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打五
没人能算计他,除了
空旷的屋子里, 一阵铃声打破了这片寂静。昏倒在地的人眼皮颤了颤,终于重启意识,慢慢睁开眼。
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穿过窗纱, 显得朦胧温暖, 江临野却只觉得身体发冷。尽管头痛欲裂,他还是扶着沙发边缘强撑着坐起身。
口袋里的手机孜孜不倦地响动, 他置若罔闻。目光涣散地扫过客厅,一切依旧那么干净整洁, 除了倾倒在地毯上的酒杯,还有暗红酒渍在地毯上洇开的污迹。
他呢在哪
玄关还有几个没拆的快递堆在那儿, 厨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岛台上还有一盆泡着盐水的草莓。
江临野艰难地站起, 眩晕的余韵让他身形不稳地晃悠,他伸手扶住墙壁, 一步一步走向厨房、卧室、浴室……
没有。
他真的走了。
不知在原地看了多久,他才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陈墨”的名字还在不断跳动。
电话接通。
陈墨:“先生!中午好!昨晚的烟花没有等到您的指示所以没放,现在”
江临野冷声打断, “查所有监控, 现在, 立刻。机场、高铁、客运站、所有出城路口, 全部给我派人盯死,一毫米的缝隙都不准有,有任何苏时行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陈墨顿了两秒,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肯定出事了, “是!我马上去办!”
挂断通话, 江临野的手指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糟糕。苏时行最后那些话,难以控制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
“你有没有想过,我看见它只会觉得恶心?”
“真心?你有真心吗?你根本没资格提着两个字。”
“只要能彻底离开你,哪儿都无所谓。”
他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对他倾注的一切,贬低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他从没将他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他只是……只是不能失去。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墨发来的视频文件。
江临野立刻点开。画面里,苏时行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浅灰色风衣,从小区门口走出,他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家。一辆空白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到他面前,他弯腰上车,轿车迅速驶离,消失在监控范围的边缘。
江临野盯着定格的画面,手指猛地收紧。下一秒,却又缓缓松开力道。
有同伙。
如果是苏时行独自策划潜逃,以他目前的身手还有敏锐的反侦察能力,要找到他无疑是大海捞针,但若是有其他人介入,就代表会有别的突破口。
他立刻将视频转发回去,“追踪这辆车。不计代价,我要知道它去了哪里,又牵扯到谁。”
布置完这一切,他脱力地坐回沙发,那杯红酒不知道下了多少剂量,即便过了一夜,仍让他觉得头脑发昏,他的视线一遍遍扫过房子的每个角落,幻想着那个人还会像往常一样,从浴室带着水汽走出,然后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书。
空气里还残留一丝冷杉气息,但当他凝神去捕捉时,却又消失无踪。
墙上的时钟无声地划过一圈又一圈,不知过了多久,陈墨的电话终于重新打了过来。
“先生,查到了。北郊机场边缘有一个废弃的安全屋,下午有车辆出入记录,最后消失在附近监控盲区。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
“地址发我。”江临野抓起车钥匙,不等陈墨回应便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地朝自己的车子赶去,保镖车队都没有完全集结,那辆黑色的宾利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北郊机场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扬起灰尘。偏僻的工业区就算在白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车灯穿透浑浊的空气,最终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旧平房前。房子周围杂草丛生,有几只野狗藏在树丛后偷偷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而那辆监控里看到的黑色轿车却没有踪影。
陈墨率先下了车,手持枪支轻声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贴着门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却只有一片寂静。
其他手下纷纷积聚过来,陈墨伸手,试图推开那扇门,可没想到他只使了一分力道,那门便轻飘飘地往里挪开,发出“嘎—吱”的刺耳声。
陈墨的心一沉,索性直接踢开铁门,手中的强光手电支起,瞬间照亮了屋子的内部景象。
里头空间不大,满地一片狼藉——几张破烂的木椅翻倒在地,尘土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墙角,五个身着便装、体格精悍的Alpha被粗糙的绳索捆着,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脸上身上都带着新鲜的瘀伤和血迹。
空气中残留着驳杂的信息素气息,属于这几个陌生Alpha的,以及一缕几乎要被冲散、却让赶过来的江临野瞬间瞳孔收缩的冷杉味道。
他来过这儿!
“搜!”陈墨厉声下令。
手下迅速散开,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连堆积在一起的木板都被几块几块搬开,结果除了余留的打斗痕迹和这几个俘虏,一无所获。
江临野走到一个昏迷的Alpha面前,抬脚,锃亮的皮鞋底毫不留情地碾上对方的手指。
“呃啊——!”剧痛让那人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痛呼。
江临野俯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压迫感更足,“人在哪?”
“什么人啊,我、我们不知道。”
脚下力道更重,似乎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咯吱”声。
那Alpha疼得冷汗直流,痛呼出声,“走、走了……他打晕了我们,拿了东西就走了!”
“拿了什么?”
“机、机票……还有准备好的证件……去国外的……”那人语无伦次,在江临野越来越重的力道下几乎崩溃。
“谁指使你的们的?”
那alpha咽了咽口水,眼神惊惧地闪烁,“是、是沈警官让我们来接应、送他走的……我们只是按命令办事……”
沈连逸。
又是他!自己都已经放过他一次了,还让他离开了华国,这个国际刑警的手还能伸这么长?
陈墨从另一个刚被弄醒的Alpha身上搜出了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面赫然是几张伪造精良的身份文件、护照复印件,以及一张前往圣列斯的单程机票预订记录,时间就在几小时前。
“先生……”陈墨将东西递上,声音沉重。
江临野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所有,扫过那些伪造的证件,所有痕迹都指向一个结果:苏时行已利用沈连逸安排的渠道,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昨晚那个在他怀中温顺落泪、甚至给他最后坦白机会的人,自始至终都在出演一场麻痹他、争取时间和机会的完美演出。
“哈……”他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调咬牙切齿,“把这里清理干净。查所有出境通道、黑市线人,沈连逸最近所有的联系记录和动作。”
“是。”陈墨立刻应道。
“等等,”江临野看了眼还被捆着的那几个alpha,“高泽礼也一起查。”
陈墨干净利落应下,开始指挥手下收拾现场。江临野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在车灯下拉得很长,透出几分孤峭。
他坐进驾驶座,手掌握上方向盘,却失去了方向。
该回哪儿?凯撒,湾悦,还是那间已经被主人抛弃了的公寓?
他踩下油门,漫无目的地往前开。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座空旷寂寥的公寓,人一进门,所有灯光都自动打开,却驱不散那股渗入心头的寒意。
江临野径直走到岛台的角落。
春日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暖洋洋的光斑。那枚铂金戒指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为苏时行戴上时的温度。
他紧紧攥住戒指,戒指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的掌心搭上自己的胸膛——“你有真心吗?”
有啊。不然这儿怎么会痛?
“时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飘散,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一步一步走向沙发,缓缓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抱着脑袋,始终想不透到底哪里出了错。是从他选择用谎言编织开始?是从他发现苏时行记忆松动却选择加大药物剂量开始?还是从昨晚,苏时行给出最后机会,他却因为恐惧失去而再次用吻和谎言搪塞过去开始?
或许更早。
他明明不奢求苏时行的爱,可每次哪怕出现一点点机会,他都侥幸地觉得,这次或许会不一样。
然后,周而复始地循环这个无法改变的坏结局。
他闭上眼,试图将一切痛苦隔离在外,但这段时间的美好记忆却汹涌地在他脑子里重播回放,连他自己都放不过自己。
去卧室吧,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江临野站起身正要离开客厅,余光却看见了一本被反扣在茶几下边的书。
是苏时行经常翻阅的那本。
他弯腰拿起书,翻开,看着绘声绘色的图案纸页,脑海里想象着苏时行捧着这本书给孩子讲故事的画面。
多么温馨啊。可是,可是
他的情绪如同过山车般起起伏伏,手里的纸页被他捏得发皱,甚至出现了裂痕。
突然,他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看见故事书的扉页上,有苏时行在横杠上添下的字,笔锋凌厉,飘逸洒脱。
是是恢复记忆后写的吗?
他的指腹抚上那纸页,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微光,他就知道,苏时行不可能就这么离开,他舍不得这个孩子……
对,至少这一点他没做错。这个孩子,不仅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他仅剩的,最有力的筹码。
第102章 陷阱
搞错了
高泽礼的真正实验室不在江城, 而隐匿在海市郊区一片开发失败的区域,这儿人迹罕至,除了几间掩人耳目的日化工厂外, 只一条被工业污染严重, 已经发黑的河流。
在一所看似荒废的工厂地底下,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场景——冷白色的灯光照亮着整片空间, 各类实验仪器整齐排列,透明培养皿里盛着多种有毒试剂, 冷藏柜的玻璃门放着试验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刺鼻药剂味。
高泽礼站在角落的休憩区, 手里握着玻璃水壶,今天的他穿了一件熨得格外服帖的白大褂, 纽扣系得端正不说,领口也翻得十分整齐。
他将已经放温的水缓缓注入两只骨瓷茶杯, 杯底的干花遇水舒展,慢慢浮起,清甜的花茶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渐渐盖过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剂味, 可这份惬意没能持续多久, 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紧接着, 助理“嘭”一声推开门冲进来。
“高院长,不好了!”
高泽礼倒茶的动作微微一滞,水流稳稳收住,没有溅出半滴。他直起身, 缓缓转过身, “慌什么?慢慢说。”
他在高泽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不敢抬头看高泽礼的眼睛,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汇报,“苏、苏时行跑了!”
高泽礼垂眸,目光落在助手颤抖的肩头,面无表情地追问,“按计划推进,怎么会出意外?”
助手眼神躲闪,“一、一切本来都按您的吩咐进行,把人引到机场的落脚点,引他喝下茶水,等药效发作后王城他们正要进房间动手,没想到苏时行早就发觉了,从背后发难偷袭,几下就把兄弟们都打伤了,然后、然后趁机跑了”
“你是说,”高泽礼缓缓放下手中的水壶,“五个全副武装、受过训练的Alpha,在对方产后不久、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不仅没拿下,反而被反制了?”
助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王城他们是这么说的!谁也没料到他身手这么凶悍。而且他还抢走了我们准备的车票和证件,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登机了,需不需要立刻安排人手去圣列斯追?”
“说孩子在我们手上了吗?”
“说、说了,在车上的时候他们就说了。”
高泽礼没有立刻回复,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敲在助手的心尖上,让他后背瞬间浸湿了一大片冷汗。他太清楚高泽礼的手段,上个办事不力的助手,最后成了实验室里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品,他绝不想重蹈覆辙。
助手磕磕绊绊地补充,试图挽回局面,“不、不过江临野那边已经被稳住了。他找到我们预留的落脚点后,兄弟们按吩咐把责任推给了沈连逸,不管苏时行有没有登机,系统登记表上都会显示他已飞往圣列斯。江临野看样子是信了,已经带人离开了。根据情报,他们现在正全力追查沈连逸,还往圣列斯派了大量人手搜寻苏时行”
没人再说话,只有透明滴管的液体点点滴滴落在烧杯又迅速蒸馏的滋溜声。
在助手度日如年的等待中,高泽礼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摆了摆手,“把尾巴收拾干净。至于苏时行……他不会离开华国。继续在这里找,用我们自己的渠道,低调些。”
“是!”助手如临大赦,小心翼翼问,“那江临野那边”
“继续往国外抛假线索。江临野向来冷静多疑,可现在关心则乱,他也不例外。你们只需要慢慢放出线索,他自会顺着我们铺的路走。”
助手虽不懂高泽礼为何如此笃定,但见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低头应道,“好的高院长!”说完,他大气不敢出,缓缓后退,带上实验室的门迅速离开。
实验室再次恢复寂静。高泽礼看着水杯中氤氲的热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早该猜到的,苏时行那般骄傲又警惕的人,怎么会轻易和他达成合作,又怎么会真的相信孩子在他手上?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信过自己。
那个谋深计远的监察官,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他提供的逃脱渠道作为烟雾弹,利用他准备的离境证据来误导江临野,同时也干脆利落地摆脱了他高泽礼的掌控。
好一招一石二鸟。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做了嫁衣,最后两手空空。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高泽礼抿了一口微凉的花茶,甘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不过……若是孩子真的在他手上呢?苏时行难道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到底是足够信任江临野保护孩子的能力,还是说,比起所谓的血脉羁绊,这位首席监察官骨子里第一位还是他自己?
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能够冷酷地将自身的自由与意志,置于唯一的亲生骨肉之上?
也许,苏时行就是那个例外。
毕竟,他已经给过自己太多惊喜了。他一开始的预想从没错,这个特委会监察官,就是一本藏满奥秘的书,让他忍不住想要彻底看透。
高泽礼眼底的兴趣愈发浓烈——他一定会比江临野先找到苏时行,既是索要“帮助”的报酬,也是要将这个最特别的存在,纳入自己的实验版图。
时间一晃,一周过去。
这一周里,苏时行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圣列斯地域广阔,江临野派去的人手搜了七天七夜,也只摸清了冰山一角,可还是找不到苏时行的半点踪迹,更别提确认他是否在那里。
他甚至隐隐希望苏时行真的和沈连逸在一起,哪怕是敌对阵营,起码他还能知道那个喜欢逞强的alpha是不是安全。总比现在这样,连人在不在国内都不知道,仿佛彻底在他生命里消失要好。
没人知道江临野在顶层书房的监控室里坐了多久。宽大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苏时行曾出现过的地点——别墅、医院、特委会、码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底布满血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张轮廓分明、意气风发的脸,此刻透着几分流浪汉般的沧桑:曾经一丝不苟的银发凌乱地垂落额前,胡茬杂乱地布满下颌,脸色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和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固执地守在这里,总觉得苏时行或许会念及过往,重新出现在这些地方。
他深切地明白,这一次的逃脱和上次在湾悦的完全不一样,苏时行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分明已经决定好和他彻底决裂,做好了一切周全计划,他知道,要是不早点找到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七天,足足一百六十八小时,能去的地方太多了。世界这么大,他能找出那个已经恢复记忆,重新拥有理智和手段的苏时行吗?
他不知道。
监控室一侧的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十几支抑制剂,大多已经空了,只剩细细的针筒在冷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江临野的眼皮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Alpha信息素因身体状况和情绪失控而加剧紊乱,有时候,他甚至会有长达好几分钟的耳鸣,只听得见自己闷闷跳动的心脏。可他依旧强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掌心死死攥着那枚苏时行丢下的银戒,不肯闭上眼。
他不能睡,万一在他闭眼的瞬间,苏时行就出现在屏幕里了呢?
就在江临野精神恍惚漂移时,急促的敲门惊得他一震。
“先生!有消息了!”
门被推开,陈墨快步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一张模糊的彩色照片。
江临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一把夺过陈墨手里的东西。那张被放大的照片像素粗糙,明显是远距离偷拍,背景是一个人头攒动的喧嚣集市,在画面边缘,一个穿着浅色连帽衫、背影清瘦挺拔的人正侧身挤过人群,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几缕被风吹起的黑色发梢。
像,又不像。那身形姿态的某个瞬间,确实抓到了一丝苏时行的影子,但在模糊的像素和拥挤的背景里,又显得如此不确定,仿佛只是思念过度催生出的幻影。
陈墨在一旁快速汇报,“我们在埃法特岛的联络人今天上午在港口集市进行一笔交易时偶然拍到的。对方说觉得身形气质很像我们下发资料里的人,但集市太乱,目标警觉性似乎很高,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只来得及抢拍到这一张。”
这是过去一周,所有方向里,仅有的一条看起来有点可能的线索。埃法特岛。一个远离主流航线、在地图上都不太起眼的偏远岛屿。苏时行会去那里吗?逻辑上几乎说不通。那里并非理想的藏身地,也非交通枢纽。
江临野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指尖几乎要将单薄的纸张捏碎。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误会,甚至是陷阱。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整整七天,如同在黑暗的迷宫里徒劳打转,这是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哪怕它可能只是磷火。
“准备飞机,”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现在,立刻出发去埃法特岛。”
第103章 陷阱2
切断所有过往
陈墨嘴唇动了动, 劝解道,“先生,是否需要再核实一下?或者让岛上的人继续跟进, 我们先等等更确切的消息?埃法特岛距离很远, 飞行时间超过八小时,而且……”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空掉的抑制剂针管和江临野那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 “您的身体需要休息。况且,除了这张照片, 我们没有任何其他佐证。”
“等?”江临野扯了扯嘴角,“我等得够久了, 准备飞机,三十分钟内出发。”
“是。”陈墨没再多说什么, 他太了解江临野了,这个永远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alpha, 在恐惧真正失去面前,已经成了一座沸腾喷发边缘的火山,任何拖延都可能引发地动山摇。
二十分钟后,北郊私人机场。
天际线泛着灰白, 晨风带着早春的寒意。黑色宾利疾速在机场道路上, 最后一刻才在专属停机坪的贵宾通道前刹停。车门打开, 江临野跨步下车。
几步开外, 那架线条流畅的银灰色私人飞机静静停泊,机身上漆黑的凯撒徽标在晨光中反射着熠熠光辉。
江临野的目光锁定在那扇打开的舱门上,没有丝毫停留,迈开长腿快步走去。连日的不眠不休和药物作用让他的步伐有些虚浮, 但内心深埋的急切推动着他几乎要跑起来。仿佛只要踏上这架飞机, 将它启动, 距离那个可能存在于远方岛屿上的身影就能缩短哪怕一分一毫。
这基于一张模糊照片的奔赴,成了他溺水七天后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陈墨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这一切都透着蹊跷。埃法特岛?太过巧合也太过偏僻。那张照片模糊得几乎可以指认任何人。就像是特意针对此刻已失去大部分判断力的江临野的诱饵。
他不动声色地朝随行的保镖队长递了个眼色,对方微微颔首,一行人更加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距离登机梯只剩下最后几米。江临野悬空了七天的心,在踏上舷梯第一级台阶时,竟感到一丝松懈。
近了。
只要起飞,就在路上了。
他扶住冰凉的扶手,抬步向上,将所有疑虑和身后陈墨忧虑的目光,都暂时抛在了即将关闭的舱门之外。
这趟旅程如预想般耗费了八个小时。
陈墨已经将飞机客舱布置得尽可能舒适入眠,但江临野没有分毫睡意。他靠窗坐着,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金眸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直到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
飞机开始降落了。
接送的车辆早早在停机坪等候。江临野刚踏下登机梯,一股拥着海岛湿冷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在场的人都裹着厚厚的围巾和长外套,可他连外套都懒得披,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衬衣,火急火燎地走向汽车。
“先生,有消息了!”陈墨与一名早已守候在旁的联络人交谈后,快步返回车内,将一份新资料递上,“我们的人还是追踪到他了,目前已经锁定到他最近停留的住处。但那里地势空旷,周围几乎没有遮蔽物,继续近距离跟进很容易暴露。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暂停了靠近侦察。”
江临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夺过那几张纸。可惜依旧是几乎看不到脸、模糊难辨的偷拍背,他没空再管太多,沉声道,“立刻过去。”
“是!”
车队轰鸣着驶离机场,朝着资料上那个位于埃法特岛边缘的坐标疾驰而去。
埃法特岛是北美洲的一座独立小岛,经济落后,地广人稀。时值冬末,主干道两边多是没打扫的枯黄荒草与零星的树林。
目标房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用简易木栅栏围起的空地中央,与最近的邻舍也相距甚远。潮湿冰冷的风凛冽刮过,将本就破旧的栅栏吹得吱呀作响,更添几分荒凉。
几辆黑色轿车碾过围栏外的枯草,不过瞬间就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车刚停稳,江临野就立刻摇下车窗观望里面情况,掌心不知不觉已经攥满密汗。
陈墨持枪率先带领其他人躬身越过栅栏。他贴着墙皮斑驳脱落的外墙,警惕地侧身从窗户向内窥探,却猛地一怔——屋内地上,赫然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看衣着,大概率是他们早先派来盯梢的暗桩!
被发现了?!
他立刻打出手势。行动队员默契地分为两组,准备同时从窗户与正门突入。
陈墨用口型无声下令:“三、二、一——”
“噼里啪啦!”“嘭!”
玻璃爆裂与门板被踹开的巨响同时响起,打破了这片区域的空旷寂静。数道黑影迅速翻滚潜入,黑漆漆的枪口瞬间指向屋内每一个角落。
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层旧屋,一眼就能望到底,内部陈设简陋,灯管上已经结满了蛛丝,墙角还有一处老鼠洞,能听见里头还发出“吱吱吱”的声响,空中漂浮的灰尘呛得保镖们都忍不住轻咳。
甚至不需要搜索,这里根本没有藏身之地,除了地上昏迷的两人,再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江临野推门下车,来到门前,目光一遍遍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他又扑空了?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引诱他跨越重洋的幌子。
他站在原地,试着搜寻那抹熟悉的冷杉信息素,哪怕十分微弱也证明他没来错,可最终还是一无所得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踩过尘埃,心中希望的火星刚要熄灭,视线落在那张缺了半截桌腿的木桌上时,又猛地刹住。
屋子四处都是积灰和凌乱,唯有这张桌子被擦拭干净,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桌面中央,放着一只手机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江临野脚步急促地扑到桌前,拿起手机时的手还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会错,是他买给苏时行的那支,外壳上那些细微的划痕还是上次掉在沙滩时候划的。
他来过,真的在这里停留过。
按下电源键,屏幕竟亮了起来。江临野心脏狂跳,迅速划开解锁,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所有应用、失忆时候那些美好的纪念照片、通讯记录……一切个人数据都被抹除,跟一台刚出厂的新机没两样。
“”
他愣了片刻,把手机轻轻放下,看向那本黑色笔记。
这是他从湾悦发现的那本笔记!苏时行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的指腹捧着本子看了许久,上面的文字曾让他懊悔心悸,也让自己意外窥见这个监察官坚硬外壳下那片隐藏得极深的晦暗内里。他因此隐约确信,苏时行还是在乎自己的。
也许……也许这里面会留下只言片语给他。不管是带着怒意的责骂还是怨怼的诀别,只要是给他的,他都认。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硬质的封面。
扉页之后,便是正文开始的第一页。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大片醒目的空白。
他向后翻去,一页,两页……越翻越快,几乎都是素纸无墨。仔细一看,这本子原本厚实的体积已经单薄了许多,前半部分已经被全部撕掉,只剩下边缘一点残留和后半本没有内容的纸页。
直到最后一页显露,江临野的眼神倏地亮了——有一张对折的纸片正藏在里边。
他知道,他就知道
迫不及待地伸手抽出纸片,结果只拿出了半边,剩下四分之三还夹在本子里。原来,这不是一整张完整的纸,而是被对折撕成了两半的碎页。
江临野将那些碎页全都抽出,摊开展平,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可能是苏时行想写给他的话,然后又被他撕了,那他更要知道他说了什么。
页片撕的不算碎,他很快就拼好了,可是并不是想象中的亲笔留言,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b超单,标注着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份。
江临野沉默了片刻,指腹刚想去触碰那勉强拼凑起来的黑白图像,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阴风忽然将这本就分崩离析的纸片吹散,零零散散飘落满地。
他的动作悬在半空,又缓缓收回,重新把那本笔记本翻回开头,不对,一定有的,再找一遍,一定有话的。
他的指腹用力地抚过一张张空白的纸面,揉得每一张都发皱,仿佛这样就能让消失的字迹重现。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留给他的只言片语,连过去那些被书写下来的、晦涩纠结的情感证据,也都被一起撕毁丢弃,仿佛从没存在过。
他什么意思?是要用这种彻底空白的方式,宣告与自己的一切斩断吗?手机里失忆后短暂存留的温存,笔记本里记录过的以往的晦暗心绪、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以及自己,他全都要丢掉,是吗?
“呵……”江临野攥着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坚硬的皮质封面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一股沉重而暴戾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空间。几个随行的Alpha保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陈墨担忧地看向自家先生,片刻后,为了解救保镖同僚们,他还是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先生,接下来……我们是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还是……”
江临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松开手,笔记本“啪”地一声轻响落回桌面,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陈墨立刻示意众人跟上。
第104章 孤注一掷
不想又想
江临野坐回车内, 沉默地望着窗外这片异国荒芜的土地。许久,久到引擎熄了又灭,灭了又熄好几次, 他才吐出三个字, “回江城。”
陈墨立刻应声,“收到。”他踩下油门, 一众车辆跟着调转车头,沿来路疾驰而去。
刚刚落地不足一小时, 连发动机都未完全冷却的飞机再次滑入跑道,冲上铅灰色的天空开始了返航的漫长旅程。
来回十六个小时的跨洋航程, 加上此前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疯狂搜寻,最终换来的, 是对方一场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了断与割舍。
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只留给他一片空白。
江临野清楚, 苏时行此刻根本不在这座岛上,连没来没过都是未知数。那处旧屋,那些被刻意摆放的物品,不过是算准了他一定会找到这。
“呵……”江临野忽然勾起唇角, 低低地笑出声, 连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 让站在旁边时刻关注他的陈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先生他……不会真的……傻了?
陈墨心中惴惴不安, 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整个机舱被一种骇人的寂静笼罩,耳边只听得见引擎持续的轰鸣。
飞机再度降落在江城时,已是深夜。
舱门打开,夜风涌入。重新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 陈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为“安全返航”松懈了一瞬。他紧跟在那道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之后, 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劝先生至少用些粥品或者面包, 而不是继续依赖营养剂和强行压制的抑制剂。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身前传来!
陈墨呼吸瞬间停滞,只见江临野竟从登机梯上脱力一般直直栽倒下去,接连撞着梯阶滚了几级,最后摔在冰冷的停机坪上,再也没有动静。
“先生!!”
陈墨疾冲而下,跪倒在江临野身边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一边对着身边已经惊呆了手下吼道,“担架!急救车!快!立刻联系医院准备抢救!”
长期的过度消耗、精神的重击、信息素的紊乱……他早该想到,铁打的alpha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停机坪上瞬间灯光大亮,人声与脚步声仓皇汇聚在一块。远处有人抬着担架飞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江临野抬上了救护车,朝着离机场最近的江城中心医院的方向呼啸而去。
*
江城中心医院。
心电图机“滴——滴——”地发出平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味。诺大的VIP病房内,只有陈墨和江临野两人,前者笔直地站在病房侧方,后者半倚在床头,小腿被绷带包得十分严实,脸色苍白。
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和治疗,江临野终于醒了,可他对自己的病情仍旧漠不关心,眼神淡漠地落在输液架上,看着葡萄糖液顺着导管垂落,滴进下边的滴管,再缓慢地通过静脉输液针渗入自己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那枚随身携带的银戒,磨得指腹发烫。
突然,病房门被人叩响。
陈墨上前开门。来人不是护士或是医生,而是高泽礼。他笑容友善,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束粉白色康乃馨,花束外层用白色丝带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看着十分精致用心。
“高局。”陈墨微微颔首,脚步却没动,他侧过脸看向江临野,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江临野的目光扫过门口,便又落回输液架上,没有说话。
高泽礼没在意这份冷遇,脚步一抬就要往里迈,“听说江总突发急症住院,我特地抽空过来看看。小小花束,聊表心意,希望江总早日康复。”
见江临野没有反对,陈墨心底也盼着先生能从这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抽离几分,便侧身让开了路,但在高泽礼进门前,他又忽的伸手拦住,微微低头,恭敬又坚定地道,“高局,请见谅。”
高泽礼怔愣住,随即了然点头,“当然,应该的。”他把花放到地上,随后举起双手。
陈墨的指尖利落扫过肩背、腰侧,探过衣兜裤袋,一触即离,连地上的花都被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几秒后翻查完毕,递还给对方,“可以了,请进。”
高泽礼接过康乃馨,从容地走进病房,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江临野苍白的脸,“难得见江总这般萎靡不振,倒是新奇。”
江临野依旧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媒体把凯撒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政商两界都在猜,江总这回是倒在了哪场暗算之下。”高泽礼语气玩味,“谁能想到,让江城翻云覆雨的江先生,只是躲在这里……疗情伤?”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有高泽礼的尾音在空旷的病房里缓缓回荡,他却毫不在意这场缄默,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可惜啊,他们都猜错了。这世上能让江总挂心到失了分寸的,从来只有一个”
江临野终于舍得赏高泽礼一个余光,“有事?”
“没什么大事。”高泽礼直起身,唇角弯起,“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你病了我都该来探望,这可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那你现在可以滚了,高局长。”
“别这么不近人情,江总。其实吧,有些东西就像握不住的沙,不如放手。毕竟像苏监察那样骄傲的人,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
江临野手里的银戒被他骤然加重的力道捏得差点变形,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斜晲着高泽礼,“你想说什么?”
高泽礼无辜地摊开手,“没什么,只是一个旁观者的真心建议。”
“我和他的事,轮不到其他人多嘴。”
“江总,何必拒人千里呢?”高泽礼话锋一转,“你我都懂‘合作共赢’的道理,不止在商业上,这件事上,我或许能帮你。”
“帮我?”江临野嗤笑一声,“你有什么本事帮我?”
“当然有。”高泽礼见他终于肯接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苏监察消失了,可他的亲生血脉还在你手里。这孩子,不就是最好的实……牵绊吗?”他顿了顿,及时将脱口而出的“实验素材”换成了“牵绊”。
江临野冷冷道,“你不了解他。”
“我确实没你了解他,”高泽礼顺着他的话接道,“但我了解人类的基因本性。苏监察不是冷血的人,他的成长环境注定他不可能轻易割舍这个在世上跟他唯一有血脉羁绊的孩子,所以我敢肯定,他绝对不可能离开江城。”
江临野的目光落回自己掌心,那枚银戒现在再看,戒身已经出现了多处细微的划痕,失去了以往的耀眼光泽。
高泽礼不懂,苏时行的本性从来不是“无法割舍”。当知道孩子存在时,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打掉;后来妥协留下,也不过是无奈之举。苏时行确实不冷血,唯独对他江临野例外。
说到底,苏时行恨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他这个人,这份恨,甚至盖过了血脉羁绊。
见他沉默不语,高泽礼以为说动了他,趁热打铁道,“您只需要把孩子作饵还怕苏监察这条鱼不上钩吗?”
“有时候我真羡慕高局长的脑子,”江临野终于开口,“总觉得世上所有事都和你的实验一样,定好数值、摆好条件,就能得出自以为正确的结论。可惜世事无常,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就比如你引以为傲的天创,最终只落得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高泽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江总,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个逻辑本身是对的,只是流程出了点问题?”
江临野转头,沉沉地盯着他,“什么问题?”
高泽礼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避开他压迫性的气息,“孩子是苏监察的,但更是你的亲生骨肉,他自然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可假如……由我来当这个坏人,当他知道他的孩子落入了一个喜欢做实验的科学家的手中……以苏监察的性格,他会不惜一切来救。而你,只需在最后时刻出现,扮演那个力挽狂澜的拯救者。这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枯等更有用吗?”
江临野的瞳孔半压着,眼底瞬间笼罩上一层浓重的暗色,“说到底,你就是来要孩子的。”
“江总此言差矣。按照约定,孩子本来就需要借我进行小小研究。如今不过是让这过程额外发挥一点促成您好事的作用。双赢之举,何乐不为?”
江临野并不是没查出高泽礼在背后偷偷使的小手段,不管是假线索,还是记忆恢复,可所有事情摆到面前,他反而没有了追查的力气。苏时行已经走了,这是他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他。从以前到现在,他沉浸在“苏时行或许会对他有点不一样”的幻想里太久,如今幻想破碎,闸刀落下,他早已心力交瘁。
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小心翼翼维护的羁绊,到最后,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感动了自己,恶心了别人。
在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江临野闭上眼,声音漠然,“想要,自己想办法带走。别来烦我。”
高泽礼眼底的亮光一闪而逝,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江总,我不得不说着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掩盖他达成目的后就离开的想法,“那我就不叨扰你休息了,祝你早日康复。”
直到病房门重新关上,江临野才缓缓睁开眼。
陈墨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眉头紧锁。他对高泽礼的印象向来不好,总觉得这人比起程裴衍的阴险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走上前,试探地道,“先生,真的要把孩子给高局吗?”
第105章 看见孩子
潜入医院
江临野抬手, 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管手背上挂着的吊针回了血,哑声道, “就这样吧。”
陈墨看他闭口不谈的模样, 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唉,先生是被苏监察彻底伤透了心, 理智都快下线了。前阵子,他还每天雷打不动地问小少爷在无菌室的状况, 盼着早点接孩子回来,如今却弃之不顾。
见江临野已经重新躺好, 陈墨拉上病房的窗帘,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来到走廊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点开通讯录,指尖滑动着在列表里搜索, 在某个名字上定格住。
脑海里的画面瞬间一分为二,上演起精分小剧场:
左边的小陈(穿着规整西装,推了推不存在的金丝眼镜):“先生的决定就是最终指令。我们的职责是执行,完毕。”
右边的小陈(把西装外套往后一甩, 撸起衬衫袖子, 一脸“这日子没法过了”):“执行?!把那么小的孩子交给那个笑起来像在做人体实验的高泽礼?!先生这怕不是被爱情伤了脑子, 我这年终奖和良心总得保住一个!”
“……”
现实里的陈墨叹了口气, 他深刻明白,作为一个具备良好职业道德的顶级助手,他的职责早已超越了处理日程和商业危机。在老板做出某些……嗯,有些“意气用事”的决策时, 他必须提前为事情做好另一手准备。他认命地开始飞速盘算:如何避开先生目前的耳目、万一东窗事发该怎么检讨才能显得情真意切又痛心疾首……
“保姆、保镖、营养师、独立的医疗团队……最好再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哪里的宅子旺小朋友。”他喃喃自语, 备忘录上瞬间列出一长串清单, 严谨得堪比商业计划。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未来某天先生反应过来后,自己或许会收到一份天价奖金,或者……一份需要跑到非洲去处理的“超长期外派任务”。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最后挣扎了半秒,然后毅然按了下去。
“喂,我是陈墨”
*
江城中心区威士汀酒店咖啡廊,挑高的穹顶衬着水晶灯,大理石地面映着鎏金饰边,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咖啡味。
“什么?从机场登机梯上摔下去了?”苏时行差点压不住声调,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立刻抿了抿嘴,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是这样。”隐蔽的圆桌角落,方言将手里的情报文件从桌底递过去,“他们警戒很高,送进医院后就传不出其他消息了,不过安插在凯撒的眼线说,情况不是很好。”
“怎么会”苏时行眉心不自觉拧起,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可恶alpha,居然受伤了?是因为他的关系吗?比起江临野的恶劣,自己充其量就是骂了他两句,把东西都还给他表明态度而已。
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些吧?
苏时行按住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又忽地一振刀——不对不对!就算受伤了又怎么样?没准是找不到自己气急败坏摔的,这叫做“罪有应得”,他才不关心那人是生是死。而且,没准是假的,江临野最喜欢装可怜了,他这次可不会上当。
他接过文件,抽出里面的情报,本想察看其他关于特委会的情况,却在一张狗仔偷拍的医院门口江临野从救护车被抬下的照片上猛然停住。
裤腿那儿好像流了很多血,不像装的
“苏监察,苏监察?”方言轻唤。
“嗯,怎么了?”苏时行回过神来,立刻把照片夹到其他资料后边。
“还有一件事,关于您孩子的。”方言神情严肃,他不知道告诉苏时行是对是错,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苏时行心里一紧,“他怎么了吗?”
“根据一个还算可靠的线人消息,高泽礼几天前趁江临野昏迷,凯撒群龙无首,内部分裂严重时把孩子悄悄带走了。”
“什么!高泽礼怎么敢的?”苏时行这下子是真的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如果江临野没事,高泽礼绝对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抢孩子。
“宁羽现在和高泽礼走得比较近,不排除他们合作为之,苏监察,现在我们怎么办?”
苏时行也很头疼,他心里既焦虑孩子的处境,又不自觉去担忧那个情况不明的alpha,拿起面前没加糖的咖啡一口气喝到底,才提起精神捋请杂乱的思绪,“你用工作理由去和俞迟接头,让他查一下高泽礼最近的行踪地点,让杨辉多打探看看新兴产业发展局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向,对了,还有他名下有没有控股的私人医院或者实验室,全都查一遍,尽快把资料给我。”
“明白!”方言郑重地点头,旁边过来了个服务生添水,他警惕地看着那人添完离开才开口,“对了,您在这住的还好吧?”
“嗯,没什么问题,除了负责人以外都不知道我的身份。”苏时行从解决掉那伙人后就一直在这间酒店住,他提前打了招呼,用特委会追踪嫌疑犯的名义在这订了间长期房,要求绝对保密。有证件,钱照给,这酒店自然也配合。
方言松了口气,他现在巴不得把苏时行放在眼皮底下,或者让他直接去自己家里住,奈何就算是自己身边也不免有监控,“那就好,这次千万别一声不吭再消失了,他们说您去养胎的时候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还好现在您安然无恙,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特委会?”
“没那么快。”苏时行揉着太阳穴,宁羽那家伙还在,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半年来特委会的监察官是个冒牌货。孩子被高泽礼抓了,江临野又昏迷没法主持大局,现在回去只会让自己身陷囫囵,“特委会还是麻烦你先照看着,我会尽快解决这一切,让所有东西都回归正轨。”
“好,有什么需要,您还是通过暗线联系我。”
苏时行点点头,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关于海关处最近的情况,才各自离开。
*
三天后,江城远东高级私立医院。
这是一间资历年轻的新医院,尽管如此,它先进的医疗器械和从国外引进的高技术人才医师还是使得它声名远扬,闻名遐迩。
苏时行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一辆又一辆的豪车从入口驶进,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终于抬脚向医院大门口走去。
他已经来踩点了很多次,早中晚从未缺席,现在是晚上六点二十分,这个时间段医院的人最多,人流密集,刚好有助于他摸清里面的情况。
不出所料,医院一楼服务台已经排起了长队,整个队伍成了一个被拉伸的s形,他也装作其中一员,从服务台抓了两张意见表当作检查单,脚步匆忙地往新生儿科走去。
方言的最新线报显示,表面上孩子被送往江城妇幼医院看管,实际上被高泽礼转了好几手,以“某富豪的私生子”名义藏在这所他控股的医院里。
电梯门在五楼缓缓滑开,这儿的氛围明显和一楼的吵闹不同,空气十分安静,只飘荡着淡淡的奶香味和护士们轻言细语抚慰哭泣婴儿的声音。
苏时行顺着脑海里的医院分布图朝目的地走去。刚拐过弯,不远处便出现了两个西装革履的高大人士,两人脸色带着口罩和墨镜,一边走一边往两边巡查着,明显不是医院的人。
苏时行脚步一转,趁两人没注意到他,迅速进入了楼层厕所里,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身专业的白大褂,脸色罩着一层厚厚的医用口罩,脚步匆忙地套着无菌手套,看上去跟医院里的医生如出一辙。
他的装扮很成功,和那两个保镖擦肩而过。
越往里走,人越是稀疏。终于,他在一间标牌是“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门前放慢了脚步。
门旁是四方形的透明玻璃观察窗,遮光帘被拉开一角,能隐约看见里头的场景——冷色的灯光下,一个只有几月大的孩子正安静地躺着,银白色的胎毛稀疏,软软趴在头顶,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射出深深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极小幅度地起伏,小手的拳头紧攥着,看着十分憨厚可爱。
如果没有盖在脸上的吸氧面罩和青紫手臂、身上插满的仪器检查管的话。
苏时行的目光一下就钉住了,他的额心贴到玻璃窗上,恨不得立刻穿透它。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孩子稚嫩的脸上,也映在他眼底,一股难以抑制的心疼和怜惜自心底翻涌而出,冲上他的脑袋,让他鼻子一酸。
那是他的孩子,这世上唯有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而现在他只能隔着这层玻璃看着他在里头煎熬。
孩子的状况似乎真的很差。
护士呢?医生呢?为什么没有人在这里看着,为什么里头连一个专业医护人员都没有?苏时行的眉头渐渐皱起,他扫过一圈监护室的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却看见了靠玻璃窗边的两管摆在桌面上的颜色鲜红的采血管。
他的瞳孔倏地睁大,拳头紧紧攥起,因为采血管的小标签上,赫然写着“高科生物送检样品”。
高泽礼!这个恶魔!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能忍心下得了手?
滔天的愤怒冲击着脑海里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看向那个刷卡的电子门,几乎已经在考虑要用多大的力度踹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进入并把孩子带走。
第106章 中计了
去医院
突然, 静谧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在朝着这边赶来。
苏时行立刻从玻璃窗边退开,将口罩压实, 现在还不是带走孩子的时候, 若是强行闯入,那只会是自投罗网, 上了高泽礼那家伙的当。今天来只是踩点,千万别冲动, 按计划进行才最稳妥。
他不断告诫着自己,恋恋不舍地看了孩子最后一眼, 才转身,朝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
海市, 高泽礼的地下实验室。
亮到刺眼的日光灯管下,一个健硕的alpha被束腹带死死固定在电疗椅上, 他的后颈腺体和手臂布满了细密的针孔痕迹,头部被金属架固定,太阳穴和头皮贴满了电极片,连接着另一端的监测屏幕。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 额头青筋暴起, 却没有任何力气挣扎。
一旁的助手将粗长的针筒刺入男人手臂血管, 属于另一个陌生alpha的信息素浓缩液一点点注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 监测仪的两条红蓝曲线呈直角式上升,发出“嘀嘀嘀”的尖锐警报。
高泽礼穿着无菌服站在一旁,手里的平板电脑记录着波形图正在剧烈跳动,“大脑的愉悦中枢明明已经被强行激活, 但alpha本能还是拒绝接纳同种类信息素。继续加大引导剂剂量, 同步增强A5区电刺激。”
助手在仪器上点按操作着, 几秒后,电疗椅上的男人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口水也不受控制地淌下,不过一分钟,瞳孔便彻底涣散。
监测屏上,那绿色波形图倏地从高处跌落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才遗憾地摇头,“又失败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信息素嫁接都承受不了,真是可惜。”
高泽礼摆了摆手,助手立刻心领神会,熟练地解开束腹带,将尚有余温的躯体抬上早就备好的推车,盖上一层白布后迅速运走。
“信息素排斥只是最表层的冲突……那么,更深层次的生理构造改造呢?”他低声自语,“那人当初被注入TH15试管针剂时,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恐怕都在经历比这剧烈千万倍的天翻地覆吧?”
每一次在普通实验体身上看到的失败,都像一面镜子,反照出苏时行这个成功特例的不可思议和珍贵。
“失败,总是能提供最清晰的反向思路。”高泽礼放下平板转身,走向隔壁另一间更大、灯光昏暗的实验室。
这里没有太多先进仪器,只有几台简单的电脑和一台类似睡眠胶囊样式的舱体,但是是全透明的,壁上连接着无数电极和探针。
“极限的高低温交替,模拟濒死窒息的缺氧,直达痛觉神经中枢的定向电击……如果持续施加这些极端压力的话”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份新的实验设计草案,标题是《极端压力对非典型生殖潜能激发效用的系统观测》。
“当身体到达崩溃边缘,求生本能压过一切时,那些被常规状态所深藏的潜能会不会被逼出来?如果一个Alpha已经成功拥有了omega诞下孩子必要的生殖环境,那么在反复的‘极端死亡’体验中,他的身体机能还有没有可能为了生存而继续进化?”
看着草案上面详细而“极端”的各种测试方案,高泽礼的眼神越来越亮,喃喃自语道,“其他的实验体,压力给多了就只会变坏。”回想到刚才那个刚刚死去的Alpha,他的语气只有漠然,“但真正的完美样本应该在绝境中迸发出更强的生命力,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该像最坚硬的合金,才能不断在熔炉与重锤下锻造。”
他点亮电脑屏幕,下拉鼠标滚轮,目光在那些已经灰白的个人资料上迅速掠过,直到某张色彩依旧鲜亮的照片出现才停下,看着屏幕里那张穿着监察服,清风峻节的脸,嘴角的笑不自觉勾起,“而你,让我看到了完美样本的可能性。”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叩响,“高院长,有医院的最新消息。”
得到允许后的助手快步走进,递过手中的资料,详细地报告着,“高院长,我们的隐藏监控已经连续几天在医院侧门捕捉到陌生侧影,还有在走廊鬼鬼祟祟徘徊的人影。同时,昨天医院的供电系统似乎短暂闪烁了一次,时间预计为三秒钟。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高泽礼听着这些调查痕迹,嘴角的笑意更深——等了这么久,鱼儿终于围着假饵打转了。
“降低儿科重症监护室的安保等级。对了,别忘了把科室的灯光调温馨些,多安排几个‘医护人员’在里面。好好恭候苏监察大驾。”
“明白。”助手得到指令,转身退了出去。
“苏监察,你很谨慎,可惜孩子还是让你心浮气躁,方寸大乱了”他伸手,像抚摸珍惜的孩子一样,抚摸着那冷冰冰的玻璃胶囊,“如果是你在我的‘极端压力淬炼’系统里,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光是想到能亲眼见证记录那副身体在极限环境下的每一个波动,记录意志在崩溃边缘的每一次挣扎与重塑……那得到的数据,一定会更加迷人。”
“就算江临野没有按计划去圣列斯或是留在埃法特岛,那都无所谓了”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照在高泽礼斯文白皙的脸上,他眉眼弯弯地笑着,眸色越发痴迷和疯狂,“我已经等不及了”
*
五天后,江城,远东高级私立医院。
今天医院开展免费疫苗接种活动,四楼的接种科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哭闹的孩童声、大人的交谈声、护士的引导声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就在这片喧嚣里,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他戴着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脸上还罩着一只严严实实的白色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佝偻着背脊混在人群里,像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挤出人潮,又转瞬没入涌动的人流,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与四楼的热闹不同,仅一层之隔的新生儿科与重症监护室区域,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巡楼的保镖数量没有增加,反而脚步更加悠闲,在楼道里来回踱着,有的还悄悄躲在露台抽烟。
那道病号服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五楼,手里多了一根木质拐杖。他佯装腿疾,一瘸一拐地朝着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蹒跚而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帽檐下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四周。
迎面走来一个身强力壮的保镖,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下一秒又立刻低下头,佯装无事地继续往前挪,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若是被拦下应该说什么理由,或者直接说自己是要去接种疫苗的,上错了楼。
可预想中的盘问并没到来。那保镖经过他身边时,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在病号服和拐杖上停留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继续朝前走,没有丝毫理会的意思。
居然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他强压下心头狂喜,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了些,朝着不远处的目标房间赶去。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所在的这条走廊,出奇地空旷。廊灯散发着淡淡的暖白色光晕,把环境映得格外柔和。
按理说这块核心区域不该这么冷清才对,可能是楼下的疫苗活动把医生护士都抽调走了?连保镖都只碰到刚才那一个。眼看目标房间就在眼前,他顾不上深究,连装瘸都懒得装了,一把扔掉拐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路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时,他特意放慢脚步,微微侧头,透过双层玻璃往里瞧。里面站着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凑在监护床旁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夹。
他暗暗松了口气。还是有安排人守在里面的,不过只有两个,比预想的好对付。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电子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屋内的医护人员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惊愕。他没有多余的解释,手迅速探进兜里,掏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对准两人,压低声音呵斥,“蹲下!墙角,别出声!”
出乎意料的是,那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也没有半分反抗,乖乖举起双手蹲到了墙角。
这过分的配合让他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他皱了皱眉,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快步走到婴儿重症监护床边。透明护栏里,一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正侧身酣睡着。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孩子抱起来。
可刚把孩子抱起,他就发觉了不对劲,怀里的婴儿一不柔软,二不温热,反而像抱了一团布料和毛巾。
他心头一沉,一把掀开襁褓,里面哪里有什么孩子,只有一堆鼓鼓囊囊的衣服和毛巾被塞进了衣服里,伪装成婴儿的模样!
这是陷阱!
同一时间,走廊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有无数人正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他脸色剧变,猛地握紧腰间的枪把,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而在走廊尽头,黑压压的保镖正朝着这边狂奔而来,手里还握着警棍,脚步声震得地板都在抖动。
“抓住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最前头的几个保镖已经扑了上来。
第108章 真正的藏匿地点 抢到了孩子
他反应极快, 侧身躲过一记挥来的警棍,手肘同时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趁那人吃痛弯腰的间隙, 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身后的保镖紧追不舍,喊杀声此起彼伏。
慌不择路间,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他刚跑下几级台阶, 就发现通道尽头的铁门竟然是锁死的!
退路被彻底堵死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保镖们已经追了上来,将这条狭窄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看着铁门上的门锁,手里紧握着枪,只留了个倔强的背影。
就在这时, 一道慢条斯理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别吓着他了。”
声音不大, 却让围堵的保镖们立刻停下动作, 纷纷侧身,让出了一条中间的通道。
高泽礼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大褂不疾不徐穿过人群,他双手插兜, 黑色的皮鞋锃亮得反射出弧光,视线落在那个背对着众人、依旧不肯屈服的身影上时,嘴角的笑意更深, “苏监察, 别来无恙。”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消防通道顶上的应急灯诡异地闪烁了一下,明灭不过半秒,差点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人敢随意出声,周围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位焦点人物的下一步动作。高泽礼本以为苏时行是在故作镇定, 暗地里酝酿着什么逃跑的招数。可很快他就觉出些不对劲——那人虽然背对他站着,但是肩线下垂,拳头松开,像是已经松懈下来,跟刚才出手反抗、奔走逃跑的表现完全不同。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朝身旁的保镖递了个眼色。
保镖立刻点头,手一挥,四周几个身手矫健的人立刻上前,呈合围之势逼近,不等那个站在原地的人反抗,便迅速压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那人没有剧烈挣扎,只是顺着力道缓缓转过身来。此处灯光昏暗,只照亮了他半边轮廓,保镖伸手,一把摘掉了他头上的灰色毛线帽,又扯下了脸上的白色口罩。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高泽礼脸上的笑意倏地冻结,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那根本不是苏时行!而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脸。
高泽礼身旁的助手立刻上前,往那男人的肚子上不留情地招呼了一拳,“你哪来的?谁指使你的?都知道些什么!”
那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却不恼,瞪了那助手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路过不行吗?我又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抓我?!”
助手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高泽礼却已经瞬间想通了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朝电梯口走去,“立刻通知悦玺那边的人,加强三倍戒备!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的江城悦玺产后护理中心。
一楼是灯火温馨的大厅与服务台,二楼及以上则是静谧的产后护理区,这里楼层不高,但是占地宽广,长廊蜿蜒,房室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虽然午后,但天气阴沉沉的,许多窗台已经亮起了暖光。二楼走廊处,苏时行正穿着一身宽大的白大褂,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和防护眼镜,推着不锈钢送药车,步履平稳地来到尽头的房间门口。
门口两名保镖对他这张面孔已不算陌生——这位周医生的助手,这几天常来为里面的“特殊客户”抽血。
一名保镖抬手拦住,例行公事问道,“今天怎么只有你?周医生呢?”
苏时行没抬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周医生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了。需要我请办公室王主任跟您通话确认吗?”
保镖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时间,摆了摆手,“算了。动作快点,血样要准时送走。”
“明白。”苏时行点头,主动抬起双臂。
另一名保镖上前,用探测仪在他身上和药车上仔细扫过。仪器上的绿灯常亮没有任何异常,保镖侧身让开,叮嘱道,“进去吧,小心点,别把那小孩搞醒了,哭起来可没完没了的。”
“知道了。”他推着车进入,里边不是普通房间,而是一个设有内外双门的隔离套间。外间空荡,只有一道厚重的防弹玻璃电子门隔绝内外。
他神色如常地从白大褂口袋中抽出一张门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
“滴。”
绿灯亮起,电子锁应声自动划开。
比起产后护理中心的保育房,这里更像一个实验室。空气里是仪器运行特有的微臭氧味,墙壁刷白,头顶是冷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了数个连接着各种管线的恒温保育箱。
他的目标在最内侧。
苏时行深吸一口气,必须先完成“抽血流程”才行,毕竟监控和保镖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走到操作台边,拿起准备好的一次性针筒,拆开无菌包装,推出空气,动作专业得像个真正的医护人员,眼角余光却已将室内几个隐蔽摄像头的角度牢记于心。
就在他拿起真空采血管的刹那——
一楼突然传来“砰”一声炸响,似乎什么东西轰然爆裂,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慌乱的骚动与人声。同一时刻,头顶的冷光灯管猛地疯狂闪烁,光线骤暗又复明,供电也出现了不稳的波动。
门外的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有人进来了?我下去看看情况,你留在这儿看着。”
“行,有什么意外无线电交流。”
苏时行仔细听着,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耳边。
机会来了!
苏时行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盛放器械的不锈钢弯盘“哐当”一声扫落在地,里头的针筒和玻璃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留守的那名保镖持枪探身进来,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却发现刚刚进来的那个助手已经意识不清地昏倒在地。
那保镖立刻半蹲到他身边,伸手摇晃他,“喂,发生什么了!”
苏时行强撑着睁开眼,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保镖背面的窗户。
就在对方循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的瞬间,苏时原本软瘫的身影如猎豹般弹起,一记精准的手刀狠劈在对方颈侧,另一只手闪电般夺过对方松脱的枪械,顺势用臂弯将人勒住,捂住口鼻。保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便软倒在地。
啧,依旧宝刀未老!自从上次的拳踢健壮男事件,苏时行对自己的力量又有了新的认知,使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他把昏迷的人拖到角落,拿出藏在医药车布罩里的束带一圈一圈迅速捆好。
时间紧迫,他快步走向内侧,一把掀开那隔绝视线的深蓝色幕帘。
这是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区域,只放着一个比外边都小很多,但是更加精细的白色保育箱,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安静沉睡着,胸口贴着电极片,连接着另一端的心电仪,保育箱一侧还有个藏的很深的监控探头,没有俯身细看根本发觉不了,此刻正时不时闪着点点红光。
苏时行的手在触碰到保育箱透明罩壁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楚地看清这个他受尽苦楚和磨难生下来的孩子。
好小,身长应该只有半臂大小,小脸肉嘟嘟的,两腮鼓得像塞了棉花糖在在里边,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银白发绒,连睫羽都还是浅浅的银,酣睡时候,长睫毛还会轻轻地颤动。
和江临野一样的银发眼睛也会是金色的吗?
他看着保育箱里孩子足跟上的针孔痕迹,突然有些出神,若不是因为他怀胎时总是任性冲动,不计后果地奔走,那孩子也不会一出生就这么虚弱,只能住在医院里没法离开。
唉,都是我不好,以后就算你数学考零蛋我也不打你,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苏时行暗暗下定决心,然而越想心底却越酸涩。他按下侧面的操作面板,三两下便解除密码锁定,罩盖自动划开,微暖的、带着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撸上袖子,露出腕上的手表,快速旋转三圈表冠后,再俯身看那个监控探头,发现里面的红光已经消失。
还真的有用。沈连逸送的东西还是挺靠谱的。他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取下那些连接在婴儿娇嫩皮肤上的贴片,有些心疼地揉了揉那皮肤上的红印,然后动作轻柔地将孩子从柔软的垫褥中抱起。
谁知就在下一瞬间——
嘀嘀嘀!!!
一阵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同时,房间的灯光瞬间转变成令人心跳骤快的红蓝闪光!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关掉监控了,等等,难不成是
他立刻掀开保育箱的层层被褥,发现最底下果然有个黑色的椭圆形装置,正是重量感应警报器!没想到高泽礼谨慎到这种地步,不仅在孩子身上,连保育箱本身都设置了双重保险!
“那变态家伙!”苏时行再没有任何迟疑,用襁褓将孩子迅速裹紧,贴身护在怀中,转身就向外冲去。
声音传播得非常快,走廊上已传来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原路冲出电子门,瞥见楼梯方向有人影涌来,立刻转向另一侧的员工通道。
快点,再快点!
凭借事先记熟的建筑结构图和反复的预先踩点,他在迷宫般的长廊区快速穿行,击倒一名拦路的保安后,终于按计划来到了护理中心侧后方的疏散出口。
第109章 找到你了 被捉到了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初春的冷风呼呼灌入,外边的天色已经灰蒙蒙的,太阳的余晖被乌云遮盖, 透不出一丝光亮。
这里属于市郊,来往车辆并不多, 然而此刻,门外本该无人的道路变得不再空旷寂静, 数辆黑色的越野车不知何时围成了个半弧, 车灯大亮,直直照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更远处,隐约可见越来越多车停在外围,黑衣保镖从车里下来,将整个悦玺月子中心, 连同一些真正的产后人士和家属都围在了里面!
靠, 这集结速度超乎他的意料, 高泽礼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抢走他的孩子?
眼见这条退路已经行不通,苏时行咬牙, 立刻闪身退回护理中心内,反手锁死这道门。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楼道内回荡。这栋楼只有三层,虽然宽阔但结构简单, 能藏身的地方并不多。
他抱着孩子疾步上楼, 三并作两步跨越楼梯,灵活地躲过了各个搜查人员的追捕。当他成功到达二楼转角时,下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对讲机的电流声。
他瞬间贴墙隐入阴影,屏住呼吸。一队全副武装的搜索人员与他仅隔着一道半掩的防火门,距离近到能听清对方的话, 还能闻见皮质枪套和汗水的味道。
“报告,二楼东区清洁完毕。”
“继续向上,重点检查储物间、消防通道,任何能藏人的角落。”
脚步声近在咫尺,几乎要推门而入。怀中的孩子似乎在轻轻地扭动,苏时行心跳如擂鼓,用掌心轻拍襁褓边缘。万幸,外边的小队接到了无线电里传来的新指令,脚步声轰隆隆转向楼上。
苏时行一刻不敢停留,立刻向反方向的走廊尽头移动,最终被逼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没有上锁的储物室里面。他把门反锁,悄悄拉开窗帘,一只手扒在窗沿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观察窗外楼下的情况。
暮色中,数辆黑色越野车静静停靠在外围,汽车引擎尾气轰鸣着,周遭的人全都敛声静立,气氛凝结紧张。
忽然有一道银影破开沉寂,一辆银色轿车毫无预兆地疾驰而至,稳稳刹停在黑色越野车特意空出的一处中间空地。车刚停稳,围立的人群立刻默契地向两侧退开,垂首敛目,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驾驶座门先行打开,助手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的后排拉开车门,挺括的白大褂先出现在人们视线里,他衣摆垂坠整齐,灰色的狼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抬步下车,脚步并不慌乱。
高泽礼居然来得这么快!
苏时行眉心皱成了川字,他的指腹扒紧窗台,伸长脖子,想试着听清底下人的交谈,却在往下看时,与楼下人无意扫过窗台的眼神差点碰在一起。
糟糕!他立刻蹲回原地,呼吸急促得像刚在跑道冲刺完的运动员。被看到了?还是错觉?
“封锁所有出口,每一层、每一个房间都要搜。他带着孩子,跑不远。”高泽礼收回眼神,理了理袖口,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产后护理中心。
这家伙来得太快了,若是毫无准备肯定被打的措手不及,还好他有做备用计划的习惯。正当苏时行盘算着往哪条路能下一楼时,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吵闹声和颠簸惊扰,不适地轻哼一声,重新动了动。
嗯?醒了?!他抱着襁褓的手不自觉收紧,千万别醒啊小祖宗,要是哭了事情就更麻烦了。
然而事情并没如他所愿,那个馒头般的小拳头用力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后,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眸子还是悠悠睁开了。
那是一双如同融化的黄金般的眼眸,清澈又澄亮。孩子的目光起先还有点懵,却在看清抱着他的人时,忽地定住,炯炯有神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么相互对望,谁也没先移开眼。
苏时行在心里感叹,和江临野一样的金色眼睛,还挺好看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对带孩子的这件事有着丰富的实地经验,但此刻,面对这双亮着金光的眨巴大眼,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姿势都变得僵硬起来。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初见陌生脸庞的孩子既没哭闹,也没有挣扎,那支像莲藕一样的手臂缓缓抬起,展开小小的手心,一下抓住了苏时行胸前的衣襟。
“”
靠!
这么可爱,不要命了是不是!
苏时行坚固的的心一下就软化成了水,紧绷的神经也由此松懈了半分,他伸手轻轻摩挲孩子胖嘟嘟的脸颊,又软又细腻。但目光触及到那足跟抽血留下的痕迹时,心尖的酸楚又全部翻了上来。
呼,镇定,镇定!
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坚定。弓着背抱紧孩子离开房间,他决定不再继续向上攀爬,趁着三楼的搜索网尚未全部合拢,来到一个清洁工专用的、通往楼下管道井的隐蔽检修口。
他一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手抓着管道梯子往下爬,悄无声息地下到一楼嘈杂的后勤区。
这里堆满需要清洗的被套、衣服,充满了涩苦的消毒水味。因为场地空阔人员混杂,监控死角也不少,最重要的是,这有一个很少使用的货运出口,距后勤区只有不到两百米。外边有他事先安排好的紧急接应。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高泽礼大概料定他会往高处或远处躲,而非折返到已被初步搜查过的一楼核心区。只要他藏好,高泽礼找不到他就会以为他早就从护理中心离开,届时等他们放松警惕,自己就能趁此逃走。
他找了个监控死角,将自己隐藏在堆积如山的白色床单背后,看着保镖们时不时路过此地,还能听到楼上传来粗暴的开门和搜查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上煎熬。
正当苏时行觉得楼上的搜查声越来越弱时,耳边突然有一个清晰的脚步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居然停在了他藏身布料堆的不远处。
又搜到这儿来了?
他凝神静气,大气不敢出。却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中流淌, “顶级猎手从不依赖蛮力。他们倾听猎物的心跳,感知恐惧的腺素……就像现在。”
要命,是高泽礼!
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喃喃低语,“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里。带着我的‘完美作品’。”高泽礼的皮鞋在原地缓缓转动,仿佛在捕捉猎物的回应。每一秒都被慢放拉长。
幸运的是,这仿佛只是是场普通的空响试探,脚步声再度响起,已经是逐渐远去的方向。高泽礼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响,“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找到这里,证明你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出色。”
苏时行紧绷的肌肉几乎痉挛,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走走了?
他摸了摸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比之前去出任务,甚至在嫌疑犯老巢卧底还要让他心惊胆寒。
确认外面再无其他动静后,他才轻微地动了动几乎僵麻的身体,准备从藏身处出来,冲向近在咫尺的货运出口方向。
但灾难总发生在最接近希望的瞬间。
他小心翼翼起身,脚边不知何时滚来一个空清洁剂瓶。因一心留意着前方,他抬脚往前挪时,脚下突然“喀啦”一声踩中了瓶子,身体瞬间失衡。为护住怀中的孩子,他猛地向后一仰。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上方一个突出来的木质置物架边缘!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剧痛与眩晕在脑海里剧烈回荡,他下意识要发出痛呼,却又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住,只从齿缝挤出一声无法压抑的气音。
同一时间,怀中一直被小心护着的孩子被这下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澄澈的眼瞳看向上方,瞬间漫上水汽,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父亲瞬间的痛楚与紧张,小嘴一瘪,紧接着——
“哇……!”
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此刻中无异于惊雷的穿透力极强的啼哭防不胜防地响起!
我靠!
“嘘别哭,别哭啊小祖宗”苏时行被这声嗷哭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立刻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将那哭声断在襁褓之中。他低声哄着,自己也立刻重新伏低,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
完了完了!没把你撞着啊,哭啥呢?!尽管内心这么想,他还是轻轻晃动着怀里的孩子,试图抚慰他。
耳膜鼓噪着自身血流的声音,苏时行全力捕捉外界的每一丝动静。死寂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五秒、十秒……
两分钟过去了。
高泽礼……没听见?还是已经走远了?
那令人窒息的惊惧稍稍退却,他伸手抹了把已经汗湿的额头,慢慢松开一点捂住孩子的手,用颤抖的指尖抚去那银色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抱歉,抱歉,他低头和怀中的孩子额心相贴,对方也已经安静下来,用那双金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
走廊外仍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搜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还好,也许……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一次。
苏时行终于松了口气,抱着孩子,蹑手蹑脚地俯身走向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就在他来到门前,伸手去够门把的瞬间——
“滴。”一声清脆的电子门卡解锁声,从另一个他根本没在意到的侧门处传来!
苏时行全身的血液在此刻彻底冻结,僵在原地。
紧接着,高泽礼一如往常的温和声音,像是贴着他的后颈幽幽响起:
“找到你了,苏监察。”——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愿意灌溉一下俺[可怜][可怜]
ps:可能会请两天假[眼镜]
第110章 狠狠地骂 武力一等,口头功夫也从没落……
苏时行猛地从门边闪退, 退到后勤区最角落的位置,一边拔出枪套里的手枪对准刚推门而入的身影。
后勤区已是下班时间,只有顶上几盏黄灯稀疏亮着, 整体十分昏暗。侧门被慢慢推开,发出“嘎—吱”的滞涩声, 走廊的强光从推开的缝隙里泻进来,正正照在苏时行脸上。
一道高大身形逆光堵住。
“真是一场精彩的猫捉老鼠。”高泽礼斜倚在门框边, 双手悠闲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嘴角挂着浅笑,“不过很抱歉,看来是我赢得了这场比赛。”
“让开。”苏时行指尖拨开枪支保险,“咔哒”一声轻响,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别这么紧张, 苏监察。”高泽礼直起身, “如果你觉得我会因为上次你破坏了我们的合作而生气, 那大可不必。实际上,我更欣赏你了。”
“是吗?”苏时行的枪口微微偏了偏,依旧锁定高泽礼, “欣赏的结果,就是用孩子做诱饵,引我进圈套?这样的欣赏我可不敢当。”
高泽礼缓步踱进房间,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白大褂的助理, 步伐齐整,无言伫立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见状,也迅速掏出腰间的枪对准苏时行。
高泽礼行至离苏时行两米处驻足,目光在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上饶有兴致地环了一圈,“或许我们可以再合作一次。不过在这之前, 先让孩子去旁边休息,你意下如何?”
苏时行的手臂收紧,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背脊挡住高泽礼的视线,“休想。”
高泽礼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苏时行怀里的孩子。身旁的助理立刻心领神会,枪口调转,精准地对准了襁褓所在的方位。
“苏监察,识时务者为俊杰。让这孩子暂时离开,对你、对他、对我们接下来的谈话都是最优解。”
话音落下,另一个助理已经快步上前,在他面前停下,低头伸手,“交给我就可以了,苏监察。”
苏时行一手紧攥着枪把,一手把孩子往怀里藏,目光在高泽礼那张假模假样的笑脸和旁边那支对准孩子的枪口之间来回扫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别让我为难,毕竟子弹不长眼,要是吓到孩子或者伤了他,可就不好了。”高泽礼身旁的助理指腹轻拨,轻微的“咔嗒”声重重砸进了苏时行心口。
苏时行能感觉到怀里孩子均匀的呼吸,温热的触感透过襁褓传来,一阵一阵熨着他胸口,他知道,自己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牵挂,让他无法不顾一切。
最终,他闭了闭眼,动作缓慢地把襁褓递了出去。
“对了。”高泽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枪支也容易走火伤人,苏监察一向谨慎,应该不介意先让我代为保管吧?”
介不介意他还有的选吗?虚伪的家伙。苏时行冷冷扫了对方一眼,那张欠揍的脸上依旧带笑,像是真的在好心提醒。
僵持了片刻,他将枪支重重放进助理手里。
助理接过孩子和手枪后,立刻退回高泽礼身侧。可人还没开口,孩子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杏仁眼眨了眨,鼻尖一抽,眼眶还没红透,撕心裂肺的哭声刹那响彻整个后勤区。
苏时行攥紧拳头,下意识抬脚想跟上去,却又顿在原地,视线锁定在孩子身上难以移开。
“很好。”高泽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时行,对旁边的婴儿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为了我们都能安心交谈……”他眼神一扫,身旁的助理立刻从腰间取下一副沉重的合金手铐和脚铐,“哐当”一声扔在苏时行脚边,“请吧,苏监察。你自己来,体面些。”
“”
又是这炒蛋玩意。
苏时行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翻涌的怒气,“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高泽礼的语气不容置疑。
“孩子在你手里,这里是你的地盘,周围都是你的人。”苏时行抬眼,“你还怕我继续逃跑?”
高泽礼微微歪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从来都很谨慎,尤其对你。请吧。”
气氛骤然僵住,唯有彼此的眼神在半空胶着,静得落针可闻。
苏时行的目光重新飘向被助理抱在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依旧哇哇大哭,越哭越凶,连气都喘不匀,一抽一抽的。
还在哭,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哭坏身体怎么办?他的心神全然和孩子连为一体,酸楚和疼痛涌上心口怎么也压不下。他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手铐,“咔哒”一声,先锁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再是右手;随后又俯身,将脚铐扣在脚踝上,沉重的金属和短链条让他有些迈不开腿。
见他没有激烈反抗,高泽礼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他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房门“砰”地一声重新闭合,偌大的后勤区只剩下他们二人。
高泽礼抬脚向前走,再停下时,二人仅有一步之遥,他灼热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在苏时行身上游移——从他紧抿的薄唇、冷冽的眉眼,到线条清晰的锁骨,再往下,掠过白大褂的衣襟,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谈什么?”苏时行收回在门口停留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想翻旧账?”
高泽礼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不是。那些事,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苏监察,你知道吗?在我见过的所有样本里,你是最令我惊叹的一个。”
尽管被那赤裸又贪婪的视线看得浑身不适,甚至隐隐犯恶,苏时行还是咬着牙忍耐,“不知道。”
对方丝毫没被这冷淡影响,仿佛陷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那些Omega,太过柔软,太过顺从,像精致的琉璃,美则美矣,毫无挑战。而你……坚韧,冷静,在经历各种打击和摧毁后,竟能这么快恢复,并策划出一次次潜入和反击。你有没有想过,你才是TH15创造出来的最成功的作品,而不是那个婴儿?”
“我是人,不是什么狗屁作品。”
高泽礼无奈地摊开手,“成为作品有什么不好的呢?如果研究成功,你可能名扬于世,成为各个研究院的座上宾。上次我们的合作虽然没那么愉快,但我还是诚挚地重新向你发出邀请,毕竟在进化的宏伟图景面前,很多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苏时行冷笑,“口腹蜜剑,伪善至极。如果你费尽心机就为了说服我相信你这些恶心人的空想,那你不必浪费时间了。”
高泽礼从善如流,“好吧,那么我换一个说法,跟我合作,不仅能得到你无法想象的技术和医疗支持,我甚至能让你从江临野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让他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条件如何?”
“你觉得我有可能和一个视人性命如草芥,毫无信用、不择手段的变态科学家合作吗?”
“怎么不可能?”高泽礼对这段评价非但没感到生气,反而语气更加温柔,“我听说苏监察从前也和江总是生死宿敌,如今不也相处融洽,甚至孩子都有了。你看,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更何况,我们本来也没多大仇不是”
“江临野不是个好人,可你连和他相比的资格都没有。”苏时行打断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态虚荣的‘研究欲’,甚至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在探索人体科学进化奥秘的路上,总有人要牺牲,不过他的存在和付出将会永远被铭记。”
苏时行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什么狗屁牺牲,那是他的孩子!高泽礼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又是谁给他这样的自信这么做的?
“高局长这大义凛然的话,倒是听得我心头憋闷得很。正好我有几句看法想说说,不知道高局长愿不愿听?”
“哦?”见苏时行态度似乎有所变化,高泽礼立刻摆了一个‘请说’的手势,“洗耳恭听,苏监察。”
苏时行向前迈,脚腕的镣铐让他只能跨出半步,但不减半分气势,“高局长,知道我为什么恶心你吗?不是因为你的实验,而是你这人……太可怜了。”
高泽礼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怜?
“你真以为扣上‘研究’‘科学’的名头,就能把那些做过的龌龊事捂得严严实实?你的研究数据,不过是拿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概率罢了。再蠢的人,把一加一算上一千万次,总能蒙对答案。你沾沾自喜研发的那些改人生理、乱人肌理的试剂药丸,说到底,不过是数据量变堆积出来的上不了台面的烂、泥。”
苏时行没有理会对方冷下来的眸色,“但凡在科学领域有几分真本事的人,谁做不出这些东西?但他们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他们根本不屑碰这种祸害人的龌龊玩意,良心不允许,底线更不允许。”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先驱,其实不过是个在主流科学界混不下去,只能躲在自己的垃圾堆里当国王的疯子。自以为领先科学百步,实则是没人屑于跟你争那片藏污纳垢的毒地,你的研究,狗屁不值,烂到根里!”
高泽礼的嘴角仍在上扬,但眼神已冷得骇人,“激怒我对你没好处,苏监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