力摇摇头, “我从以前就欠着你,我什么都是欠你的,结果现在又是这样好不容易等我都还清了,突然又变成欠了你那么多。” “这次你还让我怎么还啊你告诉我,你说啊。” “我没有让你还。” 傅盛尧不会不知道他们现在身体的变化,却始终顶在那里,中间是空隙。 被强压上的距离,硬生生憋出一道防线: “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再开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声音究竟有多哑。 傅盛尧依旧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伸到前边,擦去他脸上的泪:“言言,不是都说过了吗,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喉结滚顿一下,近乎告白的话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匍匐在他身上的人只愣了下,从上边看傅盛尧的眼睛,忽然伸手过去在那里摸一下。 又收回来。 这一对眼睛是纪言小时候最喜欢摸的地方,这是傅盛尧的眼睛,却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他护着、捂着。 低下头,前额抵在人肩膀和胸膛之间。 是一种无力感,对自己的无力,对他们纠纠缠缠、吵吵闹闹快半年,从江城到宣城,再从那边回来还说不清楚,也不知道要再延续到什么时候。 一股酸意从他胸口往外狂渗,脑子里分不清楚任何,严重怀疑他们火锅店里卖的那根本就是假酒。 只能继续凭着这段时间心里想的,把他折磨疯了,摇摇欲坠的意志力: “为什么总要这样逼我呢非要让我从以前就这样,非要让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是让人招架不住,就非要让我承认我的确没办法拒绝你,你才唔——” 毁灭的吻几乎瞬间就降下来! 那根线被越过,万里奔腾,驰骋到他们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傅盛尧这回再没放过他,先是逼人把头低下来,和他接吻。 再抱着他,单手把人压在沙发上,往上扯住,一条腿强势摁进他两腿之间,牢牢勾住他的脚踝! 两人就完全交缠在了一起,十指相扣。 傅盛尧的吻依旧是带着攻击性,完全到了强硬的程度,却又只还停留在他的唇上,但很快就有条湿软贴过来。 有这样的触碰,证明怀中人在回应,舌尖从嘴里慢慢探出来,停留在他下唇和齿节之间。 几乎同时傅盛尧就更加用力地去吻他,两条舌头很快交缠在一起,从沙发上把人抱起来,让人缠在自己身上,边走边和他接吻。 期间因为过于忘情地融化在彼此身体里,纪言一只脚不小心勾到柜子上的钥匙圈。 叮铃铃—— 被傅盛尧眼疾手快接住,放回去。 没有被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打断,躺上床的那刻,从头到脚像是发烧,衣服和床单一起变得汗涔涔的。 脚尖点着床单,从旁边一直往下滑,在面上划出一道长痕。 后面的事情就更加无法收拾。 两人缠在纪言昨天刚洗过的新床单上,衣服掉了满地,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光用手根本解决不了他们,除了腿和腰,他们的腹部都没有分开过哪怕一秒。 屋里气温陡然攀升。 中途傅盛尧担心人冷着,抬手把空调开了,暖气从里边呼呼往外出,空气里很快就变得热烘烘。 没等放下遥控器就被床上的人搂回去。 紧跟着被子也被蹬下去,盖在底下那堆衣服上。 在他们的世界里,第一次做这件事就没用过任何东西,这回傅盛尧却主动拿了床头的甘油 但其实真的到这个份上,才发现根本用不上。 那里早已没有先前那么干涸。 怀中人抬头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润的,嘴唇微张,脖子尽力往后仰。 再三确认以后,傅盛尧微微一怔,就把手里那点东西擦在床榻里,继续低头吻他 是比刚才要更湿润的吻。 背部起伏,一个人手臂往上够的时候,另一个人随之往下。 四年前四年后的所有情绪全都找到了同一个发泄点,情绪和念头一股脑都往那个点里边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味道混着湿气,是疯子和疯子的世界。 少了情感上的交换,更多的只有他们的记忆,一种只存在在漫长岁月里,彼此十几年里的全部本能 一觉睡得身体发软。 纪言清醒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头疼欲裂,眼睛睁开又闭上,翻了个身。 带着黏腻潮热的空气,贴在人皮肤上,紧紧黏着,沾染上就甩不下去。 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后他立刻坐起来,又因为一股疼意躺回去,从头到脚哪儿都发软,身体像被拆开以后暴打一顿。 怎么回事? 纪言只记得自己昨天喝了好多酒,回来以后门口好像站个人,他记得对方是谁,可多的就完全没有印象。 手往被子上面捞一把,想捞件衣服到被子里,捞不到,又挣扎着想再次从床上起来。 被身边力道一把搂回去! “今天不是不用去家教吗?再睡会儿。” 脑袋抵上胸膛,慵懒的男音停在耳边,懒懒的,听起来特别亲昵。 对方是谁不言而喻。 轰! 回忆扑面而来—— 低热的、喘息的,交织在一起的两具身体,难舍难分的唇,看得清的看不清的,混乱得像两只动物。 分不清到底是谁更夸张,没有了人性, 这于纪言而言简直比噩梦还要可怕,绝望地,先是定定不动,紧接着嘴里无意识呢喃一声: “怎么会这样” “嗯?”抱着他的人似乎听见了,却没松手,像是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更用力地把人往自己身上贴一点: “怎么了?” 果不其然,被抱着的人脸上全是震惊,几乎瞬间就解释,接着就要立刻从床上下去: “我昨天晚上喝多了。” 被人摁回来,傅盛尧根本不依他,直接说:“不想承认吗?” “昨天是你一直抱着我不放的,说不想让我走,让我近一点,快一点,还说让我永远都不要走。” 假话里掺着真话。 纪言也才意识到对方现在也什么都没穿,胳膊和肩膀露了一半在露在外边,慌乱之余立刻偏开脸: “你能不能先放手。” 他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是严肃的: “让我起来。” 但除了傅盛尧,他的声音此刻也一样很哑,没有力道,语气听上去也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软绵绵的。 “不放。” 傅盛尧不可能松手,声音里除了哑,还有低沉,一如既往地不可一世,开口却是完全相反地: “言言,渣男不好,你不可以当渣男。” 纪言陷入沉默,他不认为这件事能把一个人定义成什么,最多也只是宿醉之后一场的错误。 可这个错误太大了,它怎么能发生呢。 但身边人似乎不这么认为,扯过一脸像是经历了世界末日人的肩膀,从旁边定定看着他,像在看把事情办砸的下属。 是直白,不允许人有一丁点退缩。 纪言无法避开这样的视线。 视线混乱地看向别处,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 “那你也可以拒绝我的。” 就遭对方立刻驳斥:“你觉得我拒绝得了你吗?” 屋里再度陷入沉默,过了半晌,男人再次开口的时候似乎叹了口气。 是他又一次妥协和退让,但商人本性里,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就不能让对方跟着一起退,那样会让他们距离变得更远,再也没法收场。 所以他语气依旧是强硬的,将人生拉硬拽,越过这条线便没可能再缩回去: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言言。” “一个重新和你开始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求求审核老师放过(作者跪在地上磕头,砰砰砰- 祝愿所有宝宝周末愉快,爱你们么么么!!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为什么要跟我上床?”…… 要是清醒以后, 傅盛尧还是跟以前那样逼迫他,或者不管不顾地压着人再来一次,他就会本能地去对立、去反抗。 但是对方却用这样的语气询问。 嘴上说着只想要次机会, 两只大手已经再次往纪言腹部上边放,十指交叉,呈锁扣状贴在那里。 跟大人从后面抱一个小婴儿那样,两极反转,分明被抱着的那个各方面更偏弱势,却是更怕被失去的那个。 身体交缠一起, 两人之间到底谁更依赖谁。 纪言被他抱着, 手还在被子上乱摸, 发现衣服裤子都在床底下以后,用力推开身后,翻身下床! 底下一股疼意。 差点没站稳还扶一下床板, 背对着人先把内裤穿上、再到裤子、衣服, 外套。 他在一件件往上穿的时候, 身后就有道目光灼灼盯着他, 寸寸地被火焰燎原, 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那到视线跟随着他,像鹰的眼睛, 锐利、直白, 清楚, 扎在人心上。 纪言也就当没注意,继续低头整理衣襟,等到把外套的最后一个扣子扣好,回头的瞬间刚好撞上一个胸膛! 身体被人从前边圈住,对方唇瓣抵在他额头上, 胸口起伏,一句低低的喟叹: “言言。” “我好高兴。” 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是最真实,最诚恳的意愿,一下就能戳到人心窝窝里。 但仔细听他还是那个傅盛尧,明明是叹息,但也能听出里边的强势,木已成舟的得意。 纪言也觉得有个地方塌进去,被抱着的时候身体猛颤一下,用力闭闭眼: “是因为有人陪你上床吗?” 酒一醒,他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不是。” 傅盛尧抱着他,从前边捏住他的脸颊: “我只是突然想起你还叫我尧尧的时候。” 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凉的,很淡,但仔细去听又可以听出里边的情绪,挠在人心口。 尧尧 曾经的疯子放软以后就变成了这样。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放以前,这些话傅盛尧宁愿把舌头咬碎都不会说出口。 他这个样子,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以后都会心口一暖,跟冰川上的雪水消融那样,淳淳地,化成一汪春泉。 纪言完全陷在这样的暖洋里,身体发软,胸口鼓鼓囊囊的,跟被充满一样。 抱着他的人是他从小喜欢到大的,是他曾经最高不可攀,做梦都不敢想,认定了一辈子都不会有希望的。 “你。” 纪言一个字叹出来,这样应了声后面就再没有。 多得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双手在底下绞在一起,眼神还是有些抗拒。 傅盛尧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接着在人耳边:“你昨天为什么要跟我上床?” “为什么要抱着我,为什么要回应我?”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两件事情都是真的。 “可这也许就是一个意外。”纪言说,用心里的话为自己辩解,却没看对方眼睛, “我昨晚酒喝多了。” “就是因为我知道。”傅盛尧看着他,直接戳穿人话里说的: “我知道你每次喝完酒是什么样的,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喝酒是谁带着你喝的。” 这段时间,傅盛尧总是不经意提起他们以前的事。 每次提起来,当天晚上纪言都会做梦,梦到很多有的没的,一晚上全身都是汗。 纪言也在他这些话里偏开脸,很多想法一起涌向心头,又回落下去,直上直下,以此往返好多次。 最后终于被找到一个拐点: “张柏柏。” “谢谢你帮他找的工作,他很喜欢。” 一句话像是给了人一巴掌。 屋子里再度陷入安静,含混着浓重的情和欲被完全吞噬掉,荒芜的,什么都没有,跟有人死了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抱着的那个人才开口,脸上的满怀深情依旧还停留在那,此刻又多了些冷淡: “所以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你用来报答我,不掺杂任何一点其他感情对吗?” 纪言没说话,低着头也没看他,没人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被人从上边捏着下巴抬起来,傅盛尧声音发沉,居高临下,说出来的话也是一字一句地: “那你觉得他有什么资格让你用身体来替他还?” 纪言睫毛轻颤,瞳孔里的光是直的,里边情绪不露分毫: “这与你无关。” 傅盛尧再说:“你又为什么非要这样看轻你自己呢?” 纪言依旧没法吭声,偏开眼,躲避得太多很明显,是真的不想再和人说这个。 想打个洞自己钻进去。 傅盛尧看着他这样油盐不进,心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可等了半天还是用之前的语气,继续耐着性子: “这在我这里不成立。” 只是讨论这件事,纪言跟人说不清楚,他此刻脑子乱,心里头更乱,就干脆换一个说法: “那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事,你可以提,就跟以前那样,是需要我帮你跑腿,还是开车,都可以。” “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我能做的尽量去做。” 傅盛尧皱眉,忍了好久才忍住不把这个人当场掐死: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从前,不只是四年前。” “有区别吗?”被纪言反问:“这分明是你当初自己说的。” 一记回旋镖,直接把傅盛尧曾经说的那些话都打回来。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 而且退一万步讲,要是真能回到过去那种相处模式,他们只有彼此,只要他想抱人的时候就能抱到,想亲对方就在自己怀里,怀中人不会说这些恼人的话。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不用去想,不会再担心这个人会离开他。 傅盛尧喉结滚动一瞬,面上依旧不显,只说: “承认你也爱我这件事这么困难吗?你分明是爱我的,你也知道我也爱你,为什么就不能坦诚一点?” 纪言低垂着脸,没动,也没看他,垂在两边的手握紧又松开,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 “我” 又只这一个字,唇瓣就被人用拇指按着,顺着缝隙摩擦,直接判定他: “你在撒谎。” 纪言一怔,理智在昨天晚上已经崩过一次,理论上说不应该再崩。 傅盛尧看着他,语气依旧是凉的:“言言,你现在说的所有话在我这里都没法兑现,我不会对你放手,你也别想着离开我。” “我们没完,这辈子都完不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要逼我。” 屋里再是一瞬地沉静,两个人此刻互相看着对方,从眼睛一直到下巴,就这样对着。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但其实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周围气氛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 纪言拿开停在自己唇上的手,转身,准备去外边的洗手间。 而他的身后,这回傅盛尧先开了口: “你没醒以前,我去楼下买了早餐,已经放在家里厨房的蒸锅里。”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可能因为早上才出去一趟,傅盛尧的衣服被挂在房间的凳子上: “全是你喜欢的,一会儿记得吃。” 纪言原本没有回答,想起什么之后又迅速回头,看向他: “你怎么进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早上还起来帮人开过门,阁楼是从里边封死的。 傅盛尧依旧是那个表情:“用钥匙开门。” “你哪儿来的钥匙?” 纪言边说边往自己身上摸,他从来都是把钥匙放在外套口袋,用拉链把外面封着。 现在钥匙好好端端地放在里边。 “刚刚配的。” 傅盛尧说,明显也不装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串。 串上是自己的家,还有车钥匙,再就是一把全新的,配出来没多久,外面那层抛面锃光瓦亮。 但这人昨晚不才说自己忘了带吗? 纪言看着他,内里有很多辩驳的话想说,可自从昨天晚上以后,原本没有多硬气的肩膀又垂下来。 事已至此,他自己本身也没法做到多理直气壮,只能低着头: “你是真的,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你错了言言,你说的话我都会听。”被傅盛尧反驳。 后者已经穿好衣服,走到纪言旁边的时候垂眸看他,深邃的目光里只能放下他一个人: “但我只会听你的实话。” 可有什么区别呢,反正真话假话都是这个人自己说了算。 嘴皮子卡壳,不会和人争辩这个特点几乎贯穿了纪言的一生,更何况这件事他不能说完全无辜。 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而且也真的如傅盛尧所说,他的确喝了酒,但也确实没有喝那么多。 两罐啤酒下肚,但是一个能从火锅店里自己摸回来,不需要其他搀扶的人,怎么可能刚进家门就醉得人事不省。 那其中到底有多少酒精的成分,又有多少自己身体里完全本真的意愿。 不想承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不想,嘴巴又不如人那么会说,稍微问起来就容易打哽。 只能用意外、宿醉来搪塞对方,应付他自己。 但那究竟是不是个意外,出现的当口真有这么巧吗?他们都很清楚。 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 作者有话说:内心挣扎纠结得快疯了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 “陈姐, 我真的不用这个,我用不上。”纪言说。 “怎么就用不了。”陈姐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热心肠, 即便以前对人有过一些意见转脸就忘了,把一个男科私人诊所名片塞他这儿: “你看你这一晚上的,椅子都坐不住。” “我跟你说啊,痔疮这东西早治早好,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越拖到后边越麻烦。” 纪言正把啤酒箱从里边搬出来, 腾不开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姐把名片塞他外套里, 心里叹出口气。 他知道自己底下疼是因为什么,反正肯定和痔疮无关。 等把啤酒端出去以后,他拿了几罐到最外边那桌, 是小陈他们。 傅盛尧嘴上说不会找人跟着, 但其实这段时间, 即便傅盛尧不在的时候, 小陈他们依旧跟着他。 被问起来的时候还打死不承认, 就说: “言少,我们只是来这里吃火锅的。” “陈姐人特好, 每次都给打折!” 纪言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其实在今天上午, 傅盛尧开口对他的时候, 他内心里有一刻是动摇的。 只是现在来看,就连让对方别总让人跟着自己这件事,傅盛尧都不可能答应他,对方一如既往,只遵照自己的意愿, 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那对方嘴里那些话,他真的可以相信吗? 这是纪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不是觉得傅盛尧会说谎,正相反,从小到大一起长起来的,他太知道傅盛尧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说的话就是事实,起码在那一刻是真的。 但这些都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纪言是他的,只属于他,在对方的控制之下,自己做任何事情都会得到最大限度的包容。 问题是在四年前,他就已经做到对方如今的要求,天天在人身后当个跟班,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跟进跟出的。 到最后却没有得到一丁点好脸。 结果这次再见面,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两次当中唯一的变量,就是那场车祸。 因为他在桥上死了一次,消失四年,傅盛尧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可要真是这样,这种喜欢能维持多久? 有没有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等花期一过,他待在对方身边的时间和以前那样久,等傅盛尧习惯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又会变回之前那样。 张柏柏说他现在过得不开心,人说得是对的。 他承认,这段时间心里总是发酸,七上八下,还整晚做梦,梦里全是他们小时候。 纠结来纠结去,几条神经往不同方向拉扯,绷成一条直直的线,再往后都快给绷断了。 但解决这种情绪的方法有很多。 等他回了学校,等他工作更稳定一些,等他和生父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小房子,等一切走上正轨 也许这种感觉迟早都会过去,他有了自己的家和事业,还有朋友,大概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影响情绪。 事到如今,纪言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还爱着对方,克制不住,不管身体还是心里都没法过去。 但他相信时间。 久而久之,他会淡,对方也会忘,他们之间或许不会再有任何—— “嘀!” 纪言边穿衣服边从火锅店里出去,巷子尽头的库里南大灯一闪。 是冲着他这边,紧接着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人,和今天上午的表情一样,走到他面前, “下班了吗?” 纪言下班了,连后边火锅店的卷门也刚刚拉下来,里头就剩陈姐他们几个。 但都被问到跟前就先一愣,下意识回头看眼,口不对心道: “还要把垃圾拿出去。” “那我等你。”傅盛尧说。 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把纪言外套的拉链从底下拉到最上。 夜幕里站着的两人,旁边路灯,底下一群小冬虫频频扇翅膀。 人的视线一下变得呆愣,纪言把身后的包往上挪一下,道:“不用,我等会儿忙完以后自己坐公交回去。” 傅盛尧从头到脚把人看一遍,淡淡说:“今天不行。” “为什么?” “你穿得太薄了。” “我没事。”纪言反驳。 从早上起来他们不着寸缕,到现在不到七小时。 纪言底下隐隐又有些疼,现在见到他就尴尬,眼睛往旁边看看,还是拒绝说: “你还是先走吧。” 说着就要转身,却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言言,我反悔了。” “什么?”前者扭头。 “关于我今天上午说过的话。”傅盛尧说。 他这样纪言并不奇怪。 果然,都不需要等到以后那么久,这个人就已经觉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非常不切实际。 眼睛垂下来,纪言静静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扯住旁边背包带子。 “你上午说,只要我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你。”傅盛尧站在他身后: “那现在是我需要你。” 纪言一怔。 “我今天上班一天了,很累,开车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边陪我说话,不然我开着开着估计就会睡着。” 纪言回头,看向他的时候明显是不信的,“你可以让小陈开车送你。” “不是你说,有事情你都会帮我吗?”傅盛尧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冲人皱眉: “还是你想反悔?” 可到底是他俩谁先反悔的呢? 纪言看着他,胸腔一阵起伏,往顶上的路灯看眼,深吸一大口气又呼出来,都忘了要先回趟火锅店。 走到车旁边,但他没有听傅盛尧的坐上副驾驶,而是直接把主驾驶门打开,看向他。 身量挺拔,像是路灯下,一株努力生长,但本身就已经足够高扬的山楂树: “我开车送你回去。” 时隔四年,他们两人,一个依旧是昂贵的西装廓形大衣,还有一个身上外套不算多厚,袖子上好多个褶,一股火锅店的味道。 但面上神情已经和当初大不相同。 傅盛尧也同样站在原地睨他,脸上笑意微露,听话地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辛苦言言了。” 两个人分别坐上车。 库里南已经有些年头,行驶在路上的时候依旧如同从宇宙闯到人间,神秘沉稳,又不可一世,和他的拥有者一样。 前边后边的车看到他都会纷纷避让。 车里有暖气,但纪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是冷的,手背上几条明显的青筋。 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路过一排商业街,傅盛尧忽然开口: “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纪言照他说的停下来,就见身边人透过窗户在看街边一家店。 “下去看看。”傅盛尧对纪言说。 纪言也跟着往那边看,握紧方向盘的手垂下来,接着说, “我就不去了,刚刚在火锅店憋了好久,想抽根烟。” 他这么说傅盛尧也停下来,开车门的手放回去,“那我跟你一起抽,抽完再进去。” 纪言就没动,扭头看他。 傅盛尧注意到他的视线就再没勉强,自己开门下车。 也就是他出去以后,纪言也跟着一起从车上下来,靠着车门,指尖一支烟点燃。 纪言从小就是老师同学眼里的好学生,但他们不知道,好学生也会抽烟。 从高二开始抽,一直抽到现在。 起初是模仿自己喜欢的人,后来就是自己也喜欢。 等傅盛尧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子,里边是一件羽绒服。 手里拿着烟还没来得及掐灭,纪言身上的衣服就被当街扒了,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边一件更薄的旧毛衣。 傅盛尧脸色难看一度,快速拆开纸袋,拿出羽绒服就给人裹身上。 被裹住的那个人立刻道: “你等等,我不需要你给我买东西!” 他手里的烟还冒着火星子,没法往前伸,身体被迫抵在后边的黑色车门上。 “别动。”傅盛尧只两个字,语气比刚才在火锅店门口沉不少,有他自己的说法: “这是我给我自己买的,只是借给你暂时穿一下。” 衣服确实大了一个码子,穿身上的时候袖子太长,肩膀多出一大截,但毕竟冬天,只要往里边塞足够多的毛衣就能继续穿。 裹好以后给人把拉链拉到最顶,居然看着还行,靠近领口那个扣子给人系上,男人才看向纪言: “上车,我们回家。” 一个“我们”,一个“家”,没等对方开口就拎着纪言的那件厚外套,自己坐进副驾。 突然多了一件衣服的纪言,等人坐进车里的时候还站在门口。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垂着头把烟掐了,等上车,刚把车启动两秒,又忽然熄灭。 纪言手搁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往旁边看过来: “你是不是可怜我,觉得我都二十五岁,连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有。” 傅盛尧抱着纪言那件薄外套,扭头看他。 纪言依旧是那个表情:“可我只是今天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忘了穿出来,并不是没有。” 深吸口气,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车窗上:“你也不用总是这个样子,好像觉得亏欠,所以非要还我一些什么。” “我不需要你这样,就像你觉得我不欠你什么一样,你同样也不欠着我。” 说完没看身边的人,再次发动汽车。 库里南往前开,纪言开出去以后就专心看着车窗外,手心的温度涨起来。 等到汽车停在小区楼下,他才去看傅盛尧。 后者从刚才他说完那些话以后就没开口, 没有回答他之前说的,此刻正低头在看什么。 本以为是手机,结果纪言看清楚以后,是一张男科医院的名片,今天刚被陈姐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被看过来的时候对方也看向纪言,拿手里晃晃: “言言?” “” 是单纯在问他,可又像提醒他们从昨天晚上究竟有多疯狂。 纪言立刻拿过来捏手里,嘴里还在解释:“这个是陈姐今天非要塞给我,她可能误会了。” 傅盛尧视线从他的脸挪动到底下的身体,低声问他: “很难受吗?” 纪言觉得自己被噎一下,垂着头:“还好。” 傅盛尧:“那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不知道。”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纪言抬手打开车门下去。 两人相当于是住在一间房子里,纪言几步上楼以后先进屋,把门关上。 名片丢茶几抽屉。 自己坐沙发上,正用手机看附近有没有清凉膏的外卖。 十五分钟以后,外面就有钥匙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傅盛尧也进来了。 站在沙发前边看他,把一个袋子放茶几上,看塑料袋上的字,正好和纪言马上要下单的是同一家药店。 目光在那里定住。 站在茶几前边的人忽然问他:“是因为太久没做过吗?所以才会疼。” 纪言耳尖一热。 站起来,欲走回房间。 被人从身后一把拽进怀里! 这一切都太突然。 抱着他的人手没松,大手绕到前边,牛仔裤的拉链被熟练解开,耳边的男人声线低哑,是威胁也是在诱哄他: “给我看看。” 被抱着人先一愣,紧接着用力挣扎,跟条鲶鱼一样在对方手里乱动,低叱道: “放手傅盛尧。” “你又想干什么!” “想给你擦药。” 身后的人宛如玉面罗煞。 无视底下人的表情,贴着他表面那层皮肤,很快除了后边,还有前边。 所有的地方都被照顾到。 被一片温暖紧紧裹挟地没有松开,从四周到中间,逐渐燥热一片。 一股绝望再次袭来,纪言短促的呼吸声,反应过来以后肩膀拼命往后砸。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你混蛋傅盛尧! “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也就是这一句身后人的动作就停了,手停在原处。 拿出来,没有再触碰人的裤子。 再后来就是一道男人的声线,残忍又凉薄,典型的恶贯满盈: “看到了吗言言,我压根不像你这么善良。” 后者也在这些话里愣住,都忘了要反抗。 裤子已经被人从下面重新提起来,拉链系好,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也没有再非要强迫他。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傅盛尧动作之前。 事情发生不到半分钟。 只是对方想用行动说明一个事实: “总觉得自己欠着别人,好像一定要都还清了心里才能够舒坦,是你这样的人才会做的事,而不是我。” 是回答刚才买完衣服,在车里纪言说的那些话,也是在告诉他: “换作是我,我只看人,压根不管谁对不起谁,只要是我认定的,我会一直揪着他不放,我会关着他,会威胁他,会逼他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无论他愿不愿意。” 傅盛尧抱着他没有松手,在他耳边低声道,语气是凉的,吐出来的却是灼热。 垂头告诉他: “我今晚本来也可以抱着你睡的。”—— 作者有话说:傅盛尧:我的言言总以为我很善良。(得意)[奶茶] 作者:他只是忘性大,忘了你以前有多记仇。(摊手)[白眼] 言言:你们礼貌吗- 再次给审核老师磕头,之前那一章被关了十几遍小黑屋,求求这章放过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心狠和深情” 听上去还怪委屈的。 但男人手臂上的力道未收, 跟条粗麻绳那样把人牢牢困在这里,贴着客厅靠墙这块儿,一步挪不出去。 两个人其中一个明明是被迫的, 但要是真的完全被迫,就不会在这样的静默中突然沉寂下来。 身体还留着刚才挣扎的痕迹,等到裤头的地方被人重新阖上,他手也跟着垂下来,肩膀轻颤,眼睫是低下的。 再开口时自己也有些别扭, 身体转了转, 在底下扯住自己的衣角: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是陈述句, 不是真的在问他。 就他们现在关系,两个人都知道不会一直抱着,尤其是面前这个, 在他这句话刚落下便把人转过来, 面朝他。 从前边把手放在人脸上, 从上往下地刮, 细细摩挲: “哭了?” “没有。”纪言皱皱眉, 但他眼角那里确实有点湿,是刚才挣扎的时候太过用力所致。 被人用拇指将那一小块蹭下。 傅盛尧松手, 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在唇上, 可以明显看到一条牙印子, 带着血丝,他昨天晚上刚咬过。 要情况合适他真的想顺着这道痕迹再亲下去。 此刻却松手,把茶几上连着药和袋子卷几下,塞进纪言身上羽绒服的大口袋里,低声提醒: “记得擦药。” 说完后自己转身, 先人一步上了楼。 没等对方进到屋子里纪言就已经冲回房间,屋门从里边关上,他原本靠门板站立,后来还是憋着口气,去隔壁浴室洗澡。 拿衣服裤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里,拿错了好几次,结果真正进到浴室里又发现毛巾没带进来,不得不再出去一趟。 进去的时候他也拿了那个袋子,可等他看清楚才发现里边不只是药,还有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开口的部分是尖的。 是一点别的东西。 丝润爽滑,非凡体验…… 看清楚以后纪言耳尖发烫,又放回去。 脑子里刚刚散尽的热流又涌回来,本来不想和对方计较这些,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先是靠墙站,接着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给人发过去: [纪言:你什么意思?] [纪言:图片.jpg] 那边很快就回复他,是这段时间除了各种转账信息,两人第一次用语言交流: [F:不清楚。] [F:大概是药店的人说这样做可以凑单打折,就随手拿的。] 每一个字都站不住脚,纪言发现自己不相信对方是对的。 这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几条语音: “言言,擦药的时候记得要用棉签。” “你那个地方很薄,稍微碰碰就容易起反应,血管又太细,要是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就会感染。” “我今天上午起来已经帮你看过,那个时候就有点红,现在估计都肿起来了。” “至于你刚才发过来的其他东西,先收起来吧,以后再说。” 还什么以后再说 就这简单几句,随便怎么说都会让人把脸埋进土里,到对方这却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微凉的嗓音有些哑,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纪言没再回复,默默把旁边的淋浴打开。 水柱的声音瞬间从里边冒出来,由一楼传到二楼,哗哗啦啦的,只要是住在这个屋子里的都知道有人开始洗澡了。 傅盛尧每天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拿起旁边的水杯抿一口,把身体里的一点异动压下。 抿完以后环顾四周。 阁楼很小,四面透风,窗户上连窗帘都没有,是傅盛尧这辈子住过最小的房子,他却如获至宝。 是一种归属感。 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就这样被牢牢握回手心。 一般这个时候,等到更晚一点,就会有人从楼下上来,把顶上的几盆花搬到楼道里,应该是怕他们晚上被风吹到。 傅盛尧每次都从窗户里看着对方。 看着他因为弯腰搬花,衣服后面掀起的一小块,又看他从哪里不知道弄来的几个塑料套,嘴里念念叨叨的,仔细给花草们都罩上。 正如这个人了解傅盛尧那样,他同样也了解纪言。 这个人是心软的,从小就软,一直都没变过。 可他也很固执,决定了什么就犟得跟头牛一样,怎么都拉不回来。 但拉不回来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只有对方一个人决定。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几声,傅盛尧却看都没看,一直等到窗外裹着大棉袄的人忙活完,往回走几步,消失在楼顶上。 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上,声音再次传到上面,傅盛尧知道对方已经回房间以后,才拿起桌上的手机。 上一个电话已经挂断,傅盛尧也不着急,很快手机就又响了。 听清楚里边说的,傅盛尧原本稍缓的神色微沉一些,食指在桌上敲两下,嘴角一声冷笑: “她有说原因吗?” 那边沉默片刻。 傅盛尧就又问了一遍,但语气明显再没那么耐心。 “这我们也不清楚,听护工说一夜都没有睡觉,早上起来就嚷嚷着要见您。” 傅盛尧先没有说话。 漫不经心的,听到楼底下有动静他就走到那边上,顺着一道暗窗往下看。 直到屋里人出来倒水,再拿着水杯进房间里,他才把窗户关紧,对着手机那边: “我明天过去一趟。” “是。” 那边如释重负。 完全就是历史遗留问题,新来的这批人没一个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私底下没敢议论,两边都不好得罪。 只能为了手里的钱见风使舵,上边说什么就是什么。 康成护理医院。 傅盛尧到的时候病房没人,护工说方女士一大早就被推到楼底下晒太阳。 前者也没说什么,不让人跟着,自己下楼。 楼底下是一个很大的草坪,这里虽然远离市中心,地理位置都快出江城了,但环境总的来说还是算好。 一辈子吃喝不愁,身边还有人伺候着。 傅盛尧站在轮椅后边两米的位置。 对方坐在上面,她的左脚脚筋断了,是去年想从这里翻出去,摔下来的时候给摔断的。 按理说当时这还有的治,但她突然发疯,抢了桌上的手术刀,挟持住距离她最近的那个护工,逼迫对方放她出去。 被制伏以后给重新关起来,后来就一直关在病房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听说你要见我。” 傅盛尧的声音不咸不淡,走近她的时候淡声开口。 轮椅上的人头也不回,依旧看着远处,眼睛里是空的,盯着不远处的一处地方微微失焦。 没有回答。 傅盛尧对她一直都没有超过三秒的耐心,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今天是老傅去世的日子。” 说完以后挪着轮椅转过来,抬头看过去,“我想去看看他。” 几年过去,即便是再没出去的机会,方苑依旧是漂亮的,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两手交替放在腿上,膝盖上一条宝蓝色羊绒毯。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妆,和以前一样非常注重自己的外在。 “不可能。”傅盛尧说。 方苑沉默片刻,再次看向他的时候还是那个表情,得体又大方: “我也算是替你照顾过他几年。” “现在也只是想去看看他,就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我绝对不会在那里待太久,也不会再跑,我跟你保证。”— 但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 傅盛尧看了眼腕表,已经过去一分钟,他语气极淡: “你只是要说这件事吗?” 方苑嘴角微动,放在腿上的手指抖了一下,问他: “你不是巴不得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傅盛尧:“当初是你自己提出要住进来的。” 方苑看着他,有点求的意思,是在继续为自己争取: “是,但今天这个日子它毕竟特殊。” 傅盛尧看着她: “对于你来说,往后的每一天,都会和今天一样。” 一样的贫乏。 一样地看不到希望。 心里最后那点执念破灭,随着脚下的沙地烟消云散。 “那还不是被你逼的。” 方苑眼角开始泛红,表情已经开始有些不稳,语气尽量放匀: “你都能把你爸爸逼得从桥上跳下去。” “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就是造谣。” 傅盛尧依旧是这个样子,目光和脸上的神情,都没有被牵动一丝一毫。 “我之前以为,你这样对我,对你爸爸,是因为宋老师。 方苑看向他,苦笑一声,捏紧腿上的羊毛毯: “你是因为他对吧。” 没说他是谁,也没说她是怎么发现的,但很多事情傅盛尧已经做得太明显。 在人死后的一周内,与那场爆炸案有关的两家公司分别被告洗钱,非法征收国家用地,双双被判破产清算。 典投和傅坚的公司还在合作冶金技术项目,这样一走直接导致公司净亏损七个多亿,中间因为涉及几个公司的税务问题,因为数额太大,傅家几个叔叔也连带被送进监狱。 其中他一个堂弟,因为这件事四处求门无果,遭人欺骗染上毒.瘾,还打死了人,被判处死刑。 二十出头的傅盛尧没有任何犹豫,也不管傅坚当时怎么求他,跪着求还是拿他母亲的情面求他,最后因为气急攻心被送进ICU,依旧不为所动。 婚约早就取消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其中究竟是为了谁不言而喻。 在她这句话过后,傅盛尧果然没有回应她一句话。 “真可怜。” 方苑看着他这个样子,叹口气: “我是真的爱过你的父亲。” 傅盛尧面无表情:“然后呢?” 方苑:“可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你。” 傅盛尧看着她没有说话,这时候手机“叮咚”一声。 [纪言:门口放了一个箱子。] [纪言:是你买的吗?] 傅盛尧嘴角微勾,两指敲在手机上。 [F:嗯,你别动它,一会有人来家里装的。] 没有提具体是装在一楼还是阁楼,紧接着收回手机,转身,就要往外边走。 被身后的女人叫住, “盛尧。” “你做了那么多事,看在老傅的面子上,方姨要送你个礼物。” 傅盛尧站定,侧身回看向她。 身体有一半在阴影底下。 “是一个真相。” 方苑坐着轮椅一动不动,看过来。 原本瘦削的脸此刻更加苍白,整个人宛如一具骷髅,面上甚至还带出点笑: “听了以后,你也许就不会再为那孩子的死难过了。”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不会留你一个人”…… 傅盛尧最近下楼的次数越来越多。 阁楼和一楼中间本来是有堵墙, 一次纪言晚上从火锅店回来,就见那堵墙忽然被拆了,两层楼当中没有任何阻隔。 不过这才像个正常“家”的样子, 本来房子就一点大,哪能把好不容易多出来的小二楼给封起来呢? 纪言还站在楼下往上边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说不出来,他轻叹出声,默默把买回来的两大袋东西搁在厨房。 天气预报说下周零下六度, 江城可能要迎来七十年内罕见的一场大雪。 也巧。 同时下周就要过年了, 今年过年比往年要晚一点, 一直拖到二月份,但没想到会把这个和雪连在一起。 宣城早就下了,工作群里, 姚胜男和石头在门口堆一个大雪人, 除了他们后边还站着好几个新面孔, 应该是新招来的员工。 群里照片发了一长串, 热热闹闹的: [胜男:小呈小呈, 你看我们这儿雪,都快有我脚踝那么高了。] [胜男:图片.jpg] 姚胜男又发一张过来。 纪言坐在餐桌旁边, 基本是群里发几张, 他就存几张, 存的手机里边满满的,忍不住从最后一张张开始往前翻。 [小呈:好看的。] [小呈:今天还上班吗?] [胜男:我们昨天就放假了,反正没多少人呢,都快过年了谁上班啊!] 其实不可能没人,他们现在都网红店了, 有的是人慕名而来。 只不过自从姚胜男接了李子枢的班,就主打一个更加佛系经营,不搞宣传,不搞营销,能维持正常的经营就行。 经历过之前的事以后,谁都害怕流量,现在就完全是低调保平安,任何大单都不敢接了。 对方又问纪言今年怎么过。 其实火锅店昨天就已经放假,只不过纪言又找了份兼职,在网上远程做,用软件处理计量数据。 偶尔还得帮莫小朵看看论文。 说来也巧,两人上次因为咖啡馆的事加了微信,后者知道他原来也是华江的学生,还是涂院长得意门生,就厚着脸皮过来求他。 他面前此刻就放着电脑,还买了个显示屏在旁边连着,和以前在涂院长的办公室里的阵仗一样。 [莫小朵:学长学长学长,这个进出口贸易的数据,我只能下载到我国对他国出口,其他的怎么搞啊。] [纪言:反着来。] [纪言:可以把基础参数换成别国,别国对我国的进口,再把多余几个参数删掉。] [莫小朵:哇哦!] [莫小朵:学长聪明!!!!] 感谢的话发一大堆,后面又跟了几个他们最新拍的小vlog,让纪言看。 也是雪,但莫小朵他们拍的是雪山,而且是太阳刚升起来的雪山,偶能看到几只藏羚羊。 纪言把这个视频发群里,群里从刚才起消息不断,是又被其他人的聊天内容刷了屏。 姚胜男还在里头艾特李子枢,后者多的没有说,隔一会发了个表情包,后面又接了段什么,还挺长,好像是在和纪言说话。 纪言刚要看,有人就从楼上下来。 不仅他自己,还拎下来两个箱子,从对方还在楼上的时候就听见响动,应该在收拾屋里东西。 快过年了,也不是谁都没有任何牵绊,继续窝在一个出租屋里。 两人虽然这段时间经常在屋里碰见,话还是说得少。 依旧是傅盛尧要是给他送东西,那纪言就给人转钱,两人继续维持之前的样子,跟雇佣关系一样。 可也不全是这样 纪言从他下来以后就没看手机了,身体也变得比之前紧绷,继续备份电脑里的数据。 傅盛尧:“我这几天要下来睡。” 空格键按成回车,不小心取消一个进度条将要过半的链接。 纪言抬头,明显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下周就要下雪了。”傅盛尧把箱子紧贴着沙发,“阁楼和天台连在一起,很冷,也不方便睡人。” 纪言就也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看看,又看他: “那你准备睡哪里?” 傅盛尧:“沙发就可以,我把我的被子拿下来。回头房租我转给你,或者我们一人一半。” 好像还很替他着想。 问题是真有这个必要吗? 纪言抿抿唇,重复一遍他今天早上看到天气预报以后,主动对他的提议: “你要不还是回你自己那儿住吧。” 他尽量站在对方的角度:“这房子就这么点,太挤了你住不惯的。” “没事。”傅盛尧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北利湾的员工宿舍比这里还要小一些。” 说完以后就又上楼。 从楼上把被子垫絮都拿下来,搁沙发上。 身高腿长的人,把这些东西抱下来的时候还没什么,结果一往沙发上面堆,被子多了一半出来,毛毯全拖地上。 纪言本来坐在餐桌前边用电脑,原本又摁了两下键盘,最后还是看不下去了,叹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张折叠床,把茶几从人跟前搬开。 东西摆这儿。 “这个东西,你打开以后和沙发并在一起,睡的地方能大一些。” 原本是想以后张柏柏要是想过来住,人睡纪言自己那个房间,他就出来睡,也没想到会被用在这里。 傅盛尧也在看这张床。 先是看着,后来若有所思道:“那要是这样的话,折叠床可以放在房间里边吗?” 纪言刚要给人打开床,闻言扭头看他。 傅盛尧继续说:“我还可以给你暖被子,老房子空调暖气不够,天太冷,抱在一起睡更容易产热。” 他这句话说出来语气是极淡的,好像这不是什么多奇怪的事情,理所当然的,本来就应该这么做样子。 纪言忽然想把手里的床丢出去,脸上不知道是沉还是烫。 再开口时嗓音颤了一下:“不可以。” 折叠床竖着靠沙发放好,再没正眼看他,“你自己弄弄吧。” 从餐桌上把笔记本电脑、显示屏,都搬回身后的房间后,门从里边关上。 一扇门隔绝着两个世界。 下午该去公司的去公司,该在家里办公的也没挪窝。 家里已经很多菜了,纪言在家里忙活快一天,晚上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菜,又准备再买个小锁,可以从里边把房间门锁上。 手机响了,是傅盛尧。 纪言原本不想接,后者却紧跟着又发微信,说是自己下班回来忘了带钥匙,要过来找他。 他看半天,只好回拨过去: “你在楼下等我吧,我马上就回来。” “我已经到超市门口了。”傅盛尧说。 沉默片刻,纪言再开口时已经气不动了,嘴巴一张一阖,最后只剩下无奈: “你又找人跟踪我?” 这几天一直在家忙,而且天气这么冷,纪言觉得小陈他们也许就不会再跟着他。 但事实并没有,那几人不知道一直猫在哪个地方,紧紧跟随。 傅盛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你在一层还是二层,我现在进来。” 纪言没回复他,直接把电话挂断。 不为别的,单纯就是心里边不舒服。 后来也不知道傅盛尧是怎么知道他在卖酸奶的这个区域,刚过来,率先把他手里那个草莓味的抽走: “我来之前煮了羊肉汤,不喝冰的。” “冰的对身体不好。” 纪言刚才也只是因为酸奶打特价多看两眼,见人已经摆回到原来的地方,忍不住开口问他: “你以前不是只喝冷的吗?” 傅盛尧又把他手里的推车接过去,很自然地接道:“我现在也只喝冷的,但你不行。” “为什么?”纪言看他。 傅盛尧:“你小时候一喝冷的就闹肚子。” 纪言想起来,那是傅坚当年给他花五十万做手术以后的并发症, 但其实早就好了。 他底下的手握紧又松开:“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嗯,我知道。”傅盛尧说,随手拿了包饺子皮丢进手推车。 两人一起走着逛超市。 临近过年,超市哪里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字,现在过年和以前不同,越来越少人会所有菜都自己做,买熟食的偏多。 如此有生活气息的地方,纪言没想到自己成年后还会和傅盛尧一起过来。 他们一起往手推车里放东西,会肩并肩地穿梭在各种食物、生活用品,和人流当中。 要搁以前他得有多高兴呢。 静默片刻,纪言听见自己在问对方:“你今年过年,要回傅家吗?” “我跟傅家其他人已经没关系了。”傅盛尧说,接着又看向他,目光深沉: “你也没有。” 纪言没吭声。 傅盛尧又道:“不过除夕晚上可能会去一趟北国。” “嗯。”纪言应了句。 不觉得有多奇怪。 他本来就没有想过对方会留下来和他一起过年,那么大的日子,为什么非要窝在一个小出租屋呢? “我来推吧。” 纪言身体往前伸,想从对方那里把手推车抢过来。 却被人往后挪了下,没抢到: “是上次过去时遗留下的一些问题,工会那边对利润分配一直有分歧,但这已经是我们目前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们那边的裁员机制和我们不一样,裁掉的都是些学历高,有能力继续在社会上发展的中年骨干。” 傅盛尧说:“理由是要保护那些相对弱势,无法再找到和现在同等薪酬的员工。” “这样做的确符合人道主义,却不利于我们后续接手,所以这次过去必须把这件事谈清楚,也是年前就和那边说好的。” 他以前极少会跟纪言谈论自己工作上的事,现在一下突然说这么多。 纪言沉默片刻,眼睫垂下来: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的。” “需要。” 傅盛尧还在看货架上的东西,说出来的话也轻飘飘的。 光听语气先没觉得有什么,但只站在他身边,就能感觉到人话里的郑重,不容拒绝,也没给人机会。 是他从前一贯的强硬作风: “言言,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过年的。”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燥热难耐” 在自说自话这一点上,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傅盛尧。 纪言当场就拒绝了,完全没给对方任何一点转圜的余地,直接说要是他敢做什么的话他直接就走。 走不了他也走, 要是对方敢用强,他也有办法对付。 但现在傅盛尧对他基本不会强迫,起码明面上不会,听了他的话以后也只认真思虑片刻,就说了句: “那我再想想。” 不知道他要想什么,但无论怎么样纪言都不会依着他。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 两人买了东西以后就一起往家里走, 因为身边多了个人, 纪言这趟出来就没能买到房门锁。 回去以后先把羊肉汤喝了,之后就坐在房间里的床上,手里的睡衣睡裤拿起来又放下, 反复好几次。 这个屋子也是他住进来以后才发现所有门都没有锁, 房间没有, 厕所也没有。 楼下的厕所门关不严实, 门和墙之间总会留有一条缝, 之前纪言一个人住的时候还没那么大所谓。 也不知道阁楼里,傅盛尧自己先前用的那个怎么样。 纪言出来的时候没有拿自己的睡衣, 只看着他:“你先上去一下。” 但后者已经在他的“沙发床”上躺好了。 一身灰色丝绒质地的睡衣, 偏暖的质地却遮不住他过于凌厉的眉骨和鼻梁, 肩膀宽阔,胸口露出片小麦色。 手里正拿着一本纪言的书在看,听到他说的朝人看过来,眼角微挑: “怎么了?” “我要洗澡。”纪言注意到人胸口挂着的一粒水珠,挪开眼, 站在他对面的位置: “厕所的门坏了。” 那里正好对着傅盛尧。 后者面上也不奇怪,直接说:“我知道,我刚才也是这么洗的。” “那你可以先去楼上待一会儿吗?”纪言说到这又顿了下,道: “等我洗完你再下来。” 傅盛尧就把书放下,看向他的时候有些无奈,淡声问:“言言,我们小时候一起洗了多少次澡,你数过吗?” 没等人开口,继而又扔下一句: “而且每次都是你帮我洗的。” 纪言就不说话了。 先是站在原地看他,再深吸口气,回房间拿衣服,走进浴室。 用凳子从里边把门抵上。 淋浴三分钟前才使用过,此时里边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是热的,混着盐味儿的沐浴露。 家里的这个用完了,这款是他们今天去超市买的,和初中他们用的一款味道很像。 空气里是热的,纪言脱了衣服,仰头对着顶上的淋浴。 热水从他的脸往下浇,后边是盏小黄灯,他一直盯着那里看,视线会逐渐开始失焦,神经也变得越来越敏感。 还也许是今晚羊肉汤喝多了,纪言先是完全站着,后来靠在身后的瓷砖墙上。 墙是冷的,上边是淋浴刚刚打上去的水珠,一条条往下落。 纪言这些年自己解决的次数极少,可以说是根本没有。 都说人刚做过就更容易激起那方面意识,就跟身体从里面开了闸一样。 今天明显有些感觉,纪言闭上眼,却又顾忌着一门之隔的人,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只要一往那方面想,身体就绷得更紧。 手里没怎么用力,随便弄两下就准备出去了。 刚要到门口拿衣服,门忽然被从外面敲响,是男人微凉的声音: “言言出什么事了?” “怎么洗这么久。” 一句话把东西戳破,里边的人本来刚才洗澡的时候就心虚,现在完全吓他一跳。 赶紧从里边把门抵住,动作太快,膝盖一下撞到凳子面,身体被撞到的时候嘴里下意识一声闷哼! 门开了,被人从外面进来以后一把捞住,很快身体的支点就全是这具高大身躯: “撞到了?给我看看。” 身体蹲下来,手就要往他腿上边够。 纪言一愣,赶紧撑了把对方胸膛,站起来以后往后连退几步。 他现在还什么都没穿,面上潮红未褪,都没看对方眼睛,“我没事,刚才不小心滑了一下,你,你赶紧出去。” 说完就背过身,把挂在旁边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内裤被压在最底下,他先穿的是秋衣,刚穿完想起还是要先找裤子,找到以后握手里,一只脚已经抬起来。 身后的男人突然又喊他的名字: “言言。” “你.湿.了。” 不是问他,是非常肯定。 身后一声响,浴室的门被从里边关上。 纪言因为他这三个字浑身一颤,但也没有往后边看,仍站立着。 语气带恼,却很难掩住里头的沙哑,面上还是尽量保持的之前一样, “我刚才还没有擦干你就进来了。” 浴室里蒸汽的确未消,空气里的味道,之前是傅盛尧的,现在换成了纪言。 两人的气体在空中紧紧交织,互相融合,四周一片燥热。 傅盛尧已经从门口走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也是哑的:“真的吗?” “那为什么脸会这么红。” 纪言的身体一下绷直了,他旁边就是瓷砖墙。 被人揽着腰往前边带一下,这回声音没有任何阻隔,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别靠,凉。” 但那个地方他刚刚才靠上去过。 想起刚才,纪言胸口上下起伏,就听见男人在他耳边:“言言我说过,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这段时间两人关系明显比之前软化,很多东西心照不宣,连带着横跨在之间的那条界限也变模糊。 残留的理智还停在那,想起老房子的隔音,他刚才那样,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多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只要你的身体明白就可以了。” “但是我不需,嗯” 一声嘤咛从人嘴里溢出来,是种本能的刺激。 不同于上次喝酒,这回他们俩无论是谁都是清醒的。 停不下来,纪言感觉自己被人握住的时候只觉得热,下意识要把对方推开。 两只手却都被擒着,一下下地,身体热,心脏某块地方也被填满,是一种空缺补齐的感觉。 可是应该要放下的 早就应该放下,他们很早就不可以再这样了 他应该拒绝 纪言贴着对方摁着自己的手,上边有一层块薄薄的茧,除了那一块,其他地方的感受也非常明显。 粗粝感,却是宽大温热的。 理智在拼命叫嚣,脑袋已经不由他控制,却还是就这样在对方这里。 直到傅盛尧另一只手的掌心护着他的后脑,撑在墙上吻他的时候,他都没能拒绝。 齿尖明明用力阖上,被撬开的那刻还是,放任舌尖进来。 是本能里的释放,克制过后却还是想要靠近,闭上眼,让自己不要看见,从头到脚每一粒毛孔都张开。 是被剥夺,呼吸已经不由他控制。 最后纪言全在傅盛尧手掌心。 后者洗了个手,又拿着顶上的淋浴,把人下半身仔细再洗一遍,用宽大的毛巾把纪言整个包起来。 熟练地跟这种事他们经常做一样。 见人还是在出神,就干脆利落地拿了衣服想给他穿上。 被后者一把拽进手里,眼角低垂着,出浴室大门的时候对他道: “我回房间自己穿。” 是真的要回去,纪言没法再当着这个人的面穿衣服,等他到了房间,才发现里边空调的暖风被提前打开。 暖暖和和,身体一瞬间像是被浸在热风里。 但其实从刚才开始,他的体温就一直没下落过。 纪言不去想刚才在浴室里的事情,快速把衣服都穿上。 他拿出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明后两天确实有雪,温度已经跌至零下六度,和刚才在浴室里的截然相反。 他换好衣服就坐在床上,先是发呆,后来揉两下眉心就走到窗户旁边。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让他逐渐清醒,但好像没多少用。 旁边电脑“叮叮”两声,是莫小朵又发来消息,问他跨页的表格要怎么调到一张纸上,纪言也没及时回。 看着看着,突然双臂一下拍在桌面上! 刚才完全顺着身体里的意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看了多久,外边门被敲响。 纪言回头,傅盛尧的声音落在房外,和刚才在浴室截然不同的语气: “夜宵做好了,要一起出来吃点吗?” 分明刚才不由分说地就上前,什么出格事都做了,现在却连房间门都没进,非常绅士得体的样子。 这些天也都是这样,俩人白天各忙各的,但晚上偶尔会坐一起吃顿夜宵。 但奇怪的是俩人都没胖,尤其纪言,越吃下巴越尖,跟没长心似的。 “你放门口吧。”纪言说。 外面停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大了一些: “那我放在厨房的蒸锅里,你等会出来吃。” 纪言:“好。” 外面就没声音了。 再出去的时候就是快晚上九点,客厅里亮了盏小灯,纪言出来的时候傅盛尧已经睡了。 因为地方还太小,将近一米九的人睡得绝对不可能舒服,朝着他房间门口方向侧睡,双腿往上折,几乎蜷在这里。 身上的被子果不其然有一大半掉在地上,客厅里没空调,一米九的男人肩膀有超大半露在外面。 屋外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纪言从厨房端了奶羹回房间。 原本是不想管的,犹豫片刻还是走出,上前,想给人把被子拉回去。 黑夜当中是男人轻浅的呼吸声,是在熟睡,纪言小心翼翼帮他把被子拉至嘴巴以下,又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刚准备走,却在转身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的人忽然从底下扯住人手腕。 两边的位置太窄纪言差点没站稳,被一把带到床上!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后怕” 傅盛尧把人当抱枕。 只不过这个抱枕长了腿, 随时都可能会抛下他离开,所以抓的时候得趁其不备,抱紧了就没法撒手。 纪言被抱住的时候先是一怔, 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就要起身,被人用力摁上自己胸膛! “我知道你是假的。” 摁着他的人开口说,眼睛还是闭着,语气淡淡,像是还在梦中: “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多陪我会儿。” 纪言一愣, 没有挣扎后去看抱着他的人。 说的是胡话, 他确定对方这次没有喝酒, 也没发烧。 傅盛尧双臂呈锁扣状把人圈得死死的,眉头也皱得极紧,脸埋在他颈窝那儿, 特别特别用力。 扯过被子把两人一起包住, 可能是因为冬天, 被子里的温度本身就比外面要高。 被抱住的时候傅盛尧一直没有睁眼。 所以, 有没有可能是把人认错了, 或者,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抱着的人是谁。 纪言只愣两秒, 就要立刻从他怀里起来。 “言言。” 两个字再次落在耳边, 之前的想法随风而散。 跟道雷点砸在心上一样, 乱七八糟,说不清楚。 与此同时,一种类似“幸亏”的念头从心底里冒出来。 占据他的身体,占据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四年了,明明拒绝对方的人一直是他, 事到如今,却还是会因为这人在睡梦中,“言言”这两个字,从心底里松出口气。 没有喊其他人,而依旧是他。 那些一直坚持的东西就跟个笑话一样,只剩下最后那点自尊摇摇欲坠。 被子里越来越暖和,纪言又几秒贪恋,但最终还是没有陪他一直睡着,等人彻底睡过去以后从他怀里起来。 缓缓地,抓开对方的手又轻放下,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不管有没有带暖气的空调,此刻屋里都是热的。 室内外温差大,江城近七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也就是从今天晚上开始下下来。 小区里,大马路上,任何稍微可以看到的一点点地面缝隙,在一个夜晚里全部变成白茫茫一片。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整个江城都在下雪。 纪言最近手里的活越来越多,他不仅可以给些规模不大的金融机构清洗数据、做风险评估报告,还接了些插画的商单。 临近过年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多,全是技术类的工作,很适合他,而且七七八八加一起比张柏柏挣得还多。 再这样下去,他后面去学校读书就不用再到火锅店做兼职了,做这些绰绰有余。 但忙也是真的。 华江对面的奶茶店,张柏柏到的时候纪言一段代码还没跑完,正在用手机和客户沟通后面几个细节。 张柏柏就自己点了杯奶茶,坐在人旁边玩游戏等他。 刚开了把农药,纪言一个单子又谈完了,从包里拿出本子,接着往后边的内容记。 “我感觉你这将来完全可以自己做啊,省得给人打工,还不用受气。”张柏柏视线还没从游戏里出来。 接着就说: “而且就你这性格,绝对不可能摸鱼,去哪里都是副鞠躬尽瘁的样儿,倒不如把这股劲用自己这。” 本来还想接着再劝几句,纪言已经把本子阖起来,塞到包里,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坚定又果断。 张柏柏手里的貂蝉差点被秒,堪堪躲开以后,看向他: “决定了啊已经?” “嗯。”纪言点点头,认真道:“我算过了,现在我一个人的收入,覆盖我的个人生活暂时没有问题。” “但是要是想继续往下做,就不能被短择,最好是签三年以上的合同,现在很多商业公司数据涉密,他们自己都更倾向长期合作。” “我准备年后再招两个人,手里的项目一多,也不愁没活干。”纪言说。 张柏柏看向他,突然游戏也不玩了,一拍桌子: “可以啊,先招几个实习生,刚好我们班那帮崽子马上就要找单位,正愁着呢!” 纪言却不同意,“他们大三的,去实习最好找那种大公司,这样以后简历上也好看,我这就是小打小闹,还没开始呢。” “大公司也不是谁都能进去啊,而且那种很看性子的,不仅仅得专业好,还得八面玲珑会做人。” 张柏柏瘪着个嘴,一看也是去那受过气,“倒不如来你这儿呢,毕竟自己学长嘛,他们还能学到东西。” 纪言知道人这么说是想帮他,毕竟实习生便宜,华江的学生能力又强。 但说半天,他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手机响了,他只看一瞬眼神就微微变化,叹口气再放回去。 张柏柏看过来: “咋啦?刚才那甲方啊。” “不是。”纪言这回把手机直接握手里。 消息是傅盛尧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北利湾码头上,远处海面波光粼粼,一缕光洒在上面。 这些天,俩人的聊天记录里多了很多照片,全部都是北利湾,而且好多应该是去现场拍的,傅盛尧没这个闲心,所以大概率找他身边的人要。 有飞鸟、海豚,还有街边的雨、角落里唯独一家小面包店。 傅盛尧说他们一共就去四天。 而且纪言不用天天陪他待在港口,他给他安排好了行程,每天都有人陪他在北国玩,去哪儿都可以。 他可以去滑雪,可以参观全球最大的一家咖啡工坊,顶尖的几个学府,还有博物馆、艺术展览馆,里边作品大部分都是真迹。 没有像之前那样只知道强迫,就像现在这样循循善诱,用各种稀有罕见的东西勾着他,吊着他。 而且对方也知道,自从一个人在宣城生活过几年,纪言已经没有那么排斥去离家更远的地方。 都是出国,没有像过去那么强势,却是在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把想法渗进他的身体里。 机票的时间是后天,按理来说傅盛尧明晚就要住到离机场更近的酒店。 纪言:“他,有点想让我跟他去北利湾。” “又来?”张柏柏皱眉,自从在人家里替对方说了几句,后来就再没那样,和以前一样对傅盛尧没好话: “不是他有完没完啊,以前就嚷嚷着要你跟他去,凭啥啊。” “北国到底有谁在啊!” 这完全就是被最近的电视剧洗了脑。 纪言没有接茬,默默吸一口桌上的奶茶。 张柏柏把人表情都看眼里,小心翼翼问他:“你俩现在啥情况啊,和好啦?” “还没有。”纪言说。 但加个“还”字就明显又多了点别的。 那次在卫生间做过的事没再发生过,纪言现在变成早上洗澡,或者尽量赶家里没人的时候。 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俩人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 都住在屋里,空间小,免不了会经常碰见,平常的对话也都是些亲密的,居家感极强,类似今晚在家里吃什么,是你煮还是我煮,明天上午谁先起来谁先把窗户打开,楼下的早餐店里酸茶包子买五送一。 两人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一对同居的恋人,而且是那种因为对彼此熟得不能再熟悉,所以根本没有前边那段尴尬期。 “那你会跟他去不?”张柏柏又问他。 “不去。”纪言依旧摇头。 “成。”张柏柏似乎就等他这句话,打了个响指: “我昨天刚提车,今年开车回老家过年,你跟我一道。” “你们一家子过年,我去不合适吧。”纪言顿了一下,说道:“要不年后,年后我再过去看看。” “我都跟我家里人说过了,而且村里和城市不一样,都大街上过年,熟的不熟的一块儿,有些人来了我都不认识。” 张柏柏说:“而且不是说好要给小丫头带蛋挞吗,人等着你呢。” 纪言拒绝一次无果,第二次就没再拒绝。 他知道人也是担心他,不想他一个人在江城过年。 两人喝完奶茶就去看张柏柏的新车,屋外雪已经很大了,纪言跟在张柏柏后边,两人浅一脚深一脚,走在雪地里。 “这雪也太大了,一会你站马路旁边等我,我把车开过来。”张柏柏说。 “好。”纪言应一声。 结果十分钟以后,那辆银灰色的汉兰达出现在路口。 大雪天学校对面没几个人,学生放假,商家都回去过年了。 汉纳达开到他这边的时候头先还挺稳当,在雪地里咔滋咔滋,临了却没有立刻刹住车,冲上来的时候后轮直接空转,歪歪扭扭,一股脑撞上对面石墩子! “砰”的一声,树上一大团雪从上边掉下,糊了它一窗户 还好人没事。 两人从保险公司出来的时候张柏柏苦着一张脸,骂骂咧咧,抱怨道这可是他新买的车啊,专门要开回去过年的! “刚才有一段路是瓷砖地,上面雪还没干,这也难免。”纪言安慰他,“而且也只是轮胎有点问题,后天就能过去取。” “再做个检查,开车回去路上也能放心点。” 张柏柏就在旁边耷拉个脑袋,安静听他说,俩人有些像回到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个安慰另一个就乖乖听。 但很快张柏柏又被工作人员叫回去,纪言就站在门口等他。 他一生中,前二十几年里就出过好多次车祸,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保险公司,但这次他并不在车里。 纪言在门口等的时候从底下捞过一团雪,在手里拍成团球,空中现在还飘着雪花。 没多久门口就又停下一辆车。 一个男人从上边下来,脚步急促,黑色大衣上一边领子是往外翻的,脸色沉得吓人,比大雪未歇的天空还要黑。 下车没有打伞,肩膀那儿立刻落上点雪。 但也就是在注意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停在原地,眼睛里的雪籽似乎跟着他骤停一瞬,不是完全不下来,而是定格在同一个角度,凝成块,最顶上一片浓云中间破了个洞。 一点点光从漆黑里散开。 收紧的身体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还绷着,就这样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 纪言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看愣了,反应过来就知道是误会了。 可还没等开口解释,眼前的男人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拽着上下看,铁青的一张脸,很凶,再开口时语气沉得吓人: “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某人吓死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错过” 一瞬间纪言都以为他们回到四年前, 每次傅盛尧对他冷言冷语的时候,直到他清醒,被完完整整塞进对方的大衣。 这几天他经常被对方突然抱着, 但比起之前,这次明显不太一样。 “你又找人跟着我了是不是。” 纪言反应过来后叹口气,想把身上的男人推开。 但也没用多大劲儿,推一下发现推不开,后来也没接着再推。 可也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拥抱,两手虚虚在旁边垂着, 额头抵在那儿。 傅盛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依旧就像这样抱着, 脸埋在他的后颈处,手臂越收越紧,语气阴冷: “怎么又出车祸了。” “没出。” 大过年的, 纪言立刻纠正他, 完了又补了一句: “我没在车上。” 傅盛尧依旧没吭声, 脸色沉得吓人, 又抱了他一下才松开, 手却还搁在人腰上那个位置。 两人面面相觑。 注意到对方漆黑的眼,纪言忽然把手抬高, 手心是刚才那个被捏住的小雪球: “要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做出的动作, 像是在刻意哄人, 主要却也想要对方别那么紧张。 但傅盛尧脸色并没有好多少。 只觉得那团东西冻人手,立刻拍掉,对他的时候语气依旧冷硬: “不要。” 接着就要把他往前带: “走吧,先吃饭,还是你想回家里吃?” 他现在每次看到人都想让他吃东西。 立刻被人拒绝。 纪言站在原处没动, 这次是真的推了他一下,把人推开了: “你先走吧,我和柏柏已经约好了。” 傅盛尧也站在原地看他。 纪言知道人在想什么,完了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后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的,我得跟他一块儿。” 说是这么说,但傅盛尧脸上明显写得不赞成,就这样同一个角度看他。 半晌叹出口气: “你们等等怎么过去?” 纪言睫毛轻颤,接着也说:“应该就在这附近吃点,等会儿在手机里搜一下吧。” 傅盛尧就没多问,只是把他身上的羽绒服又拉到最顶,让人去保险公司大厅里边等着。 最后说了句: “等吃完饭了让小陈送你回去。” 纪言犹豫一下,说:“好。” 傅盛尧又垂头看他一会,这次没再停留,转身就走了。 没有再接着逼他。 只是两人明明年纪一样,但他这个样子,好像一个来看儿子和他朋友的老父亲,来这趟就是为了确定人安全,顺带再抱一下。 即便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把人带走。 外面雪还在下。 傅盛尧回到自己车里,点了根烟,想起车里有人从很久以前就不爱闻烟味,又放下。 抬眼的时候说了句: “久等了,霍叔。” “没有的事。” 今天是霍良开的车,准确来说他们俩今天一起参加中海峰会,其实是需要傅盛尧做最后的总结致辞。 结果人接到一个电话就走了,霍良察觉他脸色不对,就跟着。 傅盛尧:“方苑送走了吧。” “送走了,您放心吧。” 霍良声音低了一度,声线再没之前那么温良,“没有您的允许,她再也不会回国。” 傅盛尧“好。”一声,多得也没再说。 只是再次看向车窗外。 不远处的保险公司大门口,两个青年一前一后从里边出来,原地站着说了几句话,又看看手机,才继续1往旁边一条路走。 等完全没了人影,霍良才发动汽车,开之前感慨一句: “言少精神看着很好。” 傅盛尧没反驳,就说:“嗯,他很好。” 原本他极少会和别人说这个,这次却对着霍良: “我之前以为,当初给言言父亲卖房的事,您不会愿意这么掺和进来。” 霍良回了下头:“为什么这么说?” 刚好对方傅盛尧漆黑的眼睛,里边除了客气,还有隐在表层里边的试探。 很快又收回,看着前方的路,快而准地就说了一句: “那不是言少的错。” “是,不是他的错。”傅盛尧也说。 十几年前,导致宋清去世的那场连环车祸当中,除了她,还死了一个人,也是几辆车当中的一个司机。 纪言的父亲。 方苑那天在疗养院告诉傅盛尧的,就是这件事。 她觉得很可笑,纪言的爸爸,把宋老师撞死了,如今傅盛尧却又为了他,逼死了自己的父亲。 人生最讽刺的事情不过于此,事情绕了一圈,回旋镖砸在人身上。 这是她能想到最报复人的手段,也以为说了以后会给对方造成巨大影响。 但事实是她自己太不了解傅盛尧了。 这件事早在小学六年级,傅盛尧还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 而且那个时候除了对母亲去世的茫然和痛苦,知道纪言的爸爸也死了,傅盛尧第一反应不是责怪,而是庆幸。 天知道纪言刚来他们家的时候,在宋清给人找亲生父母这件事上,被不到十岁的小傅瞎子阻挠过多少次: “是他爸爸妈妈先不要他的,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找啊,管他们是死是活。” “反正他都已经卖到我们家来了,钱都给了,就是我们家的人。” “你看他平常那个样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边甩也甩不走,也不像是有多想回去啊。” “做这些纯属浪费时间。” 有理有据的样子,话音刚落就被宋清打了顿屁股。 拎起来到外面站一夜。 但傅盛尧那时候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他就是自私,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事情的真相其实是,言少的父亲并不是这场车祸的主要肇事者,只是一个被牵连进去的普通司机。” 霍良又说。 “嗯。”傅盛尧应了一声,“我知道。” “您知道?”霍良显得惊讶。 “怎么。”傅盛尧反问。 “没有,就是——” 要搁以前,霍良极少会提及他们今天的事,但也是经历过好几轮身边重要的人死亡,他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我以为您后来对言少的态度不是特别友好,是因为这件事。” 傅盛尧说“不是”,但后面也没再说。 咔滋—— 咔滋—— 雪籽打在车窗玻璃上,汽车行驶得极慢。 霍良忽然想起来,把旁边的一个东西递到后面,“哦对了傅总,这个是今天早上罗总送过来的。” “他说言少的体检报告给他舅舅看过,都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事关纪言身体,傅盛尧把东西拿手里看看,还是准备给罗旸打个电话。 结果刚一开手机对方的消息就在里头。 [罗罗罗罗罗:体检报告给咱叔了啊,没啥事。] 傅盛尧动动手机。 [F:其他并发症呢?] 罗旸也知道纪言小时候花五十万做过手术,很快在那边回复。 [罗罗罗罗罗:我舅都说了,心肺功能这样看起码都很正常,你别太担心。] 傅盛尧这才重新看向窗外,捏着报告的手松开。 他让霍叔给他开车送到墓园。 自从傅坚死了以后,墓园就再也没有人来仔细清理过,只有一些还记挂着这里的人,每回简单打扫一次。 这其实就是宋清想要的。 傅盛尧这次过来原本什么也没带,但临到门口,还是托霍叔去买束百合花,自己先进去。 偌大的墓园此刻也被积雪堆满,傅盛尧走到宋清这块地方。 拍掉雪,坐在第一截台阶上,身体往后靠。 傅盛尧小时候看不见,但眼疾并没有让他的其他器官变得发达,他也不爱说话,在家里一直一句不吭。 后来等纪言来家里以后,他每次开口跟宋清说话,也都是和纪言有关,和人无关的他也懒得去说。 这回也同样,傅盛尧靠在身后的石阶上,偶尔回头看眼母亲的照片。 宋清依旧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也不可能变,而傅盛尧也一样。 头先一句“我找到他了”,接着就转回去,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坐着。 好像只是为了告诉对方一声,关于纪言的事,其他什么都不为。 和小时候一样。 坐了不知多久霍良到了,手里两束花。 傅盛尧看到也没多说什么,道谢以后自己接了一束过来,放在宋清的墓前。 接着就对对方:“我先去抽根烟。” “好。”霍良说。 话是对他说,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照片里的女人。 傅盛尧依旧没有多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墓园门口,先是静静往远处看,看霍良一惯笔直的身体蹲下来,单膝跪地,对着墓碑照片。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该说的话一直没有机会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直等到对方真的死了,才逐渐醒悟过来。 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后悔。 看到现在,傅盛尧忽然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但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尤其是像傅盛尧这种人。 口袋震动,是手机又响了。 傅盛尧垂头看眼,目光定了一瞬间,很快接起来: “言言?” 这是他们这次重逢以后,对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说出来的内容却没一个字他爱听的: “我今天晚上先不回去住了,柏柏车坏了心情不太好,我陪他去他家里喝两杯,就直接在这边睡。” 傅盛尧沉默了。 原本焐热的心又打下一层雪。 纪言:“你也不用再发照片给我了,我我是不会跟你去北利湾的,今年过年也大概率会去柏柏的老家。” 雪更大了。 傅盛尧先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手心向上,抓到一层降下的雪花,又从口袋里拿出根烟。 远处宋清的墓碑朝着他这边,即便隔得很远,人的脸上也肯定是笑着的。 天太冷,七位数的打火机也要第二次才点燃,“咔嗒”一声,蓝色的火焰跳出来。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纪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现在在哪里呢?” “外面。”傅盛尧说。 只简单的两个字,内心此刻比手里的冰碴子还要冷,但后面还是再接了一句: “晚一点就回去。” 纪言:“我有话想说。” 傅盛尧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无非就是一些让他不要管,不要总跟着他,别再打扰他的生活。 这些话他这段时间已经听了无数遍。 抬头,去看不远处墓碑,打火机上的蓝焰左右晃晃。 “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部都作数吗?” 傅盛尧一怔。 手里的冰碴子化成温热的水,顺着掌心流下来,连烟都忘了点。 他们都知道这个“之前”是指什么,以及这个“全部都”。 “我想要是作数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聊这个。” 没等他反应过来,纪言就又开口,语气显得有些温柔,还有些顿,像是回到了他们小时候。 却又和那时候不完全一样: “但是得等到你从北国回来,而且这段时间你不能再找人跟着我。” “我先好好想想,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这样可以吗?”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那个人,好像在哭”…… “哎哟, 都跟你说别买这么些东西了。”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村子里啥玩意儿都有。”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纪言又带东西住到张柏柏家里, 车子修好,礼物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他们明天一早就得走。 “都给小丫头买的。”纪言说。 嘴里话没停,把手里的东西提前装进后备箱。 张柏柏也跟他一起,都抬上去以后故意朝人挑挑眉, “就这么跟我走啦?” “啊。”纪言说。 被人一把揽过肩膀, 两人共同往楼上走。 晚上吃的是纪言从家里带过来的饺子, 之前跟傅盛尧一起去超市买的东西里有饺子皮, 包了以后一直放在冰箱里。 原本纪言是想过年的时候自己吃的。 自打那天电话打了以后,他和傅盛尧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电话里没了声音, 微信里也没动静。 其实那天直到最后, 傅盛尧都没有同意纪言留在这边, 他只是什么都没说, 在电话里抽完一整支烟。 同时, 人走的那天纪言也没有送他,正如他自己之前说的, 是真的要好好想想, 而傅盛尧也明显是在等他, 在给他时间。 只有昨天晚上,纪言才收到对方的一条微信,傅盛尧说自己会提前回江城,到时候会去张柏柏老家接他。 纪言斟酌良久,一句话删删改改十几次, 最后还是回复了个“好”。 至此之后两人又谁也不找谁。 手机里很安静,傅盛尧没送东西,就连最基本的转账记录也没有了。 这些天纪言都和张柏柏待一块,有时候是去人家里,有时候是对方来自己家。 张柏柏把他俩这样看眼里,没忍住一声笑,说他, “你知道你俩这样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纪言扭头。 “古时候结婚,新郎新娘洞房花烛夜之前绝对不可能见面。”张柏柏一把阖上后车门,开人玩笑: “你干脆别理他,让他自己舞去。” 纪言笑了一下,说:“好。” “好什么呀好,就知道敷衍我,你这天天魂不守舍的,不知道还以为人要把你卖哪儿去了。”张柏柏说他。 纪言没有吭声。 两人一起往楼上走,张柏柏屋子里,莫小朵正在摆弄自己那台摄像机。 见他俩回来一招手,“嗨”了声。 她这回跟两人一块走,说是张导员老家有个天然溶洞,里边全是雪蘑菇,特别适合冬天过去拍照。 为了这事早早准备好,连年都不回家过了。 “饺子煮好啦?”张柏柏回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好了好了,火锅也好了。” 莫小朵跟人关系好,头都没抬,继续去看手里的东西。 时不时还用手机和自己朋友聊几句,说些什么路况啊,天气什么的。 听着还不止她一个人。 江城雪小了不少,但这些天断断续续还在下一点,但都不大。 也还好不大,再大得成雪灾了。 明天就是个大日子,三人现在这个时候坐在一块儿,也算是提前过个年。 等到再晚一点,小陈忽然送了些东西过来。 人参、燕窝,大大小小的礼品,衣服鞋,最新的显示器、电子产品,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咖啡研磨机。 全都是傅盛尧准备的,而且也就前面几样是让人带着一起去朋友家,剩下的都是给纪言自己准备。 怕送到人家里不方便,还特意嘱咐,等对方看过以后给他送回家里。 纪言和莫小朵都看傻了,只有张柏柏咧个嘴,从旁边搭了下人肩膀,说:“他不会真把我当你娘家人了吧。” 纪言:“” 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定几秒,拿着手机走到张柏柏家里的阳台上。 长途电话太贵,他直接语音给人拨过去。 那边只一下就接通了。 太久没说过话,赫然接通以后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纪言明显磕巴一下,但后面还是叹口气: “你又想干什么?” 那边傅盛尧的环境听上去很安静:“你马上要去人家家里过年,总不能什么都不带。” “那也不用带这么多啊。”纪言一手抓在阳台扶手,事到如今,他想提起脾气也提不出来,只能说: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傅盛尧:“那你可以留给你自己。” 纪言一愣,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也不需要的。” 对方就说:“那就让小陈带走。” 纪言回头看眼,小陈已经不在那儿了,屋里另外两个人都围着那堆东西摸摸看看,两眼放光。 他刚要开口,手机对面的人就又道: “或者等我回来再说。” 纪言下意识就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 却被反问:“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言立刻噤声。 这时候外面又开始飘雪花了,六边形,一片片的,吹在阳台那个边缘,也落在他手上。 下雪天明明是很冷的,但是纪言现在站在这里,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静默片刻后握紧手机: “你自己决定吧。” “好。” 傅盛尧也没有再接着往后逼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又退一步,给人留足了余地。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过年了,两个人此时却都没有挂电话。 纪言是在想挂电话之前应该和人说什么,傅盛尧就突然道: “能不能提前给我预支点新年礼物。” “什么礼物?”纪言回神。 傅盛尧:“说喜欢我。” 阳台边缘一圈白,纪言手机差点掉雪窝子里。 他知道但凡是这个人回来,他们就一定会面临这个问题。 “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吗?” “好,但你知道的言言,你的时间并不多。”等不到回应,对面人肯定失望,但并不阻止他淡声下达指令: “回来以后我想抱你一下。” 这都还没怎么样呢 好好张嘴不超过十句就开始说些有的没的,骨子里那点占有欲因子拼命往外钻。 纪言没法接他这句话,匆匆把电话挂了。 等他回到客厅,莫小朵已经用那个咖啡机做出一杯咖啡。 华江早放寒假了,刚一放假孩子就去“做一杯咖啡”,诚心诚意道歉,给人家免费打了快半个月的工。 剩下半个月说是等这次拍完照以后再过去。 张柏柏没喝,毕竟明天人要开车,洗漱以后坐着跟他们扯了几句闲天,早早就回屋里睡觉去了。 纪言就陪着喝了一杯,结果就是咖啡因导致的后半夜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就又起来,想坐去外面看看雪。 张柏柏买的这个房子离华江很近,但辅导员的工作需要和学生住一起,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宿舍。 这里他很少过来,但装修一点也不随意,基本是打通的状态,色彩搭配,像陷在电影里,也很符合张怕怕性格。 纪言就坐客厅壁炉旁边的躺椅上,忍不住对着这里拍了张照片。 “哎纪学长你还没睡啊。” 刚摁下拍摄,莫小朵就从房间里出来。 依旧是长到脚踝的羽绒服,把自己一裹,手里抱着台笔记本电脑。 纪言就朝她笑笑,换了个姿势:“还不是被你那杯咖啡闹得。” 莫小朵“嘿嘿”笑笑,电脑搁茶几上。 她是出来审片子的,按照她的话说,他们这个小团体就只有她毕业以后准备全职做这个。 身兼数职,所有拍视频、剪片子、发布都是她自己。 莫小朵在审片,纪言闲得没事就在旁边跟着看。 比起平常在人朋友圈里看到的更多,各种编号,视频小文案,看得出人孩子真下了不少功夫。 接着对方忽然指着一个地方,“你看看你看看,我一开始就是拍这个才攒了点粉丝。” 那是临江二桥。 纪言对这里非常熟悉,比刚才更凑近一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莫小朵就对着他: “四年前啊,那时候我还在读高二呢,二桥那儿突然爆炸了,那时候我学校就在江边上,我们班人都吓一跳呢!” 纪言也顺着她往电脑屏幕上看,说:“是吗?” “对啊,后来我还和几个朋友去那里拍了好几次,但当时那一整座桥差不多都被封了,不让进。” “我们就偷偷溜进去你等等啊,我把原视频找给你看。” 莫小朵像是来了兴致,就在电脑里一顿找,很快就找到段视频。 视频是爆炸过后的大桥,但其实炸的是车,不是桥,其实这样子看和正常看没多大区别,只是桥上桥下全是警戒线。 事情过去得太久,如今看到这幕的纪言稍微有些恍惚,就定定看着。 原来那天的事发生以后是这个样子。 而在下一个镜头里,这样的情绪达到顶峰。 “这里停一下。”纪言指着视频。 视频的左下角,是一个男人,身躯高大微微,坐在江旁边,看着江面,手里捧着一个手工做的旧木盒子,定定不动。 其实这样看有些像马赛克。 但纪言看着这个背影,过于熟悉的关系,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也认出了那个盒子。 一人捧着一盒,高大的身躯微微弯曲着,一动不动,好像时间停止,整片大地上只剩下他自己。 即便以前看不见,独自坐在老宅的楼梯口也不是这个样子。 “你说他呀。” 莫小朵听他的话暂停视频,鼠标把那块地方刻意放大,嘴里也没闲着: “反正好几次我去那里拍照,都能看到他,但他每次在那坐着的时间也不多,都是晚上,没多久就走了。” 再开口时,纪言盯着视频里的人,一股复杂涌上来。 无法轻易平息,似是困顿。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拍他。” “背影帅咯。”莫小朵所有心思都在视频里,没注意到身边青年的表情,自顾自地回忆: “而且他给我印象挺深的。” “那个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江旁边,动不动摸一下眼睛,好像是在” 后边一个字她没有说出来,但其实他们都能想到。 当时江城二桥上发生的事,以及在江边过于悲恸的男人。 似是想起自己看到的,莫小朵停顿几秒,声音都不自觉放小: “他那个样子,感觉好像是天都塌了,但当时明明是个艳阳天。”——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可怜]《 》 80-90 第81章 第八十章 “和好” 和北利湾的积雪相比, 江城这一点点厚度简直就是小打小闹,港口的集装箱运输得暂时停下,所有人都在除雪。 但好在相关技术比起四年前提升不少, 全靠机械作业,以此来看,大约一周就能恢复交通运输。 也充分给了其他人谈判的时间。 “傅,喝点吗?” 北利湾的负责人递过一个杯子,里边是加了白伏特加的热巧。 傅盛尧没有早上喝酒的习惯,摇头拒绝了。 无论四年前还是现在, 他在外面依旧是沉默寡言的, 话极少, 一些没那么重要的场合都只露个面。 身边人几乎都习惯了。 来人也看着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也知道他的意思。 这回语气严肃一些, 用他们国家的语言: “你的这个想法, 我们这边还需要再讨论一下, 毕竟关乎本国居民利益, 不可能因为你们这边的情况而改变。” 顿了下又说:“你们国家有你们国家的做事方法, 我们也有我们的,这本来就是各国的政策不同, 不分对错。” “当初合同拟定好的条款, 你们这里所有人都曾在上边签过字。”傅盛尧依旧是在看远处的一片积雪, 重复之前的话: “包括名单里的那几个。” 北国人最讲究契约精神,但利益当前,任何原则都被抛之脑后:“嗯但那毕竟是四年前,四年的时间变化很大。” “但这和我们初衷无关。”傅盛尧说。 两人站在这里,面前是厚重的积雪, 后面还有一个是霍良,他看着对方,同样开口道: “延续各自国家的福利政策,我们可以接受,但我们最多也只能支付条款上说好的那部分补助金。” “至于其他的,还有你们所说,反对开设沿线码头的决议,这本来就不在我们事先约束好的条款里。” “要是你们还要固执己见,那我们不仅会开设新的码头,还会转移两万个集装箱。” 也就是这句话过后,对面负责人脸色一变,没看霍良,就盯着傅盛尧。 傅盛尧则更果断,他一向不想和人说那么多: “所有数据你们都可以看得到,也可以回去再想想,这些年的吞吐量,有多少是来自华国,又有多少是来自其他国家。” “你们想把目标放在其他地方,也得考虑实际情况,都清楚以后我们再继续往下谈。” 全程没有看身边的人一眼,声音比脚底下的寒霜还要冰冷。 如今事态早就和四年前大不一样,港口已经归华国所有,不是他们这些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要想重新恢复单干早就没那么容易,何况对面的掌舵人态度如此强硬,说一不二,一步也不肯后退。 这样下去其实结果都不好,也不是他们最初想要的。 对方视线下垂,明显被噎一下,两只手收进大衣口袋里。 霍良也同样往旁边一瞥,接着就笑出声: “这些年我们双方合作都很愉快,没闹过什么大矛盾,你们的人可以去我们国家读书、从商,很多华人也在这里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要是闹得太难看,影响两边关系,结果都不会是我们想看见的,您说对吗?” 话都说到这一步,很多东西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但不是完全因为这些话,实在顶不过去,上面那边又迟迟不给他们消息。 来自北利湾的负责人这次把帽子摘下来,年轻的额头上露出一些稀疏白发,也是这几天忙这些事忙的。 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不少,有些无奈:“好吧,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 “嗯,辛苦。”霍良微微颔首。 等到人一走,他就看向傅盛尧,目光和十几分钟之前没有多大差别: “光这么几句估计也唬不住。” “接下来就是工会那边要去打点清楚,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傅盛尧:“已经和那边的负责人谈过了。” “什么时候?”霍良一愣。 傅盛尧:“昨天晚上。” 但他们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才从港口这边回的酒店,今天上午六点就过来了。 霍良沉默片刻,看向他:“您又是一个晚上没睡吗?” 其实除了今天的对话,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忙了快一周。 傅盛尧没有回答,只是说:“早点把事情都解决完,早点回去。” “那我现在叫车送您回酒店休息。” “不用。” 傅盛尧拿出手机看眼,“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从这里往远处看一直万里飘雪,但北国人骨子里其实是浪漫的,路边的建筑五颜六色,装饰都很可爱。 一家开在街角最里边的小餐馆,没几个人,但一进去就能闻到面包刚烤好的香气。 傅盛尧刚进去就和里边一个人对上眼。 对方是个小老头,七十几岁的身体看起来特别硬朗,一见人进来先愣一下,接着就赶紧叫他老伴出来。 自己再赶紧过来一个熊抱,用蹩脚的华文说道: “老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傅盛尧和人拥抱了一下,接着就说: “老规矩吧。” “得勒!”那人说。 紧接着里头又出来一个人,是个当地老太太,看到傅盛尧也很高兴。 赶紧过来和他拥抱一下,紧接着又倾身去亲自己的老头丈夫,毫不顾忌餐馆现在还有个其他人。 来这里的这四年,这对夫妻算是傅盛尧唯一的北利湾朋友。 起因也简单,夫妻俩做的中餐很好吃,还喜欢腌泡菜。 人俩年轻的时候在华夏也待过几年,都会说华文,后来还负责他们港口所有华夏工人的盒饭。 现在互相寒暄后大家都坐下,没多久就上来一碗鱼香肉丝盖浇饭,油封鸭腿,一小碟酸酸的泡菜。 老头刚坐下就眯眯眼,就问他: “现在还会在幻觉里见到你的爱人吗?” 傅盛尧对他说:“我找到他了,他还活着。” 在对方微挑的眉毛里,他看过去,开口说道: “那个药我也已经很久没吃了。” 只不到五秒的沉默,老头就赶紧问他: “那你怎么和人说的?” 好像死而复生对他们来说是个很正常的事,又或者说年纪大了,北国人有信仰,经历的事一多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傅盛尧沉默片刻,说“我把我心里想的那些全部都告诉他。” “继续?”老头催促。 “我说我爱他。” “还有呢?” 傅盛尧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些话在别人面前有些难以启齿,嘴角抽动一下下,但还是说出口: “我说我离不开他,说我只想要他一个人,还说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一阵沉默,小老头严肃地朝他伸出手: “朋友,你可以毕业了。” 那些年在北利湾,人夫妻俩没少在他面前秀恩爱,而且大多数其实也不是故意去秀,是他们正常的生活方式。 但那时候老头也有私心,是想让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赶紧走出来,再去找一个陪伴自己终身的人。 有时候就会在人耳边一直念叨。 人都会受影响,那两年里小老头奉献出自己的毕生绝学,潜移默化。 爱是互通的,连霍良性子都跟着比之前柔和。 但傅盛尧依旧对别人无感,就用对方传授的方法和自己的幻觉谈恋爱。 他有幻觉,吃了药有,没吃药有一半。 一次老太太发现傅盛尧坐在港口,看着面前大海,对着空气说“爱你”,吓一大跳,赶紧把人拉回来。 在这之后,死活让家里老头别再霍霍人! 但他们都没想到对方能真把人等回来。 老头抠抠头,接着背着个手站起身,往门口外边瞅:“人在哪儿呢,怎么也不带来给我们看看?” 傅盛尧依旧在吃盘子里的面,卷起来一些又放下: “他没来。” 老头回身,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 “没跟你一起过来?” “嗯。”傅盛尧说。 “你们华国不是这几天新年吗?” 傅盛尧“是。”一声,接着就还想说自己明天就会回国,结果老头直接收了他面前的餐盘、刀叉。 满脸严肃: “我的朋友,我要收回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 短而粗的食指对准门外,“你压根就没有毕业,赶紧回去回去,你今天这个时候就不该过来!” 这人一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满脸严肃。 因为着急,华夏语掺杂着他们这边的语言,但傅盛尧都听懂了。 对方也不管人什么反应,两手举高后一起往外面挥,不停给人打手势,非常用力: “你该去找他,孩子,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过年是不会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待在一起,这绝对是真的。” 傅盛尧沉默片刻,却也立刻顺着对方的手势走到店外面。 先是站在门口两秒,给霍良打电话,让对方帮自己订一张今晚就回华夏的机票。 对面在那里似乎是顿一下,最后就只是说“我先查查”。 傅盛尧就又给纪言打了个语音,但对方这次没接,按照现在的时间算,人应该已经到村子里了。 连续打了几个都没人接。 他就编辑一条微信消息给人发过去,之后就一直盯着手机。 结果不仅是他,小陈那边也不回他消息。 是的。 即便答应过纪言,不派人跟着他,但临上飞机前还是没扛住,让小陈一直跟在人身后,直到他回国。 傅盛尧心往下沉了一度,第一次质疑自己这次来北利湾的正确性。 回来的路上天很黑,路上全是雪,白白的,要是没有护目镜很容易暴盲,傅盛尧曾经瞎过,只要在外面就一定会戴着这个。 但这也影响他走路,后面干脆就不戴了,下了车快步奔回酒店。 酒店只他一个人住,不是刻意安排,而是这个时间里,愿意来北国旅游的人基本没有。 但电梯停止,远远地,眼镜后面的他就能看到门口坐着个人,旁边一个小行李箱。 傅盛尧站住了。 对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也先是一愣,面上还有些不好意思,明显也有些局促。 却还是撑了把膝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裹着寒气,头发还沾着些没有完全化掉的雪籽。 如同雪夜当中一颗星星,不是盲杖,不是导盲犬,而是暴盲世界里唯一的北极星。 北极星原本高高挂在天空,此刻却降至人间,发着光,当着他面张开双臂: “不是说想抱一下吗?” “尧尧。”—— 作者有话说:尧尧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后悔了吗?” 安静的走廊, 灯光幽暗昏黄,一门之隔就是酒店内置双人大床,玫瑰花香浓郁, 门口站着的是对终于说开的恋人。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相拥着回到房间,窝在温暖的羊绒被里,疯狂亲吻,黏腻得再也不分彼此。 但此时傅盛尧却牵着人来到顶层的旋转自助餐厅,原因是纪言没吃晚饭。 这里很大, 全世界无论哪个地方的食物都有, 他俩都华夏胃, 就先一人盛了碗最简单的鸡汤挂面。 餐桌是方的,傅盛尧和人并排坐在一边。 纪言其实自打那个拥抱以后就有些尴尬,没看身边人, 摸摸鼻子后欲从椅子上站起来, 想要去食物多的地方走走: “我去拿点别的。” 刚起身就被人摁回来: “别走。” 傅盛尧自从见到人以后就一直握着他的手, 右手握着对方左边腕子, 没松, 此刻吃汤面都是用叉子。 “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拿。”他说。 纪言一句“真不用。”卡在嗓子眼, 感受到对方掌心源源不断的体温, 思绪乱飘, 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等有人过来给他们送些别的食物。 对方应该是认识傅盛尧,低头问了他句好,傅盛尧也没有遮掩自己和纪言的关系,反而把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放到桌上。 抬头对对方说句什么,翻译过来是我的爱人。 这是句英文, 纪言听懂了,只觉得耳尖是滚烫的,反应过来以后下意识想抽回被对方握住的手。 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摁回去。 身边人本身就是强硬的性格,骨子里霸道,本性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被抽回去的时候目光一瞥: “后悔了吗?” 没等纪言说话,傅盛尧就看着他开口道:“后悔也没有用,你人已经在这里了。” 顿了下又提醒一句:“还有你的护照。” 纪言压根不需要他这个样子,分明他们也就分开三天,三天那么短暂,按理说和以前他那十几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人就是复杂,有时候愿意等,觉得时间多如牛毛,反正再怎么样也就那样,但有时候又会觉得一刻也不想耽搁,只是想到就要去做,觉得不这么做就是不对。 就像他这次过来北国,十分里有七分全是冲动,剩下的都没来得及去想,也许他自己都没想得很清楚。 只是在看到视频里的人以后,很多东西就没有绷住。 抗不了,也忍不下来,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无法说出原谅,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和解,更分不清到底是放过对方还是饶过自己,又或者是二者都有。 认了吧。 事实就是这样。 他逃不掉的,到现在也确实是不想再逃了,他爱他,脑子里剩余那唯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到他。 “我没后悔。”他说。 “嗯。”傅盛尧应了他一声,拇指磨磨他手背。 两人坐在餐厅里吃饭,没有就着这个继续说什么,都安安静静地继续吃。 纪言先吃饱,吃完以后就坐在旁边等傅盛尧。 今天后者吃得极慢,可能是因为他的右手一直牵着身边人,还有可能是因为每次吃几口,就要往旁边看眼。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此刻也就偶尔抬眼互相看看,很快纪言自己掌心就全都是汗。 吃完饭以后傅盛尧问他: “想不想去哪儿走走?” 纪言想了一下,轻声说:“嗯要不明天吧,坐了一天的飞机,有点累。” “好。” 傅盛尧应一声。 他知道人为什么会提出自己有点累,但等到进房间以后,还是一下从前面抱住他,跟一个小时以前,在走廊把人摁进怀中那样。 抱着抱着就倒在床榻中间,把人抻在床中间吻他,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耳垂,侧脸靠下一点的位置。 嘴里不断地轻声呢喃: “言言。” “言言。” “言言。” “言言。” “言言。” 只这两个字,一遍遍的,很低,也很沉。 被他亲着的人先是左右转转脑袋,第一下想躲,发现躲不开头就往后仰,身体挪动的时候力气没停,床单面上一下几道长褶子。 再开口时声音也有些不稳,是带着轻喘的: “我在。” 纪言是从江城看到那个视频开始,一直到现在,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完全释放。 而抱着他的这个人,好像从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端着的某些情绪,进了房间,只两个人的时候就忍不住,明显是一直憋到现在。 傅盛尧抱着他,却也只是啄吻,一下比之前的每一下都更加郑重,却是一直都很珍视。 两个人温情地抱在一起,在异国他乡享受这样一段时光。 嘴里呼出的热气,在轻易当中就能燎原。 他问他:“你现在这个时候过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压根完全不需要再问这个,但其实是要讲清楚的,只不过等纪言真要开口的时候又还是有点难为情。 只好学着人以前那样,把问题丢回去: “你想的意思是什么?” 结果身边人非常直白地告诉他: “想我操.你。” 把人逼得一下从床上坐直起来,羞赧的表情里带着些恼怒,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压根就不该来: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吗?” 但傅盛尧确实说的是实话,也是心里话,目光坦荡地看着他, “言言,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 复又接了句:“你从小就知道。” 四目相接,很多回忆扑面而来,从小到大,跨过幼年,到他们共同的敏感青春期,再到长大,朦胧的感情变得深刻,经历彼此成年那晚的第一次。 傅盛尧又捞过他的后脑勺和人亲吻。 纪言看着这人的目光,连带他自己也有些失神,也就是这么几秒钟,一种觉得自己真是没用的挫败感将他吞噬。 “但是今天晚上不行。”明明把人连着魂一起勾起来,却又稳稳放下。 傅盛尧知道他赶飞机累了,就说:“去洗澡吧,洗完澡赶紧回来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四处转转。” 纪言心头一团火暗下去,却也是真真松出口气。 他拿了衣服进浴室,洗澡。 北国水的味道有点像张柏柏他们老家的井水,虽然有股味儿,但洗起来非常舒服,还有种昏昏欲睡。 不过也有可能心境真的和之前不一样,整个人松下来。 纪言出去的时候傅盛尧正在打电话,说的不是华夏文,也不是英文,应该是北利湾当地的语言。 他听不明白,就坐在床上。 后来因为房间里还是有点冷,干脆躺下来,被子拉过肩膀,身体朝着傅盛尧那边。 傅盛尧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声音是偏冷的,和对他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也和以前对他的时候不同。 是一种完全不带情绪,没有任何感情的声线。 转头以后又对着他说:“我要出去一下,港口那边有点事。” “这么晚?” 纪言听到后一愣,刚要从床上坐起来。 就被人从前边摁回床上。 “嗯,你睡你的。” 傅盛尧心里有些烦躁,但面上不显,等人躺回去以后就从上边把被子给人捋捋好。 坐在床榻旁边,从上边一点角度看他。 纪言没有动,见人微微蹙起的眉头,抬手帮他捋平。 两人视线触在一起。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傅盛尧就又拿起手机,拨通以后对面一道非常年轻的声音,应该是他下属: “让Mr霍接电话。” 傅盛尧只一句这个。 那边毕恭毕敬说了几句什么,傅盛尧就又把电话挂了。 接着准备再打一个,这次对接的应该是霍良本人,被躺着的纪言一下摁住话头,再开口明显是不赞成: “高兴点,别什么都丢给霍叔。” 傅盛尧“啧”一声,看着他穿着睡衣,乖乖躺在被子里样子,有些无奈和不满。 捏了下他鼻子: “就知道霍叔。” 声音冷冷的,不大高兴。 但说完还是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他枕头旁边: “后面我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接电话,有事就打这个。” “房间里所有东西你都可以用,有任何需要就找门口的经理,他听得懂英文。” 纪言点点头,说:“好。” 傅盛尧还坐在床旁边,最后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出去。 人一走屋子里就静下来,安静的空间其实比刚才更容易进入睡眠。 纪言就仰躺着看天花板。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以前他宁愿死都不想过来,现在却觉得除了来找他,偶尔出出远门也很好。 经历不一样,心境不同。 纪言今天确实一直在坐飞机,到现在也是真的困得不行,没多会就睡着了,安静的环境总是会延长睡眠。 吃饭的时候他就已经昏昏欲睡,觉得自己可以睡到第二天下午,但他确实低估了异国他乡的力量,以及时差。 纪言晚上十点多睡的,凌晨两点就睁眼了,外边天漆黑一片,雪还在下。 他走到窗户旁边,撩起窗帘往外边看,没想到平常极少有机会能看到下雪的人,今年能从国内看到国外。 纪言披着自己的外套站在这里,后来觉得屋子里有点闷,但又不想立刻出门。 摸黑欲从箱子里拿点张柏柏装的褪黑素出来,吃完继续接着睡。 但等真的打开才发现这不是他的行李箱,里边总共也没几样东西,最突出的是,靠近外面一个手工做的旧木盒。 木盒已经有些年头了,外边被一层泡泡纸卷着, 纪言一愣,没忍住,拿出来握手里。 上次看到这个的时候是在莫小朵拍的那个视频当中,江水涛涛,盒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再上一次是在傅盛尧的手机屏幕里。 在纪言记忆当中,他原本早就应该被人嫌弃,扔到垃圾桶,已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作者有话说:傅某人:烦死了,不想上班。 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我等不了了” 傅盛尧回来的时候纪言又睡着了。 棉被从底下一直盖到他的下巴, 手放在枕头下面压住,眼睛轻轻闭着,呼吸清浅, 特别安稳闲适的模样。 只是被子拉开,就能看到怀里那个木头盒子。 傅盛尧皱皱眉,把盒子从人怀里拿出来,随手放在桌上。 脱了外套,上床以后没有任何犹豫,掀起被子盖住自己和紧挨着身边的人, 面贴面将对方拥入怀中。 比之前每一次都要顺手, 理所当然的样子。 两个人很快就缠在一起, 但不只是抱着,傅盛尧托着他后颈把人摁在自己胸口,低头, 一口咬住他唇珠。 证明怀里的真实性。 眼皮底下多天的倦意从中间散开, 散在眼睛里, 化在怀里人的身上, 变成一小滩雪水。 北国早上八点, 床榻里的两个人相拥而眠。 太阳升起,广袤无垠的大地亮堂堂的, 外边积雪已经化了一半, 从酒店门口到大马路上, 越来越多的人出来看雪景,拍照片。 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纪言揉揉眼睛,看清楚时间以后吓一大跳,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坐起来以后捧着手机看,这时候旁边的浴室门开了, 有人一身浴袍,边擦着头发边从里边出来。 屋子里开暖气,他上半身领口一大半敞在外边。 见人醒了以后走过来,定定看他会儿,坐下,侧身在他脸上亲一下,低声问: “要不要先去洗澡?” 其实纪言昨晚迷迷糊糊醒了会,知道傅盛尧回来以后是抱着他睡的,当时困了没扛住,这次就看着他: “晚上再洗吧。” 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褪黑素吃多了。” 傅盛尧知道人有时差问题,也知道他吃了那个,现在听了就说,“那个量还好,主要就是用来调时差的。” 把人的脸掰回来,让对方看着自己,才开口:“但今天就不能再吃了。” “好。”纪言点点头。 先是靠后面,紧接着还是没忍住,又睡下来,在床榻里翻了个面,被子扯回去后美美闭上眼睛,当无事发生。 是真的在犯懒,样子放松又惬意。 傅盛尧乐意见到人在他面前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从上边隔着被子拍拍他屁股: “虽然我很想让你睡,但你得起来了。” “再等等。”被子里的人开口。 声音有些闷,有点像是刻意在躲人。 站在床边上的男人眉头微挑,倾身而下,高大的身躯把人完完整整拢在下边,问他说: “害羞了?” “没有。”纪言说。 傅盛尧:“那在做什么?” 被子里的人继续说:“就,还是有点困。” 傅盛尧便从上边搂着他,后面干脆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抱到腿上,捏着他下颌把人硬掰过来。 仔细看他的脸,半晌才认真问他: “还恨着我?” 没等纪言说话傅盛尧又道:“恨着也没关系,我说过的吧,随你恨。” 深吸口气后从正面看他,温热的呼气喷在怀中人唇上:“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 后者下意识就说:“你之前没加过这个前提。” “那是之前。”傅盛尧继续贴近他的脸,告诉他。 人已经到手,本就不属于傅盛尧那份情话绵绵,柔情蜜意又被收回来,消失不见,内里全是那点阴暗自私,浓烈的占有欲。 也不管人接不接受: “现在你已经在这里了。” 纪言被他从前边硬掰着,要不是对方手还抱着他,都觉得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忽然只剩下叹气: “我不恨你,我既然决定要过来了,就代表着是真的。”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自打见面到现在,纪言是非常认真地在和人说这个,郑重其事,也是想从这句话之后从对方眼里看到些什么。 但傅盛尧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捏着他的手,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 等了一会,纪言心里奇怪,没忍住还是问他: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后者继续捏。 纪言感觉自己被噎一下,道:“就说,你对我们这件事情的看法。” “没这个必要。” 傅盛尧坦坦荡荡,手已经从外边摸到怀中人的衣服里边,停在人的两点,细细把玩。 明显是装都懒得装了: “这是迟早的事。” 饶是脸皮再厚的人都说不出这种话。 纪言一愣,忽然想从对方腿上下来。 结果忽然后脑勺一下挨着身后的枕头,身体放平以后,对方一只手扣住他另一只,倾身而下。 被人压在床上亲个底朝天。 从昨天就肖想的人就在自己边上,此刻也没有其他工作打扰。 傅盛尧亲完却也没有立刻把人吃进肚子里,只是因为摸到他怎么吃都还是平坦的小腹,就说了句: “怎么不长肉?” 纪言偏开脸,被他摸得有些痒,起身推了他一把,说他: “你不也是吗。” 傅盛尧就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在他腹部那里摸两把,说他: “去洗漱吧,一会吃饭去。” “洗漱可以,饭就先别吃了。” 纪言立刻转头,是真想和人说,“昨天晚上的自助还没消化完呢。” 当然也有吃不惯的原因,北国的食材偏硬,这里人还总喜欢往里放很多的奶酪和黄油。 傅盛尧:“那就看着我吃。” 从前边把人抱起来,揣怀里,去旁边的浴室里洗漱。 两人在浴室里又是一阵黏腻。 黏黏糊糊,等真的从酒店离开已经是快五点多,这边天黑得早,这个时候和江城晚上的夜里一样。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底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早上纪言就从窗户里看见铲雪车从街角开过。 “感觉真的和晚上一样。”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感叹。 傅盛尧:“这个点对这里的人来说就是晚上。” 依旧跟昨天在餐厅那样牵人手,但其实那时候餐厅里没多少人,除了他们俩就是服务员,眼睛不会乱看。 但这里是大街上,虽说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但毕竟他们都不是本国人,还这个样子走在街边,总是很醒目。 纪言抽一下抽不回来,出言示意身边人。 结果对方人已经到手,此刻就完全不听他的了,手从掌心里硬挤进去五根指头,逼得纪言从交握变成十指紧扣。 只要人拒绝,想往后收,就会有瞬间被抓得更紧,一个抓一个半躲不躲,两人都往不同的方向较着劲儿。 嘴上都不说话,甚至在其中一个往上看的时候,另一个嘴角微微翘起。 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不管用,纪言只能叹气: “那等回国以后就不能再这样了。” 傅盛尧没有回话,当然也没有同意,两人继续牵着往前走。 中途纪言问他工作上的事都解决没有。 他说已经弄得差不多,接着又问了一句,“想回国还是在这里多玩两天?” 纪言说:“多玩玩吧,要是可以的话。” 傅盛尧“好。”一声,从底下捏捏他手背。 后边几天两人几乎把北国好多地方去了个遍,原本这些地方傅盛尧之前安排让小陈陪着纪言逛逛。 因为他办事效率太高,时间一多就完全可以一起。 从历史悠久的长廊里走过,纪言还在说:“我之前查过这个学校,他们的MBA世界排名第七。” “嗯,想读吗?”傅盛尧问他。 纪言也不瞒着,“不想,还是想回家。” “那是真的想好要自己创业了?” “对。” “不想来我的公司吗?” “不来。” “也不想学画画吗?” 纪言前边一个问题很果断,这个却是认真想想,才道: “之前是想过,但想归想,那充其量就只是个爱好,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画画,在网上接接小商单还行。” 傅盛尧就又问他:“那为什么当时会想来念工商管理?” 纪言:“我那个时候,就是单纯地想着,要是将来有一天,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帮帮你。” 他说这个的时候非常坦率,两个人能走到今天,有些话纪言也好意思告诉对方: “不过后来想想,要是我真去读书了,那也还只是个学生,和你当时要做的事情肯定都不一样。” 傅盛尧直接说:“不管一不一样的,我都需要你。” “嗯,我知道。”纪言没再看他,笑笑说: “但是我想自己试试,而且你们公司门槛太高,我现在进不去的。” 傅盛尧牵着他的手微收,没多说话。 从学校的教学楼出来到大门,中间一个食堂。 也就是这个食堂,纪言居然在这吃到了中餐,水煮牛肉,吃的时候第一口还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后面先是眼睛瞪大,后来就着这个肉连续吃了几碗大米饭。 “这家的中餐还不是最好吃的,我认得一家,他们老板是我朋友,到时候带你去吃。” “好啊。” 纪言连最后那点汤汁都没放过,直接把碗里米饭往盘中一倒,拌着一起吃了。 也许真的心境不同,这是他这段时间吃得最尽兴的一次,但很快又找到其他重点,看傅盛尧: “你不是说你在这里平常都吃不到中餐,只能去超市买吗?” 没想到人一个弯能拐那儿去,傅盛尧依旧镇定。 把人带出食堂以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拐到门口旁边一家小药店,买了点东西。 纪言先是跟在他旁边,本来还想接着再问,看到他拿到手里的东西突然噤声。 付钱的时候都没有等他,扭头走到门口。 等对方出来的时候还装作若无其事,走出去几步,咳嗽两声后就小声道, “要不还是再逛一次学校吧。” 被人从旁边搂住腰,手背从上往下滑动一瞬,停在屁股那儿,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停在门口的那辆私家车旁。 刚上车就把人压在车门上,垂下头,交换一个混着水煮牛肉味儿的吻。 声音低沉又暗哑,带着浓重的色谷欠,不容人拒绝: “不行。” “我等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中餐就是最牛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只作者啃着肉片说。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别忍了,给我看看”…… 事实是等不了也得等着。 他们走的这条路前边一直修路, 过来的时候就堵了半个小时,结果回去的时候发现更久,汽车卡在路上, 半天都没挪窝。 傅盛尧从上车以后脸色就不算多好看。 纪言则没多大感觉,从旁边拿了电脑放腿上,正在看国内公司给他发来的一封邮件。 是一家财经运营公司约他写篇关于基金选品的文章,之前纪言有帮他们做过一个小程序,但那是他擅长的事,他自己从来没买过基金。 正在犹豫要不要接。 “这种经验是很重要, 但网上类似能参考的东西也有很多, ”傅盛尧在旁边说, “就跟你写论文一样,知道些最基础的,你就可以去网上看看别人是怎么写, 就是大同小异的一些东西。” “回头我再把些我们公司最近参与的几个投资项目发给你, 你看看。” 纪言想都不想就拒绝:“你们公司和这种私募机构不一样的。” 傅盛尧:“那我把我的私人账号给你, 你自己买一个试试。” 纪言认真考虑一下, 接着继续摇头, “我还是先问问怕怕吧,他这两年好像买过几支基金还是股票。” 车里就安静下来, 电脑还开着, 里边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清晰可闻。 平常这个时候一般这样忙碌的是傅盛尧, 这次变成了纪言,但气氛没有之前好他们都能感觉得到,纪言先是给对方回了封邮件,最后手停那,还是主动说了句: “而且既然他们要我写, 不可能什么都不提供给我,等回国以后我再去趟那边问问吧。” 说完就扭头看向傅盛尧。 后者从刚才起就双手交叉放胸口,目光一直放他身上,四目相对,傅盛尧俯身把后排安全带给人扣上。 顺便把纪言腿上的电脑收走了,再开口时听不出情绪,动作却也是温和的: “既然是回国以后,那你现在不许再看了。” “费眼睛。” 但明显还是有些情绪。 纪言也没有说什么,任由对方把他的电脑拿走,身体顺着人手往后边再靠靠,看向旁边窗外。 等到地方以后傅盛尧依旧牵着他下车,两人从门口一直进到酒店的电梯,再到房间里。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打扫过了,还提前给他们把暖气打开。 傅盛尧都没进去,只是把人送进屋里以后就自己去楼下的健身房。 面色看着和之前没太大变化,临走时摸摸他的头: “晚上吃多了,半个小时以后我就回来。” 纪言被摸的时候就抬脸看他,一直到对方走了,出门,进电梯以后消失在这层楼。 几乎人一走纪言就坐在靠门的茶几上,继续把电脑打开。 这些天他去哪里都带着电脑,也不完全是故意的,就是手里的事情一下变得很多,他忙不过来。 张柏柏说他有工作狂的潜质是真的,每次开了电脑就没法停,但看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地把电脑放一边,拿了房卡,往酒店的健身房那儿去。 这里健身房差不多占据半层,他到的时候除了傅盛尧,旁边也有几个人在那用跑步机。 纪言走过去,站在这个人身边。 即便是平常事情再多傅盛尧也是会健身的,现在站跑步机上,气场很硬,肌肉线条紧实漂亮,手臂绷紧的时候面上一条线,额头和脖子一层细密的汗。 他这种身材即便在北国都算非常高大,又是东方人的长相,在人群中异常打眼,但就是气场太冷了,即便运动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拒人于千里之外。 从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有人想跟他搭话,都会因为这种疏离,过于讳莫如深不敢上前,感觉很容易要被怼一顿。 后者从面前的镜子里早早就看到纪言,也扭头看了他眼,随之就要暂停,从跑步机上下来。 纪言很快说道:“没关系,等你把这段跑完再说。” “已经跑完了。” 傅盛尧还是那句话,下来以后也不避讳周围人看向他们的目光,把人拉过来亲一下,接着就说: “怎么过来了?” 纪言没法说自己不想一个人待着,就道:“也想跑一跑。” “吃多了?”身边人挑挑眉。 纪言:“对。” 傅盛尧大手依旧揽着他,顺手在他腹部那里摸一下,似乎还很满意:“今天好像是吃得有点多。” “是晚上的牛肉太好吃了。”纪言对他说。 傅盛尧就没吭声,只是让人也站在跑步机上,摁开前边的开关。 纪言穿的是便服,鞋子也不是专门运动鞋,傅盛尧就只开了慢走模式,让人在上边一步步走。 他走的时候傅盛尧拿起地上的水,喝一口,又平视着去看他,偶尔抬手给人调整一瞬底下角度。 等到走完一轮,纪言下来的时候也有点喘,傅盛尧就把自己刚喝过的水递过去。 纪言也没推脱,拿起来就喝一口,还给他的时候顺嘴说了句: “谢谢。” 傅盛尧却没有立刻接过来,只是看着他说,“从这条路出去都是暖气,嘴巴很容易干,你先拿着,渴了就再喝。” 纪言就拿着了。 两人手牵手往外边走,偶尔个子高的那个抬手捏捏他的后颈,侧身对他,挡住周围其他人朝他们看过来的视线。 进屋以后傅盛尧身上都是汗,纪言就催人先进去洗澡。 原本这个澡最方便的是他们一起洗,今天回酒店之前还是这么计划的,临了还是一个接在一个后边进去。 等纪言从里边出来,后者已经坐在床上,旁边一盏黄色小灯,手里正捧着本书在看。 知道人从厕所出来也没有理,继续看。 纪言就自己吹了头发,上床,结果一条腿刚上来就被人扯住,额头连着上半身一下摁在对方胸膛,紧接着一只大手伸进他衣服里,贴着胸口。 某个略微凸起的地方被捏一下,纪言下意识缩了下,下意识说了句: “凉。” “那就凉着。”对方面无表情。 但事实是傅盛尧比他早上床,掌心热乎乎的,根本和“凉”没有关系。 纪言想撑一把坐起来,被捁着就没再动,接着就抬头问他: “你怎么啦?” 傅盛尧起初没有说话,只是在怀里人还要继续挣扎的时候“啧”一声,手臂一收,把人捁得更紧。 纪言就不问了,也不挣扎,就像这样侧躺在他身上,直到后边他都有些快睡着了,耳边才传来一声喟叹: “言言。” “我不需要你对我这么客气。” “嗯嗯嗯,我知道的。”纪言被他抱着,周身发暖,尾音那里打了个哈欠: “早点睡吧。”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没那么真诚,傅盛尧其实还有话想跟他说,见人眼睛都快闭上了就没再继续,其实现在还早,但已经到了原本睡觉的时间。 他把灯关了,捂住纪言露在外边的那只耳朵,轻声说: “睡吧。” “好。”纪言应一声。 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今天在外边玩了一整天的疲倦,沉沉睡过去。 两人第二天要去当地的一个马场。 北国这里多是高性能的温血马,这种马在他们曾经是骁勇善战的骑兵,后来一切和平,马术水平就享誉世界。 傅盛尧站在一匹黑色的马身边,问身边人: “还记得怎么骑吗?” 纪言远远看到马就有些激动,走过去,从旁边摸了他一下,但也就是这一下。 被牵着的马突然转过来,大大的眼睛动了动,用鼻子去蹭纪言手心,像在卖萌。 傅盛尧挑挑眉,连带着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很惊讶,看着纪言用英文说:“这匹马叫冷漠,轻易不亲人的,就连我们当时都训了好久。” “看来他很喜欢你!” 纪言就又顺着毛摸一道,接着就说: “那我试试这匹。” 傅盛尧突然在旁边开口:“要不还是找一匹更温顺的?” “不用,就这个。”纪言坚持说。 接着就牵着马走到旁边草地上。 他身高够,就也不需要板凳,左手抓紧缰绳,右手扶鞍,脚尖往地一蹬就上去了。 毕竟是在傅家长大,纪言小时候也接触过骑马。 那时候宋清经常带着两个小家伙去马场,他那时候就学得很快,马也都喜欢他,学会以后就主动载着看不见的傅盛尧骑。 冷漠是真的很亲近他,载着人的时候很温顺,不闹不跳的,就这样平平稳稳骑了一个多小时。 但每次稍微跑远一些就会被傅盛尧叫回去。 傅盛尧嘴里有个弹舌音,一发出来冷漠就往回跑,可每次都是身体本能,实际上不情不愿的样子,马蹄子往回蹬,脑袋还看着前边,嘴里哈出口气。 北国这时候已经没雪了,入眼一看的草地上还有,亮晶晶的 落在外边的马是真的都想跑远一些。 再次被叫回去,纪言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去看旁边的傅盛尧说:“你别总是这样。” “怎么样?” 傅盛尧坐在马上,他的马是一匹棕色的,颜色比纪言这个更深,看起来很稳重。 骑在上面的人又对他:“让你当着我的面跑走吗?” 纪言就没理他了,不说话,摸摸前边冷漠的脖子,到后面不骑了,干脆趴下来,抱着冷漠的脖子一点点往前挪。 也是这样的动作让他逐渐想起来,自己以前是真的很喜欢骑马。 牵着冷漠回马厩里头喂草,纪言也没立刻走,就站在旁边看,呼噜呼噜毛。 直到后来被傅盛尧拉走了。 他在这个专业的马术俱乐部里有自己的私人休息室,后者把他摁到休息室的凳子上,就从上往下看他: “喜欢吗。” “喜欢。”纪言老实说。 他的确喜欢冷漠,可一想到马在国外,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看见,心里就有些舍不得。 结果后者一句话把他拉回来:“屁股疼吧?” 纪言一愣。 没等他开口人就走过来,坐旁边,把纪言底下的皮带解开,又顺手将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握在手里。 表情是淡的,继续说他: “别忍了,给我看看。”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占有” 什么叫作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骑马的时候双腿必须夹紧,确实容易硌屁股, 纪言也确实是疼的,但能忍又舍不得冷漠,就想等回酒店再说。 结果刚坐下就被人扒了裤子。 鞋也掉了。 傅盛尧现在是真收着了,宠着人哄着人,事实是体力差距摆在那儿,对付他简直跟对付一个小猫仔差不多。 但没有□□, 只是这样都能看出人大月退根那块很红, 一大片的, 像是过敏了。 纪言被他这个样子看本来就难为情,手还扯着裤头,单脚跳得都快要离地了, 赶紧说他: “你先放手。” 后者仍看着那块红肿, 皱眉“啧”一声后接着说他:“跟小时候一样, 骑久了就不行。” 纪言一只手还挡在那里, 闻言还有点惊讶: “你那个时候不是看不见吗?” “看不见也可以摸出来。”傅盛尧说。 接着从桌子上拿了药膏和棉签, 在里边取了一点出来,蹲下身, 直接让人面对着他, “小时候也是我给你擦的。” “” 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 纪言才依稀记得他们俩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关系。 拒绝的话停在嘴边没说出去,先是站着,后来就把傅盛尧从地上拉起来,坐在椅子上等人来擦。 微凉的药膏带着薄荷味,停在他腿上, 纪言下半身无意识抖了一下,低着头,从自己的角度只能看到傅盛尧的头发。 黑茸茸的,垂在他月退间。 这样的姿势有些一言难尽,但傅盛尧擦药也是真的在擦,仔细地给他把药上,一根指头微微屈着,时不时会碰到,大半根触到人的皮肉。 往下压,那里很快留出一条浅印。 纪言也在对方手里动了下身体,若即若离,一直是被触着,好像只有药,又不全都是药。 “还疼吗?”傅盛尧问他。 “不疼。”纪言几乎条件反射。 他这样听着太敷衍,握着他的人不太放心,又多问了句:“说实话。” “是实话。”纪言说。 主要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有些难以启齿,休息室开了暖气,但他知道这样的热源不只来自环境。 还有人。 身体明显发生变化,红的那块地方逐渐变成了别处。 说一千道一万出来的道理,都没有一个眼神,一个触碰来得清楚,和实在。 虚虚实实,人性和兽性,很多时候真的就是穿裤子和脱裤子的区别,而且这样的区别,也会因为站在自己对面的是谁,放得比之前更大,也更加的欲罢不能,不再由自己控制。 两人对彼此的身体熟到不能再熟,傅盛尧是知道他的,也看到那处的变化。 纪言也知道自己被看到了,知道对方的知道。 “可以了,你先起来。” 纪言叫着让对方起身,自己却先站立,从耳垂到侧脸,再到脖子红成一大片。 接着立刻背过身,把裤子跟着一提,皮带系好,就要赶紧去找刚才不知道被他踢到哪里的鞋子。 却在一只脚下来的瞬间被傅盛尧从后边一把抱住,捁着腰又扼住他一只手,压在前边的玻璃窗上! 从前面掰过他的下巴,用力吻他。 湿热的细软从一边渡到另一边,互相纠缠,男人对着那块地方用力一吸,是舌头底下,紧贴下唇的位置。 交替的水渍声响在两人当中,唇舌交叠,互相交换着彼此的唾液。 这是一个贯穿的吻,带着毫不客气的攻击性,将里边洗劫一空,两人四手都贴在面前的玻璃窗户上。 他们这儿是个四楼,但面前无论近的远的都被一览无余,贴着的姿势过于露骨,此时只觉得羞愤。 纪言脸转了半圈回来,困难得想往后挪挪身体,就会被一个地方抵回来。 其实他自己其实也有那方面的想法,却还是说: “会被,看到唔。” 就被覆在他身后的人提醒,背部起伏,嘴边呼吸声愈加浓烈,很哑:“是单向玻璃,外边看不到里边。” 温热的气体吐在他耳边,耳垂已经在人嘴里,再次提醒他: “门也锁了。” “嗯” 理智最终瓦解得一点儿不剩。 纪言彻底叫了一声,无论是前边还是后边给他的刺激都很大,尤其是这种隐秘的,像是被外边都看到的光景。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两个人都不是保守的人,无论身体还是心理。 其中一个是明明白白,把占有、强势,浓重的谷欠望写在脸上,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这点无论是对事业,还是对人都一样。 不管这个人愿不愿意,就非要照着自己的意思做。 而另一个,表面上好像很佛,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敢碰,事实上所有的情念都压抑在心底,实际上,他也是同样一个有需求的成年男人, 就等着被发现,被打破。 要不也不可能耗费所有精气,偏执地爱了另一个人十几年。 裤子又被扯下来。 纪言手不经意往下够了下,没捞到,后边索性就不再捞,堪堪挂在腿边,抬手,拼命去回应对方的吻。 他情况也很糟糕,从刚才擦药的时候就已经扛不住,现在更是,很快他面前就被盖上一只大手。 身后的地方也被抵在那儿,当感觉到后边也传来解皮带的声音,原本隔着的那层布料变成其他,纪言只觉得胸口的地方“轰”的一声! 紧接着贴着他耳边的人就开口: “言言,放轻松。” 是身体弓下来,两手从前边抱住他的腹部,分开以后,脖子那层表面全是细小的疙瘩。 因为没有了遮挡,有点凉,是比刚才上药的时候还要空泛。 昨晚买的东西还躺在酒店桌子上,谁都没想过今天骑马会用上,都没带过来,但没关系,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必要用上这些。 纪言特别困难地“嗯。”一声,嘴里的热气哈满面前窗户,一圈圈白色水蒸气,手还在旁边搁着,下意识擦掉,结果是擦了又起,起了又擦。 后面发现实在是擦不完,干脆就不管了,偏开脸不再去看。 他先是背对着他,后来被人从趴在窗户变成面对面,一波还没有完全平息,下秒钟一只脚被放在对方肩膀上。 男人凑过来,比刚才还要低哑的声音徘徊在他耳边: “别松开。” 纪言半闭着眼:“嗯。” “跟着我。”对方又说。 纪言心口一烫,头往后仰的时候刚好贴着玻璃,费尽全部的尽力: “好。” 听从对方的安排,努力打开自己。 等他们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马喂了一圈,那些当地人也不会站门口,早就把房间,连同外面一条长廊都让给他们。 纪言中途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见外面人在议论什么,偶尔往他这里看眼,还以为是刚才在屋里的动静被听见。 瞬间就觉得丢人。 身体后边的部分已经被上过药,不疼,但纪言还是不好意思。 垂着头,没有看他们,就连中途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飞速点了下头,就匆匆从卫生间里出来。 结果等他出来的时候才知道,人家这样压根和里边的事没关系,是傅盛尧要买下冷漠,运回到他在国内的一个马场俱乐部,正在和这边的负责人聊这件事。 冷漠是温血马,即便前期性子可能没有那么温和,却也气质高贵,毛色纯正,高大挺拔的身躯,是标准贵族血统,这样的马匹,价格高达八百多万。 再配上运输,还有未来马场需要给他提供的饲料费、日常护理费,后边还得找专人看管,七七八八加一起得上千万了。 刚刚才吃饱喝足的男人此刻心情很好,对对方提出的这个价格一个子儿都没往下压,果断定下以后,已经叫来经理过来签合同。 钱是他付的,合同却签了纪言的名字。 临走时纪言又去看了遍冷漠,冷漠挺高兴的,原本一直昂着的头低下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瞅他。 纪言是喜欢他的,光是这样看着都喜欢,没想到出来以后这就变成了自己的。 但从马场离开,到车上的时候他就一直没有说话,走去吃饭的路上都飘了好几次神。 傅盛尧以为是药没有起效果,就低头问他:“还疼吗?” “不疼。”纪言摇摇头,滞了片刻后开口说: “真要养冷漠吗?” 这都从马场出来快一个小时,傅盛尧根本没当回事,这时候就随口接道: “你不是喜欢吗?买回去以后,你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他,随时都可以去家里的马场骑,多好,就当是养个小宠物了。” 纪言起初没有说话,感受到身边人牵起他的手,他也没松开,忽然问说: “冷漠在马场,一个月的看护费大概是多少呢?” 傅盛尧虽然参加过类似活动,但对这方面了解得不算多,大概说了下:“三千左右。” 纪言沉默了。 思考片刻,他又问:“那要是再卖出去,或者直接卖给当地的马场,需要支付的护理费能不能再低一点?” 傅盛尧拇指摸摸他手背:“马已经是我们的了,没必要再卖。” 纪言:“那要是后面我们每个月没法付那么多钱,该怎么办?” 傅盛尧说大概率会直接转给马场,结果身边人听到以后又接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有些他没法现在就给他答案。 到最后干脆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纪言,定定问他: “言言,你在想什么呢?” 纪言:“我就是先问问,冷漠现在是我的马了。” 傅盛尧:“然后呢?” “我得负责。”纪言摸了下鼻子。 傅盛尧眉头拧得更深,说他:“买给你的跟买给我的,有什么区别吗?” 这种刻意被人分开的感觉很不好,也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还是你觉得我连匹马都养不起?” 纪言原本不想说得那么清楚,被问到跟前还是没有扛住,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一样的。” 他对这件事非常认真: “万一你以后不想养他了,一个月三千块不是笔小钱。” “要是后面能再稍微便宜点,他在马场,那些七七八八的其他费用我应该还能付得起。”—— 作者有话说:八千多万的小宠物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 “吃醋” 他俩这样特别像要是以后离婚了, 孩子跟谁。 但这种问题不是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该去讨论的,他们才刚刚和好,一共加起来都没几天, 还有大好的日子在前边等着呢。 傅盛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拉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快,却也没有为此松开牵着纪言的手。 俩人今天去的这家中餐厅,就是傅盛尧朋友开的那一家。 可今天老头老太太不在, 就他们的儿子在那里, 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男孩儿, 头上一头棕色小卷毛。 碧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身材修长有力, 是无论男女看到都会欣赏的类型。 小卷毛也热情, 注意到傅盛尧就过来击掌, 嘴里一句: “Hi , man!” 主动撞了瞬人臂膀。 接着朝纪言抬抬下巴, 嘴角咧得很大,用这边的话问他, “你的爱人?” “是。”傅盛尧也朝他抬瞬下巴, 再顺手拍拍他的肩, 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姿态。 纪言听不懂北利湾这边的话,从他的角度看就是他们互相笑得很开心。 傅盛尧笑的次数一直不算多,唯有的几次都是在纪言面前,这次就是在这家店里。 他们再说话,纪言就自己走到对面坐下。 后来中途青年给他们送了几次菜, 每次都要和傅盛尧搭两句话,但对方也不只是对他这样,后来又进来几个顾客,卷毛也像现在这样和他们说话。 不说别的,这家店的中餐是不错,有点纪言在江城饭馆吃爆炒的意思,比那天的水煮肉片还好吃。 鱼香肉丝的酱汁淋在饭上,纪言问对面人:“你经常来这家店吃吗?” “那时候都没有这家店。”傅盛尧怕人咸着,给他旁边的杯子上续满水,接着说, “港口初期没有食堂,他爸妈会来这边送饭。” 抬头看看后说:“后来就没送了,攒到钱,就开了这家店。” 纪言往饭里加了勺泡菜,没抬眼:“所以你们那时候,经常见面吗?” “也没有。”傅盛尧说,“太忙了那个时候,我连跟他父母见得都少,有时候连盒饭也赶不上。” 纪言抬头。 傅盛尧就顺着他的目光也抬起来,“之前没骗你,我只能去超市买卤鸡蛋吃。” 那样子还有点无辜,可即便这样说也分不清真假。 纪言只叹口气,没说什么,就顺手把桌上的其他几个菜往前推推。 很快他们又说起别的。 傅盛尧问他在宣城,纪言也提几句他在这边的事情,他们中间隔了那么些年,有太多太多的话能聊了。 桌上的几个菜被吃得七七八八,临走时小卷毛又给他们拿了新鲜出炉的面包,里边那层芝士刚融化,用竹篮子装着,还热乎的。 说是送给他们吃。 傅盛尧拎在手里,纪言往那儿看了不止一次。 前者就以为他晚上没吃饱,把篮子拿起来一点,问他: “想吃吗现在?” 纪言犹豫一瞬,问他:“这个面包,应该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吧。” “这不是。”傅盛尧说,“朋友的面子上才给的。” “你们是朋友吗?” “我和他爸妈是朋友。” 纪言“噢”了一声,没接着说话。 路边的积雪此时已经快化干净了,下雪不冷化雪冷,傅盛尧就把自己身上更厚的衣服给人披上,面包就让纪言拎着。 两人晚上吃得都不少,回来时看到路边有卖当地特色烤肠,又一人买了一根,吃得肚子溜圆。 结果回到酒店,那一整篮还是进了纪言的肚子里。 本来他就有晚上吃宵夜的习惯,饭团没了,奶羹这里也没条件做,就刚好吃面包。 但这也是吃得有点太多 尤其是在晚上本来就吃不少,已经快要撑不进去的情况下。 傅盛尧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桌面空空,篮子里就剩下点碎渣了,忍不住就问他: “晚上真没吃饱?” 纪言这些面包是边洗澡边吃的,此刻正在用电脑编一个代码,闻言打了个轻嗝: “嗯,好吃。” 傅盛尧就挨着他坐下,先只是坐着,看纪言在电脑里熟练输入一条指令,突然开口: “言言,北国这边的男性法定结婚年龄是十九岁。” 纪言一愣,回头看向他,觉得塞在肚子里边的面包比刚才更噎。 傅盛尧手搭在人腹部那儿,顺时针帮人一点点揉,接着就意有所指道, “人家都快结婚了,就是刚才坐最里边收银的那个女孩儿。” “人家”指的是谁,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儿。”。 问题是纪言刚才压根就没注意到那里站了个女孩,但话说到这儿,也清楚是那点小心思被看出来了。 目光微愣,觉得耳尖那里烫一瞬,下意识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 傅盛尧却没让他回避,继续顺着往下说: “还好你会吃醋,不然我都以为你想退了。” “想退?”纪言回看他。 两人在对方的视线里都看到点什么,纪言一愣,接着垂下眼睫,话里却是坚定的: “我没有这么想,我跟你说过的。” “嗯,我知道。”傅盛尧说,语气比他更笃定: “我也不会让你退。” 说完就站起来,从旁边拿了毛巾和吹风筒,给人吹头发。 他自己这段时间事情多,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了,就只顾着纪言。 后者才从刚才的尴尬里缓过劲儿,就要离开底下的座位,对他说: “还是我帮你吹吧。” “没事。”傅盛尧说。 温热的暖风穿过人头皮,压在人肩膀上的手定定不动。 虽然只是吹头发,但就这样,纪言便有种被人架住的感觉,但其实从小餐馆回来以后,他也一直不是很专注。 现在被主动提起这个话头,停了几秒还是接着道: “我在马场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真的觉得有点太贵了。” “而且,冷漠他一直住在国外,没准回国以后他也不适应,就跟我吃不惯这里的东西一样。” 一番话说着听起来非常有道理,但其实是个人都能听得出,这只是他为当下情况找出来的一个借口。 头顶的吹风机停了,有人收起线,把东西拿到一旁,再重新坐到他身边,没有说别的,只是告诉他: “不许拿自己跟马比。” 纪言也觉得这比喻不妥当,摸摸鼻子:“没有,我就举个例子。” 傅盛尧就说:“那也不行。” 复又补充一句,“所有的都不行。” 这个“不行”,肯定就不只是说自己是马“不行”。 虽然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现在说这些有些煞风景,但纪言还是不想让他们之间有多的疙瘩,直接说: “我不想欠着你。” 他静静注视着傅盛尧的眼睛,认真而专注: “我不想再和以前那样,我俩之间,好像总是谁亏着谁。” “我就想着我们的关系可以尽可能的纯粹一点,不要有太多,钱上面,或者其他物质上的牵扯。” “我小时候就因为这种事,老想老想,还总是想不通,最后就卡那儿了。” 非常有道理,傅盛尧却一句都不同意他说的: “言言,我们往后是要一直在一起。” 语气低沉,手搭在人背上,是半圈着的姿态: “既然要在一起,就没有谁欠谁的说法,过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要是总计算着今天谁欠谁,明天谁又多做了些什么,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 纪言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直到傅盛尧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或者我现在给霍叔打电话,把手里的资产都过到你名下,以后由你来负责养我,这样可以吗?” 他此刻的表情是严肃的,纪言立刻皱眉:“不可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盛尧声音更沉:“可你也明白我的底线。” 两人口吻都比之前要重很多,头发上的热气随着吹风筒的关闭而消散,冰凉凉,房间里的沙发上,彼此互相对峙。 虽然远远不到剑拔弩张,但气氛肉眼可见的凉下来。 其实这样是不太应该的,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没腻歪个几天,纪言也是下定决心想让他们从头再来。 此刻这样看着他,心里忽然就生出些后悔,确实是大惊小怪,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又在钻牛角尖了。 傅盛尧只是想让他高兴,他今天也确实表现出自己很喜欢很喜欢冷漠。 刚要开口说话,面前的男人先开了口:“下次吧,这次冷漠的钱我已经付过了,以后也肯定一直负责到底。” “但类似的情况将来会注意。” 太像是在外面胡乱花钱的恋人,回来以后跟人解释,以傅盛尧的性格,能做到这一步是真的难得。 也算是太阳从北边出来了。 纪言抬头看他,就见傅盛尧也正垂着脸,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不偏不倚,安安静静凝视他。 紧接着一只大手搁在人膝盖上,拇指细细摩挲。 这时候要是再计较这些就说不过去了,纪言深吸口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就点点头: “好。” 周身气温回暖,那颗被悬在半空中的心脏也平稳落地,再重新看着彼此,身边人就弯下腰,从侧面把人抱住。 对准纪言肩膀就是一咬! 下巴往前伸,搁在底下的肩窝里,跟着再叹出口气,好像是太过无奈到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明显是有些烦躁: “要被你给磨死。” 胸口上下起伏,说明其实是很不愿意退到这一步。 纪言被人咬的缩了下身体,却觉得内里的几条褶子被瞬间抚平。 再听到他这么说以后只剩下柔软,心一动,同样也伸手将人抱住—— 作者有话说:这听起来退了跟没退一样- 两个笨蛋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没欺负你吧?”…… 回国的时候罗旸来接机。 要是不出国, 他平常也不爱来机场,人挤人的,这辈子统共也没几次, 原本这回他也不想过来。 但上次来接的时候,只傅盛尧一个人,这回把俩人一块儿给接回来。 虽然早就知道人还活着,但再次见到纪言的时候,罗旸先是一愣,接着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再次感叹, 老天爷他娘的还是长眼啊。 “这一趟跑得, 时差还受得了吧。”他这句话问的是纪言。 等人刚出来就主动把他行李箱接过来, 瞅都没往自己兄弟那儿瞅。 “挺好的。”纪言手里一空,也看向他。 “人没欺负你吧?”罗旸又问。 “没有。”纪言说。 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傅盛尧。 后者也正看着他,手搭在人背上, 半搂着。 两人自然而然靠在一起, 罗旸今天出门没刻意捯饬, 现在提着行李, 站他俩身边像个球童。 “啧”一声, 面上却也没有不高兴,就接着说:“车停外边了啊。” 但到后边还是忍不住补一句: “你俩这小眼神都收一收, 尤其是你, 半个公众人物, 这要上了头条可怎么整。” 也就是这一句,纪言赶紧要从人身边走远一些,结果刚出去没两步就被人捞回去。 傅盛尧这些年风头正盛,但也只是个别场合,平常行事极为低调, 而且像他这样,即便是私生活被拍到,也鲜少有几个媒体敢真的往外边发。 “又不是明星,怕什么。”傅盛尧朝罗旸看过去。 后者当没看见,小墨镜往头顶一别,随口道:“对,就你这天天神出鬼没的,统共都没几个人认识你。” 接着扭头对纪言:“你也甭搭理他,别什么都听他的。” “好。” 纪言也朝人笑笑。 三人一起上车。 罗旸坐前边,另外两个人并排往后边坐,其间纪言推了傅盛尧一下,想让人到前边副驾去,人没同意。 但等坐上车傅盛尧还是问了嘴:“今天怎么自己开车?” “我都自己开多少年了啊。”前者被当成司机也不说什么,车门一关,咧个嘴笑嘻嘻, “反正也不用上班了现在,能省省点。” 但其实这压根就和钱没关系,人就喜欢自己开。 方向盘打出去,另一只手从副驾拎起袋小东西,递到后边: “拿着小言。” “咱荟姐送的。” 纪言原本正在看车窗外,见状回神,赶紧接过来后握手里看看。 袋子不大,但里边的包装盒极为精致,紫檀木,边缘镀了层金边,上边是龙纹图腾。 纪言还在看包装盒,旁边傅盛尧手就搭上他的肩,抱着一起往里瞅: “打开看看。” 前者就打开了。 里边是个非常漂亮的打火机,做工极其考究,纹路细致,跟傅盛尧一直用的那个是同一款。 想起之前看到的价格,纪言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连盒子都没拿稳,就说: “这,这也太贵重了。” “没事儿没事儿,咱姐比咱们几个都有钱现在。”罗旸说,想到什么又笑出声:“她本来今天也要过来的,但现在太忙了。” “调不出空。” 纪言小心地把盒子收起来,放回袋子里,也有点好奇:“苏小姐现在很忙吗?” “忙着筹备她那婚礼呢。”罗旸说到这也感慨,心里其实很不理解,“一天天地,脚都不能沾地。” 纪言:“婚礼,需要这么忙吗?” “当然啦!”罗旸小眼一眯:朝后头努努嘴,“不信你问你身边这个,他有经验。” “会不会说点能听的?” 傅盛尧皱眉看向车内后视镜。 罗旸,此刻就是故意的,几年里总被使唤,早早积了一肚子怨气,这时候就喜欢挤兑人: “本来就是啊。” 但还是对纪言:“嘿嘿嘿,抱歉啊小言,我没别的意思,你应该也知道吧,他俩当初是个怎么回事吧。” 纪言点点头,“嗯,我知道。” 说完往身边看了一眼,刚好撞进身边人的眼睛。 傅盛尧原本半个身体靠在窗户上,此刻换了一边,头靠近纪言这边,从前边看像是把人脑袋当枕头。 纪言只动一下就不动了,两人在底下手勾着手。 也就是因为他俩过于腻歪,原本晚上罗旸想请他们去王景元吃海鲜,往后瞟一眼后又觉得自己受了刺激,非说要找女朋友去。 把他俩放下就走了。 这次回来之前他们就说好,他们搬回了傅盛尧的房子里。 早早小陈就进去搬东西,把小屋子里的大大小小,以及顶楼种那几盆花全部都搬过来。 究其原因,一是因为之前那个房子确实小,俩人现在的情况,傅盛尧要一直睡外边的沙发也不合适。 二是因为刚好一个月,纪言的房子到期,而且房东也和他说是有别的租客要搬进来,让他赶紧找其他地方住去。 但现在的纪言早就没有那么好骗了,刚进屋子就对身边人: “你和房东是一伙的对不对?” 从人搬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明摆着,他早该发现的。 后者装没听见,一进门就从后边把人抱住,手在他腰窝那里,用力搂住,说话的语气状似呢喃: “好困。” 低沉的声音,暗暗沉沉,跟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海。 纪言现在说这个也不是为了要和人算账,叹口气,从前边把人头顶微翘起来的几根毛捋平,问他: “那要去睡一下吗?” “嗯。”傅盛尧身体一动不动。 纪言朝后动两下肩:“那先洗澡。” “你帮我洗。”后者说。 纪言:“” 没理他这胡言乱语,走到玄关处把外边的行李箱拿进来,放到傅盛尧的房间里,开始低头收拾。 边收拾边抬头看眼。 第一次来这个房子的时候,纪言没想到他在将来有天会真的搬进来,还会把这里当成家,跟做梦似的,简直恍如隔世。 行李箱的东西一样样被取出,这次从北国回来纪言没有多带东西,就只给张柏柏带了点当地香肠。 等所有的东西拿出来,他又看见了那个木盒子。 上次在北国见到,他抱着盒子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就发现被人拿出来放桌上,也没有多问。 看到了也抱过了,但纪言却从来都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剩下的放那里吧,等我洗完澡出来弄。” 傅盛尧刚才进去拿衣服了,出来的时候见箱子都开着,对纪言说: “屋里小陈他们已经打扫过,其他的你不用管。” 纪言应一声,从地上撑了下站起来,就要往客房那边走。 被倚在门框的人拦住: “你和我住一个房间。” 纪言本来只是想去屋里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没别的想法。 结果见他这样忽然又生起些想逗人的心思,故意说: “万一你又生气了呢?” 后者挑挑眉:“我有这么容易生气吗。” 纪言看着他。 四目相对,傅盛尧看着他的脸眯眯眼,扯过他的后颈过来亲一口,继续说: “我生气又怎么了?” 纪言:“你生气了我也不会哄你,本来就不高兴,睡在一张床上多尴尬呀。” “那也不行。”傅盛尧说。 拇揩掉人唇珠上那一层唾沫,脸凑近一些,声音压下来: “而且我也不用你哄,只需要你躺在床上。” 纪言在他这句话里瞪大眼睛,没等反驳,脖子就被从后面捏了下,紧接着裤头微松,滑下去。 原本非常干燥。 可底裤的水渍,皮肤也能感觉出来,太明显了,从里边一直到外面。 纪言脸一烫,下意识身体往回缩。 男人的声音就再次停在他耳边,低沉地,带着点暗哑: “把衣服拿上,言言。” “你也该去洗个澡了。” 年过完,江城的天还是冷的,而且和北利湾不一样,这里更偏湿冷。 出去的时候冷风阴恻恻,像是有湿衣服裹在身上。 和一般要上班的人不同,张导员有寒假,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一直拖到临近元宵节才从老家那儿赶过来。 纪言已经在他楼下跑完一段代码,又拿起数位板,对着外边那棵松树画了幅简笔画。 等人到了的时候他站起来,笑一下: “你房子位置选得真好。” “是吧。” 张柏柏车已经停下来,走到后边,从后备厢里一样样东西往外拿,边拿边说, “但比你们那便宜多了,上次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偷偷查了房价,好家伙,把我下下下下下辈子算上都不可能。” 纪言走过来:“也,没那么夸张吧。” “有啊,哎,我寻思着咱们这不是新一线城市吗,怎么房价都快超过魔都了。” “但我更喜欢你这里,装修得好。”纪言说。 走过去,帮着人一起拿东西。 后者嘿嘿一乐,也不谦虚:“那是,我花了好多工夫呢。” 也就是这句,纪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傅盛尧翻他手机,偶然发现里边有个张柏柏他们家里的照片。 是他之前在人家里拍的。 没等他说,就被傅盛尧胸口朝下地摁在床上盘问,问他究竟是哪个家更好,问他是不是还想着要搬出去。 最后又逼着他说了几千遍他爱他。 “回神了啊你,真受不了。” 眼见人思绪不知道飘哪儿去,张柏柏在人跟前打个响指。 接着又瞥他一眼:“一天天就知道谈恋爱。” 纪言摸摸鼻子,没对他的话多反驳。 后者就接着瞅他:“过年敢放我们全家人鸽子,今天准备请我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纪言赶紧说。 张柏柏从开车的时候就在想,后来俩人一起。 放着有暖炉的家没回去,就蹲在车前边,看手机,把方圆五百里有头有脸的饭店都数了个遍。 最后决定去华江的食堂。 食堂过完年就开放,即便还没开学,但里头现在也什么都有,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张柏柏还在那儿说: “你这下学期就要回来读书了,赶紧提前过来熟悉一下。” “好。”纪言笑了一瞬。 两人从外面进去,刚好有人也从里边出来。 这时候毕竟还是放假,校内外的人都少,连保安都没几个上班的,见到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三个人打照面,看清楚以后彼此同时都愣一下!—— 作者有话说:张柏柏:泼出去的水- 祝所有小天使周末愉快! 大概还有个十章左右吧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我也想过要和你表白”…… 纪言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邹毅, 两人曾经是一个宿舍,那些学生时代被对方刻意营造出的暧昧,过于接近的亲密感。 挑明以后纪言果断拒绝, 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以后,他们就再也没了联系。 后者早就把他的微信删掉。 时隔这么久,邹毅比读书那会儿也成熟了很多,梳着大背头,拎着电脑,这么冷的天还坚持只穿了件灰色套装西服。 纪言原本和张柏柏站在一边。 邹毅本来也是要走, 结果看到纪言的第一眼, 彻底愣住, 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没比当时的张柏柏好到哪儿去。 时隔多年,两人心境不同, 很多东西都变得没那么较真, 就是多年前的老同学见面, 即便别的不可能, 室友情谊还是摆在那儿。 后边就果断跟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是回来看老师的。”他边走边说。 “这么早, 不是还没开学吗?”张柏柏问说。 “因为开学以后事情就变得更多。”邹毅说,顿了下又道:“研究所后边有个项目要借华江这边的实验室。” “这么巧啊, 靠那咱们以后不是可以经常见面了。”张柏柏道。 “是啊。”邹毅应了声。 越过中间的张柏柏, 看眼纪言。 后者自打和他见面的时候也朝他笑笑, 两人握手,就跟所有许久不见的老同学那样单手抱了一下,但多得也没再说。 不过纪言一向话少,原来在宿舍的时候话也不多。 等坐下,张柏柏嫌食堂的水太烫, 就去旁边排队买冰豆浆。 邹毅也终于找到机会,从对面的位置走到纪言身边,坐下以后低声问他:“这些年还好吗?” 当年江城二桥爆炸,纪言殒命,这件事情同学群里都传遍了,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那时候邹毅还跟着科考队在北极,是等回来以后,偶尔听身边的人提起,当时就觉得不可置信,也突然觉得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就那么小心眼,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挺好的,下学期就得回来接着读书。”纪言说完以后又笑一下。 邹毅就端起旁边的水杯,跟他碰碰,接着感叹一句: “必有后福。” “谢谢。”纪言也说。 “你最近怎么样,来读书是住学校宿舍吗?”邹毅问他。 “不是。” 纪言说到这里顿了下,还是决定说出口:“我跟我男朋友住在一起。” “男朋友,你有男朋友了?”邹毅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 “啊。”纪言点点头。 邹毅看着他侧脸,很快就从怔愣的表情里缓过来,恢复成之前那样,嘴里说了句, “这也正常。” 纪言就看向他:“你呢?” 邹毅也没隐瞒,直接说,“这些年都太忙了,也没工夫想这个,等和华江的项目结束以后还要再回考察队,估计得到年底才回来。” 说到这有些感慨:“或许等明年吧,明年要是认识了什么新朋友,那就再说。” “感觉你们真的很辛苦。”纪言说。 “嗯,不过这种事难免,再累都是应该的。”邹毅说。 “但很了不起。”纪言真挚道。 “谢谢啊。”邹毅也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松下来,把西装外套的领带解开搁在旁边,还在说道: “我当年也没想到,这样的机会可以落到我头上。” 这时候张柏柏也回来了。 三个人都不是学生模样,此刻每人面前一个铁餐盘,中间两大盘串,吃得也相当愉快。 中途纪言手机响了,他也没有避讳,直接当另外两人的面接了: “嗯,在吃饭。” “学校食堂,华江,和柏柏还有毅哥在一起,对,之前学校的室友。” “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想去躺书店,就家附近的那个。” “可是你下午不是要开会吗?没关系,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怎么这么快呢,那好吧,我现在就去学校门口,嗯嗯,好。” 纪言刚挂电话,旁边张柏柏就凑过来,憋着嗓子打趣他,“人已经到了啊,还嗯嗯。” “啊。”纪言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嘴角却始终都是上扬地,对柏柏, “怕怕,我等等就不去你家里了。” “没事啊,反正我已经被鸽习惯了。”张柏柏故意说他,又朝邹毅一阵挤眉弄眼, “他家那位,稍微一个没看住就要杀过来。” 邹毅刚才也听到对方提起自己,压下心里那点复杂,就问纪言: “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纪言应一声。 又抬头往食堂外边看看,顿了片刻后就对着另外两人,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可能得先走了。” “去吧去吧。”张柏柏朝人摆摆手,“别回头人又怪你。” 纪言把桌上东西端起来,拿到门口的餐盘回收处,接着就往外跑。 他今天出来的时候双肩包里放着笔记本电脑,现在背着出去,站在开年以后,零星几个来学校的学生堆里,毫不违和。 这么多年过去,几人中也就他还带着股书卷气,就连一直待在学校的张柏柏如今都一脸班味儿。 等人走了,邹毅往那多看了两眼,问怕怕: “他那个男朋友,你认识吗?” “啧,就那个啊。”张柏柏筷子朝前点点,跟算命似的 ,“之前言儿宿舍不是被砸了吗,站门口那个。” 邹毅回忆一下,立刻皱眉, “是他?” “对。”张柏柏说,说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孽缘。” 后来等到二人从食堂出去,张柏柏回办公室里用打印机,邹毅原本是要一块过去坐坐的,临了还是没有。 从食堂出来就往外边走,出来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没有留纪言手机号,微信早早就删了。 他担心纪言。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相信纪言比他清楚,可人都会被感情蒙蔽,尤其是这个人又一直那么心软。 事到如今,邹毅也知道即便对方不和那个人在一起,也轮不到他,他的确早死心了,但又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结果临近学校门,没看到人,邹毅刚想打电话问张柏柏纪言的手机号,就听到旁边的树丛沙沙声。 青年原本背着包,此刻书包被丢在地上。 他人侧脸对着这边,正在被前边的高大男人抱着亲吻。 两人眼睛都是闭着的,也就是在邹毅看过去的那瞬间,一直抱着他的男人突然抬眼,眼角处一道寒光利刃。 盯着他。 没多久才收回去,手从后边捏紧纪言的颈子,往前抻,让对方更紧密地贴着自己。 这就是对最亲密的恋人,根本不容外人打扰宣判 亲了不知道多久纪言才被放开,往后连退几步,脸上的表情没能绷住,胸口起伏那瞬一把推开再要上前的男人。 “够了。” 手背一擦嘴角上的唾液,轻声对他:“这还是在学校门口,你消停点。” “那你吃饭不带我?” 疑问句,声音却是偏低沉,额头抵着他俯身过来。 纪言抵抗不住,就又被迫仰头和人亲了一下,火勺热的气息一簇簇袭来,这回只几秒就停止了。 后来俩人分开以后,走在路上,纪言就还是说他: “你来做什么呢?你和怕怕关系又不好。” 傅盛尧挑挑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因为是靠近学校,纪言就没和人牵着手,对方一条手臂搭在他肩膀。 “他不是之前还找人打过你吗?”纪言又问。 从学校到这里他被人又抱又亲,现在说到这咳嗽一声,结果尾调微微上扬,听上去像笑。 被搭在肩上的手捏捏他下巴,男人的语气沉下来,不太乐意,“你还挺高兴是吧。” 接着又说:“他真以为自己那两下子管用?” 纪言抬头看他。 傅盛尧就又说得更清楚一些:“小陈他们几个也不是吃白饭的,怎么可能放任几个小混混过来。” 纪言也因为他这句话往后看眼,忍不住就说:“说到小陈,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放个假?难道真让他天天跟我上学吗?” 傅盛尧和之前每次一样地说法:“以后再说。” 纪言:“” 之前提出别让人总是跟着他这件事就没用,偏偏他和对方如今的关系,更不能说什么了。 两个人一块儿逛学校,虽然他俩都是华江的,但真的像现在这样,并肩在学校闲逛的次数一直为零。 自从罗旸上次多提了嘴,虽然傅盛尧和那些公众明星不一样,纪言还是给人买了顶黑色帽子戴着。 结果却更引人注目了。 原本傅盛尧气质,而且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面庞依旧年轻,但还是和那些刚出社会的郎当青年不同。 经历过很多事情的磋磨,沉淀下来,比同龄人多了些沉稳,无法近身的气场,何况他本身过于出众底子就摆在那里。 别说其他人,就连纪言自己也忍不住往旁边去看,看了几次,结果差点被人行道里一男生撞上! 对方应该还是个学生,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大到都看不清路,差点撞到人以后立刻开口道: “对不起啊同学。” “我刚没看到你。” 纪言就摆摆手说没关系,反正也没真的撞到,对方就匆匆走了。 肩上的手压得他更紧,纪言却朝那边的方向看眼,想起什么以后笑出来: “有可能是去给人表白的。” 傅盛尧把人扯得离自己更近一些,看向他:“你又知道了?” “嗯。”纪言应声。 他们现在是从南门进来的,右边是很多人在的足球场,左边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傅盛尧曾经待过的那栋实验楼。 楼很高,每层角落那里都有一个大垃圾桶。 纪言往那看眼,只觉得心里感慨万分,嘴里呼出口白气,一句话说出来都没过脑子: “因为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和你表白。”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当年的事” 自从那天以后, 纪言就再也没有往华江南门这边走,不走,也没再去过实验楼, 即便涂院长有时候让他过来他都推了。 感觉只要往这条路上走,又或者是想起这边,就会听到傅盛尧说过的话。 有“他这样的人也配?”,也有“他全身上下都很恶心”。 这些话其实不刻意去想根本想不起来,太久远了,早就被遗忘在四年前。 但很多场景临了都到跟前, 就还是抵不过一个触景生情。 “我们出去吧, 不是说了要陪我去书店吗。”纪言从旁边扯瞬身边人的袖子。 但傅盛尧一直是沉默的。 等走到前边看不见人的地方, 手从纪言肩膀上拿下来,不容拒绝地牵起他,揣进自己兜里后低声问: “什么时候?” 纪言原本想挣掉, 但临了挣几下以后就没再挣, 想了想就开口道, “那天吧, 刮了很大的风, 我也没什么课。” 其实没必要说得太具体,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但这几天两人生活在一起, 他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 都发现要是想长久走下去,很多话不想提也得硬着头皮说出来。 不然就搓在心里,搓久了就成个泥疙瘩,以后哪天轻轻一吹,泥疙瘩就能变成泥泞, 最后糊人一脸。 “事情就是这样。” 简单说完以后,纪言自己也有些没有脸,尤其是说到,是听说有人先和傅盛尧表白,自己才没忍住,就更是。 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一如既往被人握住,抽不回。 对方从他开始讲这些的时候脸上神情就收起来,是在想些什么。 一直走到学校门拦傅盛尧才开口: “书店晚点再去吧,先带你去个地方。” 起初纪言以为人又要做些什么来补偿他,把他往商场里边带。 最近对方经常这样,给他买东西,被他说了也不怎么管,或者干脆就挑各种居家用品。 地毯、台灯、挂画,全是纪言喜欢的,还美其名曰两个人都能用上。 结果汽车停下来,从里边看到外边的铁栅栏门,纪言愣一瞬,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回看,以为是傅盛尧开错了。 再扭头看向他的时候,对方也朝他盯过来。 面色平淡,再朝窗子外边抬抬下巴,“出去看看。” 老实说这个地方,纪言现在都不太想下车,但身边人已经率先下去,神态自然,靠在车门旁边点了支烟。 纪言也只好跟下去。 两个人同一个打火机,一人一支烟。 汉南监狱。 站在门口的时候,纪言就想起张柏柏给他发的那个表情包,两行铁窗泪是什么意思。 挪到傅盛尧身边靠着,纪言看着他开玩笑:“你是要把我关这儿吗?” “进去看一眼就走。”傅盛尧拍拍他的背。 两人刚进去就有协管人员从里边出来,也是这里的狱警。 对方好像认识傅盛尧,先喊了他声,接着又分别和他们两人握手,再带着一起进去。 纪言一开始进来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剃着寸头的人在里边读书,看报,倒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落魄,但从环境来说和外边还是没法比的。 厕所得去露天的,桌椅板凳看起来也不算多,大部分人在这里都得站着,屋子里有暖气,但也没有特别暖和。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纪言先是站在后门往里看。 这里除了坐着站着的,角落里还蹲着个人,蹲地上,抱着双腿看外边,脸上挂着几抹青紫,直愣愣地。 抬手抓住一只苍蝇,握手里,血和那点黑色肉星子捏在一起,再一拳捶在旁边白墙上! 嘴里一声“操”! 接着突然扑向离他最近,正在看书的一个囚犯,不顾对方反抗把人猛地压在腿下,接着就要去脱自己和对方的裤子 下秒钟他被两个狱警带走。 也就是人被带出来的时候,傅盛尧拉了把纪言,伸出一只大手挡住他的脸,明显是不想让对方看到纪言。 但事实是他们站的这个位置有个阴影,而且进来前都戴了口罩,即便对方往他们这边看,也压根认不出这是谁。 傅盛尧朝着纪言的耳朵,低声对他:“当年我在实验室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也在。” 纪言一怔,先是去看傅盛尧,再拿下对方遮住他的手。 他那天是站在实验室外边,只听到声音,看到门缝里一个不大的侧影。 但也只是那句“操”,他就能认出这个声音是对方,再开口时气息有些不稳: “他,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傅盛尧:“组织□□,而且里边不分男女。” 纪言倒抽一口凉气,再扭头的时候身体里涌起一股厌恶。 后者没让他继续看,从旁边把他的脸硬掰回来,也没有在这继续待下去,领着人往监房外边走。 “我不想在他嘴里听到你的名字,也不想让他看到你,或者是产生任何兴趣。”傅盛尧继续说,再开口时语气低下来: “他和其他人想法不一样,就喜欢世家子弟顽劣不堪,彻底堕落的样子,找的也都是这群人,反而对普通学生嗤之以鼻。” 纪言就又往那边看眼。 世家子弟,他自己那个时候,也应该能算是半个少爷。 这时候又有狱警从里边出来,带他们出去,期间对方和傅盛尧说了些话,问他这次过来还要不要看看其他人。 众所周知,这座监狱里除了刚才那个,原来的傅家还有几个人也被关在里边,都算是血缘亲戚。 傅盛尧直接表示不用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傅家早就已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后来从里边到外面纪言一直没有说话,说不出来,也分不清自己现在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等出去以后,重新坐进车里,纪言才对他道: “这件事你直接跟我说就可以,没必要特意带我过来的。” 结果被对方理解成其他意思:“是觉得环境太压抑?” “不是。”纪言摇摇头:“就觉得,即便不是亲眼看到,只要你跟我说的,我就信。” 这句话明显取悦了傅盛尧,他替自己和身边人都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之前就说:“反正也不远,拐一脚就到了。” 说是拐一脚其实拐了两小时,纪言垂着头没说话。 这个人,好像一直很难完全用语言和他解释些什么,和苏小姐订婚的事情也是,这次也是,就连小时候,帮他赶走那些小混混以后,一定要让他从高烧里醒过来,睁大眼睛看着。 总是把事实摆在他面前,让他亲眼所见,看好了,看清楚了,确定他已经知道,让他完完全全明白。 傅盛尧看起来总是高深莫测,很难懂,但真的到了这些事上又过于直白和简单。 纪言先是坐在位置上没动,接着还是在汽车发动之前,侧身,扯住傅盛尧的衣服领子在人侧脸上一啄! 实际比“一啄”的力气要大一些,啄出响了。 傅盛尧也在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扭头,看向他,用眼神问他忽然这样做的意思。 纪言回神,扯了下胸前的安全带,看向车窗外。 结果下一秒就被对方扯着后颈过去,对着他唇缝用力一咬! 舌头互相顶着,灼灼热气从一个传到另一个,两人在车里交换了个细密绵长的吻。 下午去了书店。 因为这里距离他们的家很近,傅盛尧就先把车停回去,和人步行过来。 书店是二手的,纪言挑了好些书,有小说,还有别的,不仅仅是和他将来要学的东西相关。 在书店里没人说话,等出来以后傅盛尧才问他:“什么时候开学?” “十五以后。”纪言。 “紧张吗?”傅盛尧问他。 “不会,就是想着,到时候班里的同学都比我年轻。”纪言说着,顿了下又道: “不过本来最后那一年半有很多时间是出去实习的,学校里真要说也没什么课。” 都想得那么清楚了还不紧张,傅盛尧先是看着他,等路过街旁边一排玻璃的时候,忽然把人扯过去,让他对着玻璃里边自己的反光: “你看看。” 纪言没有看玻璃,而是去瞅身边人:“看什么?” 傅盛尧:“自己觉得自己老吗?” 纪言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玻璃上,仔细去看里边站在一起的两人,和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摇摇头: “看不出来。” “那算了。” 傅盛尧收回视线,语气冷淡:“但我们两个年纪是一样大的,你说你自己,也相当于是在说我。” 纪言再度看向他,就听到身边人用一本正经,跟平常和人开会的时候一个声量,却也是严肃认真的: “你别骂我。” 再也绷不住,“噗”一下笑出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声量越来越大,从这里一路走回家的路上,纪言前仰后合,眼泪都往外挤。 在对方垂首看向他的时候,纪言从旁边拍拍他手臂,感叹了句: “尧尧,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傻子都能听出他的意思。 傅盛尧脸上却也没有多变化,只长臂一展,把身边人搂得更紧。 晚上睡觉之前的洗澡,自从纪言搬进来以后,某人就在浴室里买了个大浴缸。 说是效仿之前在北利湾,他们在那边的酒店里也有个浴缸,天气冷的时候泡一下很舒服,也解乏。 今天刚刚装好,纪言此刻就坐在浴缸里,靠在后边按摩肩膀的地方,手里拿一本今天刚买回来的小说。 浴缸是他们一起挑的,最后是纪言付的钱,不算多便宜的价格,是拿他这段时间工作薪酬支付。 舒服惬意,也很满足。 感觉前半生里,他想象中最放松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但有些人一辈子就是劳碌命。 中途纪言突然想起手机里有条甲方消息没回,书搁旁边凳子上,挂着不知道多少水珠的手臂伸出去,从头顶盥洗池那里拿到手机。 刚要回复,却发现微信顶上一个好友申请。 是邹毅要加他。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除非对方不想活了”…… 纪言立刻点了同意。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就感觉出来了, 当年的事对方已经完全放下,现在坐一起,大家都比当年成熟。 而且毕竟是室友, 大学几年的情感摆在那儿,今天聊起来以后觉得很难得。 即便是以后不会像张柏柏那样经常联系,但一个好友还是可以加的。 他刚同意添加,对方那边消息就发过来。 [邹毅:言儿。] 只这两个字,很快能把俩人关系拉回到大学时期,一个老友的阶段, 纪言也立刻回过去, 喊了声毅哥。 中午时间短, 后来俩人聊了下这几年彼此的近况,除了先前说的那几个,纪言听说邹毅下次从科考队回来可以直接去京市的研究所。 城区过户一套房, 职称直接从副教授开始评起, 忍不住先自我感叹一声。 接着就给那边回复。 [纪言:太厉害了毅哥, 感觉未来生活上的问题都能解决。] [邹毅:还行吧。] 后面几句话纪言回复得比之前更快, 是恭喜他, 也是打心底里替人高兴。 发着发着,对面人突然问他。 [邹毅:你今天中午说的那个男朋友, 是傅盛尧吗?] 纪言一愣, 对面那边很快又回复他。 [邹毅: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回是真没有,我就是以防万一想先问问你,你是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邹毅: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即便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但一个人他是不会真的改变的。] [邹毅:你到底是被威胁了,还是真的喜欢,要是没想清楚就这个样子,保不起他将来还会那么对你。] 类似的话张柏柏也说过不止一次。 他们说的这些纪言当然也知道,就比方说,别让小陈他们一直跟着他的这件事,纪言提出一万遍,傅盛尧每次就嘴上好好好,以后再看、下次再说的。 实际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等纪言下次再提,就话也懒得说,直接压在人身上亲,事情就又过了一天。 [纪言:我知道。] [纪言:但是我爱他,他也爱我,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那边就没有回复了。 纪言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于直白,但他就是想说,他从来不擅长遮掩自己的情感。 以前在学校就没瞒住邹毅,就连之前李子枢在电话里问他,将来会不会和傅盛尧重新在一起,他的回答里没有再立刻否决。 即便再硬气,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心里有块地方其实早就扛不住了。 “怎么洗这么久?” 浴室门从外面打开,里头白色的水雾散出去一些。 纪言立刻回头,下意识把手机收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傅盛尧语气很淡:“我有钥匙。” 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把门重新关上。 紧接着一句话不说。 当着他的面把外衣脱下来,一件件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露出带有肌肉的身体,挺拔的腿。 接着赤脚踩在底下瓷砖地,踏进浴缸里。 纪言的手机被没收了。 傅盛尧从头到尾看过以后,瞥向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把手机放在后边台子上。 结果没放稳,底下是个滑坡,手机“呲溜”一下滑进盥洗池里。 纪言“嗳”一声,不太放心就要站起来,嘴里道:“沾上水就坏了。” “坏就坏了。”傅盛尧冷淡道。 还是那副表情和语气,理所当然的霸道样,把人扯下来,一下坐在自己腿上。 周围水花飞溅,纪言光裸的身体被从后面捁住。 肩膀那一块结实肌肉,语气低低地: “我今天就不该让你去见他。” 但实际上今天只是一个意外,纪言也没想到会见到邹毅,叹口气,撩起旁边的水面打在人身上: “我也挺意外的。” “都聊什么了?”傅盛尧从人后边问他。 你刚不都看到了吗? 纪言往后看眼:“没聊太多,就是最近在干什么,将来有什么打算,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些。” 男人的大手从手臂挪到他腰上,声音又往下沉一度:“你把你和我说的和他聊?” 纪言:“” “主要是怕怕跟他聊,我就在旁边听着。” “那也不行。”傅盛尧声音低下来。 纪言只好说他:“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 傅盛尧眉头微挑,看人:“那换作是我,有以前认识的人给我发消息,说你这不好那不好,让我离你远远地,再也别打扰你。” “而且我还瞒着不告诉你,你怎么想?” “我没瞒着你呀。”纪言回头看人,忽然就有些心虚,但还是说:“我还在泡澡呢。” “那你泡完会告诉我吗?” 纪言被问住:“我” 他不会,而且不仅不会,他会自己先解决了,再努力不要让傅盛尧看到邹毅发来的消息。 “那要是你你会怎么办?”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纪言反问他。 “我身边没有这种人。”傅盛尧说,声音极淡, “除非对方不想活了。” 对于曾经真的逼死过人的人来说,这话不像危言耸听。 纪言陷入将近一分钟的沉默,转过身,定定看他,忽然两只手撑在浴缸的两边,脖子和腰一起斜斜往前够,抬头吻上男人喉结。 傅盛尧的喉结和他的不一样,很明显,凸出来的地方像个正梯形,稍微吹口气就会轻轻震动。 靠在浴缸上的男人眯起眼,面色舒展,嘴里呼出一口热气,声音里全是暗哑: “还不够。” 大手摁在身上的头顶,五指穿过发丝,来来回回,周围的水因为两人动作溢出来一些。 很快纪言就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半个身体没入温热的温水里,停在男人月退间。 对准那个地方。 先是前齿,再到口腔,最后连喉咙里边就都是的。 感觉那里被异物堵住,想再开口都困难。 起起伏伏,浴缸里水溢出去的越来越多。 在一口气突然提上胸口的瞬间,傅盛尧及时把纪言从底下拉出来,两指伸进他的齿尖,细细磨,从上边到下边,由里到外。 再拉过他的身体吻他。 唇瓣交叠,舌尖对准下齿绕着圈,顺着底下的那个地方滑进去,交叠的你追我赶之中,是淡腥味,再退出来,分开的瞬间面前一道银丝。 浴室的水此刻浑浊不堪,两人在浑浊里相拥。 傅盛尧没有放开面前这个人,让他一只手贴着自己胸口,坐在自己身上。 这时候不只是浴缸里的水,俩人自己的水也黏黏糊糊,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已经没有香氛的味道,热度再次蒸腾起来。 分明昨天和前天也已经做过,但气氛都到这儿,没有不继续的道理,这回又折腾将近三个小时。 水毁了。 身上黏黏糊糊,别说肚子上,连脚底板都是的。 只好再洗了个澡。 终于出去的时候纪言都没脸看人,从浴室里出去以后就钻进被窝里,靠在枕头上,被子扯过头顶。 即便后来也有他自己的原因,此刻都暂时不想面对。 结果刚把脸朝下就被从后边拍拍屁股:“起来,头发吹了再睡。” 仍旧一动不动。 傅盛尧居高临下看他,挑挑眉,就捞了下胳肢窝把人捞起来,低声问他, “躲什么?后面明明是你自己” “你少说两句吧。” 刚开口就被纪言绕过去,后者偏开脸,觉得有些事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尤其是他刚才扶着某个地方坐下去的时候,那种羞耻感,好像思绪、身体,在那一刻都不是他自己的。 傅盛尧也没有逼他,声音依旧是偏凉的,就从上边抱着人: “不是说想学做奶羹吗,我教你。” 纪言这才睁开一只眼睛。 开年以后傅盛尧公司会越来越忙,之前囤积的工作堆成山,这时候有的他忙,以及纪言后面也要开学了,他要是还想吃就得自己动手。 牛奶羹热乎乎,细密绵密,他是真喜欢。 这几个晚上几乎每天都有这个。 而且实际上,这东西纪言自己也会做,以前宋清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支个凳子看。 傅盛尧看都没看过。 纪言此刻坐在厨房里看傅盛尧做这个,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那时候自己虽然是跟着宋清,可实际上思绪早就跑了。 全部都被紧挨着他的尧尧牵走,所以压根没看清楚是怎么做的。 就和现在一样。 傅盛尧把牛奶、水,和淡奶油的比例和人说完,放锅里调好以后过滤,再加鸡蛋,放进旁边的蒸锅里。 “蒸十分钟就可以了,记得十分钟关火以后,再用盖子闷十分钟。” “要不这样做的话底下很容易散。”傅盛尧在他耳边道。 纪言立刻回神。 傅盛尧就又看他一眼:“记住了吗?” 语气偏严肃,接着就告诉他:“后边我要是忙起来估计没那么多时间做这个,你就没得吃了。” “啊,记住了。”纪言说。 傅盛尧也没再说什么。 等到快半小时过去,再用夹子把奶羹端出来,上面放了点事先蒸过的蜜豆。 红色点缀在奶白上,看着非常有食欲。 奶羹端上桌,纪言早早就坐在桌子旁边等着,两人并排坐。 纪言勺子舀了好几次,每次一吃眼睛就眯起来,吃的嘴角都是奶皮子。 但是速度没前几天那么快,总是吃一口低头看眼,勺子在碗旁边敲两下,慢慢地,跟以后再也吃不到一样。 傅盛尧没吃,就在旁边看他,看了会,拇指揩掉他嘴角的奶皮子,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就笑一下: “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 “以后只要没事,每天晚上回来都给你做。”《 》 90-95 第91章 第九十章 “情人节” 但真等到这个时候, 纪言每天的生活比傅盛尧还要忙,除了学习,涂院长还教给他一助教的活。 跟专业的东西关系有, 但不大,主要是些大学生就业,给学校学生做就业咨询。 单说读书时候的工作经验,没几个学生比得过纪言。 而且他记忆好,即便四年没碰过书,大学那些东西就跟刻在他脑子里边一样, 到现在和很多金融机构合作, 实践经验特别丰富。 忙到他学校走不开, 得在这临时开间宿舍住。 对于这件事傅盛尧一步也不可能退,在人刚开口的时候就把这个想法否了。 “你可以住宿舍。”傅盛尧在电话里语气平淡,手里合同递出去, 继续说, “但是住进去以后我也要搬进来。” 他对面站着公司新来的首席运营官, 听到傅总这么说, 一愣, 眼睛没抬,看都不敢看就赶紧退出去。 电话里的人语气无奈:“可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 傅盛尧依旧这个语气:“那也可以住。” 将近十秒的沉默, 纪言在那边说:“好吧, 那我先不申请了。” 也是几年里他换房子的次数实在太多, 总是看起来居无定所,不想再换了。 “让小陈送你,或者再在学校附近再买一套房。”傅盛尧说。 “不许乱花钱。”纪言那边立刻道,说完叹出一声,“回头我再跟院长说说吧。” “嗯。”傅盛尧表示应允。 两人挂了电话。 傅盛尧往身后靠靠, 头后仰,两边眼睛点了眼药水,闭眼两分钟。 睁开后,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一口。 此刻他办公室里早就不是一冰箱的即饮黑咖,公司上下全是云上一号的咖啡豆,就是当初在纪言咖啡店下单的。 当时买了几千单,后来被纪言发现以后,对方先是沉默几秒,一个晚上没和人说话。 第二天就下单一个摩卡壶。 让傅盛尧平常自己在办公室做做,顺便活动一下身体,就当休息眼睛。 其实公司有自动咖啡机,但每次早上,只要有人进办公室,都能看到他们傅总自己在往摩卡壶里倒咖啡粉。 先震惊,再见鬼一样溜走 [F:今天做的。] [F:图片.jpg] 把做出来的咖啡给纪言发过去,那边刚才在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在忙别的,但还是很快就回过来: [言言:表面温度应该有点太高了。] [言言:或者咖啡粉多了,泡沫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细腻。] 话里委婉,直接指出对方的问题,傅盛尧抓住这一点就给他发消息。 [F:所以今晚要不要来公司。] 纪言那边就没回话了。 傅盛尧食指在桌面点两下,注意力也从手机回到电脑屏幕上。 他们俩最近确实都太忙了,有时候一个人回家以后,另一个早早就睡,或者一个人回来另一个还待在学校里。 除开腻在一起,他们骨子里都是重视事业的人,责任心都很强,即便腻歪到一个份上,第二天起来,还是该去公司的去公司,该上学上学。 压下心里的烦躁。 傅盛尧摁亮座位上的按钮,把霍良叫进来,讨论他们公司即将布局的下一个远洋项目。 因为也是和国外的讨论,除了公司几个人,视频连线还有国外的几个人。 他们先开会,这次因为不算并购,是一次单纯的跨境合作,而且两边的人几年前在其他工程就已经遇见过,聊得很愉快。 等到会议尾声,对方负责人忽然调侃了句, “你们这边今天下午还上班吗?” 霍良是这次的主持人,听到这么说也跟了句,“上啊,今天工作日。” 那边人就笑了,两手摊开朝他们耸耸肩,英文的话里充满得意:“我们这边,情人节下午不上班。” 说着故意挤挤眼。 两边的人都笑出来。 时差在他们那儿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估计开完会后去食堂吃个饭就能约会去了。 等回到办公室,傅盛尧问霍良:“今天情人节?” “是啊,二月十四号。”霍良在旁边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停几秒问他: “需不需要把后面两个会都推了?” 傅盛尧先是看他眼,再垂首斟酌片刻,最后说: “不需要。” 说完以后重新回办公室。 等到下午,傅盛尧还带着一帮人看两个新港口的图纸。 在说到具体改建的第一个流程图的时候,秘书进来,说是纪先生已经到办公室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就都停下,看傅盛尧。 果然,原本没什么表情的人嘴角和之前每次那样微微上提。 先是把手里的这部分内容标注好,接着就对其他人说: “今天提前下班。” 说完拿起桌上自己的东西,出去了。 只留下一屋子人,先是互相看看,反应过来以后才意识到难得的带薪半天假有了,立刻相约着一起出去。 该下班下班,该过节过节! 办公室里,纪言已经坐在沙发上。 身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里边一件蓝色高领毛衣,随身电脑放在自己腿上,也在看里边的文件。 听到开门以后立刻站起来,电脑放一边,几步走到傅盛尧跟前:“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肯做小陈的车了?”傅盛尧先问他。 纪言“啊”一声,“没打到车,又有点赶时间。” 他自己额头上也都是汗,原本下午他要去省图书馆查点资料,给教授发过去,实在等不到车就找小陈。 结果小陈一个弯直接把他送到人公司楼下,招呼都没和他打,问就说是傅总有急事要见他。 现在见他们傅总这闲适的样子,就有些莫名。 傅盛尧也从上往下地看人,抬手捏捏他下巴,“没别的事,就是想见你。” 纪言从刚才就不说话了,定定看他。 傅盛尧当没看到,脸上还是这副表情:“我这里也有资料库,你还需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 纪言看着他这双眼睛,过了半晌后叹口气,重新坐到茶几旁边的沙发上,瞅着屏幕。 头也不抬道: “你这里有耳机吗?” 傅盛尧给人倒了杯水放旁边,接着才开口,嘴里笑意未减: “我让霍叔给你拿。” 后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各忙各的。 纪言心里觉得他这样很没有意思,自作主张,憋着气,故意不和人说话。 结果等临近下班时间纪言出去上厕所,发现整个公司大楼都空了,只有他们办公室里有人。 结果刚好手机里,罗旸发了条朋友圈,暗指某人假公济私,放半天假,其实就是自己想回去过情人节。 情人节? 纪言看到的时候微微一愣。 开学以后事情太多,他手里的几个工作,学校的事情全都忙不过来,什么都没顾上记。 等回去以后,傅盛尧没有在办公桌前边,而是坐茶几旁边,正在看纪言刚做出来的一个模型。 注意到人回来以后抬起手: “我上手给你加了点东西,你看看。” 纪言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先是站在原地,几秒后就紧挨人坐下。 看清楚电脑屏幕里的微微一愣。 参数变了,模型里的变量做成两个口令。 等结果最终生成以后他感叹说:“可以。” “回头我再给你传两个软件,是我读书时候用的,你后面用得上。”傅盛尧说。 纪言看着他侧脸,想说的话咽回去,最后道: “好。” 后来两人就继续待在办公室里。 纪言做自己的,傅盛尧有时候也会喊他,让他帮忙看几支自己刚选出来的股票,问他某个操盘手靠不靠谱。 纪言根据自己这段时间接触的一些金融公司提出看法,还给了傅盛尧几个联系方式。 他以前是想着可以在将来能和对方并肩作战,虽然现在距离这个目标还是太远,但好像又靠近了一些。 而且也不全是为了对方,纪言觉得自己都实现了某种共振。 两人从傍晚忙到天黑,晚饭都是在公司里叫的餐食。 事情一多就容易投入进去,但是等从公司出来,看到门口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以及路边手牵手的男男女女,纪言还是叹出口气: “今天情人节。” 傅盛尧带着人往停车场那儿走,揽着他后背,嘴里漫不经心道:“是吗,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也是没多久才知道的。” 纪言说到这,忽然生出些愧疚,看向他,“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原本下午咱们还可以出去约会。” “约会?”傅盛尧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挑挑眉。 “啊。”纪言食指搓了下鼻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往上看。 停车场上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后面他的手就被身边人握住了,傅盛尧走在他身边,握住就没有松开。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做什么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纪言因为他这句话有片刻失神,心里有块地方更愧疚了。 但真的等他明白过来,坐进车里,才发现是他单纯。 车里的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平,紧接着旁边的柜子打开,是他们之前在北国那家药店里买的东西。 温度陡然升高,两人的衣服都被丢到后排。 纪言先是被放倒在座位,后来又被对方从底下捞起来,叠在傅盛尧身上。 腰被从前边搂住,肩膀紧贴人胸口,腰往上弯成一个弧度,脖子往后面仰,脖子到胸口一大片的雪白。 因为毛衣遮挡淡得有些看不到。 但没多久上边的牙印子又被染上新的颜色。 太罪恶了,这还是在对方公司楼下,即便里边人如今大多数都知道他和傅盛尧的关系,但是万一被看见的话 只是真的做这件事的时候,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沉沦在被完全摊开,又好像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大胆狂妄,隐秘又快乐。 纪言的手几次撑在车窗上,脑袋好多回差点撞到车顶,就被人从前边揽回去,一只大手护着。 很快撞击的地方就从上边换成下面。 靠在一起就没再分开。 一切结束以后,纪言埋在傅盛尧的外套底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皮肤一半凉一半热,身上的毛孔张开又缩紧,从头到脚都是。 胸口的起伏还未停歇,嘴里迷迷瞪瞪的,撑着最后一口气说了个: “情人节快乐。” 后来半叹出声又像是觉得有些小不甘心,低声喃喃: “明年我们要好好弄弄。” 被从上边揽住,男人俯下身子,停在他耳边,在他肩膀上用力一咬。 说话时嘴边笑意极浅,抬手把人汗湿的头发捞到后边: “好。”——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冷战” 都说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最补气血和情绪,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不必操心金钱,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就更是。 恋爱会让人快乐,这种感觉不需要向外人展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里到外都知道得特别清楚。 但这里边肯定不包括纵欲。 尤其是他们现在都忙,晚上还要闹到那么晚,早上起不来, 起来了还屁股疼, 一疼就是好几天。 好一点以后又会被对方拉着继续。 “今晚我睡客房。” 早上起来站在厨房, 纪言没等上桌,直接把刚出锅的三明治捏手里,拿保鲜膜一包, 准备带学校里吃。 傅盛尧脸色表情未变, 手里没阻止他, 还顺便给人扯了个袋子, 问他: “今天下午还有课吗?” 纪言:“没有。” 后者不置可否, 朝旁边阳台抬抬下巴:“那你回来以后记得把被套收进房间里,听说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有大风。” “噢, 好。” 纪言成功被人带跑偏, 反应过来以后立刻说: “等等, 我认真的。” “驳回。”傅盛尧也说。 完全没把人这话当一回事,出门的时候依旧走在人后面,关上门的时候顺带拎过纪言手里的电脑,进电梯。 电梯里除了他俩还有别人,纪言先是没说话。 等到从楼道走出来, 坐进车里的时候才叹口气: “不是,你再这样下去我真扛不了。” 因为起得太早,纪言现在开口的时候嗓音有点薄,一点儿和人讲道理的状态都没有,如同撒娇。 “那也不行。”傅盛尧还是这句话。 以及从家里到华江这一路,纪言说了多少遍,就被人驳回多少。 怎么讲都没用,后来干脆就放弃了,干坐在旁边,啃三明治。 傅盛尧照旧把纪言送到华江西门。 后者憋着口气,下车以前没跟往常那样和人捏一下手指,或者亲一瞬再走,这回直接拎包下车。 关门动静还有点大。 “吵架啦?” 还没上课,纪言刚到教室最后一排坐好,旁边就坐过来个人,是莫小朵。 小朵同志这学期都大四的,没课,按照待在学校的时间来说还算纪言的学姐,但嘴很甜,依旧学长学长地叫。 “什么吵架?”纪言看她。 “就你这脸拉的,说没吵架都站不住脚吧。”莫小朵说。 纪言停顿几秒,还是摇摇头:“没有。” 他们最近都不吵架,而且真要说的话,很多时候其实更像是他自己单方面在闹别扭。 莫小朵不是他们班的,就从兜里拿出个手机,在手里划拉两下就对人: “就这里就这里,你帮我看看,我怎么感觉有哪儿怪怪的。” 是她论文的第三稿。 “手机里看不清楚,回头你直接把文档发给我吧。” 纪言看看,说完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妥,补了句,“或者你下次把电脑拿过来吧,我当着那跟你说。” 莫小朵却已经用手机传输助手把毕业论文发过来,嘴里还在说:“没事没事,我相信你的学长。” “有问题的几个地方我都标注出来了。” 纪言:“好。” 莫小朵这次除了过来问论文的事儿,还有东西要给他: “对啦,我们张导员最近去安平县调研,这是他让我拿给你的,说是之前一直埋在他家树底下。” 树底下? 纪言接过来,看清楚微微有些愣神。 他都快忘了,手里的福袋,是他第一次去张柏柏家,家里小姑娘送的,外边是红布,里头一张黄纸上能许愿。 他当时写的是,祝愿傅盛尧一生有爱人相随,平安顺遂。 当时写的时候纪言也没想到那个“爱人”会是他自己。 脸突然有些臊,咳嗽两声后问身边人,“怎么你们导员不自己拿给我?” “他说他抓不到你。” 莫小朵背包放桌上,脸搁拉链那里:“学长你太忙了,有时候我都找不到你。” 她自己完全一享受派,大学四年能不在学校就不在。 说到这又想起什么,继续划拉手机,自顾自道:“哎对了,我朋友最近发现个观星区,就在咱们这,那里可漂亮了。” “观星区?” “八分山,底下可以搭帐篷,运气好也能看到流星,但可能不会有我上次去的地方看那么清楚,但也能看到。” 莫小朵越说越兴奋,跟自己家似的。 纪言也凑过去看,浩瀚星空,无边无际的天,远处还能隐约看到一条银河。 其实单说这样的夜晚,他和傅盛尧在北利湾也见到过不少,而且在那里不仅能看到星空,要是继续往北走,还能隐隐瞅到一点极光。 但这是在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家门口。 没想到在江城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观。 纪言先是跟着莫小朵一起去看他手机,接着就问她,“可以把具体位置发给我吗?” “当然行啦!”莫小朵说。 很多感觉上来就是一瞬间。 纪言课堂里难得一次走神,从书包掏出手机,把莫小朵给他发的视频、具体位置都发给傅盛尧。 那边先没回复他。 等一上午的课结束以后才回过来。 [F:想去吗?] 纪言立刻回复。 [纪言:想。] [F:那就去。] 纪言嘴角忍不住扬了一瞬,拇指搓搓手机屏幕,把旁边摁亮又熄灭。 但是说去其实也不是一下就能去的。 两人现在都忙,即便一个学生一个老板,听着好像都挺自由,真正要出去玩,也得拖到五一劳动节,好不容易的法定节假日才能过去。 而且过去的前一天晚上,纪言还和人吵了架。 原因是傅盛尧把客房里的床丢到楼下,屋里改成升降桌,电脑椅,和书架,美其名曰是将来给人当工作室用。 “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看着完全变了个样子的客房,纪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忍不住说他, “我也就在这里睡过一个晚上。” 而且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睡在这张床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先把奶羹吃了。” 傅盛尧压根没理他,只这一句以后,就把瓷碗搁桌上。 他一向都只赶爱听的听。 纪言就定定看他,最后牛奶羹一口没吃,也不和人说话,回到房间的时候就自己待着,单方面和人冷战。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去八分山。 和一般景区不同,这里尚未开发完全,但就是因为这样,这里就更接近山体本身该有的状态。 石头上全是青苔,草木恒生,耳边除了风、各种鸟叫,一簇流水从远处山上流下来,几簇山泉汇聚成一条小溪。 眼见着四周的风景,纪言都忘了之前在和人吵什么,就站在这里,先是抬头去看, 现在已经是春天往夏天过度,山腰开了很多花,白色的粉色的,清风一吹就有几片花瓣落下。 纪言盯着这里呆了会,走过去,用溪水里洗洗手,又在水面上拍两下,嘴角的笑意没有完全收走。 身体就被从后边抱住,男人的声音覆他耳边: “你喜欢这里。” 纪言点点头,但一想到他们现在的状态,肩膀往后推了下这个人,示意人放手。 傅盛尧也没有坚持,松开以后拍拍纪言的屁股,再走到不远处,把车里东西一样样都拿出来。 纪言就拿出手机对着这里一直拍照片,从山腰到山脚,湛蓝的天空到底下被映出渐变色的小溪。 鼻尖清风徐徐,飘过的时候一阵花香。 这里人烟稀少,但是像他们这样来玩的人也有。 纪言先是站在溪水旁边拍照,没忍住又往远处走,走走停停,手机里全是这儿照片,肚子也饿了。 因为和人赌气,纪言没吃夜宵,今天早上也没有吃对方买回来的酸菜包子。 结果等他回去,帐篷已经被搭起来,他们带来的两个小西瓜给浸在旁边溪水里,软凳支在旁边。 傅盛尧已经坐好,身体往后靠,正在看一本纪言借回来的书。 他面前的小桌子上,包子和奶羹也都在那边。 纪言一愣,前者就抬起头,朝桌上的东西抬抬下巴:“先吃。” “” 东西的香味从那里飘过来。 纪言走到旁边,坐下以后把包子揣手里,一摸装着奶羹的纸碗一扭头。 傅盛尧脸都没抬,“早上现做的。” 纪言就继续吃了,从吃到吃完他依旧很有原则,没有和人说话,最后一口包子下肚的时候呼出个嗝,油袋子在手里打了个结。 准备拿回去一起丢掉。 接着就继续起身,拿着手机出发了。 美景当前,纪言还是不忘无声地对这个人表达抗议,反正山里辽阔,他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不和人说话。 走到中途突然想起来手机快没电了,又折回去,爬到帐篷里边去拿充电宝。 充电宝在他们背过来的一个旅行包里,纪言打开拉链。 先是摸到自己带过来的旧木盒子,手再继续往里边伸,很快也把充电宝拿出来。 起身,结果刚要出去,身后一个阴影降下来。 “滋溜”一声,是身后帐篷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原本山林里,打在纪言侧脸那道光也没有了,他登时一愣,感觉身上每根毛都竖起来—— 作者有话说:也冷不了多久。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丢下我一个人”…… “还不想跟我说话?” 傅盛尧刚坐下就从前边捏住他的脸, 把人嘴巴捏得都嘟起来,接着就继续说他: “这么没良心吗?” 纪言大眼睛动两下,拿开他的手, 嘴里还是没有说话,就要掀开前边的帐篷走出去。 被从后边一把拽回来! 身体没站稳,直接坐到对方腿上。 但没等他喊出声,拽他的人却没有和往常那样稳稳从下面拖住他,身体一歪,嘴里先发出一声闷哼。 纪言一愣, 立刻翻身从旁边坐起来, 看他: “你怎么了?” 傅盛尧面色平淡, 单从表象看什么都没有发生,歪着头看他,一只大手从纪言下衣摆伸进去。 被很快感觉到以后, 把那只大手从里边拿出来, 握住后问他: “手怎么回事?” 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没注意, 人手上缠了绷带。 “刚刚绑帐篷腿的时候割了一下。”傅盛尧反手把纪言的手握住, 一起摇了摇: “已经包过了。” 纪言已经看到了。 但如果说这个包一半露一半, 顶上那个大蝴蝶结松松垮垮,跟条蚂蚱胡须一样也能算被包过的话 他看半天, 没有吐槽人这个包得有多丑, 叹口气, 从这里挪到帐篷最里边,再度打开那个医药箱。 此刻也顾不上对方擅自把客房的床丢出去的事,拿了碘酒和纱布,给人拆开重包。 傅盛尧小时候看不见,经常磕磕碰碰的时候都是纪言给他包伤口。 但现在看到一条血印子, 口子挖得很深,还是忍不住说他: “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再搭呢?” “所以说你没有良心。”傅盛尧声音低低的,落在他耳边,有点凉: “丢下我一个人。” 纪言就没有说话。 耳根发红,手里动作没停。 重新给人包扎好后表情又恢复成之前那样,但也没再走了,陪着一起坐在帐篷里边,看外边的天。 这时候又有其他旅人也来搭帐篷。 这里一直不止他们两人,而且现在人越来越多,有的背了单反,摆了三脚架,设备看着都挺专业的。 除了纪言,傅盛尧也往那儿看看,就说: “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 “还真有?”纪言惊讶。 傅盛尧应一声,大手滑过他侧背,今天俩人都只穿了件薄长袖,一滑一道折痕,透出里边的身形: “要不要我让小陈弄些设备过来?” “不用。”纪言想都不想,“太专业的东西也用不明白,而且我们这边到城区里开车要开三个小时。” 说完又怕他们资本家不把底下人当人,赶紧扯开话题:“冷漠他是不是下周三就要到了?” “对。” 傅盛尧应了声,“到时候我可以先陪你过去,再去公司。” “那天约了要去见一个客户。”纪言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你去公司,等见完我自己去找他。” 说着把具体日期,和“去接冷漠”四个字,一起记在手机上。 他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东西,密密麻麻,除了小假期,之后他几乎每天都排不开时间。 傅盛尧也朝他这里看看,眼角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纪言要把碘酒放回医药箱的时候,才忽然对他说: “言言,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即便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甚至可能比现在更自由,更自在,我也不会,因为我做不到。” 纪言一愣,回头看向他,下秒钟就撞进对方眼睛里。 再开口时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说这个?” 傅盛尧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手里的碘酒拿起来,起身,放回到刚才医药箱里。 纪言回头看他,又下意识去看面前的帐篷,把两边掀得比刚才更大,外边的一束光打进来,洒在帐篷里。 纪言看愣了一瞬,忽然对着里边的人, “别动,我拍张照片。” 傅盛尧就没动了。 纪言手机“咔嚓”一响。 刚才光打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挺好看,被金色包裹,但等他拿在手里看看,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这时候太阳光走了,只剩下帐篷堆积出的阴影,半个身体陷在里边,纪言就又对着他拍了张照片。 这回傅盛尧都拍歪了,身体动了一下,从下往上拍,但也就是这样都比刚才那张出圈。 两张照片对比以后,纪言感慨说: “你果然不适合刚才那种风格。” “什么风格?”傅盛尧问他。 纪言盯着手机看会儿,尝试说:“阳光大男孩?” 傅盛尧看他一眼。 纪言还在瞅手机,反应过来突然觉得也是自己脑子抽了,这几个字分明和对方没有半点关系。 “我帮你拍吧。”等出了帐篷,傅盛尧对他说。 “好啊。”纪言笑笑。 后来他俩就在山里走走拍拍。 这里虽然还没开发,但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树木高高低低,很多地方都适合人坐着站着拍照。 和傅盛尧不一样,纪言是越在阳光底下越好看,很有生命力,白色的皮肤在底下熠熠生辉。 但也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被缠住以后就没了出路,得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奈何阴影不肯放人,下辈子都不可能。 两人逛一圈就回来了,坐在外边的凳子上。 除了这个,他们还带了电风扇、小冰箱,还有烤肉架子,一堆食材。 和那些专门来拍流星雨的人不同,他们这一看就是来吃的。 纪言最近食欲变得特别好,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吃吃吃,胃撑大了,酸菜包子吃进去以后反而更饿。 “要不这些都烤了吧。” 纪言从冰箱里一袋袋把肉拿出来,嘴里还在说: “感觉也没多少,两下子就吃没了。” 傅盛尧看着桌上快要堆成山的肉串,停了几秒以后,嘴角微勾,还是提醒他: “这个量里还包括一顿晚饭。” 纪言回头:“可晚上不是还有饭团和水果吗?” 傅盛尧:“嗯,但是饭团就只是白米饭,里边没菜。” 后者就顺着他目光往那儿看看,认清现实后只能妥协: “那好吧,就先这样。” 但是真的等碳生起来以后,傅盛尧还是把他们带来的肉都烤了。 烤之前切了西瓜,插上勺放在纪言怀里。 傅盛尧把架子上的肉都翻了个面,纪言勺子在瓜中间一转。 傅盛尧往一堆肉上面撒盐和芝麻,纪言半个瓜吃下去三分之一。 傅盛尧把第一盘端上桌的时候,纪言把剩下的西瓜瓤拿去榨西瓜汁。 等他烤第二轮的时候,纪言已经就着两大杯果汁把桌上的肉都吃完了 正扭头朝傅盛尧看过来,双眼瞪圆,意思也很明确: 还有吗? 傅盛尧给人烤肉的手从站那儿就没有停过,烤了一轮又一轮,冰箱里的东西一点点减少。 等一回头,发现桌上只剩下两小盘。 而且应该是怕继续下去傅盛尧会没东西吃,特意给留出来的: 忽然也察觉到事情不对,走过去,兜兜他下巴: “怎么最近吃这么多?” 纪言嘴里还有半块没吞进去的牛肉,几秒后实话实说:“不知道,就是特别容易饿,也可能是这肉太好吃了。” “回去查一下TSH。”傅盛尧说。 纪言抬头。 傅盛尧:“怕甲亢。” 纪言把手里的竹签子放下。 忽然有些不满:“之前不是你总是让我吃吃吃吗,好不容易我现在也爱吃了,不像以前那么厌食。” “但是这也吃太多。”傅盛尧说到这探手放在人腹部,那里还是平平整整: “回去做一个放心些。” 纪言却没把这个当回事,“应该还好,我感觉我最近身体挺好的。 抬头,见人一脸严肃,就主动说:“没关系,反正我都死过一次的人,即便是有这方面的问题” 他这话压根没过脑子。 下一秒贴他腹部的大手扬起,捏住他下巴,眼底温和散尽,皱着眉看他: “又胡说什么你?” 疼得纪言“嘶”一声。 一瞬间像是回到四年前,对方总是这副不好惹,很凶的样子,但又好像和那时候有些不同。 还或者说,这个人其实从来都没太变过,只不过此刻靠得这样近,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眼里的震荡。 捏着他下巴的力道没松。 纪言本来就软,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不自觉更软一些:“我的意思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会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更敏锐,也会更珍惜。” 怕不够,还举个例子: “就我以前,发烧都要睡一个晚上,量了体温才能确定,那次在咖啡馆里,我一下就知道自己发烧了。” 他很认真在和人说,傅盛尧却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脸拉得更难看。 但最后还是没提别的,捏他的地方从下巴变成脸颊,警告他: “那也是胡说。” 他声音有点哑,说完又转身,把最后几片肉也烤了。 吃完午饭他们继续在山林里走,虽然还是跟先前那样走走停停,遇到什么小动物,或者特别幽静,宛如画册世界里的景致就停下来,互相拍拍照片。 但气氛好像和早上不太一样。 之前在北利湾也是,原本一直高涨的气氛,也会因为他说的某些话跌下来。 其实不该说的,既然下定决心要在一起,很多东西就应该被当成禁言,不该提,也不能说。 而且这种话说出来本身就对自己不好。 纪言自诩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除了身边这个,他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更没谈过恋爱。 但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他还是知道。 傅盛尧从来都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尤其是触碰到底线时,很多东西就变味儿了,容易极端,其实就是心底熬不过去。 此刻却也和上次那样什么也没说,照旧陪着纪言,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句话不吭,也不再提。 那次在北利湾,是傅盛尧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都让给了他,这回也一样。 逛完回来已经是下午,傅盛尧拎了个凳子让人坐在湖边休息腿,自己蹲在外边清点剩下的食材。 是在看能不能通过调料让饭团有点味道。 纪言坐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钻进帐篷里,摸摸拽拽,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是那个旧木盒子。 盒子和四年前没有太多区别,手工感极强。 但也因为太强,当初被傅盛尧甩进垃圾桶的时候,纪言都以为他早散架了。 出来的时候脚底一步步,两边握得很紧。 在傅盛尧从他走进帐篷以后,就一直从背后盯着他的眼神里开口: “这个。” “可以打开给我看看吗?”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我爱你,尧尧”……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要是木箱子里真的有很重要的东西, 就不会被傅盛尧随手放在家里阳台上,和一堆花花草草摆在一起。 但纪言能感受到里边的分量,以及木盒开口处的钉子, 有拆开重新钉上去的痕迹,几个面也重新抛光修理过。 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东西,却没有太多腐旧的痕迹,看得出是被保护得很好。 “你放了什么东西在里边啊?” 纪言递给他的时候就问他,后者却没接。 没接也没接他的话,只是又从带来的冰箱里把中午冻着的西瓜汁拿出来。 觉得太凉, 就先放外边晾晾。 扭头看他:“饿了吗?” “不饿。” 这回是认真的, 中午各种各样肉吃多, 纪言完全感受不到饥饿,只是执着地看着他, “你打开它。” 即便知道里边的东西也许没那么重要, 可还是想看着眼前这个人当他面打开, 展现出来以后给他看。 虽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也不可能在对方看了以后, 就能保证他们未来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矛盾。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想这样。 傅盛尧呼出口气, 牵了下他的手,走到旁边凳子坐下。 凳子是新买的, 专门为这次露营准备, 虽然没有带照相机过来, 但其他东西对出来山里玩的人来讲也已经足够专业。 中午烤肉的时候已经有人往他们这边看,这会儿他们手牵在一起,看得人就更多。 “真要看?”傅盛尧问他。 “嗯。”纪言应声。 “其实也没什么。” 傅盛尧说。 但还是听了他的话,当人面把盒子打开。 “啪嗒”一声,里边的东西就这样暴露在两人眼前。 是真的没什么, 单从外边往里看,就一个本子、一张银行卡,还有个小瓶子,小瓶子外边是黑色的,里边沉甸甸。 纪言先没碰那个瓶子,只是把本子摊开看看。 当初他待在傅盛尧的家里,霍叔给他送来的菜单,当时他就在上面随意留了几个简笔画。 和现在他偶尔刻意去练的那种不一样,当时笔力还很青涩,纪言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傅盛尧却拿起旁边那张银行卡,看向他: “五十万?” 疑问的语气里并不是真在问他。 纪言也同样回看过去,“是。”一声,接着就说,“当时我还以为你欠高利贷呢。” 说到这又感叹一句:“不过后来想想,那么多钱啊,我这点其实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傅盛尧没有对此有太多看法,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钱都拿出来给他,只是探手摸摸他的眼睛,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的椅子逐渐靠在一起。 纪言就又翻开手里的本子,结果发现本子被改装过,里边内页少了很多,变成夹层,很多都是他们以前的照片。 小时候的照片也就三个指头那样大,按照宋清的话说,小孩子就应该配小照片,多萌啊。 纪言捧手里看就一直在乐,接着扭头看身边人:“你一直没扔?” 这问的是句废话。 傅盛尧也没有回答他,也知道现在气氛好,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但有几张不见了。” 纪言就又看了他一眼,再转回去,虽然没吭声,心里却也没觉得有多可惜。 过去的事都过去,他还有这些就已经足够。 后面两人就拿着照片看,互相看,偶尔看到某些熟悉的就聊聊当时发生的事,一直看到太阳完全落山。 月亮爬起来,夜幕降临。 “饿了没?”傅盛尧又问他。 纪言眨眨眼:“不是说怕我甲亢吗?” 傅盛尧:“但饭还是得吃。” “先不着急。” 纪言说着,从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这个是什么?” “泥土。” 傅盛尧从座位上站起来。 纪言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没变:“泥土,什么泥土?” 心里其实已经有想法了,但他还不是很确定,从位置上站起来,执着地看向他,重复一遍: “什么泥土。” 后者没有说话,纪言就走到他身后,从后边把人抱住,同样的问题换了个角度: “谁的泥土?” 傅盛尧语气沉下来,“没谁。” 顿几秒又说他:“别乱说。” “问你呢。” “尧尧,那是什么呢?” 纪言没管他还会不会不高兴,声音有些发抖,贴着人后背的胸口一阵起伏,能感觉到里边震颤。 傅盛尧才叹口气,转身,手背摸了下他侧脸: “哭了?” “没有。” 纪言说,但事实是他眼尾已经有些红了,鼻头是酸的。 他们身后已经完全暗下来,但就是在这样的夜色里,也遮掩不住这人眼中情绪。 挫败、不忍心,是极为浓重的难过。 傅盛尧就垂首看着他,食指滑过纪言眼尾,把那滴湿润带下去,没多说什么,只一句: “事情都过去了。” 那是爆炸发生以后,长江边上的一捧土,或者换句话说,那可能会是纪言的骨灰。 可能是对方留下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在莫小朵的视频里,傅盛尧就是这样,抱着盒子,弯腰抓住一点江边的什么东西,放进盒子里。 纪言一直不敢打开。 纪言就重新从正面抱住他,心里突然很难过,除了假死以后的自己,他似乎很少去问傅盛尧那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之间,即便是聊起来,也只会聊生活、工作,刻意跳过“死亡”。 包括且不限于纪言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会到宣城,以及那时候在车上为什么要突然去抢方向盘。 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是已经找到万全之策才跳车的,还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这些问题自从他回江城以后,曾经认识他的人都问过他,明里暗里的都有,其中唯独没有傅盛尧。 包括到现在,他们都住在一起,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对方也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好像没有那件事,又好像根本不在乎。 但要真是这样,对方就不会守着个泥巴过四年,直到现在还一直派小陈跟着他。 此刻就静静看着,手覆在纪言肩膀上,捏得很紧,眼睛里的情绪轻易就能将人溺毙。 生和死隔得很远,从出生到死亡,中间至少隔着八十年,乍一听这也太久了,一眼看不到头。 但真要说起来,这其实也就只一瞬间,几秒钟就能把这些年头跨过去。 对于死人,死亡也许只有那几秒是痛苦,来年化作捧春泥,一切迅速归零。 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呢? 有多久? “那不是我,我没有死。”过了良久,纪言看着他道。 “嗯,你还活着。”傅盛尧没有顺着他那几个字说,只道: “这就够了。” 他们自打和好以后,第一次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却仍然也都没有说到重点。 四目相对。 纪言深吸口气,问他道:“你那时候,经常去江边对不对?” 这其实是一个博取对方同情和心疼的好机会,尤其是俩人到现在还有点别扭,纪言心还没有完全放下。 更何况他说的就是事实。 傅盛尧看着这人微微发哽的样子,红色从眼角移动到眼眶,很快里边一块地方被浸湿,看不清眼球。 便只是说:“没有,我年初就去了北利湾。” 说完捧起他的脸,拇指捏捏他的耳垂。 很多东西于他而言过去了就是过去,左右也不是什么好事,干脆就别想起来,也没必要去再提。 傅盛尧是个商人,商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可以豁出全部去规避,只留下对自己有益的。 在他这里,没有什么比抓住眼前还要重要,还更值得。 况且眼前这个在手里,他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那些什么迷惘,过去、他不会去想,也不准那些成为他们重新在一起的绊脚石。 纪言就又看着他,忽然扯过他的脖子,让人一下靠近: “尧尧。” “我爱你。” 俩人自打和好以后,这是纪言第一对次他说“爱”,即便他们的爱早就已经刻进骨髓,是从小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我知道。” 被抱着的人也从上边一点角度看向他,手背把人落到侧脸的泪擦过去,动作很轻,专注看进他眼睛里: “我也爱你。” 被身后的帐篷挡着,两人站在黑暗里接吻,唇瓣相贴,交换彼此的唾液。 晚上他们理所当然地做了。 在帐篷里,在被山林包裹着的四方天地,傅盛尧抱着他,嘴唇从他的侧脸一直蔓延到脖子,再慢慢往下。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太熟悉,知道哪些地方可以碰,哪些既可以碰,对方脸上还会出现刹那失神。 “嗯” 侧腰靠后的地方被握住。 纪言每次在家都会忍不下去,喊出声。 这时候在帐篷里,先不说是野外,周围还有那么多人,而且和之前在停车场不一样,是实打实的。 薄薄一层黑胶面料外边,偶有人从那里走过,脚步声从外边传进帐篷。 他就努力咬紧下唇,不让里边细细的嘤咛撑出来,某个部位艰难地卡在那里,额头此时憋得全都是汗。 “可,可以了。” “快点吧。” 催成这个样子,是真的因为快要撑不住了。 奈何俯在他身上的人指腹继续顶着,微微弯曲,却不会立刻拿出来,完全没有要遂他心愿的意思。 刚才的“爱你”来得突然,也打在他心上,完全不是傅盛尧意料之中的。 意外之喜到来,心跳加速,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恶劣。 贴着他耳朵,胸口起伏之下的声音是哑的,很沉: “自己来拿。” 说着一条腿挤进他膝盖当中,两指力道加重,往前伸的时候还不忘弓起来,左右拧一下。 感觉来临的时候纪言一下闭上眼,嘴里再也没抑制住地喊出声,但也是低低的,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 温热的气体一下从里边呼出来,头发晕,耳朵发烫,身体有一半又酥又麻。 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本能踩着理智往上爬,无论哪个部位都已经到达极限。 痛苦与刺激并存,纪言额上全是汗,完全把那些原则,来之前下的决心全都抛诸脑后。 脖子向前,一个翻身从人腿上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恩生命。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别再找他” 来这之前, 纪言特意找莫小朵咨询过,问她八分山要怎么逛,需不需要望远镜, 从山脚还是山顶更能捕捉到流星。 小朵拿了纪言那么多好处,真把这事儿放心上,在这之前特意给他准备了一长条的“捉星”攻略。 虽然没有带专业拍摄设备,但纪言为此特意找他们学校借了个天文望远镜,此刻就在不远处那辆库里南的后备箱里。 可临了了,望远镜一直没有机会被拿出来, 帐篷从外边阖上, 里边是两个人半叠在一起的身体。 外边有风, 但不是很大,怀中人八点多就睡着了,睡得很沉, 嘴里呼出阵阵轻鼾。 将近凌晨傅盛尧睁开眼, 先是捏捏眼, 再凑过去, 对准纪言耳骨那用力一吮, 看着上边的白色再次充血。 就起身,往外边走, 但也没走远, 贴着帐篷口抽了支烟。 天上此时好像确实有流星雨, 肉眼单看看不出来,可周围一群观星爱好者,手里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地对准天上星空。 傅盛尧却看都没有往上边看,他对星星没什么兴趣, 对来山上看星星这件事就更是。 烟抽完以后漱个口,重新钻进帐篷。 回来的时候纪言还在睡着,他就又凑过去,盯着那处看。 正在想要怎么样让他另一边耳朵也变红。 嗡嗡—— 嗡嗡—— 边上纪言手机响了。 傅盛尧原本看眼想直接挂断,注意到屏幕上的名字以后眉头微挑,翻身,手机握手里。 拇指在上边点两下,就再次从帐篷里起来,掀开出去。 这回走远一点,但也没离开视线范围之内,对着手机里边的人: “李老板。” 那边一下就没了声音。 停顿几下,对方问他:“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傅盛尧一声冷笑:“李老板既然知道了怎么还明知故问。”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的风从外边刮进去。 李子枢那边似乎也点了支烟,一口气呼出来,他声音比平常沉一些: “你好好对他。” 傅盛尧完全可以直接挂断。 这本身于他而言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他有办法规避,也有几千种办法可以让对方别再出现在纪言周围。 傅盛尧:“关心别人的男朋友?” 李子枢:“我只是提醒你一声。” 傅盛尧拿出打火机,抛起来一瞬间又反手接住,回头看眼帐篷,接着说:“李老板是个聪明人。” 李子枢:“什么意思?” “当初自己在外边得罪了人,害得你那咖啡馆名声扫地,这件事你们馆里的其他人应该还不知道吧。” 突然提起这茬,李子枢在那边,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认真等他接着说。 “要是你那几个员工,还有网上那些小粉丝知道这件事因你而起,而身为老板,却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连手机都不敢接。” “你觉得你那点生意还能不能接着做下去?” “我不是故意不管。”李子枢立刻道:“是当时那个情况,我根本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上。” “网上那些人会相信吗?更何况现在舆论变化那么快,只要稍加引导,随便一个风向就改变了。” “也许当初那件事又会被重新提起来,毕竟那地方现在也算个小网红街,周围跟风开了好几家类似的店。” 几秒钟的沉默,李子枢在那边皱眉:“你认为我养不活他们?” “李老板当然养得起,但你们那里我也去过几次,里头那几个人看着,也不会愿意心甘情愿被人养着。” 傅盛尧还是那个语气,极淡: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餐饮业不好做,别糟蹋了。” 李子枢声音发抖:“你威胁我?” 傅盛尧:“是你应该谢谢我。” 这时候说这个,为什么谢谢,谢什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无非就是当初那件事,网上热度迅速下降,莫小朵被叫回来,突然这么多人主动给咖啡馆发声,都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也别给他发消息,更别想着来找他。”傅盛尧接着说。 李子枢:“你没有资格插手他的个人生活。” 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顿,中间夹杂着叹气声,疲惫不堪的样子,也是这次回家以后,手里事情处理得并不顺利。 可他表面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咬着牙说: “要是小言知道,是你让我别再来见他,他还会继续跟你在一起吗?” 傅盛尧语气依旧很淡:“你可以试试。” 李子枢就没了声音。 两边动静全无,傅盛尧先挂了电话,接着他把这条通话记录也删了,还有李子枢发给纪言的几条短信也一起删除。 接着才回了帐篷里。 被毯子包裹住的人还在睡觉,傅盛尧先是坐在旁边,把兜里的打火机拿出来放旁边,悬在上空看他。 曾经的瞎子比正常人更加反感黑暗,却也更容易适应,又或者说,有些人天生就活在阴影里,见不得光。 今天纪言提到自己在咖啡馆里发烧,傅盛尧脸沉下来,是因为人在昏迷时,脱口而出的那句李老板。 想起刚才那通电话,以及李子枢那几条明显带有暧昧意图的短信。 “良心呢?言言。” 傅盛尧对着他耳朵低喃一声。 侧过头,舌尖毫不客气地撬开他唇,长驱直入,压着他舌尖直接摁进去。 有惩罚有泄愤,紧贴着地方湿滑温热,在齿尖靠里的位置用力一吮,接着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 怀中人立刻:“唔唔唔。” 眉头皱在一起,但实际上还在睡着,半梦半醒的左右摇摇脑袋,迷迷糊糊地呢喃出声: “别闹了,尧尧。” “快睡吧。” 傅盛尧就从他的嘴里出来,心底弥漫出来的浓雾,却也因为一句“尧尧”迅速抚平。 怀里这个就是这样,心软又气人。 撑着身体看他一会儿,傅盛尧拇指抹过他唇瓣,掀开毯子躺进去,将身边人抱进怀中,紧在自己臂弯里边。 春夏季交互,夜里的流星雨只持续两个小时。 纪言累得瘫软在这里,闭眼之前就知道已经赶不上了,结果等他醒来,发现手机里时间才上午五点。 立刻爬起来! 没管身边的人,掀开帐篷门帘就跑出去,往天上看。 天空中已经露出半边白肚皮,黑暗褪去得差不多,哪里还有星星的影子。 “就这样错过了。” 纪言盯着远处,半露在外边的月亮发愣。 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心里很可惜。 身后有人走过来,把手里一件黑色大衣披在他身上,手覆在他腰间,半搂半抱,嘴里呼出口白气: “早上凉。” 纪言回头看向他,往后靠靠,握住对方搁在自己腰间的手。 两人互相依偎着去看天上。 没多久天空介于两种颜色之间,暗色幕布被扯开一个角,橙亮色的光,周围颜色先慢慢褪去,再忽然加速。 极暖,极亮。 有团光亮先是缓缓升起,等临了就一下从底下蹦出来,越过地平线, 纪言:“是日出。” “嗯。”傅盛尧抱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人肩膀的位置,“美吗?” “美。” 虽然错过流星雨,却看到了日出。 纪言靠在身后的臂弯里,朝上边看,光亮从那里洒下来,分不清白昼,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里只有他们,其他人应该是昨天晚上熬夜拍流星雨,现在都在帐篷里边酣睡。 纪言一只手跟敬礼那样悬在眼皮上,刚想看清楚一些,就被人从身后扯过去,覆唇下来。 很快俩人口腔就又都是彼此的温热,刚想深入的时候纪言一推对方胸口,说了句: “还没刷牙。” 傅盛尧:“我刷过了。” “我说的是我。”纪言又说。 傅盛尧就松开他。 看着纪言从包里取了牙杯牙刷,往不远处的卫生间走。 等口腔里全是薄荷味,傅盛尧就又摁住他手腕,这回再没那么快放人走,目光幽深,直截了当地朝他看过来。 纪言嘴里那口生水还没吐干净,犹豫一瞬就说:“好多人呢,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傅盛尧一动不动。 不远处太阳高高挂在那里。 纪言睫毛轻颤,这回先是左右看看,嘴里呢喃一句“好吧。” 再扬起来,安安静静和他接吻。 今天也是休息日,两人从山脚出来以后,一起去了墓园。 把旧木盒里的银行卡拿出来,盒子连同剩下的东西,一起埋在墓园门口的湖旁边。 除了这些,纪言还把张柏柏给他的红色福袋也放进去。 站在宋清的墓碑前边,纪言伸手把墓碑上的枯木叶子,乱七八糟的树枝拿下去,再抬头去看照片上的女人。 来之前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对方自己还活着,想说自己和傅盛尧已经在一起了,问她会不会怪他。 还想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好,比上次来见她的时候还要好,好到他以前想都不敢想,梦都没有梦到过。 让她放心。 但临了了,真的站在这里,只觉得一番话堵在嗓子眼,什么都说不出口,感觉怎么表达都不合适。 明明以前每次来的时候很能说的,但可能是身份变了,再开口就没法跟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诉苦。 不太好意思,他们是手牵手来的,宋清该看到的肯定已经看到了。 “我能照顾好他。” 正在原地犯难,身边人已经拉着他蹲下,朝前边,示意纪言一起往照片里的女人那儿看。 女人始终是笑着的,弯弯的眉眼,看着眼前这对自己的孩子。 傅盛尧面无表情,拉住垂在自己旁边的手,很紧,从交握状逐渐变成十指紧扣。 不知道是对在场哪一个人开的口: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嗷嗷,感谢所有阅读到这里的宝宝。 下章完结!《 》 第96章(完结章)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完结章) “是…… “她是你的母亲, 起码应该是我跟她说以后要好好照顾你。” 从墓园出来以后,坐进车里,纪言不止一次叹气。 原本来之前都想好了, 最后他仍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傅盛尧说完那两句以后就红了眼睛,胸口发紧。 又不想再当着宋清面哭,一哽一哽的,就在这待半天就走了。 “都一样。”傅盛尧说他。 “那哪儿能一样呢。”纪言还是叹气,回头, 去看不远处的墓园: “我上次来哭成那个样子, 这次又一句话不说, 宋姨要怎么想我呢。” 傅盛尧没觉得这是什么事,只说:“你爱哭这件事不是从小就这样了吗,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 “也, 没有那么爱哭吧。”纪言说到这还觉得不对, 反驳道:“而且我初中以后就没再怎么哭过了。” “是吗?” 后者眉间微挑, 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之前在山上帐篷里边, 到底是谁一直在哭,又停不下来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 纪言刚开口就想起来。 那天晚上的帐篷, 覆在自己腰间两只大手, 撑着他, 托着他,故意隔了段距离怕他疼。 但距离只要超过两根手指,又会用力扯回来,接着就什么也顾不上管了,装甘油的瓶子滚到地上。 而他自己, 尽量弓起腰,手臂就算是再没力气也得揽住男人脖子,月退尽量掰成最大,便于对方顺利进出自己的身体。 帐篷里的喘息声始终未灭,触摸很烫,一个晚上,对方的唇就没从自己身体上下来过。 唾液蹭在皮肤上,滑出道湿痕,从背部到前边小腹至现在都是红的。 话题成功被带跑偏,纪言喉咙动了动,没再开口。 只觉得自己太没原则,太放肆了。 之前是停车场,这回直接在帐篷里,这都什么干什么啊。 等遇上一个红灯,才生硬地拉回去: “那毕竟是你妈妈呀。” “也是你的。”话音刚落就被人抢白,傅盛尧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趁着间隙和他握一下, “所以没必要两个人都说,太吵。” “” 还太吵。 之前那点羞涩褪去得一点儿不剩。 但又因为前面几个字,纪言心脏都是暖的。 可等到汽车彻底开离,他还是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今天已经没有机会说出来,纪言没再想这些,只能在心里默默想,估摸着下次自己一个人过来,不告诉傅盛尧。 他如今已经有家了,不会再走,将来的时间还有很多。 法定节假日的最后一天,两人去参加苏梓荟的婚礼。 现场人很多,而且不乏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即便这是婚礼,但人一多闲言碎语也会跟着变多。 苏梓荟曾经是傅盛尧的未婚妻,这一点到时候肯定会成为现场谈资。 原本傅盛尧不想去的,但纪言坚持要去,提前准备好了礼物,到地方还主动提出不和傅盛尧坐在一起。 自己和其他人坐一桌。 但没想到真的等到这儿,发现现场好几个是纪言之前合作过的金融机构负责人,年纪都不算大。 对方看到他还挺惊喜,等台上的仪式结束以后,主动拎着酒杯过来和人聊天。 纪言本来不善交际,但这段时间也把他性子磨出来一些,而且毕业以后他也是要自己做工作室的,就也主动和他们说话。 几人先互相寒暄一番,对方就凑过来,低声问他: “哎,小纪,你和苏家大小姐,认识啊?” “以前认识。”纪言抿了口酒,朝前边看看,“苏小姐她也是华江毕业的。” “噢哟。”对方感叹一声,“校友?” 纪言浅浅笑一下:“对,师姐。” “所以我说你们学校啊,尽出人才。”接着说:“来,喝酒!” “嗯。”纪言也顺着对方的手抬抬杯子。 之后又过来几个人,说的话也都是大同小异。 纪言先是坐着,后来也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半握在手心,和他们碰一下,喝两口。 虽不能说游刃有余,但本身气质摆在那儿,曾经在学校里他本来也是极优秀的。 何况小时候在傅家的经历,也让纪言见过太多类似的场合,不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站在一帮青年才俊里分毫不输。 好几个人是真心欣赏纪言,周围气氛愈浓,认识的就寒暄,不认识的就当面加微信。 大伙聊着聊着就忍不住地八卦: “哎,那小纪肯定也认识那个吧,舶远集团的傅总,之前苏小姐的未婚夫。” 纪言拿酒的手顿了一下,放回去,目光偏到一边: “啊,认识。” “谁不知道他啊。”众人里又有人开口,对方看起来年纪偏小,说话也口无遮拦,“当年阵仗搞这么大,突然就取消了。” “后来没多久他就宣称自己有对象,业内都知道。” 有人问:“你说他对象是谁啊?” “谁知道呢,哎哟,你说这猴急的,不完全是打苏小姐的脸吗,今天居然还敢过来。” “靠的,不会早就结婚了吧。” “有可能,没准孩子都抱俩了!” 纪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身边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就递了张纸,边递还边对其他人八卦: “他们有钱人这样不都挺正常的嘛,嘿,这就是个渣男,心里想一个,手里还再娶一个,两不耽误。” 远远地,身披黑色大衣的傅盛尧走过来。 他今天没有刻意捯饬,但毕竟是来参加婚礼,也不可能穿便装。 黑色风衣,靠近脖子一圈蓝灰色的貂绒,跟军人一样挺拔高大,周身却偏冷,好像走到哪里都会把这股寒气带到哪儿。 毕竟是如今海上的掌舵人。 那帮人远远看到他,就又迅速都换了副嘴脸,提起酒,纷纷围过去,赔着副笑脸和人说话。 等他们走后,傅盛尧顺势坐在纪言身边。 接过他手里的酒杯,喝一口,再着他,状似无意问说: “刚才聊什么呢?” 纪言回顾一下刚才他们说的,抬头以后一脸认真: “聊你是个渣男。” 傅盛尧挑挑眉。 这时候又有人要过来说话。 傅盛尧已经让身后的霍良帮忙应付去了,他自己就对着纪言: “想不想走?” 纪言其实从刚才也有点想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还是说: “不用再去和苏小姐打个招呼吗?” “刚才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打过了。”傅盛尧看向他,神色不明间还有点不高兴, “她说你曾经救过她的命。” 纪言装作没看见,“她说得是真的啊。” 傅盛尧就没吭声,表情淡淡,但是在出去间隙,趁周围没人的时候还是捏一下这人手腕。 他们出去了,走到外边。 先不说这些闲言碎语,婚礼本身是很美的。 从灯光到音乐,室内是新中式风格,青玉白瓷为主,很适合苏梓荟,婚礼外边有很大一片草坪。 纪言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拍照,依旧是拿手机拍的,一边拍一边看,忽然觉得哪里自己曾经见过。 这种感觉从他今天刚踏进这里的时候就察觉出来了,开口道:“这里,好像原来是我的福利院。” 傅盛尧没对他的话多作评价,不咸不淡的一句:“你才发现吗。” “对。”纪言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就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傅盛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时候其他人都在内厅里,纪言就继续在这边逛逛。 福利院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拆了,早早被改造成一个湿地公园,中高端,私密性极强,后边连通七星级酒店。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纪言感叹一句,走到旁边的一个秋千上坐下,“我当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傅家选上。” 秋千是假的,没法前后推,他就坐着,坐着就往四周看。 说实话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光对他来说不算多好,但等真的坐到这里,还是会想起来,无论好的坏的都会。 “不是傅家选的你。” 傅盛尧站在旁边垂眼看他,忽然说。 这时候身后刚好有司仪对着喇叭大声说话,纪言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他抬头问。 “没什么。” 傅盛尧就把他从秋千上拉起来。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婚礼,他俩一直腻在一起不合适,更何况外边还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没带伞,两人肩膀都有点湿。 上车的时候纪言还在看手机,除了看刚才的照片,罗旸还拍了很多其他照片。 纪言路上一直没说话就在那儿看,都没注意到开进小区了。 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划过,往斜下方落下。 直到车停下来,身边人忽然问了句: “好看吗?” “好看。”纪言顺嘴一接,视线黏在手机里没有挪开。 傅盛尧:“那你戴着吧。” “嗯?”纪言回头。 就见傅盛尧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是一枚银戒,没什么装饰的素圈,接口处做的藤蔓互相缠绕,又有些像是狼的尾巴。 纪言:“什么时候买的?” 傅盛尧没有回答他,只是淡声问他: “你戴不戴。” 纪言就拿过来戴到自己手上,在指头上转一圈,转完以后忍不住笑出声,“尧尧,你这样算不算作弊。” “谁让你刚才不看的。”傅盛尧说他。 接着又从兜里拿出个戒指,给自己戴上,一模一样的银戒,内侧刻了纪言的名字。 而纪言那个,可想而知刻的是他的。 视线终于从手机里挪出来,进电梯的时候纪言抬起手,左右晃晃: “所以是因为荟姐的婚礼,才想起来买这个的?” “你不想吗。”电梯停下,傅盛尧拿钥匙开门。 “想。”这方面纪言比他坦诚得多,可很快也感慨地摇摇头,“尧尧,你真是” “什么?” “总是容易不好意思。”纪言指出来。 后者挑挑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却在进门的瞬间把人从门边抱起,一手托着膝盖,另一手贴着背,在怀中人一声惊呼中走向旁边他们的卧室 从家门口到现在,同样的家,同样的摆设,同样的两个人。 门口摆着前天去露营后,一直没有从车里拿出来的行李箱。 所有似乎和以前某个场景类似,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双拖鞋,两枚素圈。 正如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圆,但也不是每个圆都能运气这么好,把线条里的任何一个点都能首尾相系地连接起来。 命运的确会在天平的一侧加上砝码,但这样的机会难得又稀有,而且在将来,天平的平衡也和砝码的摆放位置,外界各种因素息息相关。 要想继续保持平衡,就需要两边同时受力,互相妥协调整,为了将来的生活,为了今后他们自己的人生。 屋里气温升高,不远处窗户开着,一缕阳光从外边洒进阴影里,光芒不多,却足以让四面墙内变得温暖、明亮。 地上半是阴影半是光线,却也毫不违和,互相容纳着彼此,和谐共生。 房间里边传出来欲靡气息,混着空气里的花香,青草,春天自带的,被阳光浸满的潮气。 干燥又湿润,清晰又迷惘。 是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呼呼,故事暂时就到这里啦。 祝愿尧言一生幸福,长长久久,我永远爱你们- 后边还有两个福利番外,但编编老师要求是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发布,而且作者也确实是想休息一下嗷,收拾收拾情绪,醒醒脑子,多看看别的大大的书。 非常感谢所有小天使们的陪伴和阅读,是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评论,阅读,真的就是强心针,虽然作者的性格是无论怎么样都会把故事尽量讲完,但这些真的太重要太可贵了,也是作者的动力和源泉!! 评论区领完结红包!!!!![抱抱][抱抱] 而且不仅是感谢天使们阅读这本书,还有阅读到很多其他作者大大的网文作品。 现在娱乐方式很多,以及网上信息量更新换代很快,但即便如此,还会有这么多宝宝愿意为了文字买单,愿意支持我们创作者的正版作品(我最近也在追书,嗑生嗑死的,呜呜呜。) 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在这里也衷心祝愿所有宝宝能在网上找到自己喜欢的书书,寻到自己的小天地!! 然后然后,想求个完结评分可以不(拜托拜托[可怜][求求你了][求你了]),这个真的对作者蛮重要的,按照自己的内心评分就可以啦。 以及最后的最后,也忍不住给自己下本书《我们只是玩玩而已》打个广告,宝宝们先看文案和排雷,再决定要不要看哈! 提前给所有宝宝们拜个早年,祝愿大家新年快乐,自己和家人身体健康,一生幸福![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福利番外见![奶茶][奶茶][奶茶][奶茶][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