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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桃

作者:行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柳静仪喘着粗气,步伐飞快。


    她想直接离开,可路上行人稀少,无论追出来的是相璨还是宋泓,都能一眼看到她。原本流畅的脚步一顿,她在瑶光楼前的岔路口转了个弯,略显狼狈地进了开阳楼。


    柳静仪思绪混乱,她谁也不想见。


    一楼是高年级的化学竞赛培训室,里面正在测试,汇集的人埋下头去,奋笔疾书。


    柳静仪靠在窗边,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以至于让她忽视掉身体被撞到的痛。


    如她所料,几乎是闭上眼睛的同一时间,相璨就追了出来。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岔路口,咬牙选了一条路追过去。


    这条路通往校门很快,柳静仪刚刚受了惊,相璨猜测,她一定是想以最快速度离开的。宋泓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在她身后,大步流星的向前。


    两个人很快消失。


    开阳楼的透明玻璃反射出来雪意,柳静仪站在阴影里,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天空又飘起来小雪,柳静仪当机立断,背上书包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相璨选择的那条路上人逐渐多了起来,雪天风大,她看不清楚,只能赌注一般向前走,跟在身后的宋泓看着前方,却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这条路上没有柳静仪。


    冥冥之中,他转身回到岔路口,重新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种预感更为强烈。无论是哪条路,他今天都不会再见到柳静仪了。


    雪花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这一秒,宋泓头痛欲裂。呼出的热气上涌,他闭上眼睛,却仍没逃过情绪的控制,一脚踹上路边堆起的积雪。


    溅起来的雪飞到半空,又带着暗色的光,悠然落下。


    柳静仪在雪花里路过知还池,从学校后门离开。


    天已经有些暗了。


    她本想在知还池边喘口气就回家,却没想到相璨会追着她出来,还去了食堂。一来一回加上那个插曲,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柳静仪不免有些焦躁。


    如果知道事情会是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的话,那她放学后一定不会在学校逗留。


    柳静仪不由得加快步伐。


    二十分钟后,她拐进一条小巷里。


    如果说清晨的小巷人声寂寥,颇有些世外桃园的感觉的话,那傍晚的小巷就是身处闹市的极端。


    眼前的街道混乱失序,又有些许嘈杂,路边老旧的餐馆里亮起来劣质的廉价彩灯,老板娘在混乱的人声里躬身忙碌。


    柳静仪路过这些热闹,在愈下愈大的雪里向前,远方吹来一阵风,路边的柳树被雪压的弯下枝头。


    “啪嗒——”


    柳静仪定住。


    枯枝发出声响,连带着雪一起落在了地上。


    她回过头。


    眼前家门紧锁,哪里还是有人的样子?


    柳静仪看着那锁,缓慢而又无奈的闭上眼睛。


    她没有这个家里的钥匙。


    以往尤婉心出门的时候都会把钥匙压在家门口的石头下,但今年夏天,尤婉心和柳建明吵架后,摸起来那块石头砸破了柳建明的头,两个人打的不可开交,再然后,那块石头就被丢掉了。


    往事在脑海里不停翻涌,柳静仪垂下眼睛,拿出书包,在夹层里摸出来根一字夹。


    她面无表情的上前,熟门熟路的把那发卡伸进锁芯里,一转。


    柳建明时常出门酗酒,尤婉心出门上班,深夜才回,柳静仪隔三岔五就被锁在外面。


    一开始她无处可去,只好在巷子口的便利店里打零工,等到柳建明喝的醉醺醺回家,她再跟着他一起回去。后来某天晚上,小巷里忽然来了警察,说要调取便利店的监控。


    店长带着那两个警察去了室内,一起兼职的小男生见他们进去后,走到柳静仪身边碰了碰她的肩。柳静仪抬眼,他俯下身来,凑到柳静仪耳边神神秘秘的说:“哎你听说了吗?章俭家遭贼了。据说有人用铁丝撬开了他家的门,拿走了好些钱呢。”


    柳静仪拉开些距离,许久后轻声说:“是吗?”


    后来案件侦办情况柳静仪无从得知,但估计是不太好,因为她隔三岔五就在那个小房间听见章俭和姚桃吵架,很凶。


    但比起来尤婉心和柳建明,还是不值一提。


    又过了几天,柳静仪没赶上回家的最后一班公交,徒步回家时,路过一家精品店,里面的黑色发夹反着奇异的光。


    “啪嗒。”


    门锁大开,柳静仪收起来发夹,伸手推门。


    她平时是不会撬锁的,除非碰到一些紧急情况——比如说,现在。


    铁门吱呀一声响起,院子一片漆黑,柳静仪心里提起来一口气。她随手带上门,踩着院子里的积雪,一步步上前。


    推开房间的门,打开灯——


    ——室内整洁,没有血,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柳静仪长出一口气。


    却又不放心,转身往厨房去。


    鹅毛大雪落在她的头上,院子里两行交叉的脚印格外清晰,柳静仪站在厨房里,就着月光,看着冷锅冷灶彻,彻底放下心来。


    扑通——扑通——


    心跳在此刻格外的剧烈,柳静仪闭上眼睛,疲惫的倚在门上休息。万籁俱寂中,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柳静仪闭着的眼睛忽然颤了颤。


    很快,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柳建明和尤婉心向来不对付,两人一起回家不可能这么安静,柳静仪不由得想起来前段时间小巷遭贼的事情。


    她睁开眼睛,屏住呼吸,默不作声的摸起来尤婉心做饭用的菜刀。


    来人似乎先去了客厅,开门声很轻,又很快出来,朝着厨房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静仪躲在门后,屏息。


    姚桃抱着孩子,在外面伸手拍开厨房的灯,门后长长的影子映出,她刚准备叫柳静仪的名字,就听见柳静仪冷声质问:“谁?”


    柳静仪攥着刀出来,神色凝重。


    院内灯光落在了姚桃那张干净的脸上,鹅毛大雪纷扬落下,她抱着熟睡的孩子,对着柳静仪温柔一笑:


    “不要怕,静仪。是我。”


    “小阿姨?”


    柳静仪松了口气,在剧烈的心跳中放下刀,问:“你怎么在这儿?”


    姚桃对她笑了笑,说:“我刚刚听见了你家有声音,就想着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回来了。”


    柳静仪了然。


    姚桃又笑:“婉心姐还真是了解你,提前预判了你今天会回家,还连你什么时候到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柳静仪在她的话里眨眨眼睛,怀里的宝宝动了动,姚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说:“走呀去我家,现在下大雪,外面这么冷,别冻到你了。”


    柳静仪摇摇头,说:“谢谢你小阿姨,我就不去了,你快回家吧,不要着凉了。”


    姚桃哪能同意:“别呀,我都和婉心姐说好啦,今天她不在家,你来我家住,我下午新换了四件套,可暖和啦!你要是不去,我可不好交差的。”


    “真的不用麻烦了小阿姨——”


    话没说完,姚桃三两步上前,伸手拿过柳静仪的书包背到了肩上,又伸手把怀里熟睡的宝宝顺势放到柳静仪的怀里。


    做完这些,姚桃笑着后退一步,柳静仪抱着孩子手足无措。


    姚桃狡黠一笑,说:“你不跟我走,那我可自己走了?”


    怀里的婴儿是姚桃的二胎,名叫章昭,是个女儿,到今天也才不过十个月。柳静仪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取暖工具,这么小的孩子要是跟她住上一晚,一定会生一场大病。


    柳静仪看看她,又低下头看看怀里的章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小阿姨……”


    姚桃见她妥协,开怀一笑。


    知子莫若母,尤婉心真的很了解柳静仪。


    如果不是她支招儿的话,那今天晚上她还真拿柳静仪没有办法。


    姚桃和她家只有一墙之隔,几步路的事情。


    柳静仪抱着孩子跟姚桃回家的时候,正巧章俭接了大女儿放学回来,见到章俭,姚桃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柳静仪站在门口,对眼前老实的男人叫道:“小叔。”


    厨房里,章母正在切菜,菜刀剁地砰砰响,章俭摘下手套,对柳静仪招呼道:“嗯,来了?”


    柳静仪点点头,章俭又低下头去,对女儿说:


    “叫静仪姐姐。”


    一年级的章奕眨眨眼睛,对她怯生生地叫道:


    “静仪姐姐。”


    章俭笑着揉了揉章奕的头,对她说:


    “真棒,跟姐姐上楼去学习吧。”


    章奕点点头,乖乖上前,牵住了柳静仪的手。柳静仪看了一眼姚桃,她挤出来一丝勉强的笑,对着柳静仪说:


    “你先上去休息,我随后就来。”


    任谁来也能看出夫妻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可姚桃话说到这,孩子又在,柳静仪也不好拒绝,只得牵了章奕离开。


    夫妻二人站在大门口,章俭低声说了什么,姚桃压低声音反驳,厨房的门也响了,章母出来,声音吝啬嫌弃。


    这句话柳静仪听清楚了,她说:“这丫头来又要添筷子了,真晦气,要不是——”


    “妈!”


    姚桃打断她,低斥道:“静仪只是一个孩子,吃不了你们家多少饭,不要这么过分!”


    柳静仪垂下眼睛,神色莫测。


    章奕却晃了晃她的手,说:“姐姐,我们去房间吧,外面好冷。”


    柳静仪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看怀里的章昭,也觉得有些冷。


    “好。”


    姚桃房内暖气充足,柳静仪放下章昭后,开始教章奕写作业。二十分钟后,姚桃背着她的书包,端着饭推门进来。柳静仪起身上前接过书包,放到一旁。


    姚桃把饭放在桌上,对着柳静仪笑:


    “这么晚,一定饿了吧?”


    柳静仪摇头,说:“在学校吃过了。”


    姚桃又说:“那也再吃一点,天这么冷,要吃热饭呐。”


    柳静仪推辞不过,只得拿个小碗。


    三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柳静仪尝了一口炒饭后,忽地顿了一下,姚桃推过来一碗汤,问:


    “好吃吗?”


    柳静仪点点头,说:“很好吃。”


    姚桃放心的笑了,“那就好,你喜欢就多吃一点。”


    柳静仪在这话里莫名的有点眼酸。


    她点点头,又仰起脸来,冲姚桃笑笑。


    “小阿姨——”


    姚桃抬起脸,“嗯?”


    柳静仪问:“我妈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姚桃说:“就这么一会儿,就想妈妈了呀?”


    柳静仪抿了抿唇,没说话,姚桃也不吊她胃口,说:“很快,你爸最近不是身体总是出问题吗?她陪着去医院检查了,估计明天就能回来了。”


    柳静仪点了点头,说,“好。”


    姚桃伸出手来摸摸柳静仪的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窗外依然大雪纷扬。


    夜色浓重,宋泓在雪里踏出校门。


    路灯昏黄,来接他的车停在路边。宜兰见宋泓出来,在后座降下来车窗,对着他招呼道:


    “宋泓——”


    宋泓循声看来,宜兰笑着招手,说:“这儿。”


    很快,宋泓带着满身寒气落座。


    宜兰见他面色不虞,对着他关心道:


    “怎么啦?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宋泓皱了皱眉头,说:“没有。”


    宜兰又问:“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可以和妈妈说一下吗?”


    宜兰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宋泓时常会觉得,他早晚有一天会被宜兰的软刀子逼疯。比如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会想方设法,比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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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沉里,宋泓看着宜兰关切的眼神,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同时又有些溺水般的窒息。


    从小到大,他好像很少对宜兰说不,一般是另一个人说出来拒绝的话。


    ……


    宋泓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他是独生子,又去哪里来的另一个人?


    他为什么忽然会这样想?


    宋泓的脸色变了又变,宜兰直觉不对,赶忙出声叫他:“宋泓?宋泓?你怎么了?”


    哪里来的另一个人?


    宋泓头痛欲裂,额头一度冒出来冷汗。


    宜兰急得不行,赶忙拿出来水给他,又给宋承德打电话,只不过她刚拨出去号码,宋泓就在旁边制止道:“妈妈。”


    “我没事,不要给爸爸打电话了。”


    近日西琅首富、著名企业家杨晴携她的丈夫傅问从美返乡,宋承德有心要和对方谈合作,忙的脚不沾地。


    宜兰被他吓的不轻,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了宝贝?不舒服吗?”


    宋泓拿过来电话,伸手挂掉,“嗯。”


    做完这些,他轻轻靠在后座喘气:“我头疼。”


    宜兰又拿过来手机,说:“我给安格鲁打电话——”


    “不用了。”


    车子缓慢前进,后座的玻璃反射出来灯光,宋泓脸色苍白,低声恳求。


    “我只是想静静,不要担心,好吗?”


    宜兰点点头,“好。”


    宋泓在宜兰的应允里闭上眼睛,轻轻的靠在玻璃上。他脑海里一片混乱,一会是刚刚的潜意识,一会又是下午遇到柳静仪的画面。


    他头痛欲裂,却也在这阵针扎似的痛里意识到,柳静仪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潜意识里。


    和那个奇怪的想法一样,存在过。


    但是令人困惑的地方也在这里,他几乎是能确定,他没见过柳静仪的。那样出众的样貌,如此冷淡的性格,如果见过她的话,宋泓一定不会忘记的。


    可没见过的话……他为什么又会下意识的追寻这个名字?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兰园——西琅著名的富人区。家里的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宋泓却眼也不眨的直接上楼,宜兰着急,“要吃饭啊——”


    “学校里吃过了。”


    “那过来吃药,吃完再上楼休息——”


    宋泓上楼梯的脚步一顿。


    宜兰知道他向来心软,便故技重施:


    “宋泓,妈妈很担心你。”


    ……


    但这一次,招数却不奏效。


    灯光下,宋泓淡淡的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是吗?”


    话音落下,脚步声接着响起,宋泓上了二楼,关上门,又啪嗒一声,落了锁。


    楼上,宋泓把自己丢在床上,在漆黑的房间里不断的回想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但徒劳无功。


    楼下,宜兰给怀特先生拨去越洋电话,对着他说宋泓头痛欲裂,旧病复发。


    餐桌上的饭热了又热,宜兰看着宋泓紧闭的房门,束手无策。两个小时后,宋承德驱车回来,一进门就见到宜兰双目通红的坐在沙发上。


    她满脸憔悴地看向宋承德:“你怎么才回来?”


    “去打探消息了,今天饭桌上终于有人漏了口风,说杨晴这么多年不回西琅,是因为在这里受过情伤,她的真爱怕她触景生情,才和她定居在国外。”


    “据说常年在国外和北城之间往返,现在回西琅一是因为想要祭奠她那早夭的女儿,然后才是集团发展——倒是可惜。”


    宋承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脱下大衣递给佣人,坐到宜兰身边揽着她,低声问:


    “怎么了?碰上什么大事了——怎么又哭了?”


    宜兰埋在他怀里,眼泪沾湿宋承德胸前的衣衫:


    “宋泓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医生说,这坎要靠他自己克服,要么他就恢复正常,想起来当年的一切,要么——”


    ”他就变成一个疯子。“


    ……


    宋承德霎那正了脸色,宜兰却在时间的折磨下几近崩溃,她在宋承德的怀里喃喃道:“要是恩仪还在,宋泓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宜兰!”


    宋承德低斥,随即抬头看看楼上,宜兰恍然发觉自己失言,闭上眼睛,捂住脸,无声痛哭。


    佣人端来切好的新鲜桃子,宋承德叹了口气,拍拍她,端着水果上楼。


    “当当当——”


    房门又一次被敲响,宋泓满身大汗的转身,盯着门口。


    “宋泓?爸能进去吗?”


    ……


    “儿子?”


    房间里悄无声息,宋承德按下把手,却转不动。


    门落了锁,人没有任何回应,宋承德当机立断的让管家拿了钥匙来开门。


    钥匙圈开门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啪嗒——”


    门开了,室内一片漆黑。


    管家按开灯,突如其来的光照的人睁不开眼睛,宋承德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宋泓?宋泓?”


    宋承德把东西放在一旁,急切的叫他,宋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爸。”


    “我没事。”


    宋承德长出一口气,他见宋泓满身疲态,伸手拿了药递给他。


    各色胶囊和药片躺在宋承德宽大的掌心里,宋泓抬起眼来,看着他,又朝他身后看去。


    “那是什么?”


    宋泓嗓音沙哑的说。


    宋承德转头,看见桌上那盘切好的水果,说:“桃,但你现在不能吃——”


    ……


    眼前的宋承德在说些什么,宋泓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看着那个桃,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逃。


    不然,他永远也想不起来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又是为什么患上精神障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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