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疯批宿敌的崽》 1、打起来了 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昏黄光线,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卡座与包间之间。 卡座的玻璃桌上昂贵的红酒摆得满满当当,一沓沓钞票丢在桌面和沙发角落。 有人笑着看怀里的人仰头灌酒,周围跟着起哄助兴,丝毫不在意被灌的人早已满脸通红,目光涣散。从这里往外望,舞池中央的每道火辣热舞的身影都看得十分清晰。 一个身穿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独自坐在吧台边缘,面前放着杯几乎没动过的白俄罗斯——那是五分钟前一个过来搭讪的男人送的。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正好指向九点整。 “三,二,一..….” 苏时行刚在心里默念倒数,雕花木门就被强硬破开,装备齐全的队员们鱼贯而入,手电光柱一束束扫过错愕的脸,卡座里的人刚抬头就被按在了桌面上,钞票散落一地却无人在意。 舞池里的人早被反剪着手压在栏杆上,有人悄悄退至角落,背着手盲按手机。 “紧急撤退信号ct0818?” 苏时行冷冽的声音在那人耳后响起,他右手攥住对方手腕直接反压在墙上,抬脚踩碎了掉落在地上编辑到一半的“ct08”,他对着耳麦道,“大堂已清理完毕,确认目标在五楼办公室,行动代号‘捕猎’,首要目标:截获‘马尔顿’交易数…” “滋滋滋…报告!四层小队遭遇强烈抵抗,对方有重火力!请求支.....”突然!通讯对话戛然而止,耳麦里只剩刺耳的电流杂音。 苏时行心下一紧,立刻转身从安全通道的步梯口上楼。当他撞开四楼防火门的瞬间,整层楼灯光同时熄灭,所有人都坠入了一片黑暗中。 “戒备!”他低喝一声,枪刚上膛,左右两侧的通风管盖就被“哐”“哐”踢开,几个黑衣保镖迅速扑出,身手快得像猎豹,同时释放出浓烈的alpha信息素,那股威压瞬间让毫无防备的队员头晕了一瞬,被保镖抓住空隙踹中膝盖直接跪倒在地。 “信息素干扰!保持阵型!”苏时行弯腰躲开横扫过来的伸缩棍,同时翻转手腕,短刃利落划过对方手臂,借着敌方吃痛的瞬间,手肘狠狠撞向其下颚。 “呃!”惨叫声混杂着alpha信息素之间的碰撞闷响,混战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只有苏时行依旧稳如泰山,甚至散发的信息素压制得几个保镖分了神。 “左上方天花板有激活的监控设备!”耳麦里传来同步汇报。苏时行抬头瞥见墙角闪烁的红光,举枪直接精准打穿隐藏在天花板里的摄像头。 一片混乱中,他已经把受伤的队员都拖到了立柱或是遮蔽物后,“三分钟内切断伊甸会所所有监控线路,剩下的我来。”苏时行对着耳麦下令,踏着翻倒的垃圾桶跃起,一个落踢正中对方胸口,动作干净利落得像道闪电。 “四楼已清理...…” 话音未落,应急出口的门突然被“嘭”地一声暴力撞开,黑衣保镖如潮水般涌入现场,枪械上膛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电梯门也“叮”地滑开,另一队人马冲出,瞬间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苏时行心里一紧。特委会的清扫行动情报向来精准,怎么会漏掉这么多武装力量,难道他们中间有内鬼? 正当双方枪口对峙之际, “嗒、嗒、嗒…” 大堂中心区的旋转楼梯响起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打断了这紧张的气氛,空气里骤然多出一股浓烈烟熏感混威士忌的凛冽气息,盖过了现场所有的信息素,其形成的威压感强烈到队伍里的beta甚至alpha都开始发抖。 就连苏时行也忍不住蹙了蹙眉。 来人身穿一身炭灰色西装,领带领结,乃至行走时带起的褶皱都像精心调试过,银发被随意地梳成三七分,金丝眼镜后的金眸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明明带笑却莫名让人觉得胆寒,他的眼神扫过众人,蓦然定格在苏时行身上。 是江临野。 “苏监察,什么风把您亲自吹来了?”他扫了眼一片狼藉的会所,轻笑了一声,“看来今天‘伊甸’的损失不小…这笔账,该记在特委会头上,还是……”他抬眼,金眸在暗处如兽瞳般发亮,“您私人的恩怨?” 苏时行的手已经悄然摸上枪套,身旁的队员们也纷纷提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看着这个压迫感十足的alpha。 他示意身旁的队员稍安勿躁,向前跨了一步,冷声道,“江先生,我们怀疑你涉及非法灰色交易,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江临野并不以为意,“警官抓人讲证据,特委会抓人...…靠怀疑?” “我想在半小时前,联邦议会盖章签发的搜查令已经送到江先生的桌子上了。” “嗯……或许被威士忌浸湿了?”他语调悠闲,同时向前迈步,不顾双方焦灼的气氛和十几双齐刷刷的目光,直到和苏时行距离一步之遥才停下:“若是你亲手送来……我一定不会错过。” 随着距离缩短,那股信息素味道愈发浓郁,苏时行调整呼吸,眼神锐利,“如果你拒绝配合,那么我们只好采取强硬手段了。” 他取下腰间手铐,只等对方表现出一点反抗,就能堂而皇之地把他抓起来。 “当然配合。”可令苏时行意想不到的是,江临直接将双手并拢递来,“东西都在五楼……包括您掉在我这的小玩意。” 苏时行谨慎地审视着他,对江临野的了解让他知道这不对劲,他迟疑不定地抬眼,却与对方深邃的金眸撞在一起。 耳麦里传来警队行动领导人的指示,要求苏时行立刻搜查五楼,快速结束行动。身边属于警队的支队已经动身向上走,他虽觉得江临野心怀叵测,却没时间再去分析。 “方言,你也带一队人上去。”他对跟在身边的特助道。 方言点头应下,带上几个身手较好的队员,在一众保镖的紧盯下也上了楼。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搜查声,苏时行的心一直悬着,就在他低头把手铐挂回腰间时,江临野突然俯身凑近,呼吸擦过他耳垂,低声道,“……屏息。” 话音刚落,通风口突然喷出一阵不明烟雾。不过几秒,整层四楼已被白雾吞没。人群中骤然响起一声枪响,苏时行猛地抬眼,江临野已经消失不见! 跑了?! 他的目光立刻搜寻着对方身影,在漫天烟雾中,苏时行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后的轮廓。没有丝毫犹豫,他拔枪就朝那房间追去。 心底有个声音在警告:别去,可能是陷阱! 可另一个更汹涌的声音在激喊:追!他逃了证明这次真的能抓到把柄,而那不过是间没有出口的房间! 苏时行向来奉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里面黑漆漆一片,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华丽精致的包厢。他一手持枪,一手举起手电筒,心跳声“咚咚”地响,在这寂静的房中被无限放大。 正当他贴着墙壁走到墙角时候,一个声音幽幽从他耳边响起。 “看来苏监察打算自己负责……?” 门被"嘭"一声关上,苏时行呼吸停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持枪转身对准那个声音的方向,胳膊却被突然窜出的人影撞得一麻,枪脱手掉在地上,他立刻挥拳过去,却被对方反手锁住手腕。 还没等他挣开,嘴上就被一块带着怪味的手帕死死捂住,鼻腔里瞬间灌满那股味道。 是什么东西……… 没有多余的时间容他思考,不过两秒钟,他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腿一软瘫了下去,还没倒地就被身后的人从背后夹着胳膊抱住。 那人顺势把头埋在他颈窝,鼻尖慢慢蹭到后颈腺体处,隐约中他似乎听见对方叹道, “苏监察的味道...…比我想象的更烈...…”《 》 2、被抓了 “嗯,其他人放走。” “好的,那‘马尔...’的交...寄...” “告诉程.....,水...港口....” 苏时行眼皮沉重,混沌中感觉自己被人拦腰抱起。江临野和其下属的对话飘进耳朵,却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全貌,但是偏能捕捉到那语气里的从容。 该死。 中计了。 他意识发晕,想咬着牙撑住,可身体被抽走了力气,只能任由那点悔意和不甘随着意识渐渐模糊不清。 等苏时行的意识重新回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了。 身子还是动不了。 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勉强动动指尖。耳朵里嗡嗡响,依稀能听见旁边有脚步声来回挪,还有布料摩擦的窸萃声。 恍惚间他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下,就连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都能感受到,可他除了躺着,什么都做不了,连哼一声都费劲。 那人感觉到自己那微弱的挣扎,低笑一声,“醒了?” 苏时行立刻停了动作,紧紧闭着眼。在这种明显落于下风的境地,装死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没醒?”江临野看着那紧闭的双眼,嘴角不自觉勾起笑,他悠悠道,“怎么会还醒不过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先是从苏时行裤兜里摸出无线电,接着是腰间的匕首,手套,军靴,西服外套,最后连腰间的腰带都解了下来。 等等….......!这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了! 苏时行汗毛直立,被触碰到每一处都因为在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哪怕只是隔着衣服滑过锁骨,哪怕是手指轻轻蹭过他的下巴,他都觉得像是被烈火烫到一样。 他到底要干嘛…… 就在那只手还要继续往下走的时候,苏时行终于停止装死了,他使出全身劲,先是手掌微微动了动,像生锈的零件开始运转,接着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慢慢蜷起来。 眼皮也能强撑着挣开,面前模糊晃动的影子渐渐清晰。 “看来我们苏监察愿意醒了。”江临野玩味地道,指尖从对方微蹙的眉眼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唇角——足以让一个alpha昏睡一天的剂量,在他身上居然撑不过两小时,甚至……已经能勉强动弹了。 真厉害。 苏时行斜晲着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手拿开……” 对方在他唇角摩挲的动作停住,低声回应,“好……” 这么听话?十分里有九分不对劲。 果然,那只手并没有离开,反而变了方向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的后颈,指尖在那块最敏感的皮肤周围轻轻打着圈。 苏时行的呼吸不自觉加快,眉眼终于染上一丝怒意,这种被绝对掌控、无力反抗的感觉太难受了。他想怒斥,想让对方停手,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个冷冷的字:“滚……” 江临野置若罔闻,他的手指在绕圈打转后,不轻不重地在腺体上摁了一下。 “呃……”苏时行闷哼一声,随后立刻抿紧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怪癖?腺体这玩意是能随便碰的吗! 他恶狠狠地瞪对方,却因为药效的作用表情软了不少,比起威慑,那眉眼的愤怒莫名染上几分委屈。 这副可欺模样落在江临野怀里,像是堆起的枯木花枝被刹那引燃,让他再难克制心底压制已久的邪火。 当然,也无需克制。 他伸手扶起苏时行,双臂紧紧圈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同时把脸埋进对方颈窝,深吸一口那带着尾调微苦的冷杉香。 苏时行身体不受控制,只能任由他动作,耳边传来他的轻语,“要开始了......苏监察......” 开始......什么? 疑问刚浮上心头,后颈就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甚至让浑身无力的苏时行猛地一绷。江临野的牙齿咬破腺体的瞬间,腥甜气混着对方侵略性极强的威士忌信息素猛灌进来。 “嘶……”他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席卷了全身。 江临野……在标记他? 他可是alpha! 同属alpha的身份让信息素成了天敌,那股气息蛮横涌入时,自身每一处毛孔都在剧烈排斥着,努力抵御这场入侵。 对方呼出的滚烫热气喷洒在他的颈窝,那一口咬的又狠又深,像是要把味道一次性刻进自己的身体里。 苏时行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像被撕成两半,一半属于自己的意识在剧烈抗拒,却被另一半强势的气息按着头往下沉。 直到后颈的刺痛消退,苏时行的脑海仍是一片空白。生理和心理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呆愣在原地。 江临野他的舌头仍旧在腺体处缓慢舔舐,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冷杉味很好闻……” “你疯……”他刚刚生出的那点力气被alpha的强势压制又被抽干得一点不剩。待他回过神准备开口质问时,江临野已将他靠放回床头,继而从旁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恒温箱。 苏时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江临野修长的手指在那密码键上点了几下,“啪嗒”一声,箱盖自动弹开,里头平放着一支透明注射器。 针管里的液体凝着浓稠的暗红色,像未干的血液混了胶水,被取出来时还在管中缓缓晃荡,泛着层诡异油光。 苏时行不说话了。 这看起来就瘆人的玩意,不会是要用在他身上的吧? 呵呵,开什么玩笑呢? 他甚至刻意放轻呼吸,垂下眼不去对上江临野的眼神。 可是没用。这会儿想减少存在感简直是徒劳。 他眼睁睁看着江临野一边勾唇笑着一边温柔地捧起他的手臂,将消毒棉球涂抹在他的皮肤上。 “…………商量商量?” 江临野的动作仍在继续,“你放心吧,这不是什么毒药。” “那是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还不等苏时行再拖延,下一刻针尖刺瞬间破手臂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点刺痛像冰锥钻进了血肉里,紧接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一点点被推注进去,一股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 江临野的动作专业,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次,他的金眸紧紧盯着推进的进程,镜片后的目光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药效来得比苏时行想象中更快,甚至针尖刚被抽出,他的视线就已经开始发花重影,江临野的脸在他眼前渐渐模糊。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对方又重新抱紧他,气息在他耳畔拂过,“睡吧,我的监察官,这会让你的易感期……更稳定一些。” 江城璀璨的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透射进来,却照不亮这间昏暗的房间,更照不进苏时行坠入的无边黑暗。 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江临野眼中那抹令人心悸的金光。 ------------- “滴答,滴答……” 苏时行再次睁眼时,头顶不是昏迷前的那盏华丽吊灯,而是特委会医务室的刷白天花板。墙壁上的时钟滴答作响,输液架上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坠落,在透明管中拉出细长的线。 他感觉那股属于江临野的烟熏威士忌气息异常浓烈,紧紧包裹在他的皮肤上乃至血液里。 “苏监察,你感觉怎么样?”方言焦急的声音传来。 苏时行轻吐了一口气,“没什么问题。”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手臂却软得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就重重砸回床上。 “行动结果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和江临野发生的那段意外被他暂时压在心底,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有没有获取到情报。 方言叹了口气,对这个工作狂上司有点无奈,他翻着手里的报告道:“部分成功,抓了十七个涉案人员。” 苏时行皱起眉,“部分?” “核心交易证据没拿到,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件。”方言的语气沉了沉,“而且那几个涉案人员都一致否认自己和凯撒集团有关系。” “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们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方言的目光扫过苏时行后颈发红的腺体,斟酌着开口:“苏监察,那个临时标记……过几天就会消失了。还有,医生说你中了蒙汗药,得好好休息。” “行。”苏时行微微颔首,却突然想起那针红色液体,追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目前医生反馈一切正常。”方言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连忙紧张地追问,“难道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随便问问……”苏时行看向窗外,暗暗思忱:如果一切正常,那有没有可能那只是场梦? 他的手状似无意地摸上手臂,指尖来回摩挲间却瞬间摸到一个细小的凸起。 草,不是梦。 “怎么了?”方言双手放在膝头,双眼在他身上快盯出个洞来。 “没、没事。”苏时行收回手,目光避开方言探究的视线落在被单褶皱处,没再说话。《 》 3、验不出来 不过两天,苏时行就办了出院。 他歇不了。 江临野还藏在暗处虎视眈眈,更别提那支来路不明的药剂,简直像颗定时炸弹似地压在他心头。 五湾金海岸码头的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苏时行站在港口,海风裹着咸腥味卷起他风衣一角,他眼神扫过手里几份报价单的附件,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端倪,“这批货的报关单有两处伪造痕迹,核对监控,锁定闸口当晚的值班人员。” 他侧身避开迎面吹来的海风,后颈的腺体却突然抽痛了一下,捏着附件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压下那股痛意继续道,“联系技术科解析集装箱内部左上角的定位器,我要知道这批货的最终流向。” “收到!”方言开口应下,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劝慰道,“不过......苏监察,歇十分钟吧,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水瓶。 苏时行接过水,“我还好,对了,上次伊甸会所的马尔顿交易后续有没有其他信息?” “没了,就那份涉案人员交出的名单,凯撒那边还说是有人用这份名单表诚意想和凯撒合作,但是被江临野拒绝了,再亲自上交到特委会的。” “又玩这招。”苏时行心中了然,这是江临野最惯用的伎俩,请君入瓮后,自己干干净净地抽身,还得看他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的好戏。 太恶劣了。 “联邦那边已经把案子压下去了,不让再深查。”方言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从地下渠道摸到点消息,说那笔交易数据根本没在会所,要么是线人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被转移了。” 苏时行的脸色沉了沉,不知是因为这个消息,还是腹部突然泛起的异样感。他蹙紧眉头:“线人没问题。看来……我们又被江临野摆了一道。” 这名字一说出口,苏时行心里的烦闷就更上一层,信息素因为他本人的状态也越发紊乱,甚至连方言这个beta都能隐约感受到空气里漂浮着的不稳。 “苏监察,”方言转开话题,提起另一件事,“您体内的药剂……” “有结果了?”他这几天几乎夜夜难以入眠,还是和方言抽丝剥茧地说了针剂的事情。 “江城医院的加急血检报告出来了,说……一切正常。”方言的声音有些迟疑。 “正常?”苏时行重复着这两个字,力道几乎要捏扁塑料瓶。 他绝不相信。 江临野不是没事找事的人,恰恰相反,那个男人精于算计,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大费周章给他注射药剂,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医院查不出来。 那针剂里的暗红色液体到底是什么?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是一种羞辱? 还是警告? 还是给他的一点教训? 这些猜测和疑惑在苏时行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他心不在焉地拿着江城慈善企业名单站在宴会的聚光灯下,念出“恭喜凯撒联合集团”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要和那家伙碰面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他心里就有种微妙的落败感,暂时处于对那人避之不及的阶段。 这凯撒集团那么大那么忙,很有可能是其他代表人来领奖。苏时行这么宽慰自己,目光看向领奖台下方的人群,可惜的是,在掌声“哗啦啦”响起的喧嚣中,那个他不想见的人还是出现了。 江临野身着一身米白色高定西装,笑容温和,端着杯红酒不紧不慢地走向领奖台,站到他的身侧,压低声音,“苏监察,好久不见。” 苏时行面色僵硬地点头,他递过手里的水晶奖杯,想快点完成任务下台,可江临野却在接过时用指尖轻挠了下他的手心。 他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抽回手,“你!”可又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咬紧牙,绷起张脸,转身快步下了台。 江临野嘴角一弯,转头对着麦克风道,“感谢苏监察官亲自给我颁奖。建设江城,凯撒义不容辞……”说话间,他的眼神还直直盯着台下那个略显慌乱的背影,笑意渐深。 宴会现场音乐悠扬,苏时行在托盘上随意拿了一杯香槟,婉拒了那些向他敬酒的人,独自向宴会厅的角落里走去。 信息素...好像又开始乱了。 明明不是易感期,可是信息素就跟中风似的乱窜。特别是刚刚江临野靠近的时候,就像有火在血管里烧,让他心口砰砰直跳。 是那针注射剂的问题? 苏时行在外套内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抑制剂,确认无误后又放了回去,他还没打算用,毕竟得保持最清醒的状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这念头刚闪过,那带笑的声音就贴着他耳朵响起来,“苏监察...…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苏时行后背一僵,压下那股躁动,“我去哪儿需要向你报备吗,江先生?” “当然不用,我只是觉得……苏监察气色不佳...…最近没休息好?”江临野笑容不变,往前凑了半步,那股苏时行刚摆脱的威士忌气息又猛地罩过来,“这几天五湾金码头风大……去的时候可得当心别着凉。” “......”他怎么知道自己最近在五湾金码头处理事,这是明目张胆地监视他? 苏时行回过身冷冷斜晲着他,“看来江先生没空管理好自己的公司,倒是有闲心盯着我。” “那些杂碎事儿,哪能跟苏监察比?”江临野又往前倾了点。 苏时行皱眉想退后拉开距离,却被他下一句话钉在原地:“还在查‘马尔顿’那笔账?” 他把手伸到苏时行面前,掌心向上,呈现邀请的姿势,“一支舞。跳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声音轻快,“包括…你们那个代号rs的线人?他还喘着气呢。” 苏时行心里一紧,猛地看向江临野。原来rs落他手里了?难怪最近根本没法联系到他。那个线人帮他追踪了好几笔凯撒的异常资金流,让对方吃了大亏。要是被他抓了...… 悠扬的音乐开始奏响,却没打断两人之间的沉默博弈。 最终,苏时行的手还是重重地搭了上去。 江临野像是早有预料,他温热的手掌裹住苏时行的手,从容不迫地把人往怀里一带。 苏时行的胳膊还僵在半空,江临野却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在他耳边低语,“监察委的徽章硌着我了...…不过这样抱着你,似乎更有意思...…” 那股威士忌信息素变本加厉地缠绕上来,霸道地挤开苏时行勉强维持的冷杉气息,直往他脑海里钻。 苏时行侧过脸拉开距离,强迫自己静下心,“你倒是擅长用旁门左道达成目的。” “旁门左道能留住苏监察,也算本事。”江临野的手搭在他腰侧,信息素的压迫时浓时淡,像在试探他的底线,“rs很嘴硬,不过……比起他,我更想知道,我的味道...都褪干净了?” 苏时行掐在江临野的手臂上折出褶皱,力道不小,“你别动他。” “动他?”江临野低笑,“我更想动的是你。毕竟……”他顿了顿,舞步旋转间将苏时行往阴影里带了带,“那支药剂的效果,你该慢慢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那又怎样?”苏时行若无其事地回应。他必须装作不在意,才不会踏入对方的节奏。 “没怎么样。我只是关心。”他搂着苏时行腰的手紧了紧,“状态很特别的时候,记得要好好保重身体。” 舞曲渐入高潮,两人旋转着掠过灯光。苏时行盯着江临野近在咫尺的脸,不搭他的话,咬牙切齿道:“rs到底在哪?” “急什么。”江临野放缓舞步,“跳完这支舞,我把人还给你。不过……”他凑近苏时行耳边,气息暧昧,“还完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这支舞还不够?” 江临野轻轻摇头:“这几笔资金流,足够支撑某议长一年开销了……一支舞,未免太少了些。不然……”他顿了顿,在舞曲收尾时轻轻捏了捏苏时行的手腕,“让我再咬一次?” 还咬?狗吧你! 苏时行刚想开口,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舞曲在热烈的旋律中戛然而止。 江临野在众目睽睽下优雅地执起苏时行的手,在他的手背落下一吻,语调微扬道:“期待下次与您……深入交流,苏监察官。”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二人身上,苏时行耳边响起暧昧的轻笑声和窃窃私语。 “那不是苏监察官吗?怎么和江总在一起了?” “你没听到小道消息吧?伊甸会所行动的第二天,还是江总送苏监察官回特委会的。” “哎哟,他们不会是……可是两个都是alpha啊。” “alpha又怎么样?你看哪个omega比得上苏监察官十分之一?我看就连江总都被迷住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你说这样算不算官商勾结?” ……… 那些打量的目光和窸窸窣窣的讨论闷得苏时行整个人都喘不过气,他猛地抽回手,只觉得那股燥热被江临野的信息素味道牵得又烧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必须马上离开。 苏时行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出了宴会厅。每走一步,都觉得那些暧昧的目光黏在背上,连同江临野那句“深入交流”一起,化成无法摆脱的戏谑。 他是特委会监察官,是追击经济罪犯的猎手,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眼中可供调笑的对象? 直到带着凉意的夜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那股燥热才稍稍退去 他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刚刚那种情况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反击,却被江临野的信息素一缠过来就没了往日的冷静理智。 一定是那只针剂搞的鬼。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必须尽快离开。 ------------- 深夜,书房。 手上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下痕迹,苏时行试图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回头一看,歪歪扭扭的文字就像医生的手写体语意不明。 电子温度计发出滴滴的警告声,他放下笔,从胳肢底下抽出一看。 35c。 嘶…… 他把温度计扔在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文件。平常能一目十行的文字,此刻像一张张重复黑白线条的视觉干扰图,看得他头晕目眩。 案头那支他最爱的檀香早就灭了,冷杉味的信息素在书房里不受控制地乱窜,时而稀薄时而浓烈。 最怪异的是腹腔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让他连站起来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瘫在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此刻都像个笑话。 到底怎么了? 苏时行拿起手机,屏幕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眼下明显的乌青,回想起江临野这些天意味不明的话和举动,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犹豫许久,他还是拨通了方言的号码:“血液样品...…送检到韩东那里去吧,速度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方言的应和声,苏时行没心思多言,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烫,与腹腔的酸胀感交织在一起,像在无声地预告着什么。《 》 4、行啊,挺会玩 周六晚上九点,五湾金海岸。 码头边同时有好几艘大型货轮靠岸,林立的集装箱堆在码头边,其中弥漫着机油,海水,和未知货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今天的人格外地多。工人,搬运工,货主等形形色色的人在这片区域快速穿梭,鱼龙混杂。 苏时行身着黑色作战服,带领小队游走在集装箱之间,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每一个新上岸的集装箱。 身旁的方言拿着迷你平板,不时向他汇报新发现,“这批货物箱角的特殊标记,和之前市场倒卖案里的如出一辙。”说着,手指划过屏幕,一份被篡改得有些模糊的物流记录展示出来,“还有这个,原本的发货地和目的地都被刻意涂改。” 苏时行微微颔首,刚要开口一阵晕眩感就突然袭来,“苏监察,您怎么了?”方言满脸担忧,伸手想要搀扶。 苏时行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说道:“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实际上,这几天身体的异样愈发严重,信息素失控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在这关键节点,他绝不能出问题。 顺着收集到的线索,他们很快锁定了一艘悬挂暗黄色旗帜的货轮。苏时行带领队员猫着腰靠近,刚转过集装箱拐角就撞见另一伙穿着码头工装的工人,可手里却攥着钢管和匕首,眼神凶狠。 苏时行瞬间警觉,“有敌情!” 话音未落,对方一记钢管就大力挥击过来,苏时行侧身躲过,同时反手擒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接着一脚便将对方踢晕在地。 这群人根本不是普通工人,看身手,倒像是受过训练的打手。 刹那间,队员们与敌人在交错的集装箱间激烈周旋,枪声混着打斗声此起彼伏,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阵阵回响。 有个队员眼尖,瞥见拐角处有个黑影正猫着腰偷偷撤离,立刻端着枪追了上去,可刚转过下一个路口,眼前纵横的集装箱就挡住了视线,人瞬间没了方向。 他正急着分辨方位,身后突然传来破风的锐响,一根手臂粗的钢管正对着他的头顶直直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苏时行猛地冲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往旁一拉,两人堪堪躲过攻击。可还没等他们站稳,苏时行的腹腔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耳边队员的惊喊“小心!”还没落下,他就看见不远处的失控吊臂正拖着一个集装箱快速甩来,势头猛得能砸穿钢板。苏时行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向侧边飞扑,集装箱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草,这么狠!看来今晚有大鱼! 苏时行缓了缓急促的心跳,却闻见有股熟悉的酒味钻入鼻腔。 这是…… 他余光一瞥,看见了不远处那抹停驻在阴影里的衣角。 江临野也来了,难不成是他也收到了风声? 若是抢起来,正面碰上了可就麻烦了。 苏时行正思索着,突然有人持着钢管冲了过来,他立刻用脚尖踢起一只掉落在地上的另一只钢管握至手中,“劈“”啪”的打击声在空中激荡着回响。 刚解决完面前的敌人喘口气,另一个悄无声息站至集装箱上的工人已经举起手里的石头要狠狠砸下,苏时行余光一瞥,立刻准备翻滚避开,却突然捂住腹部,眉头紧锁着弯下腰。 就在石头即将砸落到头上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侧面。 他顺着这股力道踉跄倒地,抬头就撞进江临野那双金色瞳孔里,里头像积了片深不见底的阴云,看不清是怒是沉。 “苏监察,”江临野身着一身黑色风衣,半蹲下身,“怎么站都站不稳了?看来特委会的精英也需要人贴身保护?” “这么巧......咳......江先生也来码头巡查?”苏时行嘴角不自觉勾起,又立刻压下。 他就知道江临野会过来。并把这准确预料自然而然归结于对宿敌的足够了解。 “妨碍到你了?”江临野似笑非笑,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全身,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还是说……你故意引我出来?” 苏时行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江先生自己爱看热闹可以,可别随便给我扣帽子。不过刀剑无眼,要是我的人不小心伤到江先生了,我先提前说声抱歉。” 江临野眉梢微挑,目光掠过对方强装镇定的脸,视线缓缓下移。 只见那身特种服穿在苏时行身上,像是量身定制般贴合——宽肩挺拔,背线紧实,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明明是个alpha,腿部线条却并不粗犷,反而显得修长劲挺,这身统一制式的衣服,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迫人的荷尔蒙张力。 江临野往下压了压他的鸭舌帽,声音添了丝玩味:“苏监察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那晚上…...” 苏时行的脸色僵了僵。 只……只不过是临时标记了自己,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反复说的?真是幼稚,无聊,恶趣味!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转身就想走。方言这时也赶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在c区集装箱内成功拦截到一密封保险箱。” 终于有件舒心的事了,怕迟则生变,苏时行当即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众人开始撤退。 “苏监察这就要走了?不多聊聊?” “不了,我很忙。” “好吧,那待会见。” 谁要和你待会见。苏时行没回答他,径直离开了这块区域。 “苏监察,你觉不觉得这次行动特别顺利?”方言疑惑地道。 “……好像是有点。”苏时行脚步放慢了些,“你们刚才除了碰见那群伪装成工人的人还有没有碰到其他团伙?” 方言摇了摇头,“没有,解决完那一伙人,上船后出示了文件就直接放行进去搜查了。” “这样……”他和方言朝着自己的小队走去,临拐弯前回头看了眼江临野,只见不知什么时候他旁边站了个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又谈什么坏事呢? 苏时行心底总有种不祥预感,思虑再三,他让方言先回小队,一拐角后重新绕了个圈,小心翼翼藏到了江临野附近的集装箱后。 有一个焦急的声音道,“那批特殊货被另一拨人先抢了,已经装车了,要不要进行追击?” 特殊货?怎么他的线报里没有这个? “立刻追,这批货很重要,八成是程裴衍动的手。”江临野的声音不复慵懒,反而透出一丝怒意。 还关程裴衍的事? “收到,那保险箱那边?” “那个暂时不用理,一定要拼尽全力拿回那批货。” 陈墨和江临野一边说,一边朝着他们的车子走去,对话的声音飘远了,可是内容却深深刻进了苏时行的脑海。 他心事重重回到队里,看着那个已经装上车的保险箱,没有发号离开的命令,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证据,一边是连江临野都感到“重要”的特殊货物。 为了隐蔽行动,今晚带的人并不多。 要保护好保险箱稳妥撤离,还是冒险追击可能足以打击对方核心利益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望着江边不断翻腾而起的浪和逐渐昏暗的码头灯光,苏时行攥紧了对讲机,他心里清楚,眼下根本没多余时间让他反复权衡,再迟疑,恐怕连最后的机会都要错失。 深吸一口气后,他终于抬眼,对着对讲机沉声道:“方言,立刻安排三分之二的人手,分兵追击载有特殊货物的车辆。” 方言点头应下,立刻调遣了相应的人数和队员出发追击那辆所谓装载着特殊货物的面包车。 然而令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特委会的车辆疾驰着离开后,一只装备精良的精锐部队瞬间包围了正在装载保险箱的车。 而苏时行还在不远处的海岸边专心致志地查看程裴衍最近经手的项目。 “布局不错,行动果断。”江临野慵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是一个老师在点评学生作业,“可惜,你的正义感有时会蒙蔽你的判断。过于执着我的弱点,反而暴露了你自己的……渴望。” 苏时行皱眉转身,掠过对方看向不远处已经被围住的车,心里一紧,却还是镇定地问,“你什么意思?要和特委会硬碰硬?” 江临野摇摇头,“苏监察,这个局面不是硬碰硬,应该是……单方面的碾压。” 苏时行看向江临野嘴角上扬的笑脸和志在必得的的神情,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家伙的心思弯绕,怕是九曲回廊都自愧不如。 他咬牙道,“行啊,战术玩得这么脏。” 江临野轻笑,对此不置可否,他身后的手下正有条不紊地撤离,而那只装着关键证据的集装箱,已经被拖上了凯撒的货运车。 “你不是一直想要情报吗?”江临野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仅容二人听见,“那份特殊货物会让你满意的,不过……在你盯着我的时候,最好先想清楚,究竟是谁在纵容谁。” 苏时行瞪着他,他最不喜欢江临野这幅像是一切都尽在他掌控内的模样,他还想反驳,对方却已退开,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你想要的,总会慢慢送到你面前。”江临野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带着手下离开,脚步声渐渐隐在江风里,只剩一片狼藉的码头和满心不甘的苏时行。《 》 5、有危险! 江城,特委会办公室。 那份层层叠叠包装之下的特殊物资拆到最后,居然是那份马尔顿交易数据。 方言兴高采烈地来报告,“那份数据调查组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解密需要一段时间,看来我们那次的行动没有白费,甚至还很有成效。” 苏时行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捻着未点燃的香烟,里头的烟丝被他揉得丝丝缕缕掉在办公桌上。 真挺憋得慌。 这份数据本来就是江临野在那晚跳过舞后答应给他的,包括那个线人,现在倒好,又被他兜兜转转绕了个大弯。 虽然自己也没损失什么吧,但是就觉得特别不爽。 “知道了。”苏时行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待会我要去程老师那里了,照常呆三天吧,这几天辛苦你看着点。” 方言收起笑,恢复了那副可靠模样,“没问题,苏监察,你放心去吧。” 苏时行点头,示意他可以去忙其他事了。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他才耷拉下肩膀。 腹部的酸胀感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往常他还会吃两粒止痛药压一压,可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每次这酸胀感总在他以为已经平息时,突然冒出来刷一波存在感。可每次跑医院检查,得到的永远是“少熬夜、多休息”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医嘱。 他手里还攥着医院开的复查单,要求再抽两管血化验。苏时行瞥了眼手臂上残留的几个针孔,忽然觉得再这么查下去,别的毛病没有,先得搞出个贫血的症状。 苏时行低头看了眼手机日历,韩东送去国外检测的报告出的没那么快,只能先按兵不动了。 反正他肯定不会去问江临野,也清楚对方不会轻易告诉他,按照对方那心思,可能还琢磨着拿这点来拿捏他。 绝对不能让那家伙得逞。 这么想着,又在椅子上休息了二十分钟,苏时行便拿着车钥匙出发了,程沃的家在江城的郊区,从特委会的办公地开过去大概要半个小时。 当初他特地为程沃申请了市中心的高级养老公寓,程沃拒绝了,说这辈子打打杀杀够了,老了想回郊区种田浇花。 苏时行当然尊重他的决定,他是孤儿,程沃对他来说既是老师,又是他唯一的长辈。从他毕业踏入官场,一直是程沃在背后托举扶持,说是恩重如山也不为过。 车子开到距离程沃家门口一公里的地方他便下了车,再往里是一大片高粱地,只能徒步而行。 苏时行慢悠悠走着,很快就到了农园门口。围栏里当真辟了几亩田,嫩绿的小白菜苗刚探出头;木栅栏外摆着几十盆颜色各异的花,看得出主人照料得十分精心。 苏时行加快脚步走到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啪嗒”门一下就开了,没上锁。 “老师,你怎么又不锁门?” 苏时行进了玄关脱了鞋,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直乐的老头质问道,“监控怎么也不开?” 程沃笑呵呵的,“我知道你今天要来,就没锁了。” 苏时行跟着坐到沙发上,“那不行啊,周围又荒郊野岭的,虽然我有安排人在附近看着,可是人和动物一样,这里钻钻,那里偷偷,没准哪天就有小偷进来了,那怎么……” 程沃掏了掏耳朵,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他的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不是说年纪越大越沉稳吗?怎么自己这个徒弟还是这么爱念叨。 虽然面上透着不满,但是他心里对这份关心却受用得很。“知道了,知道了,年年都这样不是没问题吗,再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有几手功夫的。”程沃挥舞着双臂打了几下空气拳。 苏时行被他的行为逗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还当您是当初那个能一打十的监察官呢,”他顿了顿,“总之谨慎点是没错的。” 两周前在这里值守的人接连截获了不少匿名威胁信件;还通过信号干扰,捕捉到有人暗中抓取此地监控录像的片段,以及一些鬼鬼祟祟却始终没有实际行动的人影。 程沃年纪大了,越有能力的人越爱逞强,他总得保证内外都万无一失,所以他没告诉程沃,只是又增加了一倍守备的人。 “最近你那边没什么事吧?”程沃察觉出他的状态有些不同,不再看电视,转而关切地问。 “没事,一切正常。你看什么电视?”他打起精神,压下心口的焦虑,开始转移话题。 “哦,就那个,以前和你一起看的,乖媳妇熬成婆,现在还没完结呢……”程沃碎碎念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苏时行点头附和着,目光却扫过电视上边挂着的写着“用罪恶制裁罪恶”的牌匾,思绪刹那飘回了五年前。 他记得是个飘着细密秋雨的夜晚,自己还是个刚刚毕业没多久的新人,跟着还未退休的程沃一起出任务。 没有预想中的枪林弹雨,也没有激烈的正面冲突。他看着程监察官仅用三通电话,就将盘踞城南多年的犯罪集团引进了精心编织的网。 当警笛在雨夜响起,那个叫江峥的年轻人莫名像片枯叶般从十七层高的烂尾楼飘落。 法医报告里的“意外坠亡”,揭示这二十二岁的生命已戛然而止,雨水泥泞里洇开的血迹很快被冲刷殆尽。 “觉得我下手太重?”程沃擦着镜片上的雨雾,目光却穿透雨幕锁定在苏时行脸上,“等法律慢慢审判的时候,又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出现在账本上。” 今天是十月二十五日,法医报告签署的日期,也是程沃荣获三等功的纪念日。 而那个江峥,正是江家的小少爷,江临野的亲弟弟。 苏时行每年都投入大量私人力量保护程沃,尽管江临野从未发起攻击,他仍旧雷打不动地守在老师身边。 “小行?小行?”程沃的叫声把苏时行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怎么了?” 程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厨房,开始捣鼓起晚饭来,“我说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你上楼楼顶帮我收衣服去!” 理直气也壮。 当年在制裁经济犯罪领域叱咤风云的程沃,如今也成了个乐于栽花弄草的居家小老头。真是时间不饶人。 “行,知道了。”苏时行起身上了楼。 外头天色已晚。天台上只挂着一盏暖黄的壁灯,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都透不出。他伸手将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忽然敏锐地瞥见灯泡上闪过一点微弱红光。 有人在透过夜视镜观察他! 苏时行若无其事地继续收衣服,动作如常,偶尔眺望远方装作欣赏风景。 直到衣服收完他才慢条斯理进了屋,随即立刻掏出无线电,通知在外围布控的人员:“注意据点东南方向1公里外的谷仓,可能有异动,让潜伏人员加强戒备。” 他靠在墙内,借着手表镜面的反光仔细观察麦田里亮着微光的谷仓。过了好一会儿,谷仓的灯光似乎明灭了好几次。 “两长……一短……是某种信号……”苏时行喃喃自语,脑中已开始飞速规划。他立刻从四楼跑下,拉着正在择菜的程沃进了地下室安全屋。“老师,可能有情况,您在这儿待着,等我来接您才能出来。” 刚关上地下室的门,外头就响起了枪响。苏时行立刻辨出是从后方传来的,他贴着墙,透过窗户看见一伙训练有素的人正往后院扔烟雾弹,人人手持步枪。 周围戒备的队员已经与对方交火,试图击退他们。对方来势汹汹,动作凶猛,攻势带着不要命的狠劲,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冲着这座房子来的。 终于来了? 之前按兵不动,不过是障眼法,想让他放松警惕,以为对方早已放下过往恩怨。 苏时行下意识看了眼地下室的方向,那儿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声响。 他抄起客厅桌上的笔记本,几步冲上四楼,在一扇能望见后院的窗户前蹲下。早在察觉对方踩点时,他就已布下天罗地网——谷仓那边藏着重兵与层层陷阱,断了这伙人的后援补给。此刻后院队员的火力正与敌人激烈对撞,足以支撑到计划收网。 “按预案行动,分割包围,用非致命武力压制,尽量减少伤亡!”他对着无线电沉声下令,目光死死锁着楼下混战的后院。 枪声密集,夹杂着烟雾弹炸开的闷响与队员的喝斥。敌人仗着装备凶猛,起初攻势极烈,步枪火舌几乎要溅到窗沿,后院的临时掩体被打得木屑飞溅。但谷仓的伏兵早掐断了他们的退路,没了补给,弹药很快见了底,火力渐渐弱下去。 苏时行盯着战场,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敌人终于也被队员扑倒在地,无线电里也传来谷仓小队的报告:“已擒获全部敌对人员!” 他紧绷的肩背骤然松懈,靠在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赢了? 可是…...就这样? 先去看看老师吧,估计还在里头择菜。 他心里有疑惑,更紧张着想去确认程沃的安全。正当他合上电脑准备下楼时,无线电突然传来紧急的“滴滴滴”声。 那是安全屋内部预设的紧急求救信号! 他内心一紧,立刻重新打开电脑,切换到地下室安全屋的监控录像,发现安全屋的空气循环系统被外部入侵注入不明气体,同时门禁系统也被异常触发。 这……不可能。安全屋的精密程度连他自己都无法破解,怎么会有入侵痕迹。 来不及等其他队员一起去检查,他已经放下电脑,从柜子里找到紧急防毒面具匆匆往楼下赶。 即便安全屋的密码只有他和程沃知晓,对方能悄无声息突破重围闯进来也绝非等闲之辈。好在外部威胁已肃清,他不用再分心两头奔走。《 》 6、冷杉树的自我觉醒(抽象派) 内心的谨慎终究被“保护者”的本能与责任感压了下去。 况且既是潜入,人数定然不多,以他的实力,应对起来肯定绰绰有余。 一楼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是条窄窄的通道,根本藏不住人。苏时行放轻脚步往下走,将特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推开了那扇木门。门后是间窄小的空房,充当着木门与铁门之间的过渡。而那扇铁门才是安全屋的真正入口。 他屏息凝神,没听见其他脚步声,稍稍松了口气。可铁门的隔音与信号屏蔽效果太好,他至今仍不清楚程沃的状况。就在他的手搭上铁门把手的瞬间,本应毫无死角的通风口里,突然喷出大量高效催眠气体! 有埋伏! 这是江临野提前数周派人伪装成检修人员,利用屋内原有管道系统的漏洞安装的装置,触发点就在门把手上。 “砰!”身后的门不知怎的自动关上,苏时行捂紧脸上的防毒面罩,他不再尝试开安全屋的门,起码程沃在里面是安全的。 他转身使劲拉那扇紧闭的木门,却是白费力气。兜里的无线电设备已经接收不到信号-原本用于保护程沃不被外界探测的屏蔽装置,此刻成了隔绝苏时行和外界联系的完美枷锁。 不妙…… 持续置身在大量麻醉气体中,饶是防毒面具也没法支撑多久,苏时行退到墙角,在气体丝丝缕缕的侵蚀下意识开始模糊。 此刻,一阵清脆的“咔哒”声传入他耳中,那扇巍然不动的木门被外边的人轻易打开。 是友军? 那人缓慢而悠闲地朝自己走来。 不,是皮鞋…… 那双皮鞋的主人蹲下身,脸上也罩着防毒面具,可苏时行一眼就认出来者何人。他仅剩的力气,只够微微蹙起眉头。 那人伸手摘下他脸上的防毒面具,慵懒中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苏监察,你保护得真周密了,周密到我根本没法接近程沃。但……我的目标不是他。” “我要的,从来都是你。” 江临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平平地落在面前那个虚弱到连反抗力气都没有的alpha身上。 苏时行刚一落网,他就按捺不住地赶来了。其实他完全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手下有的是人能处理后续,但他偏要来——总得亲手把这人抱上车才放心。 而且……江临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苍白的脸。就趁这个时候注射,等带回凯撒,时间正好卡得严丝合缝。比起那点无关紧要的人力物力,精准掐算的时间才是最金贵的东西,一分一秒都不能差。 旁边的陈墨很有眼色,早已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被防震膜层层裹住的银色保温箱。箱盖掀开的瞬间,内里低温凝结的白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衬得那支静静躺在凹槽里的针剂愈发森冷,淡黄的液体在管壁里微微晃动,泛着冷光。 比上次的那管剂量少多了,颜色也从深红色变成了淡黄色,只是质地依旧浓稠。 苏时行瞳孔微微睁大。 怎么能这样? 打一次还不够? 自己是什么被观察的实验对象吗? 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次打完带来的痛苦还没结束,那支新的针剂已经被缓缓推入血管里。 被麻醉的唯一好处就是感受不到痛意,只有越来越沉的脑袋和逐渐消失的意识。 不过两分钟苏时行就彻底昏睡了。 江临野一把抱起缩在角落里的苏时行,“比上次轻了。”他喃喃自语。 默默站在一旁的陈墨: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 苏时行的身形本就清瘦,加上这阵子吃不下睡不着的,被江临野这壮高个抱在怀里更显得单薄易碎,像株被风雨打蔫的细竹,轻飘飘地靠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 他直接上了楼梯从正门出去,战场已经被江临野刻意引到了谷仓那边,前院并没受到多大影响,还是一片祥和的农场氛围。 “他过得倒是好…”江临野看着那片花园,眼神在扫过一盆双生花时停顿了两秒,最终落回到苏时行恬静沉睡着的脸上。 “我可以不动他,只要有你…”他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随即吩咐陈墨,“收拾好现场,不留痕迹。” “是。”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留下原地一片尘土飞扬。 江临野抱着他回了凯撒。 凯撒集团是独一栋的高楼,而最顶上的三层被打通,成了专属于江临野的豪华住宅。 影院,健身房,游泳池应有尽有,比起别墅也不遑多让。 向来目空一切的江临野,此刻却像捧着一座易碎的水晶,放了怕磕着,拿着又烫手。 快醒来吧…… 怀里的人在逐渐发热,脸上的红晕更甚,那股冷杉味不受控制地溢出,浓郁得800米开外都能闻到点余味。 针剂的效果开始发作了。 ———————————— 第一天。 冷杉树醒了。 他浑身发热,像有团火在身上烧,那些原本保暖的绿叶反倒成了累赘。他试着抖落叶片,尽管有些费劲,却终于成功露出了里头苍翠欲滴的枝桠。 “还是热…” 一股凉意突然覆上来,他身子猛地一颤,却又下意识地朝那凉爽贴去,枝条并用缠上了对方。 “呼…”他舒服得长呼一口气。 对方没挣扎,任由他攀在身上,像是在缓神。过了一会,他听见那人问,“凉快吗?” 冷杉树点点头,“凉快…” “我还有办法帮你降温,要不要试试?” “要…我要…” “…………” 对方伸出手,先是用掌心在他的树干上轻轻抚摸,时而又延伸到枝条。那双手仿佛带着魔力,竟将冷杉树一身的火气都揉散了。 “太干了…”那人低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水壶,慢条斯理地浇水在他的根部,冷杉树起先被吓得一激灵,好像他这辈子都没喝过水一样,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可是在对方温柔又耐心的按揉下,他逐渐开始舒展适应,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对方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园艺师。冷杉树这么想着。 下一刻,他就看见对方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个针筒,足足有手臂那么粗,长度也不容小觑。那针尖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可能会有点疼,不过忍忍就过去了…” 冷杉树剧烈的摇头,仅剩的几缕叶子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落在地上。不行,他只是棵小树,为什么要被扎一根这么粗的针?他想跑,可是被死死摁在原地,明明对方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笑意,手里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放松,别紧张…听话…” “待会会很舒服…” “嘶…!”针尖接触树干那一刻是最痛的,如果树能尖叫,那冷杉树一定是第一名。可是树也有自尊,所以他只是咬着牙压抑住,偶尔从喉咙里泄出几声气音和轻哼。 对方的动作很轻,像在试探他能接受的程度,慢慢地,慢慢地,冷杉树觉得又活过来了。就像刚刚浇水时候的怪异感觉过去了一样,现在那股疼痛也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疏解燥热火气的舒畅。就算有时候还有点痛,但是都被另外一股舒坦快速裹住。 他真厉害!冷杉树赞叹道。 “…厉害?”他听见对方重复。 “厉害…唔…锕…”冷杉树点头,刚想继续说,就发觉对方注射推进的速度似乎加快,继而发出轻笑,“你喜欢吗?” “喜欢…可是…慢点…”冷杉树有些受不了。 对方似乎是怔愣了一下,接着听话地放缓了速度。 时间过得很慢,树觉得自己像在打一场永无止境的硬仗,有时候像被冬天的寒雪覆盖,下一刻却瞬间跻身于知了蝉鸣的热夏,忽冷忽热,忽高忽低,但是组成的却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痛快淋漓。虽然每次注射过后都会觉得很累,但是那个园艺师却始终孜孜不倦。他垂头看那针筒里最后一点液体彻底注入,用着仅剩的力气开口问,“你给树注射的什么?” “………”对方准备拔针的手停住了。那双或是温柔或是缱绻,偶尔透露出一点凶狠眼神的园艺师此刻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他。 冷杉树想,他做错什么,还是说错什么了吗? 耐心等待了半晌,他听见对方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是…营养液,给树的,可以让树长大。” 这样啊。冷杉树似懂非懂点点头,他累极了,再也来不及问些别的,就闭上了眼。 第二天。 树睁开眼,就看见园艺师正废寝忘食地给他注射营养液,他见到自己醒了,还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冷杉树点点头,“很好,我很…锕…有精神。” 对方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我以为累着你了。” 冷杉树摇摇头“我不累,你…呃…不休息…唔…吗?” “我要努力给你注射营养液呢,没关系,你躺着就好。” 树轻轻晃动,算是应和。一日相伴,某种联结已悄然生长,如同根系在土壤下盘缠。于是,当对方示意时,它便顺从地调整姿态——或舒展躯干如铺展的绿意,或蜷曲枝桠似收拢的影子,甚至将主干弯成弧线,任光影在树皮上流动、重塑。它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般形态,它一直以为自己只会是直挺挺指向天空的模样,却在此刻,成了被风反复勾勒的轮廓。 在大脑空白的某些时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颗树。可是来不及细细思考,就被对方强行拖回现实中,他嘀嘀咕咕表示不满,园艺师的回复却更横冲直撞。 脾气真差!冷杉树悄悄想。 有时他讨巧地让对方慢些,对方便会放缓推进液体的动作。但多数时候恰恰相反,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也有园艺师实在太“卖力”的时候,让它都有些吃不消。为了转移注意力,它会故意提些小要求,而对方从来都不会拒绝。 好吧,这么看脾气也不算差,就是实在难以捉摸…… “摸摸冷杉的花怎么样?”他觉得被拂拭苞鳞的感觉很新奇,像有人拿叶子轻扫过神经,微弱的电流在肤下掠过。 “我结的果实很香,要不要试试?”冷杉树下压树茎递过去那颗树上仅存的硕果,对方却并不摘,只是仰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树的脸像被夕阳不小心吻过的云。 *********** 数不清时间流逝的长度,树已经耗尽了回应的力气,只剩下模糊的喘息,意识像被浓雾裹着,一点点往下沉。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要融进这漫漫长夜里。就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某个被遗忘了太久的碎片突然刺破泡沫—— 他是树吗? 不是。《 》 7、以实力来定胜负 第三天。 秋日的阳光并不猛烈,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羊绒地毯里更显柔和,两个男人站在中央低声交谈着。 “程沃那边处理好了?” “是,已经利用苏监察的手机发送了信息,对方并没多问。” “呵…倒是识趣。”那天闹出那么大动静,程沃仅凭苏时行后来那条轻飘飘的报平安短信,就真的信了他的爱徒没事?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江临野想到此处不免冷笑出声。 标着红头公章的文件被扔回陈墨手上,上面只草草画了几个对钩,态度能多敷衍就多敷衍。“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陈墨把文件整理好,斟酌着开口,“程市长最近似乎在找苏监察…” “程裴衍?”江临野思索片刻,手指刚要抬起,陈墨已眼疾手快地递过一支雪茄,精准地落在他指间。“是关于收容所的事吧。”紧接着打火机“噌”地燃起幽蓝火苗,陈墨俯身就要往他嘴边送,江临野也习惯性地接过,刚要点燃又忽然顿住,将雪茄从唇边取下。 不能抽,等下“树”不喜欢了,那冷杉脾气可大着呢。 他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那副堪称“春心荡漾”的模样,让陈默一时语塞,他悄悄瞅了自家老板几眼——江临野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腰带随意地打了个结,领口敞开露出大半结实的胸膛,吸人眼球的不是流畅肌肉线条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而是青紫一片的暧昧痕迹。 陈默:还好苏监察是个耐造的alpha,要是omega…不敢想。 “没其他事了?”江临野虽然站在陈默面前,心早就飘回了卧室里。 陈墨点头后又立刻摇头,“还有一件事,会所这周六有一笔…”江临野挥手打断,“今天不是周四吗,明天再说吧。” 陈默这会儿知道了,都第三天了,自家老板仍旧是那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状态。 他小声提了一嘴,“还有韩东那边…” “怎么了?是不是苏时行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叫他亲自送过来,我有事情问他。” 陈默:? 他顿了两秒,回应道,“报告出来了,就是…”话音未落,卧室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掉在了地毯上。 客厅里的两人瞬间噤声。 江临野示意陈默先离开,随即快步走回房间。刚推开门就和扶着床边沿准备下地的苏时行撞了个正着。 他醒了。 那双望着他的眸中先是震惊,接着又被藏不住的怒意盖住。那个就算被弄疼了也只敢轻蹙眉眼,祈求他慢一点的“树”已经消失了。 醒的真快。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刚不该浪费那十分钟出来处理事的。 “想去哪儿?”江临野敛下内心情绪,交臂于胸靠在门框,直勾勾打量着正试图站起来的苏时行,他明显刚醒不久,身上只胡乱套了件白衬衫,那是他脱完随手扔在床头的。 苏时行身形清瘦,但也只比江临野矮了半个头。他身上的衬衫下摆被勉强拉到大腿中部,却还是不住地往上缩,那双像白玉筷子般的长腿紧紧并着,连藏匿在大腿根部的痕迹也若隐若现。江临野望着,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alpha,竟比任何omega都更让他生出占有欲——想将他牢牢攥在手心,想彻底侵入他的一切,更想把他锁起来,永远囚在只有自己能窥见的牢笼里。 “……把我的衣服还给我。”苏时行拢了拢身上的衬衫,指尖都在发颤。他的思绪还断在那座安全屋里,可醒来后下半身沉甸甸的酸软无力,身上清晰的印迹,还有已经渗入味的威士忌信息素都在无声地昭示着战斗的激烈。 “苏监察,占完便宜就准备跑了?” “明明是你!”苏时行压抑住情绪,双腿看似已经站直,实则还因为过度战斗而微微颤抖。 “我有证据,要不要看看?”江临野戏谑地说完,踱步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录像了……?果然无耻,变态,还有病!苏时行脸色沉沉地盯着他,立刻伸手去抢手机。 可惜他太高估自己了——本就靠着一股劲强撑着站立,这会儿脚下一软便失了平衡,直接被江临野顺势揽进怀里。 “真热情。”江临野轻笑一声,把他箍得死紧,随手将手机丢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熟稔地从衬衫下摆探了进去。 “你……”苏时行想推开他,可那点微弱挣扎如同蚍蜉撼树。而那只作乱的手不过稍一动作,便让这具身体瞬间又烫了起来。 “原来药效还没过。”江临野喃喃低语,他埋在对方颈窝深嗅了一口,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掰过苏时行的下巴,向着那片唇齿城池发起了进攻。 苏时行瞳孔一震,他…他… 那人肆无忌惮地卷住他的舌头,撬开唇齿,动作熟稔得像回到自家领地。 苏时行起初还在挣扎,可渐渐便失了力气。江临野身上那股威士忌般的信息素蛮横地铺天盖地涌来,见苏时行像是反应不过来没再继续反抗,他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心头一松,正要进一步动作,苏时行却猛地偏过头,张口就朝他脖颈咬去,那股狠劲,显然是憋了口气在等这个空隙。 江临野反应极快,头一偏险险躲开,下颌却还是被对方的牙齿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金眸微眯,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这么凶。” 苏时行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被吻得发紧的气,唇瓣就又被狠狠攫住。那吻的力度变得更加不容抗拒,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反复地来回纠缠几乎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抽干。 “唔…放开…” 这样你来我往的拉扯,落在江临野眼里倒像故意欲拒还迎,可苏时行只觉得胸口憋得发闷,怒意疯长却无处发泄。他心里清楚此刻硬碰硬毫无胜算,索性停下挣扎,暗暗攒了力气,趁江临野吻得专注时,猛地屈起膝盖,直直朝对方小腹以下的要害顶去——这一下就当给他个小教训! 就在那记狠招即将得手的刹那,江临野像是触发了本能,手掌完美地扣住了他的膝盖,没有半分犹豫顺着内侧往上滑… ?!…… 苏时行被这套丝滑又极其侵略性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一下子失了重心,踉跄着重新跌回床上,江临野顺势压了下来,一只手钳住他试图勾踢的腿,将那屈膝的动作牢牢摁住。 “真遗憾……就差一点。”江临野舔了舔下唇,眼里没有半分被反抗的怒意,反倒勾着唇角笑。 苏时行不甘心就此作罢,另一只手攥成拳,狠狠往江临野侧腰砸去。可那点力道落在对方结实的肌肉上,更像是挠痒。 江临野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笑意,“乖的时候是挺可爱,但这样带着股烈劲咬牙反抗……倒更让我心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偏过头,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即使处于下风,眼底却依旧藏着狠劲,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江临野俯身凑在他耳边,几乎相贴,“很明显了,不是吗?” “江临野,如果这就是你羞辱我的方式,我承认你成功了,现在请你放开我。” “不是羞辱。”江临野用鼻尖轻蹭他的脸颊,感受着对方柔软又发烫的皮肤触感,“你知道…怎么让一片顽固不化的冻土,重新焕发生机?” “………”苏时行蹙起眉头,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选择不回应。 江临野却并不在意对方的沉默,“很简单。”他开始动作,“用烈火焚烧它的冰冷,用甘霖浸润它的干涸…直到它变得柔软、温热,足以接纳…生命的种子。” “呃,疼……!”苏时行痛呼出声,本来清醒的思绪刹那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无影无踪,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那人在他耳边的轻语格外清晰,“最后,耐心等待…属于我的春天…降临…” ************** 江城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路边长椅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褪了色的树影,秋意便在这雨里浓的化不开了。 黄色出租车在一个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车里下来个穿着灰色卫衣和长裤的人,规规矩矩的刘海配着利落的黑发短发,干净得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这小区是高档地段的老住户区,来往多是面熟的邻里或遛狗的中老年人,乍见这么个带着青葱气的陌生青年,人们纷纷侧目打量。 他嘴角挂着礼貌的笑,初见只觉得是个温和有礼的学生。一手撑着伞,另一边的胳膊肘下夹着个透明文件袋,白色球鞋踩过门前那个积着水的洼坑时,带起的泥点混着污水“啪嗒”溅在裤脚,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立刻皱起眉,嫌恶地啧了一声,“破小区,还有水坑!” 他加快脚步上了电梯,随着楼层数字不断攀升,“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青年大步跨到一户木门前,哐哐哐地砸门。 “来了,别砸了”苏时行一听这动静就知道谁来了。他放下刚冲好的咖啡,走上前打开门。 看着门后陌生又熟悉的脸,他沉默地审视了五秒钟,“你这是…又玩什么角色扮演?” 俞迟双手摊开,得意地说,“你惊讶了五秒才出声,证明我这套‘大学生’行头非常成功。” “我只惊讶了1秒,剩下的4秒是为你下一个目标默哀。”苏时行转身重新返回厨房,靠在岛台上端起那杯烘焙咖啡抿了两口,苦味在他舌苔里蔓延,却压不住鼻尖萦绕的威士忌味。《 》 8、专心工作才是王道 俞迟掸了掸身上的雨珠:“你这破小区到底什么时候换?把我刚买的新球鞋都弄脏了!” “谁叫你不吸取教训总穿新鞋来,”苏时行有些幸灾乐祸地调侃,“先说好,我可不赔。” “切,你那点工资赔我个鞋垫差不多。”俞迟大咧咧地踢掉鞋,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拿了一瓶冰红茶仰头灌了几口,“对了,听方言说你请了一周假?我还以为你这监察官眼里就没有假期这两字,还是你又打算卧底啥大事?” “就单纯休息两天。”苏时行目光扫过从岛台到沙发的“长距离”,深吸一口气才迈开脚步,走到客厅单人沙发上坐下。 俞迟跟着来到客厅,嘴角下撇,眯着眼睛打量苏时行,明显不信他这套说辞。毕竟对于这个工作狂而言,周末都巴不得泡在特委会,哪会愿意主动休假。正这么想着,他眼角随意一扫,又瞥见桌上那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这货好像不爱抽烟吧,除了有烦心的案子或者加班提神的时候。 “怎么了?”苏时行抿了一口咖啡,手下意识往上扯了扯自己的毛衣,盖住脖子上还未消退的吻痕。 “没怎么,看你觉得怪怪的。还有这黑眼圈,都青的发紫了,熬夜看片了?” “......失眠而已。”苏时行含糊应道。 “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俞迟狐疑地看向他,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 “没有,你别莫名其妙的。”他靠回沙发,垂下眸子盯着自己脚尖,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暮色沉沉的黑夜:醒来后已经空无一人的卧室,完全直不起的腰身,每走一步腿都软得打颤。 自此以后,每每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记忆就像电影回放似地更加清晰。而那个肇事者呢?却一点后续反应没有,一不给他打电话,二不给他发信息。 这算什么?又是哪门子的心理试探? 苏时行想的入迷,却被俞迟的声音打断,“你不热吗,开了暖气还穿高领毛衣,我看见都觉得要出汗了。” 他动作一僵,拿过抱枕盖在腿上,“最近感冒,穿多点保暖。” “感冒了?不容易啊,病毒还能上你身。”俞迟摸了摸下巴,“那就等你好了再敲定计划细节吧,我看你整个人状态不太对,是不是累到了?别把自己绷那么紧,多注意休息。” 苏时行闻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最近状态确实不对,都已经过了两周,那晚的事情还在自己脑海挥之不去。都怪那个兰形棘心的alpha!或许自己真的该好好歇歇...... 等等! 动作猛地愣住,他才突然惊觉,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竟然会被一次……生理上的冲突影响这么久? 这不像他。 作为一个在枪林弹雨和权力倾轧中走到今天的监察官,他受过伤,中过弹,被算计过,哪一次不是咬牙挺过来? 不对劲,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闭上眼,试图重新将锐利思维归于主位:那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私人恩怨,而是一次他意外失利的“战术接触”。江临野采用了非常规手段,取得了阶段性优势。如此而已。 再次交锋,他绝不会再给对手同样的机会。 况且,不就被*了吗?那又怎么了?天知地知他知我知,而且又没缺胳膊少腿,他又没吃亏。 想到这里,他心中连日来的滞涩和郁气忽然一松。 俞迟看着好友偶尔眉头紧皱,下一刻又舒展开,还释然地点头,心里疑惑更甚,“你想什么啊,一下十八个表情,真挺奇怪啊,难道......” 苏时行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俞迟,点头的动作猛地停住。 遭了,忘了还有这货了。 “难道......” “难道......” “难道......你失恋了?!” 俞迟睁大双眼,身子前倾凑近苏时行,忍不住感叹,“你也有这天啊,被哪个omega迷得神魂颠倒?身上还有股浓浓的酒味,看来不仅染了烟瘾,还为爱买醉,啧啧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苏时行眉心跳了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否认。 关于桌面上几乎满载的烟灰缸,除了能暂时释放他烦闷的心情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盖住他身上浓烈的威士忌信息素味。 苏时行素来不爱喷香水,现在更是进化到闻到就会恶心的程度。用烟味掩盖烈酒味,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上上策,没想到还是被这狗鼻子闻了出来。 俞迟见苏时行没有回应,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拍拍苏时行的肩膀,“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锻炼点技术以后被omega嫌弃了怎么办?看你现在也有目标了,走,晚上去俱乐部玩玩,别蒙在家里种蘑菇了。” 苏时行斜晲了他一眼,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状态,将他带来的文件袋拿了过来,拉开拉链抽出其中的资料,“我不去了,你也别去,好好复盘一下我们的计划。不过.........” 他看向俞迟手背上刚被洗掉还发红的痕迹,忍不住发问,“你这身行头......谁值得你费这么大心思?连纹身都洗了?” 俞迟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靠回沙发,双手枕在后脑勺上,勾着唇角说,“就遇见个大学生,叫越陵川,三好学生,特别可爱,跟小狗似的,下次带给你瞧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笑弯了。 苏时行敏锐地察觉了俞迟欲冒未冒的爱心泡泡,“又恋爱了?” “怎么可能!我就是觉得有意思......”俞迟矢口否认,“我这不是想带给你长长见识吗,要是到时候你见了喜欢,我可以.......” “送给我玩?”苏时行拖长语调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玩味。 俞迟不是没这么干过,他是个爱玩的,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omega,很容易上头也很快就失去兴趣,苏时行都记不清有多少个omega为这位俞公子心碎了。 俞迟楞了一秒,看清苏时行戏谑的眼神后当即抓起抱枕朝他扔去,“你就知道口嗨!文件还我,你自己找资料去!”说着便作势要去抢文件袋。 “敢做不敢让人说,哎哎哎,重色轻友,为爱打人了!”苏时行高举着手嚷嚷道。 两人玩笑着打闹起来,然而在某个转过腰身的瞬间,苏时行的筋骨却传来一阵尖利的酸痛,瞬间动弹不得,“我靠...........” 俞迟也停下动作,皱着眉打量他,“怎么?你这是提前步入退休计划了?刚才走路就一股我爷那老态龙钟的味儿,这会儿你别告诉我是闪着腰了?” “闭嘴吧你。”苏时行缓了好一会,才转回身,直接忽略这个问题,“银河慈善拍卖会的事你都安排好了?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看来很多人想利用拍卖会来洗钱,正反两道都消停了不少。”谈起正事,俞迟也不嬉笑了,“你看看资料,虽然不用验证身份入场,但是有备无患。” 苏时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表面上的市场越是平静,背地里就有越多双眼睛紧盯着特委会的动向,谨慎得不会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基本不会有其他的案子出现,这倒正好能让他趁空恢复状态,理清思路。 他往后翻了一页,指尖在一张个人资料的纸页上停住,抬眼问道:“这就是你找的那位企业主?” “对,我从数据库筛选出来的,”俞迟点了点纸上那个男人的黑白头像,“叫做陈章,这个企业的业务和这次拍卖会主题有点联系,不大不小去了也不扎眼。” “这......长的也和我不像啊,找不到其他人了吗?”苏时行看着那国字脸,沉默了。 俞迟瞪了他一眼,“朋友,你以为买菜呢,能找到个身形和你相似还都是alpha又刚好出国的人不错了。至于脸嘛,差别是有点大,但是到时候拍卖会不是要戴面具吗,本质就是搞神秘,你低调点没问题。” 苏时行无奈地点点头。俞迟说得确实没错,而且时间紧迫,确实不能再去吹毛求疵了。 “微型定位器呢?到位了?” “已经检测好几遍了,放心,除非是国家级的gps干扰机或者电磁屏蔽袋,不然绝对稳妥。” 两人就相关事项讨论了好几个小时,把可能出现的状况、意外以及应对方法都一一列清。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时行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等进了拍卖会你可得收起那套玩心,别露馅了。” “喂,我哪里那么不靠谱了?!” “你说呢?” 俞迟刚要细数他的过往辉煌战绩为自己正名,肚子却“咕噜噜”叫了起来,他瞬间泄了气,“饿死了,待会出去吃饭呗。” 苏时行也正好饿了,“行,还有些细节在吃饭时再谈,待会......”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俞迟的手机在茶几上同步“嗡嗡嗡”震动起来。 俞迟的动作飞快地接了起来,“喂?陵川啊,怎么了?” 听见是刚刚俞迟说的那个名字,苏时行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 手机那头传来个清爽开朗的声音,“迟哥,你在干嘛呢?” “我在我朋友这,怎么了,想我了?”俞迟翘起一边嘴角,得意地看向苏时行。 “朋友......?”对方不过停顿了一瞬,立刻接上,“是啊,想你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好啊,刚好我离江城大学不远,我去接你。” 对方听见俞迟答应,语气更加雀跃,“好啊哥,我等你!”可话音刚落,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低落下去“可是......会不会打扰你和朋友呀?但我真的很想哥......”《 》 9、撩人 “怎么会?我朋友已经吃完饭了,不用理他,”俞迟笑着回应,继而低头看了眼手表,“你现在快下课了吧,我现在出发接你时间差不多,你乖乖等着。” “嗯嗯,哥拜拜~” 俞迟乐滋滋挂了电话,转眼就看见好友半眯着眼扫过来,“我怎么不知道我吃完饭了?哦,合着是吃的狗粮呗。” “你咋这么聪明呢。”俞迟装模作样地感慨,“看你还生病,估计也吃不下东西。这样吧,我给你点碗香喷喷的白粥喝......” “别来,我饿着呢,能吃下一头牛,带我一起去。”苏时行打断他,理了理头发,一副已经准备好去当夜空中最亮的电灯泡的架势。 “那你自己点一头牛吃去吧,等下别吃太多吓着我家大学生了。” 苏时行:“?” 俞迟站起身,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重色轻友的感觉真不错啊,你要是不爽就赶紧也去找一个,我等着你来报复我!” 苏时行:“?” 俞迟脚步轻快地走向玄关开始穿鞋,“行了,我溜了,拍卖会的事你放宽心。” 苏时行斜睨着他,眼里的鄙视毫不掩饰。但俞迟心里早就装不下这些,换好鞋,哼着小曲就关门离开了。 苏时行无奈地摇摇头,也没了看资料的心情,重新躺进沙发,随手拿起遥控,有一下没一下切换着电视频道,却在某个新闻采访的画面上突然顿住——屏幕里,一个西装革履、银发金眸的alpha正站在摄像机前接受采访,无数话筒争先恐后怼到嘴边,他却丝毫不恼,只是温柔地推开,一边回答记者们的问题,一边还贴心地扶起了一个被挤跌在地上的omega。 这家伙!怎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参加商业采访,侃侃而谈那些商业理论?这副谦谦君子的表象根本就是伪装出来的!苏时行握紧手里的遥控器,心里倏地冒起一股无名火。 此刻,他努力想打碎忘却的记忆在看到江临野时又重新自动拼凑——那双如兽瞳般的竖直金眸里藏着明晃晃的□□,收紧的掌心、发红的眼圈、急促又压抑的喘息,还有他一遍遍重复的那句, “看着我,我在做什么.....嗯?” …………烦! 苏时行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香艳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连他都没发觉的是,透过缭绕的烟雾,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电视画面上没有移开。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始终没有停歇。叶片被打得簌簌作响,红的、黄的,一片片往下坠落,连带着这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 五天后。 银河慈善拍卖会的现场灯光昏暗,水晶吊灯投下的昏黄光柱映射在每个人身上。空气中的檀香和不同信息素交织融合在这个静谧的会场里。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半幅面具,面具外表各不相同,小部分覆着羽毛或华丽珠片,而多数都是暗沉的黑灰色。 苏时行身着一身深蓝西装,收敛了锋利气息的他多数时候隐没在角落的阴影里,只悄悄观察着拍卖会现场的来宾。即使带着面具,他仍能通过细节辨认出那些他需要重点关注的人,香槟塔旁的是有艺术品洗钱前科的画廊主刘涌,和他一起交谈的是有帮信罪嫌疑的经理人陈刚勇;拍卖台左侧拿着红酒杯的是近期频繁接触敏感生物医药领域的富豪李耀...... 现场灯光昏暗,苏时行暂时没能和俞迟交接上。正前方的平台上,拍卖师正展示着一幅名流手笔的画作,他举牌参与,没经过多少竞争便成功拍下。 今晚的首要任务是让拍卖总额超过五千万,这是进入地下拍卖会的前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他就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位打扮得十分华丽的女性,她连面具上都镶着细碎的钻石,举手投足间满是金钱气息。 她对普通拍卖品并不在意,也丝毫不打算低调,一件起拍价七百万的米尔琉璃奢宝金项链,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被她一口直接加到五千万,全程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匹敌。拍下这件藏品后,她似乎就对拍卖台失了兴趣,径直走向沙发区玩起了手机。 她大概率是来参加那场地下拍卖会的,而且对流程也很熟悉。这是个机会。 苏时行端着香槟走向沙发,在女人对面坐下,开口搭话,“这位小姐,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喝一杯?” 女人对这种搭讪显然有些不耐,正要冷脸拒绝,“我没……”却在抬头看向苏时行却蓦地住了口。 那双像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眸微微弯着,高挺的鼻梁下是绅士又迷人的微笑,即便隔着面具,也能看出底下那张脸有多英俊。 女人痴痴看了几秒才回过神,微微低下头,理了理垂落在肩膀的长卷发,羞涩应道,“好呀。” 苏时行笑得更加温柔,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看小姐刚才竞价的架势,想必是这里的常客?我倒是很久没来了,总觉得有些拘束。”他面色腼腆,眼神却始终锁着女人的反应。 女人被他“不经意”的动作弄得心尖一颤,脸颊快速飞起两片红晕。她微微侧过头,长卷发滑落遮住了小半边烧红的耳朵,“叫我cloe就好。常客......也算不上,只是偶尔来散散心罢了。”她端起红酒杯小啜了一口,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那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苏时行捕捉到她目光中的流连,身体又微微倾进了几分,两人的膝盖若有若无碰到一起,那股清冽的冷杉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逐渐将女人包围。 “散散心?像cloe小姐这样耀眼的女士,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怎么会需要到这里来散心呢?倒是我,今天才明白自己前几次的缺席让自己错过了什么.......真正美丽的风景。”他目光灼灼,视线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缓缓下移到饱满的红唇,饱含的热度仿佛能穿透衣料。 cloe被他直白的赞美和眼神看得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将领口往下扯了扯,“先生可真会夸人......” 苏时行嘴角的笑意更加真切,他明白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拿下那场拍卖会的入场券,“只是实话实说而已,cole小姐不会觉得我冒犯便好。” “怎么会?我......”cole放下酒杯,却不小心而碰倒了杯脚,苏时行眼疾手快伸手扶起了倾倒的酒杯,但是酒液还是泼在她的手腕和昂贵的裙摆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有些无措。 “小心。”苏时行立刻拿出口袋里的丝帕,自然而然握住她沾着酒液的手腕擦拭,“怎么样,没事吧?”他抬眼看她,深邃的眼里都是怜惜,“这酒色再美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沾污了就可惜了。” “没事,谢谢你。”cole含羞隐媚地看着他。 在这片狭小的沙发区域,一股暧昧的情欲气息正悄然弥漫。 苏时行擦干净酒渍,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他将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拇指不经意般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先生......”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娇媚和依赖。 拍卖会渐渐进入尾声,苏时行故作遗憾地说,“要不是得去‘那场’拍卖会,我真想现在就陪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喝两杯........” 女人眼睛一亮,羞怯地抬眼看他,“你、你也是去那场拍卖会的?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进去。我有固定的私人包厢。”语气充满暧昧。 苏时行眼睛一亮,“真的?”他握住对方的手,在她手背印下一个轻吻,抬眼时含情脉脉,“漂亮的女人总是有特权。那不如,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好........”女人整理着裙摆站起身,苏时行已替她拿起手包。 两人并排朝宴会厅后台的走廊走去,女人看到苏时行引领的方向,心里那点不确定彻底被放下。 往年想借他人进入地下拍卖会的不在少数,但看苏时行的架势,显然是去过的熟客,她便不作多想。 当然,这结论的前提是必须拥有一张让人目眩神迷的脸。 “我刚从国外回来,听说今晚似乎有很‘特殊’的藏品?”苏时行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上次和目标联系已经是五个月之前,从此那人仿佛石沉大海,直到前阵子他才又收到对方的线索,只是...... “啊......没错,我也是很好奇才来的,听说是个长得非常漂亮的omega,而且无法被标记,甚至没有发情期呢。” “哦?仅仅如此吗?”苏时行面露不解,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单凭这些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cole看出他的疑惑,左顾右盼后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无法被标记,但却是一个绝佳的生育容器,听说生物学家们在他身上做了很多实验,经过大大小小的改造,生育的下一代绝对是继承优秀基因的alpha呢。”《 》 10、哪里都能碰见这家伙 苏时行拿着手包的手紧了紧,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那个omega正是他这次行动的线人——一个出生在边陲小镇,和妹妹相依为命,勤勤恳恳生活的普通人,却在偶然间被发现身体的特殊性,直接被“实验”和“改造”,现在更是直接成了纯粹的生育工具…… 真是可恨! 但下一瞬他便收起眼里的波涛汹涌,摆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这就难怪了,不过……cole小姐对这个omega也有兴趣?” cole摆摆手,“我也是好奇,而且这么一个珍稀玩意摆在家里养着或者送人都很不错。听说品相也很好,见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呢,你觉得呢先生?”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谈论的是小猫小狗。 苏时行嘴角勾笑,附和着点头,“确实如此。”他一边和女人轻声闲谈,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俞迟只给了个走廊左侧通道的大概方向,剩下的全得靠自己摸索。 所以表面上他在专心致志听着女人说话,指尖偶尔轻碰她的手臂,一副沉浸在调情里的模样,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追着女人的脚步,看似并肩同行,每一步的转向、停顿,却都暗暗跟着她的节奏。 两人七拐八绕,终于在走廊尽头一扇有人把守的木门前停下。 终于到了。苏时行在心里感叹,这路可真绕。 cole扬起下巴,对着守在门口的人颐气指使道,“是我,赶紧开门。” 门前的保镖明显认出了她,连连点头赔笑,看到苏时行时却犹豫了,“庄小姐,这位是.....” cole轻哼一声,“没看见他拿着我的包吗?而且他也是今晚的贵客,已经拍够五千万了。” 保镖听她这么说,对苏时行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验证他确实拍满五千万后,递给他一个号码牌,“这是您的包厢号。” 苏时行点头致谢,接过号码牌,和cole一前一后走进门。 门后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大厅,两侧各有一道楼梯。拾级而上,是一圈圆形环绕的包厢,一件挨着一间;中间则架起一个能够升降的高台,显然是放拍卖品的地方。 苏时行打量着周围,在脑海里记下大致格局和服务人员们进出的通道,此时已有不少人陆续上楼梯进入包厢。他轻轻拉住cole的手,“我去趟洗手间,待会来找你。” cole恋恋不舍地叮嘱,“那你要快点回来,待会儿拍卖开始就进不来了。” “好,我很快就回,你在包厢等我就好。” 他站在原地,目送女人走进包厢,仿佛非要看着她进门才放心离开。其实真实原因是他根本不知道洗手间在哪,贸然乱走只会引起怀疑或暴露。更何况去洗手间本就是个障眼法。他瞥了眼手上的号码牌,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即将走进自己的包厢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胶着不放。猛然回头,却只看见一排排做了防窥处理的玻璃窗,什么也看不清。他微微蹙眉,不再迟疑,推门而入。 包厢空间不大,却处处透露出奢靡华丽:天鹅绒地毯厚得能陷进半只脚,鎏金烛台映着水晶吊灯发散的光棱,角落里的冰桶镇着未开封的顶级香槟。 门的对面正是那扇巨大的落地防窥窗,正对着楼下那座升起的拍卖台。 俞迟给的资料里提过,能进这里的都非富即贵,所以只有走廊装了监控,包厢内布并无其他电子设备——方便拍品被直接送上来供人“检阅”。 苏时行检查好门锁,取出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微型定位器,将它藏在靠近窗户的高处壁灯里。 刚才保安很谨慎地用仪器仔细搜查过他全身,却没查那个女人的手包,他正是趁递还手包的瞬间,从里面取回了这个之前暂存的定位器。 希望俞迟能顺利收到信号。 苏时行的状态不是很好。刚刚cole身上的玫瑰味信息素混着浓烈的香水味钻进鼻腔,他强忍着才没失态,现在胃里隐隐翻腾着一股恶心劲。 他随手倒了杯温水灌下,才勉强压下那阵反胃感。 大堂的灯光突然熄灭,只剩两束强光突然射向中央的拍卖台,一件件珍宝级的藏品被罩在强化琉璃铸造的透明方盒内。有刚从战乱国家走私来的千年佛像头颅,有带着弹孔说是属于海德拉独裁者的古董手枪,甚至还有一管标注着“罕见基因序列”的冷冻试管。 苏时行眉头轻蹙,眼神扫过那冷冻试管上的蓝色符号时,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还没等他在脑海里搜索出结果,那些本该躺在博物馆或销毁库的东西已经被争相拍下,送至不同包厢。 在第九件藏品成交后,一个盖着红色绒布的巨大物件被缓缓推上台,稳稳放在正中央。 拍卖员的声音陡然兴奋高亢,“尊贵的来宾们!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藏品,也是压轴的重量级!毫不夸张地说,在场至少八成的人,都是为它而来!” 苏时行凝神审视着拍卖台上的红色绒布。如果没猜错,那里面应该是段风。 随着拍卖师一把扯下绒布,全场灯光骤然聚集在台中央:一个纯金打造而成的鸟笼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脚腕、脖颈上都有被锁链勒出的红痕,眉骨高挺,带着浓浓的异域风情,樱粉色的嘴唇此刻正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纯金锁链一端锁在笼壁,一端缠在他的颈间。他大概是被下了安抚信息素的抑制剂,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抗,金色发丝软软贴在额前,碧绿色的眼睛蒙着层水汽,只剩迷茫和顺从。 “这是造物主最偏爱的杰作!这超越了凡俗理解的艺术品!美貌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天创研究所’耗费无数资源,倾尽顶尖生物科技之力,在他身上完成的,是通往未来的钥匙!他无法被标记!永远属于最后的拥有者!他没有发情期!这意味着他绝对稳定,绝对可控,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干扰!但最重要的是...…” 拍卖师故意停顿,全场只剩他兴奋声音的回响,“经过无数次的基因筛选、生物优化和定向改造……他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最完美的生育容器!” 狗屁的生育容器! 苏时行蹙紧眉头,强压下翻涌的愤怒与不适。透过窗户玻璃窗,他清楚看见段风身上只罩着件遮不住什么的轻薄纱衣,还有即便刻意做过处理,后背仍旧隐约可见的鞭痕。 “想象一下!”拍卖锤被拍卖师紧握在手中,在桌子上咚咚咚不停敲击,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至关重要的一点,“想象将您最引以为傲的alpha基因注入这个绝对不会产生任何排斥的容器之中!研究所的权威报告明确指出,由他所孕育的下一代,将拥有近乎完美的概率,继承并强化父系最顶尖的alpha基因!” 拍卖师唾沫横飞地夸赞着这“珍宝”,把所有溢美之词都堆在他身上。 随着开始竞拍的锤声惊落,几乎所有包厢都疯狂举牌竞价,哪怕起拍价高达五千万,加价声仍此起彼伏,像饿极了的秃鹫疯狂争夺着仅存的猎物。 “八千万......!” “一亿两千万......!” “一亿九千万!三次!恭喜九号包厢!”拍卖师兴奋地敲下手中的拍卖锤,那声脆响让笼中的omega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九号包厢,他在进包厢之前特意留意过,那间的主人正是之前慈善拍卖会上那个频繁接触敏感生物医药领域的富豪李耀。 苏时行靠在落地窗边,看着段风被人从笼中拖出。他站都站不稳,只能被人架着往二楼走。 他要被接受“检阅”了。 按计划,此刻俞迟该在地下拍卖场附近用特制电子设备制造混乱,他再趁机接近段风传递暗号。可现在迟迟没收到行动信号,苏时行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时行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不能再拖了,虽然冒险,但他必须行动——若是此刻任凭段风被带走,那之前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他揉了揉眉心,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九号包厢。逃生出口、通风管道、监控线路……正当他边走边在脑海中整理行动计划时,突然被一个强有力的力道拉进了一旁的包厢里。 苏时行眉心一跳,刚想伸手反击,鼻腔就飘进那抹熟悉的威士忌酒味。 “你就打算这么单枪匹马闯过去?”身后的门“砰”一声撞上门框。还没等他站稳,江临野已经反手抵上门锁,转身就将他按在墙壁上,膝盖卡在他两腿之间,把苏时行牢牢锁在臂弯与墙面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 11、喜欢Omega? 是江临野。 这会儿怎么愿意出现了?苏时行把头撇向一边,余光却始终留着对方的身影,“不关你的事。” 包厢里没开灯,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浅浅勾勒出江临野的身形。他今天没穿西装,衬衫外面只搭了件挺括的细格纹马甲,利落收束的腰线衬出他窄腰宽肩的轮廓。 苏时行脑海里又回想起一些奇怪的记忆碎片,立刻连余光都不给了,只低头看着皮鞋尖。 “九号很危险,直接过去可不是好选择。” “哦,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再危险的地方他都去过,现在还不是好好站在这?何况,这里明令禁止携带武器,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算以一敌五,他也能够轻易应对。 江临野只扫了他一眼,就把他的心思看得通透,慢条斯理道,“想取李耀性命的人可不少,他的防守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密不透风。规则对于有钱有权者从来都是废物条款。这些道理,你该比我更清楚。”他边说边往前凑,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额头相抵。 苏时行伸手抵在他胸膛,稳稳挡住了继续靠近的势头,“说话就说话……” 靠那么近干嘛。 他眉头紧锁着,心里愈发不满,这人总自作主张靠近,又不由分说远离,难道真当他是任人捉弄取乐的玩具? 还不等他继续开口,下一瞬,江临野就毫无征兆地掰过他的脸,露出贴着抑制贴的腺体直接咬了下去。 “嘶………” 他是狗吗!天天咬!细微的痛感让苏时行僵了一瞬,刚要用力推开对方,耳边就传来江临野沙哑低沉的嗓音,“别挣扎,我就咬一会……隔壁包厢有人在。” 那恼人的威士忌味随着江临野的犬齿刺破抑制贴的瞬间灌入苏时行脑海中,可是这次他居然不觉得难受,啃咬持续了一分钟之久,对方才停止注入信息素,开始温柔地舔舐,像归家的猛兽给伴侣重新染上自己的味道。 苏时行被他舔的脚都有点站不住,身体升起的热意更让他攥着江临野衬衫的指尖发紧。本来同属alpha,他们的信息素应该相斥,可此刻他只觉得身子一阵酥麻,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放开……” 江临野却置若罔闻,手臂紧紧箍着苏时行的腰。 他很不满。 苏时行身上居然沾染了别人的气息。是刚才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的?真难闻。 只有威士忌味衬得起他。 “下次别跟别人靠那么近。”江临野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脖颈,仔细吸吮着那股他日思夜想的冷杉气息,“美人计应该对更有价值的人使用。” 又知道,又在哪个地方装监控了?苏时行瞪着他,“......你是想表达你更有利用价值,还是在质疑我的决策?” 江临野语调从容,“别紧张,我只是想贡献一点我的微薄之力。” “真是谢谢哈,不用你多管闲……” “那晚上为什么突然走了?”江临野冷不丁打断他。 苏时行绷直身体,心中了然,这家伙憋了这么多天,终于忍不住来试探他了?不会在等着自己会羞愧,紧张,窘迫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已经洞悉了江临野的邪恶意图。 “哦,我醒了就走了,特委会挺忙的。” “………”江临野直勾勾盯着他,“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哦,有一点。” “什么?” “你害我旷工了三天,还有后续的精神损失费,赔钱。”他的腰可是差点废了! “…………”这是江临野怎么也想不到的答案,“这就是你的回答?” 苏时行点头。 “…………你不生气?” 怎么敢问这种问题的?苏时行压下心头的火,淡淡开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根本不在意这些。怎么了,你好像很失望?你不会觉得我会哭天喊地,然后从此一蹶不振吧?” 江临野微微蹙眉审视着苏时行,试图在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找到其他情绪。就算是生气,愤怒,还是隐忍…… 都比那副无动于衷的无所谓态度要好。 可他一无所获。 他清楚地记得那几晚苏时行在他怀中的反应,那不是全然被迫的承受,十指相扣时急促而压抑的喘息,都在诉说着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他明明……也是享受的。 明明书里曾信誓旦旦地指出,亲密行为能有效缓和人之间的关系,建立更深层次的依赖与信任。可为什么到了苏时行这里,理论就失了效? 难道那些纸上谈兵,在根深蒂固的厌恶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算了。 他要的本就不是这虚无缥缈的情感。 江临野释怀一般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苏时行小腹,话锋一转,“你到这来是要调查什么?是李耀?还是天创?” 苏时行心口一紧,他怎么这么敏锐。 “你之后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插手,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江临野直起身,不再将他圈在怀里,“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别去自讨苦吃。” 苏时行蹙起眉看着他,江临野虽然狡猾又口蜜腹剑,但答应他的事情确实都是说话算话。 不过这算什么?是......补偿?他需要吗?他根本不需......等等! “你确定任何东西都可以?” “可以。” “我想和那个omega见一面。”他毫不推脱,直接开口道。 江临野的表情似笑非笑,“你要和他见面?” “你做不到?”苏时行迎着他的目光抬眼,黑亮的瞳仁里映着对方的影子,清晰无比。 江临野沉默地盯了他半晌,只问:“真的想要?” 苏时行一脸认真地点头:“嗯,真的想要。” 听到那熟悉的两个字,江临野眸光暗了暗,随即应道:“好。” “啊?”苏时行有些诧异,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毕竟李耀不是等闲之辈,在江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江临野就这么轻易应下了自己随口一提的要求,甘愿去揽这桩麻烦事? 江临野显然很满意他这副反应,轻轻挑了挑眉,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凑近,在苏时行脖子上轻咬了一口。 留下浅浅的牙印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趁着苏时行还没发火,立刻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陈墨,把十号拍品送到四号包厢来,立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一句情况解释都没有。 “不过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你带不走他。”江临野看向他。 苏时行瞬间从愠怒的状态转变成垂首思考,他自然明白江临野的意思。一个珍贵到能拍出天价的omega,身上必定携带或植入了追踪芯片,在不能确保彻底安全解救之前,他也不会贸然出手,“我明白你的意思。” 陈墨的效率很高,不到五分钟,包厢门就被敲响了。 苏时行拉开门,只见陈墨正站在门口,有些气喘吁吁,怀里抱着裹着毛毯的段风。 “快进来,把他放这儿。”他侧身让陈墨进门,收拾好沙发让他放下段风,再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段风嘴边。 陈墨见自己插不上手,便走到江临野身边低声询问:“先生,李耀那边……好像颇有微词,该怎么处理?” 江临野随手从冰镇桶里抽出一瓶香槟,慢悠悠地倒进酒杯,放到鼻尖轻嗅着,语气毫不在意:“告诉他是程裴衍的意思。” 陈墨立刻点头:“好的。”说完便带上门离开了。 段风恍恍惚惚睁开眼,恢复了些意识,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啜饮,看向苏时行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感激。 苏时行半蹲在沙发旁,接过段风喝完的杯子,看见他还在止不住发抖,又从旁边拉过一张新毛毯细细把他包住。 或许是因为江临野在场不方便,又或许是看到段风喝完温水后仍旧强撑着精神等待他的询问,苏时行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其他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休息一会吧。” 段风乖巧地点头,随即解脱般闭上了双眼,没过一分钟就陷入了昏睡。他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带着点病态的淡粉,漂亮得像一尊易碎的水晶玻璃。 苏时行凝视着对方沉静的睡颜,连他这般惯见风浪、心性沉稳的人,也忍不住漾起一阵怜惜,那......其他人呢? 他下意识转头,视线里却出现一截黑色裤管,原来江临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自己身侧,正低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瞬间撞在一起,但谁也没先挪开。 苏时行:他在想什么?难道在想怎么应付李耀? 江临野:他很喜欢这个omega?这omega这么普通,为什么要特意让自己把人要过来,到底是为了测试自己有没有能力,还是只是觉得对方可怜?必须让陈墨去调查清楚其中关系。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东西,只要想在苏时行心里占据一席之地,都是踩了他江临野的红线。 两人的心思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苏时行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又觉得江临野眸光里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开口道,“他就是看他有点可怜......” 等等,解释这个干嘛。 像是为了快速盖过这个话题,他立刻追问道,“对了,天创背后......有没有你的手笔?”《 》 12、那是谁? 是可怜…… 听见对方居然主动解释,江临野那片阴鸷忽然就松了,他摇头否认,“没有。”他今天在这儿的原因只有一个。 苏时行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东西已经递给段风,他今天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苏时行刚撑着膝盖想起身,久蹲导致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趔趄,眼看就要朝着玻璃茶几撞过去。 “小心!”江临野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拽住他,苏时行重心不稳,顺势跌进了他怀里。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昏暗的光线里,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几分暧昧。 四目相对间,江临野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目光胶着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身体不受控制般,缓缓低下了头。 干、干嘛……苏时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扶住自己肩膀时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他的身体瞬间绷直,却偏偏忘了挣扎,只眼睁睁看着江临野的脸在他眼前越放越大,距离越来越近,甚至……鼻尖已经触碰到鼻尖。 可是怎么推不开……? “叮铃铃!!!” 一阵急促又响亮的铃声突然响彻整个大堂,同时也锐利地穿透包厢的门,打破了室内两个alpha之间弥漫的暧昧气息。苏时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推开江临野。 这铃声八成就是俞迟迟到的信号。他强装镇定,低头看了眼腕表,“我走了,看在我拜托你的份上,劳烦你多关照一下他。”甩下这句既客气又疏离的话,他拉开包厢门,逃也似地离开了。 江临野顿在原地,刚才还在怀里的温香软玉此刻已经没有丝毫踪影,只剩下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冷杉气息。 他脸上流淌出的“温柔”彻底冻结。 发觉有意外情况的陈墨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先生,是消防那边的警铃误触了,现在监控室正在全面查询监控画面,不排除有人故意为之。” “煦阳呢?” “他在监控室。” 江临野沉默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雪茄点燃,跳跃的火苗映出他暗沉如深潭的眸色。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那小子再玩忽职守,明天不用来了。” “明白了,先生。”陈墨垂头应下,离开包厢,往拍卖会四楼的监控室快步赶去。这栋大楼隶属凯撒集团,安保系统都是互通的,而自家先生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得到苏监察可能会来执行任务的消息。 这林煦阳之前虽玩心重,好歹也顾着工作,这段时间却对凯撒的事务有些心不在焉,工作上也出了好几个失误,只是江临野没在意。可今天偏偏影响了苏监察和先生的好事,必须要严厉的批评一番。 然而他推开门,却没看到林煦阳。 “林总监呢?”他问监控室里的其他工作人员。 “报告陈助,林总监下班了!” “…………” 林煦阳居然就这么走了?看来那小孩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拿起手机刚要拨号,经过窗边时下意识往下瞥了眼。 夜色里,那抹橙红色拼色棒球服格外扎眼,正是林煦阳。 而他身边并肩走着一个陌生男人,对方身形挺拔,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却让陈墨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指尖顿在拨号键上,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 江城大学的南门校道两边栽满了悬铃木,秋风一吹,落叶就争着跑进学生们的背包里。 一些顽固的倔强挂在枝头,却被俞迟开车带起的风卷地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苏时行捻起一片飘进副驾车窗的枯叶,凝视着叶脉叹道,“这么多年了,江大的秋天还是这幅老样子。” 俞迟没开导航,凭着记忆七拐八拐避开了学生密集的林荫道路,“要我说还是栽樱花好看,那粉粉嫩嫩的落下来多浪漫啊,可惜学校那帮老头没审美,搞这么个不是黄就是绿的树。” 车子在综合楼前停下,楼外已经拉了简易的警戒线,几个学生志愿者正在跟其他学生解释今天综合楼小礼堂不开放。 苏时行背起包推开门,斜晲了俞迟一眼,“你有审美,你有审美来拖我当你的苦工。” “哎呀!好兄弟说这个?”俞迟先一步下了车,谄媚地凑过去接过苏时行的包,“大不了晚上请你去江大附近那间招牌私房菜吃饭,也算是弥补我上周拍卖会迟到了一丢丢的小小补偿。” “你那叫迟到一丢丢吗。” 俞迟嬉皮笑脸地反驳,“嗯......这个嘛......过程不重要,结尾是圆满的不就行了!” “你说反了吧,平常嚷嚷着过程重要的不是你?” “哟!你平常看起来对我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没想到一些名言名句还是被你偷摸着记在心里了!”俞迟上前几步一把勾住走在前边的苏时行,瞧着周围还有几个零散的学生,他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看来我们苏监察也是开窍了,让我猜猜,是不是上次那个让你买醉的omega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后续?” “什么狗屁omega,就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我才不信!我平常芝麻大的细节都和你分享,你怎么能瞒着我?”俞迟故作伤心地垮下脸。 “声明一下,我没说要听。” 俞迟嚷嚷,“你这话可伤到我了!不过我还是会请你吃晚饭的,毕竟我不舍得朋友受冻挨饿,这才叫情比金坚!” “你这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晚要去码头处理事情没空吃饭?”苏时行用手用力捏了把他的腰,“画大饼是吧。” “疼疼疼!冤枉啊!”俞迟被捏的龇牙咧嘴的,“那等我讲座结束了再补请你,先说好,这次是你没空,不是我没请!” 两人打打闹闹着,很快走到了综合楼三楼的礼堂。苏时行推开门时,俞迟还故意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耍赖。 然而在门开的瞬间,苏时行瞬间察觉到有一个身影在他们进门后立刻从后门溜了。他只来得及扫到一抹蓝色外套的衣角,那身影快得像一阵风,稍纵即逝,几乎要当成错觉。 “够了啊,压死我好省顿饭是吧。”苏时行挣开他,把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 “得,开工开工!”俞迟收起了玩闹,“你可不许偷懒啊。” “你还挺理直气壮。”苏时行看了眼礼堂的布置:顶上挂着红色横幅,印着“欢迎江大校友、市安全信息局俞迟开展‘经济信息安全防御’专题讲座”;讲台旁立着海报,上面印着俞迟的正装照,旁边还写着“曾主导破获多起跨国信息泄露案”“构建江城经济信息防御体系核心成员”等介绍。 苏时行看着海报上夸张的赞美词,玩味地道,“你这叫谁写的,这个人主义也太过火了。” 俞迟立刻反驳,“哪里过火了,这说的都是实话好吧,这排版,这设计,还有这用词,”他嘴角向上翘,眼睛早已弯成月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大学生帮我整的,我告诉你等这活动完了这海报我还得收藏起来放回家里。” “恋爱脑。不是说要带给我看看吗,他不是也在江大?”苏时行还有点期待见见这个传闻中的越陵川,难得俞迟这么久还没腻。 俞迟一脸愤慨,“说起这个就来气!他不是艺术生吗,突然被通知要去参加什么选拔来不了。” 合着自己原来是替补。苏时行鄙视地看了对方一眼,将u盘插进礼堂电脑,里面的讲座课件有几处用的还是他和俞迟联合办案的素材,得再仔细核对。 俞迟也没闲着,转身进了礼堂左侧的小控制室,着手调试设备。 礼堂的大屏亮起,显示出课件首页。苏时行走到观众席中间的位置,仰头看着屏幕逐页检查显示内容。 空旷的礼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俞迟在控制室里轻声哼着歌的声音。 苏时行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微型信号干扰器在江边、田野等开阔地带”一行字,脑海里莫名闪过江临野那双像猎豹一样的金眸,继而又浮现出两人纠缠的画面,脸瞬间不受控制地发热。 靠!怎么又想起他了,脑子里都成黄色废料发源地了。 他快速把手贴在脸上试图降下温度,一边瞥了眼俞迟,见他仍旧在控制室里,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又突然冒出个念头:俞迟对信息素、标记这些事比他懂...... 自己的异常会不会就是因为和江临野做过才……毕竟他们都是alpha,难不成是什么东西相斥相冲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喂,问你个问题,你上次说的那个微型信号干扰器,如果两个功率相当的设备在极近的距离内持续对冲,会不会产生意料之外的……后遗症?比如,导致设备本身的固有频率紊乱,或者产生某种非正常的依赖链接?” 俞迟随口答道:“理论上有可能啊,强信号互相侵蚀嘛,轻则系统错乱,重则一起报废。所以这类设备都有安全规避协议。” 苏时行“嗯”了一声,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开口,“哦……那抛开设备,就说人。两个alpha,要是……要是意外发生了亲密行为,信息素也这样剧烈对冲过,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后遗症?比如,身体不适或者敏感?出现类似ao之间那种信息素依赖?或者留下除了临时标记以外,更深的……痕迹?” 俞迟这才从控制室探出个头来,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你今天怎么尽研究些高难度课题?alpha的信息素本质是互相排斥的,依赖不太可能,不打出脑浆子都算克制了。至于标记……终身标记那是alpha和omega的专属生理机制,需要信息素高度互补融合才能稳定。两个alpha之间的话,估计没几天痕迹就会自动消退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笑嘻嘻道:“但是嘛,世事无绝对!万一真有人能强行冲破这层生理障碍成功标记的,那只能是——真爱无敌嘛!” “真爱......无敌?”苏时行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立刻拍了拍脑袋把这四个字赶出脑海,什么真爱无敌,那分明是霸王硬上弓! 早知道就不该问俞迟这个恋爱脑,净说些没用的。 他没再接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课件上,继续认真核对案例细节。 不知聚精会神看了多久,苏时行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橙味,这味道猝不及防冲进鼻腔,让他的腹腔瞬间翻涌,一股呕吐感抑制不住地冒上来。 他立刻捂住嘴,弯腰干呕了几声,脸色都白了。 “你怎么了?”俞迟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喷瓶,满脸疑惑,“这是我准备明天用的香橙味香水,想着喷点提精神,还想让你闻闻怎么样,你怎么吐了?” “......我对橙子过敏。”苏时行直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把两扇窗户都打开。秋风瞬间冷冷灌了进来,让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却也冲淡了空气中的香橙味。 俞迟:“过敏?以前我记得你不会啊!” 苏时行勉强压下恶心感,转头皱眉道,“你不是不喜欢水果系的香水吗,装‘温柔学长’还没装够?” 俞迟却没回答他,反而好整以暇地盯着苏时行,“我装没装够先不谈,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 “又奇怪了?”苏时行心下一紧,“我就是最近熬夜熬多了比较累而已。”他说着,还指了指大屏试图转移话题,“你看这个案例是不是还得再补充两句防御措施?” 可俞迟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啧......刚刚我靠近你就发现了,”他凑近了些,皱着鼻子闻了闻,“你身上有股酒味一直没散。上次去你家就闻到了,还琢磨着你是‘为爱买醉’,可今天我没见你喝酒啊……” “有、有吗?”苏时行别开眼,动作习惯性地往外套口袋探去,谁知手伸了几次都扑了空。他自认为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可没想到还是被俞迟闻了出来。 眼看俞迟越靠越近,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又怕显得心虚,只能站在原地硬着头皮解释,“可能是我这件夹克的味道,上次去酒吧盯梢,沾了酒气没洗干净。你这鼻子比警犬还灵。” 俞迟歪了歪头,脑袋往他脖颈上凑,“夹克味?我闻起来不像啊,像是......”他的手按住苏时行的肩膀,鼻尖已经快碰到那贴着抑制贴的后颈,像是已经寻找到酒味的来源。 突然,礼台背包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下中断了这场来源探究。 “嗯?是陵川打来的耶。”俞迟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礼台走去——那是他专门给越陵川设的专属铃声,这个点打电话来,大概是选拔结束了。 苏时行松了口气,手心都出了薄汗。真是成也恋爱脑,败也恋爱脑。他刚想走到窗边透透气,却敏锐地听见后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心里一沉,立刻跑到后窗边掀开窗帘,正好看到一个蓝色外套的身影急匆匆往楼梯口拐角跑。 是刚才溜出去那个人! 苏时行想也不想,立刻扶着窗框翻出落在走廊上,快步追了上去。 今天是周六,综合楼里的人不多,楼层很空旷。那人跑得极快,脚步轻快又稳健,苏时行却没落后,丝毫没被对方拉开距离。 两人在楼梯、空教室之间展开追逐。追的越久,苏时行心里越警惕:对方戴着鸭舌帽压着眉眼,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卫衣牛仔裤瞧着和普通大学生没两样,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可能在他紧追不舍下逃这么久? 是卧底?还是…… 在一次急转弯时,那人猛地扯下肩上的背包,看也不看就向后朝苏时行甩来,他立刻侧身避过,背包“砰”地砸在墙上,但就这么一瞬的耽搁,对方已经拉开几步距离闪身进了旁边标着物理实验室的教室。 苏时行毫不犹豫追入,却见那个神秘人没有继续逃,而是站在一张实验桌前,手中拿起一个装着无色液体的烧杯作势要朝苏时行泼来! 他脚步一顿,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他无法确定那液体是水、是酸还是其他什么危险化学品。 就在他判断形势的半秒内,对方手腕却猛地一转,将液体“哗啦”一声全泼在了他的脚边,他下意识后退,刺鼻的醋酸味瞬间弥漫开来,苏时行的腹腔被这味道激地又开始想干呕。 “......……”就在苏时行捂住鼻子后退的空挡,对方已经像泥鳅一样从实验室另一侧门滑了出去,临走前还回头深深看了苏时行一眼,却让他莫名闪过一丝熟悉的异样。 他强忍不适,快步追了上去,“你别跑了,我以前也是江大的,这地图我比你熟!” 苏时行说着,对方却突然调转了方向,往走廊尽头跑去。 苏时行吊着的心松了松,他记得综合楼二楼走廊尽头不是教室,是放扫帚的杂物间,当年上学时逃课还去里面待过,那是一间没窗户的屋子,是“死路”。 他看着对方快速拉开门跑进去,脚步稍稍放慢,调整了下呼吸。万一对方反抗,他得留点体力制伏。 可等他推开“杂物间”的门,却愣住了。 屋里早已不是当初堆满杂物的样子,而是改成了储物室,四周摆满的纸箱装满了学生社团的道具,原本完全封闭的空间被开了扇不小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厚重的窗帘被扯得扬起半幅,又“哗啦”一声垂落,留下几道晃荡的褶皱,像在跟风闹着玩。 糟糕,让他跑了? 苏时行冲到窗边往下看,楼层不高,楼下刚好是接着片人造草地,满地的悬铃木叶刚好盖住了脚印,只留下几处被踩碎的枯叶痕迹,顺着痕迹往远处看,已经看不到任何身影。《 》 1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凯撒大厦办公室。 微信消息声“滴滴滴”突然响起,林煦阳立刻划开手机屏幕,是佐伯发来的:“今晚几点下班?” 他指尖在屏幕上翻飞:“六点就下班了,但我要去码头那边加班。你就在你家等我吧,我处理完就去找你,很快。” 林煦阳关掉对话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盘算着快点去码头完成陈墨交代的任务——最近码头的核心监控系统频繁在不同时段出现信号中断、画面雪花屏的情况,他得亲自去现场勘测,找出干扰源头的物理位置和技术特征。 上周因为在地下拍卖会玩忽职守,陈墨把他痛批了一顿。从这周起,他原本不用坐班、可以自由出入的特权被收回了。这让喜欢到处乱逛的林煦阳憋得难受。 眼巴巴等到了六点,他立刻打了指纹下班,开着那辆小跑车轰一脚油门就往五湾金海岸赶。他心里急,想快点完事好去找佐伯一块吃晚饭。 此时天已彻底黑透,码头的吊臂在夜色中只剩黑乎乎的巨大轮廓,偶尔发出“嘎吱”的转动声。海水拍打着岸边礁石,沉闷的哗哗声混着咸腥的晚风卷来潮气。远处灯塔的光束每隔几秒快速扫过岸边堆着的一排排大型集装箱。 “a区检查完毕,安全系数……”林煦阳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凯撒悄悄装在隐蔽角落的监控。码头是公家地盘,企业私设监控是违规行为,所以他行动得格外隐蔽,也没带人。 正尝试锁定干扰源时,他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前方c区的隐藏摄像头下,有几人正举着类似信号探测器的仪器,对着摄像头底座反复调试。 光线昏沉,看不清人脸,只隐约瞧见对方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的蓝光。林煦阳心头一紧,立刻猫腰躲到集装箱后,仅探出半张脸屏着呼吸往那边望。 “这块监控也植入屏蔽芯片,添加反追踪协议……” “a区那边测验过没问题了吧。” “信号干扰很成功,并且能够选择特定时间段切入......” 他屏气凝神听了几句,恍然明白这伙人就是干扰源的始作俑者!更嚣张的是,居然选在晚上六点码头人来人往的时段动手,简直是明火执仗。 林煦阳清楚自己没本事硬碰硬,忙缩回头,贴着集装箱壁想悄悄溜走,好回安全地带报信。可还没来得及迈步,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后罩住他,来自alpha的压迫感瞬间袭来,林煦阳僵在原地不敢动。 “这儿有个鬼鬼祟祟的,没人发现?”那人声音不高,却把不远处的人全引了过来,朝着这边方向渐渐围拢。 林煦阳暗道不妙,想拔腿跑,却被对方随手抓住后领按住。 “我只是路过,不知道这里不能进,不好意思啊!”面对打在脸上的手电筒光束,他捂着脸低头想蒙混过关。 苏时行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在撒谎的年轻人,白天在江大被那个陌生人逃脱了的烦躁还未完全散去,让他的耐心比平日更少。他懒得周旋,直接对下属示意。 “苏监察,他……好像是凯撒集团的安全主管林煦阳。”其中一个拿手电筒的人仔细端详了他几秒,对抓住他后领的人报告道。 嘿嘿,听见没?我可是有头有脸的,凯撒的安全主管,这下不敢怎么样了吧……林煦阳虽还捂着脸,下巴却下意识扬起,肩膀也挺了挺。 等等……苏监察? 林煦阳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好的预感。 “凯撒的信息总监,”苏时行的声音平淡,落在林煦阳身上的审视却让他压力倍增,“出现在我的信号干扰排查现场。巧合?”他攥着林煦阳后领的力道明显向上提了提。 完了,落谁手里不好,偏偏是对家!林煦阳和苏时行没什么正面交集,只从陈墨反复的叮嘱里听过——这人不能惹。 在他心里,江临野向来是标杆一样的存在,恃才傲物如他这辈子服过的人屈指可数,江临野是头一个。也正因如此,面对能和江临野正面抗衡、周旋许久的苏时行,他心底难免发怵,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哈哈,原来是苏监察官,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看来我们挺有缘分!哦对了,我就是来散心,碰巧看见你们,绝对没别的心思,我发誓!”他一边叽叽喳喳,一边透过指缝偷瞄苏时行。 码头的海风吹起对方黑色风衣的下摆,苏时行的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的公职衬衫,他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来码头散心?”眼神扫过他手里的平板,“散心还带着工作,江临野经常压榨你?” 林煦阳立刻出口反驳:“没有!江哥对我好着呢!我就今天出来一次被你逮着,平常哪用干这活!” “干活?不是说散心吗?” 林煦阳暗暗叫苦,果然和陈墨说的一样,太阴了! “嘴、嘴瓢了。”他舔了舔下唇,底气不足地解释。 苏时行却像信以为真,放开林煦阳的后领:“暂时信你是来散心的。不过……”他故意拖长尾音。 林煦阳立刻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盯着他。 “出于安全考虑,你的平板,介意我看看吗?”话音未落,苏时行已伸手去抽,可拽了好几下下,平板却纹丝不动。 林煦阳正双手死死扣着边缘,半点不肯松劲。 苏时行眉头微挑,“不愿意?” “……这是私人物品,你没搜查令,我不给!”林煦阳眼神坚定,手指依旧像铁钳扣着平板边缘,胳膊肘收得紧紧的,寸步不让。 “不放手?” “不放!” “确定?” “……确定!” 空气里的张力瞬间绷紧,可这僵持不过两分钟,苏时行就松了手,他低笑一声——这小孩还挺有职业操守。 “你不怕我把你抓起来丢进监狱?” 林煦阳心咯噔一下。 “到时候把你和那些满脸刀疤、胳膊纹着青龙白虎的alpha关一起,他们最喜欢白白瘦瘦的,白天就指示你干活,给他们洗脚,当牛做马,晚上就……” 林煦阳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可怕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松了一只手擦额角的汗,又立刻按住平板。吓唬谁呢?还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镇定! “你是监察官也不能随便抓人!我就是路过的,遵纪守法好公民,没证据凭什么抓我?谁规定不能拿平板来码头散步了?哪条法律法规有明令禁止吗!”他咬重每个字,像在给自己打气,眼神飘忽着刚对上苏时行,又慌忙移开。 “证据?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苏时行慢条斯理扯下腰间的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我要举报……”林煦阳见苏时行油盐不进,急得话都磕巴了,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正没辙时,他眼角余光扫过方言手里仪器的全貌,突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记得这个仪器里面携带非法信号放大器,这可是市面上禁止销售使用的!林煦阳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举报你利用公职便利进行不法行动!” 苏时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仪器,却一脸从容,“被你看到了?” “.........什、什么?” “本来抓你是吓唬你的,不过既然被你发现了秘密,想放你走也不行了。”苏时行故意向前逼近一步。 方言识趣地递上白手套。“苏监察,戴上手套,免得他挣扎时指甲留痕。” 苏时行满意地点头,周围队员也跟着围了上来,林煦阳看这架势是真怕了,但是怀里仍死死抱着平板。眼看那双“恶魔”白手套要伸过来,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呼救:“救命啊!!!” 电光火石间,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顺着声响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不远处——他套着连帽卫衣黑色长裤,背着个普通双肩包,眼神藏在镜片后,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可散发的气势却不容忽视。 林煦阳心里一喜,下意识大喊:“佐伯,救我!”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想到苏时行的狠戾手段和对佐伯这神秘人可能隐藏着更危险的事的猜测,立刻追着喊道:“佐伯,我、我没事,你快走吧,我待会儿去找你吃饭。”边说边挤眉弄眼,盼着对方能懂。 可佐伯显然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他毫不犹豫地走过来,在一米开外停下。 所有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alpha都展现出了高度警惕,有队员已经扶上枪套。林煦阳更急了:“你来这儿干嘛?不是叫你在家等我吗?快走快走!” 佐伯却对他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而看向苏时行:“苏监察。” “嗯。”苏时行点头示意,眼神在佐伯和林煦阳之间扫视,眉头微微蹙起。 计划里没这个环节。 “他……”佐伯看着被架着胳膊的林煦阳,想说什么又顿住,他抬眼看向苏时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言语却像有无数信息在无声流转。 苏时行先收回目光,对着下属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们松开林煦阳。 林煦阳一被松开,立刻抱着平板大步流星跑到佐伯身后,拉了拉他的卫衣袖子,小声嘟囔:“我们快走。” 佐伯看向苏时行,没说其他的,只是打了个招呼,“先走了。”不等他人反应,便直接转身带着林煦阳离开。 两人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里,方言凑到苏时行耳边低声问:“苏监察,要不要核实一下情况?” “不用……他没问题。先去查查林煦阳今天的行程轨迹吧。”苏时行吩咐着。望着那两个比预想中更亲昵的背影,心中的复杂情绪难以言说。《 》 14、火气莫名其妙很大 林煦阳连跑车都没开,疾步如飞地离开了码头,直到走出老远,才劫后余生般弓着背喘粗气,“还好有你,”他摸了把脸,“特委会的人太可怕了。” 佐伯没立刻接话,只是侧头看了会儿林煦阳泛红的耳尖,大概是刚才跑太急,也或许是气的。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佐伯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用担心,苏时行……并不坏。” 林煦阳立刻撇嘴,像告状似的:“他刚刚还说要把我扔进监狱,跟那些满脸刀疤的壮汉关一起!”说着又凑近半步,好奇地问,“对了,你们是不是很熟啊?你一开口,他居然就把我放了!” 佐伯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风卷着落叶擦过鞋边,他斟酌了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煦阳对他这种惜字如金的态度早已习惯,反倒拍了拍他的胳膊,感叹道:“那你不仅神秘,还蛮厉害的!” “厉害?”佐伯微征。 “对啊!你没看到你没来之前他多凶,眼睛一眯,嘴角一笑,活像只揣着坏心思的大尾巴狼!光是对上眼神就让我不寒而栗!”林煦阳边说边用手比划,语气里带着后怕。 佐伯听着,望着他认真模仿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笑。哪有人把凶狠和大尾巴狼扯到一起?他试着在脑海里把苏时行那张冷脸装上一对狼的尖耳朵,滑稽的画面让他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虽不到两秒就敛了回去,却被一直偷瞄他的林煦阳逮了个正着。 “是挺吓人的。”佐伯顺着他的话接了句,声音里藏着点没散去的笑意。 “可不是嘛!” 秋末的风卷着零星枯叶掠过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林煦阳裹紧身上的外套,突然停下脚步:“对了!” “怎么了?” 林煦阳眉头微微蹙着,抬手拍拍自己的肚子,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好饿啊,光顾着跑了,还没吃饭呢。” 原来是饿了。 佐伯看着面前这个心思都摆在脸上的人,明明刚从险境脱身,自己还跟苏时行看起来关系不一般,他却只惦记着吃饭。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林煦阳眼睛立刻亮了,他立刻拽住佐伯的袖子往街角走:“我知道有家老字号面馆,他家的牛肉面简直是一绝!” 佐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任由他拽着往前走。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恰好落在林煦阳的发旋上。佐伯抬手,趁他没留意轻轻摘了下来,指尖捏着那点残存的绿意悄悄揣进了口袋。 三天后再掏出来时,那点绿早已被时光啃噬干净。 曾经舒展的叶瓣蜷成一团焦脆的黄,风一吹就簌簌掉渣。佐伯沉沉地盯着叶片上早已褪尽生机的纹路,忽然松了手。枯叶打着转儿坠下去,混进满地堆积的败叶里。 他靠在凯撒集团大厦的阴影角落里,低头看了眼手表。 六点了,大厦的旋转门处已有不少人提着包下班,说笑声随着晚风飘过来。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立刻解锁,是林煦阳发来的信息:“要加一小会儿班,你晚点再来接我,具体时间等我告诉你!” 他立刻秒回:“好,不着急,我就在公寓里等你消息。”按下发送键后,他抬眼望着熙熙攘攘出来的人群,眼神有些放空,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步想去前边的露天咖啡馆坐会儿,刚走出两步,就迎面撞上一个外卖员,对方手里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苦咖啡晃了晃,差点溅到他身上。 佐伯连忙侧身避开,那外卖员脚踉跄着站稳,连道歉都没有便脚步匆忙地进了大厦。 凯撒集团25层的信息部,多数人早已下班,办公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章冲正不耐烦地在电梯口踱步,看着电梯从一楼直升上来。 “叮”的一声,门开了,果然是他点的咖啡。外卖员手忙脚乱地递过袋子,章冲接过来一摸,发现纸袋的底部湿了片,里面的咖啡撒了点出来。他立刻皱起眉头:“怎么搞的?我点的专送,就送成这样?” 外卖员不停点头哈腰:“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这杯就当我请您的,千万别给差评……” 章冲冷哼一声,摆摆手:“这还差不多,赶紧走。”他插好吸管喝了一大口,苦咖的香气漫开时正好经过茶水间,里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言语中提到“林总监”“监控”等字眼,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唉,最近行动老失败,跟被人提前透了底似的,江总心情很差。你说……会不会真有内鬼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另一个人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机器发出嗡嗡声,却盖不住他的音量,“偷偷跟你说,上周会所活动的前一晚,我落了东西在公司,回来拿的时候,瞧见林总监在后边那个消防楼梯,就是没监控的地方,不知道把什么文件递给了谁。我没看清,反正肯定不是我们公司的,不然干嘛搞得那么神秘?” “啊?真的假的?难怪……” “算了算了,别说了,可能是我看错了。林总监可是跟了江总好几年的人,怎么可能……”那人欲言又止,终究闭了嘴,“走了,下班吧,累死了……” 章冲在里面的人出来前,立刻离开了茶水间外。他快步坐回自己的座位,心中“咚咚咚”跳的厉害。林煦阳是内鬼? 他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翻页查看,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脑子里像过电影画面似的——这阵子林煦阳的举动确实不对劲,经常早退,处理工作也明显漫不经心,很多繁杂的事情全丢给他这个副总监。 以前两人还因为林煦阳空降成总监的事三天两头吵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这阵子频率也明显减少。 章冲越想越觉得对上了,他猛灌了一口苦咖啡,苦涩味里似乎还透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甜味。 他打开监控系统,调出茶水间那人说的日期,直接拖到晚上的时间段,一点点拉动进度条。 终于,他在监控屏幕里看见一个身着黑衣黑裤的陌生身影从凯撒后门走了出去。 凯撒的后门向来只有内部员工凭钥匙才能出入,这个陌生人怎么会有钥匙? 章冲忍不住低笑出声,得意从嘴角爬到眼底。到底还是年轻,禁不住诱惑。毕竟想翘凯撒墙角的太多了,若是林煦阳真是内鬼,被揪出来后,总监的位置不就轮到自己了? 他忍不住仰头,透过隔板看见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心里揣着发现对方把柄的事按捺不住,闷头喝完了整杯咖啡,攥着空杯站起身,脚步带风地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 “砰”地一声,章冲推开虚掩的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林煦阳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闻声抬眼,眉峰瞬间蹙起:“章冲?你有毛病?” 章冲没理会他的质问,反手带上门,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嘴角咧得老高:“林总监,还在忙啊?也是,毕竟有些‘私事’,是得花点心思处理。” 林煦阳指尖一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章冲故意拖长了调子,走到办公桌前,将空咖啡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就是听说,林总监最近常去消防楼梯散步?还喜欢在没监控的地方,跟人递文件?”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煦阳,不放过对方眼里的任何情绪波动,“也是,毕竟手眼通天,一边当着凯撒的总监,一边……” “搞笑。”林煦阳眼神半眯着,对这莫名其妙的试探和指控感到费解。这章冲向来跟自己不对付,难道是看到陈墨批了他,觉得自己不得势了,才过来没事找事? 想到此处,林煦阳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虽然身高比章冲矮一些,气势却完全不弱。 他傲慢地扫视了对方两眼,双手抱臂,“章冲,你当副总监当久了,脑子也跟着退化了?这种捕风捉影的屁话也值得你跑过来吠?” “捕风捉影?”章冲立刻往前跨步,“我可是亲眼看到监控里有陌生人从后门出去!你敢说那跟你没关系?这段时间你频频早退、敷衍工作,把烂摊子全丢给我,不就是为了腾出手来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越说越激动,心里的火止不住烧起来,指着林煦阳的鼻子:“别以为江总护着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自己滚蛋,不然等我把证据甩到江总面前,有你好受的!”《 》 15、他人呢? “证据?就凭你那个连防火墙都不会破的脑子,还能找出什么惊天大秘密?”林煦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该不会又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废纸吧?” 章冲脸色顿时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少在这得意!我告诉你,我手里有的不止是猜测!” “哦?是吗?”林煦阳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仿佛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那你不如现在就拿出来?我也好奇,你这副总监是靠想象力坐稳的,还是靠真本事?”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手机屏幕,看到微信新到的信息,那丝不爽少了点,“不过我看你还是省省吧,江哥最讨厌的,就是整天没事找事、还找不对重点的废、物。” “你说谁是废物?!”章冲猛地踏前一步。 “谁对号入座,我就说谁呗。”林煦阳笑容灿烂,可吐出的话却字字带刺,“怎么,戳到你痛处了?这么多年了,除了会打小报告、玩点儿阴的,你还会什么?要不我教你两招?不过……”他故作遗憾地摇摇头,“以你的智商,恐怕也学不会。” 章冲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煦阳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他妈别欺人太甚!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动我?”林煦阳毫无感情地哈哈哈了几声,忽然冷下脸来,“你也配?” 他无视对方已经涨红激动的脸色,继续道,“我告诉你,章冲,什么狗屁副总监,我要是真想动,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让你滚,不是因为你多厉害,而是我暂时还没空搭理你。” 他嗤笑一声拿起手机,挥了挥手,像驱赶耳边嗡嗡响的苍蝇:“趁本大爷心情还不错,你最好收敛点,滚出去做好你副总监的本分。不然哪天真惹急了我,你这把椅子能不能坐稳,可就不一定了。” 章冲被林煦阳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彻底激怒,这些话简直把他的自尊按在地上踩。挤压多年的怒气和莫名的戾气拧成一股绳,他想也没想,攥紧拳头就朝林煦阳脸色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林煦阳侧脸,力度之大让他被打得偏过头后还趔趄了两步,脸颊瞬间麻了一片,热辣的痛感紧跟着涌上来。 林煦阳懵了,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对他动手,却在从来看不上的章冲手里出了意外。 几秒钟的愣神后,怒火猛地窜上头顶,他顾不上疼,随手抄起桌上的文件夹就砸过去,“你他妈敢打我?!” 文件夹被拍在章冲肩上,没什么攻击力,却突然点燃了这场战斗。章冲直接扑上来,伸手抓住林旭阳的卫衣领子,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林煦阳虽是omega,动作却很灵活。他瞅准空隙,仗着后发先至,狠狠踹了章冲腹部一脚,对方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手上的力道也骤然松了几分。林煦阳趁机又挥起拳头砸了过去。 可惜这优势没持续太久。在林煦阳扬手准备继续攻击时,章冲猛得扣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嘶......”林煦阳倒吸一口凉气,力道泄了大半,被章冲顺势往办公桌上压。他慌忙想挣扎,肩膀又被死死按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急得用膝盖去顶,却被章冲侧身躲开后方抓住破绽,一把将他按趴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 “唔!”额头磕在桌沿,一阵发晕,林煦阳这下是真的急了,手脚并用乱了章法地四处踢,却怎么也挣不开钳制,眼角余光就看见对方的拳头砸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有人冲进来,章冲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抓着衣领,破风似的拳头挥过来把他打得直接倒趴在地上,这拳力度和林煦阳几乎不在一个档次。章冲只觉得鼻子有股热流涌出,他伸手一模,红的,粘稠的。 “血......我流血了!”他一下就晕了过去。 ------------------------------ 临海的高级公寓里,玄关处散乱丢着好几双球鞋。再往里看,客厅与开放式厨房一览无余,惯常冷调的黑白灰装修,被几张色彩鲜亮的海报和一块橙色地毯撞破了沉闷。 蘸着红花油的棉签在林煦阳嘴角的伤痕上轻轻滚过。这力道,和刚才把章冲鼻子打出血的狠劲简直判若两人。 “那傻逼我早看他不爽了,他现在居然敢动手打我,我饶不了.......嘶......”话没说完,伤口被触到痛处,林煦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佐伯的动作更轻了,“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没事,这点小伤没必要去医院。”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又义愤填膺地说,“要不是他被你打晕了,我肯定要再补两脚!” “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林煦阳一想到这个就来气,连带着情绪也激动起来,“他有病,莫名其妙进来阴阳我,还先动手打我,我能受这气?直接就回了他一拳。” “......很厉害了,我打他之前发现他脸已经肿了。” “嘿嘿,那是,我这上下勾拳不是白练的,不过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啊,你那拳头也太帅了!”林煦阳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就是没事干,又看你没回我信息就想着上来等你。” “这样啊,不过没你我还不一定能打赢,我和你说,刚刚可激烈了,”林煦阳眉飞色舞地复盘自己的“英勇战绩”,连擦伤发疼的嘴角都跟着扬起,“我一开始踹他那脚特狠,他脸都白了,可惜后来体力没跟上……” 佐伯一边给他继续上药,一边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听。却突然想到刚刚碰到的那个脚步轻快离开大厦的外卖员,还有翻倒在办公室桌角的空咖啡杯...... “嘿,发什么呆呢?”林煦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佐伯回神,目光却先落在了他泛红的指关节上。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扣住林煦阳的手腕,把那只肿着的手拉到自己掌心:“这儿怎么也肿了?” “不过是点战斗痕迹而已,至于这么大……”林煦阳原本还想笑着调侃佐伯小题大做,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他看见向来古板又冷淡的佐伯,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蹭过他泛红的指节,动作放得极轻。连带着垂眸时,长睫下那片专注的眼神,都让他心头猛地一滞。 “......”林煦阳呆呆地看了好一会,脸莫名其妙就红了,他不自觉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支支吾吾地说,“噢......可能就是、刚刚打的时候、就是太用力了,哈哈哈......” “不是每次我都能及时赶到。”佐伯的指腹还停在他指节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次小心点。” “好,没问题……”林煦阳忙不迭点头,活像小鸡啄米。 一阵沉默后,佐伯正奇怪林煦阳没继续“话痨”了,抬眸就撞见对方正直勾勾盯着他,两颊像被天边夕阳染了色,连耳尖都染上了红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打出内伤来了?他当即伸手覆上对方额头,又碰了碰林煦阳的脸颊,想探探温度,“发烧了?”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动作,可落在歪了心思的林煦阳眼里却像投进湖心的石子,搅得他心湖乱颤。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棉签被“啪嗒”一声折断,又慌忙把断成两截的棉签捏在一起,反复折着,“嗯……有、有点头晕。” 佐伯敏锐察觉到空气中属于omega的清香信息素突然变得有些浓郁,怕林煦阳是不舒服在强撑,他当即起身,“还是去医院吧?走。”说着就拉起了林煦阳的手。 “不不不!”林煦阳连忙拽住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就是想睡觉,昨天通宵打游戏,刚刚又跟人打架,有、有点缓不过来......” “是吗?”佐伯狐疑地打量他。确实,刚刚开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和游戏机都亮着,手柄还闪着待机的绿灯,不像假话。 林煦阳点头如捣蒜,适时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是啊,困死了,现在就想躺床上睡觉......” “可是你也还没吃.......”佐伯的话突然顿住——什么时候起,他会在意一个人吃没吃饭了? ………… “那你去睡觉吧,我把这儿收拾好就走。”他重新坐回沙发,掩下眼眸里的复杂情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红花油和碘伏都盖好,一件一件缓缓放进医药箱。 深陷“红温”的林煦阳没察觉他情绪里的波澜,只觉得脸颊烫得像烧起来,连头也真的晕乎乎的。 他快步走向主卧,临关门前又忍不住探出头,语速飞快地补了一串话,“你要是累了在客房睡也行,睡衣啥的就在客房衣柜里,只有你来住过,洗漱用品我给你备上新的了,睡不着打游戏也行,冰箱里你上次买的啤酒也还有......别客气,当自己家就行。” 话一说完,他又懊悔地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啰嗦了?显得好像早早就准备好一样。不等回应,他逃也似地关上了主卧的门。 许是真的累了,他沾着枕头没五分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正午。 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挡着光,屋里暗得像还在夜里。林煦睡眼迷离地揉了揉眼睛,脑子里仍旧懵懵的。 窗帘怎么拉上了?自从要早起上班,他向来敞着窗睡觉。 是佐伯帮他拉的?那他昨天半夜进过主卧?林煦阳猛地碰了碰嘴角,心里慌慌的,自己睡觉没流口水吧?可别被看见了...... 他趿着拖鞋走出主卧,一抬眼就愣了:客厅干干净净的,连之前堆在沙发上的衣服、随手扔的漫画书,都被叠好归位,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精心收拾过。 林煦阳嘴角止不住扬起,他摸上自己的脸,热度早就退了,可心跳却莫名加快。他蹑手蹑脚走到客卧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心里打起了鼓。 开门该说什么?怎么有点紧张......不如请他吃饭吧,谢谢他昨天帮自己揍人还有替自己上药。还好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吃完饭还能一起去电竞城打游戏。 一想到这儿,他昨天打架的火气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对今天行程的期待。 林煦阳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手轻轻推开门,却没看见佐伯。 “人呢?”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摆在床中央,和一处被收拾干净到像没人来住过的房间。《 》 16、越是难啃,越妙不可言 特委会的办公室陈列简单,一进门便是清一色的黑白灰,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连桌椅都保持着出厂时的简约样式。唯有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绿茶香,为这单调的空间添了几分鲜活气。 苏时行接过佐伯递来的牛皮纸袋,“要走了?” 佐伯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旅行背包,拉链上挂着的马里奥挂扣晃了晃,和他冷感的模样格格不入,“嗯。” “下一站去哪?旧金山还是波兹曼?” “可能……去日本吧。” 苏时行抿茶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马里奥挂扣,心里了然,“挺好,冬天的富士山应该也很漂亮。”他话锋一转,“那小子那边……” 佐伯本有些放空的思绪被拉回,视线落在桌面嗡嗡震动的手机上,屏幕亮着,是未读信息的提示。他把手机反扣,语气听不出波澜:“没什么问题。” “行,年前记得回来聚聚,别跑太远。” 佐伯点了点头,“走了,有事再联系。”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看上去应下了苏时行“年前聚聚”的话,可谁都清楚,他这一消失,下次再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时行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一件简单的事偏偏搞得这么复杂,现在人是走了,心怕是还拴在江城没法挪窝。 办公室的门被窗外的风带得“砰”地砸上,中断了他思绪同时心跳也猛地带漏了一拍。 苏时行坐回椅子,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他最近神经莫名其妙绷得很紧,稍不留意就容易一惊一乍,等这摊子事彻底了结,他或许也该好好休息了。 三天后,江城边缘小码头。 一辆大型货运车驶进偏僻的小码头,这里因离市区远、面积小、运货不便,平日里很少有船只停靠。 码头铁门大敞,司机赵中把车停在老位置,下车往关卡走。守关的人正枕着胳膊打瞌睡,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把人吓得一哆嗦。 “老李,你又偷……”赵中的话卡在喉咙里,抬头的是张陌生面孔,“你是……?” 年轻人愣了几秒,慌忙戴上一旁的工作帽,讪笑道:“我替李哥来顶一天班,他请假了。您是赵哥吧?李哥特意交代,今天您会来送货。” 赵中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警惕:“他怎么跟你说的?我前两天还跟他喝酒,今天怎么突然请假了?” “嗐,赵哥您还不知道李哥的脾气?”年轻人掏出口袋里的黄鹤楼递过去,“昨儿去珠街赌钱,把一个月工资都输光了,被人扣着没辙,才求我来替班。”说着连连打哈欠,“今儿就您这一辆货,弄完我也下班,省得在这儿吹冷风。” 赵中皱着眉回想,李承好赌是老毛病,找人替班也常有的事。他往远处瞥了眼,海边果然停着他们的船。他接过烟,瞥了年轻人一眼:“行,赶紧开门,货船都等着呢。”说完转身要走。 “哎赵哥!”年轻人急忙拉住他,“虽说李哥交代了,但通关文件得给我看一眼,不然我没法交差啊。” 赵中满脸不耐,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丢过去。年轻人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皱起,这通关文件,日期还是三个月前的。 “这……” “走个过场而已,李承没跟你说?”赵中语气不耐烦。 “李哥只让我来看着,我没经验……”年轻人挠着头,一脸为难。 赵中冷哼:“直接开门,别瞎折腾。” “不行啊赵哥!”年轻人突然坚定起来,“头顶有监控,必须查货,不然要扣钱的!李哥说过,一次最少罚两千!” “你给李承打电话,他知道情况!” “打了也没用啊!”年轻人苦着脸,“真扣钱了,李哥肯定算我头上,两千块够我喝好几天酒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让步。僵持了好一会儿,赵中看了眼手表,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他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进年轻人怀里——这本来是给李承的好处,刚才还想独吞,没想到这小子也是个懂行的。“拿着,赶紧开门!货要是耽误了,你赔不起!” 年轻人捏了捏信封,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语气也热络起来:“赵哥放心!我知道,这是凯撒的货吧?你们出手最大方!” 赵中看他那副嘴脸就刺眼,啐了一口:“知道还不开门?” “得嘞!”年轻人麻利地把信封塞进口袋,拉动拉杆打开闸门。赵中迅速上车,把货运车开进码头。 岸边的吊臂早准备好了,“嘎吱嘎吱”地缓缓伸过来,铁钩勾住货车厢的吊环,慢慢将车厢吊起。可吊臂没往货船方向转,反而稳稳地落在了平地上,车厢“砰”地砸在地面,震起一层灰。 赵中本来正把脚搭在方向盘上,盘算着这单跑完能歇十天半月,从后视镜看到这情况,顿时骂出声:“操!搞什么?耽误老子下班!” 他推开车门,刚站稳,后背突然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 原本空旷的码头不知从哪冒出一群训练有素的特警,个个举着枪,面无表情地对准现场。再往远处看,天创停靠在岸边的货船也早被身着制服的人围得严严实实。 而远在市中心写字楼里的程裴衍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他的注意力正全神贯注地锁在面前的合同,以及江临野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办公室内一片平和,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通透的玻璃,在羊毛地毯上投下大片柔和的光斑。 空气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程裴衍将封面上印着“朔溪景区开发计划”的合同又往前推了推,笑容真诚,“江总,这么好的项目,何必再浪费时间考虑?我程裴衍做事向来讲信誉,有我在这儿担保,这项目后续绝对百分百能赚钱。” “程市长的信誉,我自然信。”江临野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只是最近风浪大,凯撒投出去的资金还没回笼,一下子拿出五千万现金流,有点吃力。” 程裴衍的笑僵了一瞬,偌大的凯撒会拿不出五千万?江临野这借口,也太敷衍了。他压下不满,放缓语气:“我理解。看在江总为江城建设出力的份上,三千万也……” “五百万。”江临野直接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笔走龙蛇地写下数字,“这是我能出的绵薄之力,程市长别拒绝,到时候从我的私账走。” 程裴衍的笑差点维持不住,五百万?打发叫花子呢?他一身行头都不止这个数。 他看向江临野,对方却把支票撕下放在一旁,自顾自翻起了文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程裴衍在心里冷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提道,“看来我和江总还是不够熟。要是苏监察来谈,江总恐怕五千万都不眨眼就签了吧?” 他语气轻松,眼里的探究却不减。根据最新到手的线报来看,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传闻中那么水火不容,甚至有小道消息说苏时行深夜衣衫不整地从凯撒顶层离开…… 宿敌变情人?这关系可比之前有趣多了,毕竟对程裴衍而言,越乱越有油水捞。 江临野闻言,翻文件的手顿了顿,随即竟低笑了一声。他放下文件,那双金色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程裴衍,带着点玩味:“程市长怎么会这么想?” 程裴衍见他没否认,心中一动,“在江城,谁不知道凯撒的江总眼光毒、出手狠。能让您破例的,总得是些……特别的人,或特别的事吧?” “苏监察,确实很特别,”江临野从善如流,语气慵懒,“他那个人,原则比天高,脾气又硬。我送上门的好处,他从来不屑一顾。” 程裴衍一脸了然。 “不过,越是这样难啃的骨头,啃下来的滋味……才越是妙不可言,你说是不是,程市长?” 程裴衍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接上:“没想到江总和苏监察私交已如此……深厚。只是我有点好奇,毕竟在公众眼里,二位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公众?他们看到的,自然是我和他都想让他们看到的。”江临野拿起钢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毕竟苏监察来过凯撒顶层留宿过几次,程市长和我一样清楚,不是吗?” 程裴衍心里咯噔一下,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慌乱。面对江临野这暧昧又模糊的回答,他一时间没法下确切的结论,可是又不想就此放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问,“江总说笑了,不过……苏监察他知道您是这样定义二位关系的吗?”《 》 17、他很配合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又急又重,瞬间掐断两人的对话。不等屋里回应,门板已被猛地推开,程裴衍的下属连句抱歉都来不及说,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 程裴衍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缝,“什么?!”他的指尖攥紧了桌沿,才猛然想起这是在凯撒。 他霍然起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江总,市政那边突发急事,景区的事我们晚点再细谈。” “请便。”江临野端着咖啡杯,笑容依旧和善,半句多问都没有。程裴衍哪里还顾得上琢磨他的态度,脚步匆匆地跟着下属离开了,连落在桌角的公文包都忘了拿。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凉风在空气中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陈墨拿着一叠资料快步来到办公桌前,视线下意识落在办公桌上那一叠都是同个人的相片上,又立刻收回目光,低头道,“先生,最新消息”。 江临野的目光没离开手里的照片,指尖拂过画面里的人影,即便陈墨语气急切,他也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小港码头,天创的货箱被海关截了。”陈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货箱里不是货物,全是人。” 江临野的指尖顿在照片边缘,对截货的事仿佛毫不在意,只抬眼问:“特委会呢?” “截货箱的,是海关之前开展‘过检大会’时从特委会借调的行动小组,只是一直没来得及归回特委会。” 这么久不见,原来是在忙这个?江临野脑海里突然出现上次拍卖会上,苏时行格外在意的那个omega:“上次李耀拍下来的那个omega,是不是也在里面?” 陈墨脑海里过过一遍人质资料后点头,“是的。目前被解救后都在局里接受审讯。” 以苏时行的能力,搞垮天创本不算难,可天创背后的靠山盘根错节,程裴衍只是明面上的一个,暗处还藏着不少不知名的高官。 苏时行……又想做什么?这么莽撞的作风,似乎不像他。 墙上的时钟发出冗长的“咚、咚、咚”声,将江临野的思绪拉回。陈墨适时开口:“先生,我们需要应对吗?还是……” 江临野沉默两秒,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进抽屉,“静观其变。没影响到凯撒就先不动。” 可这场风波,他注定无法置身之外。 当晚,江临野还没来得及离开办公室,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开门时两名身着制服的人员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传唤通知,语气严肃:“江总,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他被“请”进了海关处的审讯室。 房间里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正中央摆着一张冷硬的金属桌,两侧各放一把塑料椅,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只是其中一把椅子上额外铺了层浅灰色软垫,显然临时准备的。 没有预想中灰暗压抑的审讯氛围,也没有直射人脸的强光,海关副处陈卓满脸堆着赔笑,引着他往软垫椅上坐:“江总,消息来得太急,这儿设施简陋,您多担待。” 见江临野淡淡颔首,他才敢在对面椅子上落座,刚坐稳又立刻朝门外喊:“小正!给江总泡杯碧螺春过来,用我抽屉里那个罐子!” 陈卓虽然面上带着笑容,但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火。单位里好事从来轮不到他这个副处,麻烦事倒桩桩落他头上! 正局去多伦多出差才两天,他刚想松口气,就撞上这么个烫手山芋。审江临野?对方可是江城大半政企高管的座上宾,多少人都和凯撒有生意往来,牵一发就能动全身。 如今上头被群众舆论逼得要查“真相”,却把这得罪人的活,硬生生推给了他这个“小人物”。 等茶水的间隙,陈卓搓着双手,“江总,这么晚叫您来实在是情非得已。要不是上头催得紧,我肯定等明天联系您的助手,再好好请您配合调查。您看这都快半夜十二点了,您为江城建设忙前忙后,还让您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江临野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耐心听着对方冗长的铺垫。 直到陈卓的奉承话稍有空隙,他才抬了抬手,温和地打断:“陈副处,不必见外。凯撒一向支持正规调查,有什么需要了解的请直说。” 见江临野这么识趣,陈卓当即喜上眉梢,可转瞬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点开手机里一段视频递过去:“江总,中午小港码头那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江临野点头,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视频里,凯撒的司机赵中正给守关人塞信封,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画质模糊得很,明显是远处偷拍的,连谈话声都听不清。 “这事本来跟您一点关系没有,可抓捕刚结束,这段视频就被发到了网上。”陈卓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尖点了点屏幕下方的字幕,“有些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竟凭着唇语‘译’出了对话,还配了字幕,您看……”他说到这儿停住,神色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临野的脸。 此刻两人哪像审讯者与被审者,反倒像角色对调。 江临野的目光在视频里守关人的脸上停了几秒,随即落在字幕上。 “这是凯撒的货吧?你们出手最大方!” “知道还不开门?” ...... 视频播放完后,江临野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陈副处,现在这种捕风捉影的话也能当证据了?” 陈卓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不不不,这当然构不成什么证据,只是现在民众那边意见大,我们也是不得已才请您来协助……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帮您和凯撒洗清嫌疑,别被有心人拉进浑水。” 陈卓的话顿了顿,见江临野没回应,继续道,“原视频我们已经联系平台下架了,但舆论还在发酵,我们官方不好直接插手,这种公关事,还得靠您这边专业的团队。” 陈卓心里早有盘算,只要凯撒先站出来发声明,说清和货箱无关、愿意配合调查,那段没声音的视频根本算不上证据。 何况江临野“慈善企业家”的形象深入人心,网友大多会买账;再引导着黑粉吵几句,把这事从“海关失职”的社会事件,降成“凯撒是否涉案”的个人争议,火力全引到凯撒身上,他们海关处就能悄悄把这事了结。 至于凯撒的声誉损失?那是江临野的事。 “那是自然。”江临野瞳孔里倒映出对方脸上藏不住的算计,但他依旧应得爽快,“我开头就说了,凯撒会全力配合。” 陈卓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喜出望外地端起茶杯,连忙说:“那您赶紧联系律师过来,走个保释程序就能回去了。别耽误您休息。”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大神送走,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 可江临野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不必了,陈副处。我相信官方会还凯撒一个清白,按正常程序拘留我就好。” “啊?!”陈卓茶杯差点拿不稳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大半,顺着桌沿滴落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江总,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完全没必要啊!” “很有必要。”江临野靠回椅背,“舆论想要一个‘真相’,海关处需要展现‘公正’,而凯撒……”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愿意配合调查,直到水落石出。我人就在这里,岂不是最能体现诚意的方式?” “这……江总,我……”陈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什么意思?哪有人上赶着要被拘留的?而且他哪里敢拘留江临野啊!陈卓脑海里原本顺风顺水的“计划”突然拐了个意料之外的弯,把他彻底绕懵了。《 》 18、他怎么这么反常? 小港码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热搜被压下去好几次,却半点浇不灭网友的关注。大家铆着劲在官方网站评论区刷屏,一句句“求真相”“别捂嘴”,把留言区顶得满满当当。 海关的官方声明很快张贴出来,白纸黑字写着“涉事货箱归属天创生物科技,目前已依法查封。其余相关信息仍需进一步调查跟进,恳请广大群众切勿随意传播、轻信非官方来源信息。” 声明刚发不久,又传来天创多名骨干已被抓获和凯撒ceo江临野深夜被传召的消息。 可网友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人翻出天创的工商信息,指着名单反问:“股东和法人一个没在被抓名单里,这跟出了事叫临时工顶罪有啥区别?” 更有人把矛头直接对准海关处,怒斥其“和天创有利益勾结”,“凯撒也是参与者之一”,甚至传出“处长下落不明是携款潜逃”的猜测。 “这种恶性事件,比‘三角洲贸易’还恶劣,换平时早该从重严惩,现在倒好,雷声大雨点小,分明是在敷衍!”类似的吐槽在论坛里刷屏,怒气越来越重。 舆论像滚雪球似的越闹越大,最后竟连联邦总部都被卷了进来。 “温议长,去年‘合围计划’的教训我没忘,赵议长特意叮嘱过,各部门要各司其职,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等救火通知。”苏时行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几分冷意。 “去年那是意外!”温议长的语气急切,“联邦各部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这案子闹得人尽皆知,再不处理,总部的公信力就全没了!你放心去查,出了事我兜着!” “您这话是好听,可要是被赵议长发现……”苏时行扯了扯嘴角,“不会又让我‘带薪休假’吧?” “小行啊,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温议长打了个哈哈,“去年赵议长是心疼你破了大案,让你歇口气,可没有别的意思!” 苏时行冷笑一声,半点不掩饰不耐:“行了温议长,我这儿还有好几个经济制裁案要处理,海关处的事让他们自己查吧。大不了再把赵议长那什么孙子、侄媳妇的老公塞进去当小队长,说不定还能捧出第二个福尔摩斯。” “哎小行,你听我……”温议长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啪”的一声,通话被直接挂断。 手机在桌面上不知第几次震动,“程裴衍”的名字执着地亮起又暗下。苏时行没接,直接将其反扣,塞进大衣口袋。 他站起身,“小队情况怎么样?” “海关那边要求配合调查,人都还留着。”等候已久的方言递上温水和止痛药,轻声提醒,“水还有点烫,您慢点喝。” “嗯,让他们继续盯着。”苏时行接过,仰头将药片吞下。温水划过喉咙,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目光扫过办公桌,几份新送来的报纸散落着,其中一份娱乐版块的加粗放大的标题格外显眼。 《新宠缠人!江城首富连续三天与新锐模特玩乐私人游艇》,旁边还配了张模糊却难掩风流的侧影。 苏时行面无表情地将其推开,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江临野还在里面?” “对,已经两天了。”方言点头,语气困惑,“凯撒那边安静得出奇,没公关,也没派律师。” “……”苏时行眉头微蹙。这绝非江临野的风格。那人如此安分,反倒将他预设的所有应对步骤全盘打乱。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确认贴得牢固后,才轻吐一口气。“我去海关处一趟。” 方言上前半步,“苏监察,我跟您一起去吧?万一……” “不用。”苏时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在特委会,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是。”方言没再坚持,望着那推门而去的挺拔背影,神色凝重,他总觉得,只要沾上江临野,就绝不会有什么“简单情况”。 二十分钟后,海关处。 苏时行把车停在距离海关处不远的路边,他低头拢了拢围巾,又费力地把羊绒手套拽到手腕处,指尖在手套里蜷了蜷,还是觉得冷。 天空的太阳挂得挺高,透过树枝在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可他半点都没觉得暖和,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让他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临野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里。 说是牢房,待遇却格外特殊:铁窗蒙着软布,床架铺着厚厚的棉垫,连一次性洗漱用品都是特意准备的高端牌子,崭新的棉拖鞋也摆得整整齐齐。 可再怎么特殊,也比不上凯撒顶层十分之一的舒适。所以当苏时行跟着陈卓走进,看见江临野竟坐在铁架床边的木椅上慢条斯理削苹果时,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几天下来,陈卓也算多少摸清了这位江城首富的“奇特性子”,早没了最初的战战兢兢。他快步上前,笑着开口:“江总,有人找您。” 江临野动作没停,果皮一圈圈缠在刀上,完整得没断过,他头也不抬,“嗯,是陈墨来了?”在他看来,这个时候会来见他的,只有自己的特助。《 》 19、配合? “江临……江先生。” 话音在称呼上转了个弯,落进海关处临时监狱的空气里。 江临野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啪。” 那圈已垂至三分之二的果皮应声断裂,轻巧落进垃圾桶。他抬眸,目光先是掠过对方紧抿的唇线,滑过冷硬的下颌,最终稳稳落回那双黑亮的瞳孔。 “苏监察终于不躲着我了。”他放下小刀,就算身处监狱也仍旧显得十分从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苏时行的方向逼近,“是终于找到……不得不来的理由了?” “谁躲你。”苏时行别开眼,语气生硬,像在反驳,却又泄露出一些底气不足。他目光扫向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陈卓,“陈副处,你先去忙。” 陈卓如蒙大赦,却又有些担心违反了法规,还是开口道,“苏监察,这……您来见江总,本来就有点不合规,要是我再走开……” “不合规?”江临野开口打断。话是问陈卓,眼神却像生了根,牢牢锁着苏时行。原本慵懒的语调里,悄无声息地掺进一丝冷意——那是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威慑,像无形的气压压下来,让陈卓打了个寒颤。 “不、一点也不会不合规!那我先去忙!您二位有需要,随时叫我!”他几乎是贴着墙根,仓促地逃离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区域。 苏时行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开口道,“你还真是到哪都吃得开,连海关副处都对你言听计从。” “是吗?”江临野不置可否,目光却极快地掠过他的腹部,声音放软了些,“最近……怎么样?” “……你不是都知道得很清楚?”苏时行眉头蹙起。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一次两次尚且可以忽略,可是每期不落地日复一日,他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照片传回来的只是画面,”江临野没有监视被抓包的慌张,反而稍稍向前倾身,铁栏在他眼里恍若无物,“看不出你是不是真的累,有没有皱眉,笑起来是真情还是假意。”他顿了顿,眸色转深,“只有亲耳听你说一句‘不累’,我才能放心。” 可恶的甜言蜜语!这张嘴不知道骗过多少个omega,才能这么从善如流地说出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苏时行莫名觉得烦躁,“难为江先生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关心我。”苏时行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这间牢房,“看来那些模特新秀、omega名流的邀约已经把江先生缠得没办法了,得躲到这地方才能寻到片刻清净?” 江临野眸中闪过讶异,随即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道,“你看到了?没想到苏监察日理万机,居然还有闲暇关心我的花边新闻?” 苏时行一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刚才那句下意识的嘲讽,乍一听……怎么像自己很在意他的私生活一样?他咬咬牙,生硬地将话题拽回轨道:“我只是来看看你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还是金屋银屋住惯了,想来下层体察民情?” 江临野将他的转变尽收眼底,但没再追问,反而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我只是在配合你。” “配合我?”苏时行狐疑地看向他,“配合我到这牢房里来?江临野,你什么时候成了遵纪守法的模范公民了?” “模范公民不敢当。”江临野低笑一声,“但我承诺过,不会插手你对付天创,我人在这里,就是我最大的诚意。免得你总疑心我在背后搞小动作。” “............”苏时行一怔,脸上的茫然差点没收住。他没想到,对方的“不插手”,竟然这么彻底——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直接将自己送进了这方寸之地,主动成了他的人质。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他心底那股被花边杂志引起的烦躁瞬间消失无踪。 他张了张嘴,理智想让他说出冷硬的话,可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墙角那个正对着他们两个的监控红光,像一盆冷水当头浇醒了他的犹豫,提醒着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冗长的沉默后,他才缓缓道,“我……明天下午,你的办公室见。我们聊聊。” “嗯?”江临野微微歪头,有些不满意他的撤退,“那还需不需要我继续配合?” “……随便你。”苏时行扔下这句话,仓促地转身,他走得又快又急,仿佛要将那个人的气息和那双盛满自己的金眸彻底甩在身后。《 》 20、职业斗争 江城的天气变化莫测,前两天还是阳光洒满大街,今天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卷着雨丝打在身上,凉意像能透过衣服钻进骨头缝。 苏时行裹紧大衣,迈步走进特委会大楼,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俞迟两只脚交叉搭在桌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的案件档案。 “哟,可算来了。”俞迟抬眼挥了挥手,等看清苏时行的脸时顿时吓了一跳,“我靠,你这是通宵做贼去了?”他盯着苏时行眼下的乌青和浓重的黑眼圈,啧啧称奇,“难怪这个时间点才来,昨儿个难不成偷偷快活去了?” 苏时行没心思跟他打趣,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椅前坐下,夜夜失眠的疲惫让他声音都带着点沙哑:“有事就说,别贫。” “得,不逗你了。”俞迟把手里的报纸递过去,“江城日报这效率够快的,昨天半夜的消息,今早直接上了头版。” 苏时行接过报纸,一眼就看见标题“深夜放行!凯撒ceo疑与某局暗约私期,达成不可说交易?”,字体被放大加粗占了首页三分之一的版面。 正文密密麻麻看得他眼晕,强打精神往下扫,“陈副局跟在身侧,半步不敢落后,手还虚扶着车门,那姿态哪里是‘送行’,倒像在小心翼翼‘伺候’......” 再往下读,凯撒与不知名高官的往来、和联邦议会若有似无的利益勾连,全被添油加醋地铺陈开来,连捕风捉影的传闻都被揉进细节里,写得有模有样。 底部还附了张偷拍照:陈卓和江临野站在车旁,陈卓微微躬着身,手比划着什么,神情里的讨好藏都藏不住。 “写得不错。”苏时行忍不住夸赞,转头看向俞迟,“现在反响怎么样?” “一出来就炸上热搜了!”俞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联邦议会那帮老头急得跳脚,天不亮就催着公共安全局加班撤热搜。” 苏时行指尖摩挲着报纸边缘,灰色的纸页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热搜能撤,纸媒印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那帮老家伙,真以为那些龌龊事没人知道?”俞迟得意地笑了笑,可下一秒脸色又沉了下来,担忧道,“不过……有些内容毕竟不是外行人能知道的,他们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苏时行嗤笑一声,眼神冷了几分:“怀疑又怎么样?”大众的讨伐声和怀疑的目光已经聚集到议会本身,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俞迟:“赵呈天那老家伙现在还没消息,不会是想浑水摸鱼,等风头过去吧。” “他倒是有耐心,”苏时行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封在牛皮纸袋里的资料递给俞迟,“看来得再添一把火了。” 俞迟接过资料,越读眼睛越亮,“牛啊,这下直接打那老家伙屁股上了,看他还急不急!” 想到赵呈天急得团团转,费尽心机反而钻进了自己布下的局,苏时行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连身体里积压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两天后,联邦议会中央会议室。 五位议长已悉数到场,就连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程裴衍也坐在了最末的位置上。 主位上的赵呈天面色凝重,手指不停轻叩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搅得人心烦意乱。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今早的《江城日报》,没人敢先开口。 “怎么?都哑巴了?”赵呈天终于率先打破沉默,锐利的目光扫过下首低头不语的众人,“再想不出解决办法,我看各位明天未必还能坐在这里!” 下首依旧一片死寂,又过了半晌,才有一位议长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小港码头的事,依我看,不如直接弃了天创,把处理态度摆出来给公众看,把目光重新拉回事件本身,这样大家就不会一直盯着议会不放了。” 赵呈天没说话,指尖的叩击声停了停,抬眼与最末的程裴衍对视了一眼,又端起桌上滚烫的茶水,慢悠悠啜了一口,天创里有他的私产,真要弃了,损失可不小。 温拂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适时开口:“现在只处理一个天创,怕是不够。”他指了指面前的报纸,“这《江城日报》各位都看了吧?连我都觉得写得‘像那么回事’,更何况普通群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必须揪出几个确实行为不当的人,才能彰显我们官方的刚正不阿。而且,绝对不能只找小干部顶罪,那样反而落人口实,坐实了‘出事就找临时工’的说法。” 话虽说得委婉,可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程裴衍,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看戏的意味。 程裴衍握着钢笔的手心瞬间冒了汗,脑子里飞速转着说辞,刚要开口辩解,却被赵呈天一个眼神打断,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新议长,开口询问道: “温议长的提议不错,还有没有别的建议?杨议长,你是从基层上来的,更懂群众心思,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被突然点到名的杨辉愣了两秒,随机讪笑着搓了搓手,“现在联邦议会的公信力已经大打折扣,我完全同意温议长的意见。”他顿了顿,“不过……除此之外,我觉得可以再推一个在群众中素有‘公正破案’口碑的人,成立专项小组,让他用自己的号召力和信任度去牵头查案。舍一个,推一个,把公众的目光分散开,这样会更稳妥。” 温拂农眼睛一亮,立刻附和:“我看这主意可行!最好选个本身就受关注的人,效果才好。”他顿了顿,脑海里浮出一个人影,“比如……苏监察官?他之前破了几个大案,老百姓对他还算信任。” 赵呈天的脸色瞬间沉了沉。苏时行?这个年轻人向来不服从他的命令,好几次还坏了他的事,让他来牵头,简直是给自己添堵。 他心里盘算着,想把身边哪个亲戚推出来。这案子看似棘手,实则只要做做样子,就能捞个“为民办事”的好名声。 可杨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思变了。 杨辉低下头,闪烁其词道:“不过……这活可不好干。现在这情况,不管推谁出来,都得先被网友扒得底裤不剩,接受一轮‘裸检’,没问题才能往下走。可哪有人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这案子……”他扫了眼周围,声音压得更低,“真要查深了,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可要是查得留有余地,外边的人又盯着紧。明面上是升官,其实左右都落不着好,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再提人选,谁都不想把自己推到火坑里。 赵呈天的手指动作也停住了。他飞快扫了杨辉一眼,心底升起一丝疑虑,可对方的话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眼下这局面,推自己人出去,怕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更多问题,反倒引火烧身;推旁人,要么是威望不够镇不住场,要么就是没人愿意接这颗烫手山芋。 思来想去,苏时行倒真成了唯一人选。他名声好,由他牵头,能先稳住舆论;而且这案子棘手,要是苏时行查得太死,得罪了人,自然有人收拾他;要是查得敷衍,老百姓不满,第一个遭殃的也是他。 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妥。 不过时间已容不得他再多思索。最终,赵呈天抬手敲了敲桌面,沉声道:“就按杨议长的提议办,专项小组的事,后续再议。” 会议一散场,众人纷纷起身离席。程裴衍立刻快步凑到刻意落后一大截的赵呈天身旁,开口问道,“赵叔,现在该怎么办?” 赵呈天猛地回头,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他飞快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把手里的卷成筒的报纸朝程裴衍背上狠狠敲了一下:“在外边给我叫赵议长!一点规矩都没有!” 程裴衍连忙点头应下,“是是是,赵议长!”他眉头紧皱,低声道,“苏时行那性子您也清楚,向来软硬不吃,要是让他来查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而且您在天创也有……” “闭嘴!”赵呈天又敲了他一下,厉声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你最近安分点,别再到处惹事。” “可是…………”程裴衍欲言又止。 “行了!你先给我去查查晚报里的那些情报哪来的,特别是涉及到我的部分,给我狠狠查!要是被我发现是你那边有内鬼出的问题,你这市长也不用做了!” 程裴衍一听这话,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赵叔………赵议长!” 赵呈天点点头,双眼微微眯起,“至于苏时行,先让他得意忘形两天,爬得越高,才摔得越惨!” 他目光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天后对方栽跟头的模样。《 》 21、事情落幕 海关局内依旧一片繁忙,柜台后键盘敲击声不停,工作人员一边接听咨询电话,一边快速核验货物申报资料,处处紧凑。 过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处,这边请。”陈卓微微弓着腰,手掌虚引着方向,语气里的恭敬比上次见面时浓了不止几倍。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几道好奇的目光悄悄从文件后探出来,都好奇这位空降而来的上司领导是哪副做派。 先是一双线条利落的长腿踏进办公区,紧接着入目的是一身熨帖得没有褶皱的深色制服,衬得那人肩背笔直。他眉骨锋利,眼神扫过周遭时没带任何情绪起伏,领口微敞露出半截冷白脖颈,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面对陈卓格外殷勤的相迎,苏时行神色平静,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胸前别着的海关局工作证随着他行走而微微晃动。 “陈副处,你不用这么客气。”他脚步未停,“我只是暂替查案而已,而且海关局的事情我还不太熟悉,还要我们共同配合才能尽快破案。” 陈卓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马屁像连珠炮似的往外冒:“这是我该做的!能和您共事,我真是太荣幸了!从前就听人说您在特委会破大案的事迹,今日总算能一睹风采,您不仅年少有为,还……” 跟在苏时行身后的方言皱了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这人真是把溜须拍马的本事练到了家,难怪没什么真本事也能混到副处。 陈卓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苏时行嘴上说“暂替”处长的位置,可这“暂”字到底是几天、几个月,还是只是个说辞,谁也说不准。 他自己清楚,没什么真本事能混到副处已是顶了天。再看眼前这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升得飞快,还能从联邦议会拿到临时处长的任命,背后没人撑腰根本不可能。 这么好的近水楼台机会,必须抓住了好好巴结,往后才有靠山。 这么想着,他嘴上的笑意更加真切。领着苏时行到了海关局局长办公室门口,他率先上前推开那扇深棕色木门,“苏处,请进!” 办公室里的陈设看着简单:木桌、书架、普通的皮质沙发,和其他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半点没有想象中的贪污奢华。 可越是刻意掩饰,越藏不住细节里的破绽。 苏时行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笔筒里插着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铂金纹路,是某动辄千万的奢品限量款;桌角压着的镇纸看着是普通黑石,指尖一碰却能感觉到温润的质感,竟是块罕见的和田墨玉;连桌前那把看似普通的办公椅,椅面布料都是进口的羊绒,舒适度堪比俞迟家那意大利运来的真皮沙发。 苏时行能识破这些猫腻,全靠他经验老道,不仅对走私品五花八门的“包装套路”了如指掌,更经手过无数次收缴,见过太多外表平平、内里却藏着天价私货的物件,换个人来,根本瞧不出其中玄机。 陈卓快步跟上来,见苏时行盯着桌上的东西看,立刻道:“这收拾办公室的人怎么这么不用心!我这就叫人把詹处长的私人物品全清走!” “不必了。”苏时行放下钢笔,转头看向陈卓,“陈副处,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就是来熟悉下环境,这点自由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陈卓哪还敢像上次那样磨磨蹭蹭,忙不迭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您要是需要什么,随时叫我!”说着就往后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苏时行拿起放在桌角的通关印章,印面上的纹路还沾着点未干的红泥。他指尖摩挲着边角锐利的印章边缘,“这东西,倒真是费了我不少劲。” 方言把整理好的一叠通关申请书递到他面前,“不过......赵呈天就这么痛快把处长位置交出来,总觉得不对劲,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 “阴谋?当然有。”苏时行伸手接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不定在他眼里,我们现在的举动正中他的下怀。” 方言虽不明所以,刚想继续问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前任处长詹立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要不要再派人去查探下消息?” “不必查了。”苏时行翻页的指尖顿了顿,头也没抬,“赵呈天要把位置腾给他侄子,詹立本就是挡路石。为了斩草除根,恐怕早就被他处理掉了。” “他倒真是心狠。”方言忍不住皱了皱眉,“这詹立明里暗里给他的贡献可不少。” “外人给的再多,也没有自己人捞来得安心。”苏时行指尖终于停在一份申请书上,“可惜,既然我坐进了这个办公室,再想让我挪位置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海关处处长这位置,油水多到难以想象。詹立在任时,不知道收了多少贿赂,以至于甚至连像小港码头那种“特殊货物”,也能一路绿灯。 盯着下游零零散散地查,顶多是隔靴搔痒,治不了本。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从源头下手。 苏时行从一堆盖好海关放行章却没送出的申请书中挑出几份重点可疑的,递给方言:“这几份通知码头重检,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说着,他又翻出一份申请单,申请公司的名字是程裴衍秘密控股的,他扫了眼标志着‘百货用品’的货物信息,拿起“海关查验”印章,在上面重重盖下,同时开口:“通知查验部门,着重检查这批货物,我怀疑申报内容和实际不符。” 翻到最后,一张申请单上的logo让他动作停住,那是一只展翅的鹰头,线条凌厉,造型独特,带着极强的辨识度,正是凯撒集团的标志。 苏时行握着印章的手僵了几秒,脑海里突然闪过之前江临野说“配合”,瞬间让他有了片刻的恍惚。 啧,他到底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苏时行就猛地晃了晃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申请单上。像是要证明自己没有动摇,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在申请单上勾选了“需重点查验”选项,将“海关查验”印章重重盖下。 力道太大,红泥甚至溢了点出来,在白纸黑字间晕开一小片,显得格外扎眼。《 》 22、真怀孕了? 长夜如磐,风雨如晦,一辆黑色宾利超速碾过积水,轮胎甩出的泥浆砸在路边护栏上,留下斑驳痕迹。 车灯穿透绵密的雨丝照亮前方昏暗的道路,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残影,忽明忽暗地打在后座男人那张凌厉的侧脸上。 “根据近几日以来我方对小港码头案的追查,海关处原处长詹立涉嫌以公谋私,畏罪潜逃,收受天创以及其他企业的巨额贿赂,目前相关涉案人员已被依法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后排悬挂的液晶屏正循环播放着昨夜的晚间新闻。镜头聚焦处,苏时行身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装,收腰样式精准勾勒出他劲瘦挺拔的腰身,领带与衣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无不彰显出他的冷峻和专注。 记者们的话筒从四面八方怼在他跟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苏检察官,有消息称此案与程市长有密切关系,是否存在内部包庇?” “天创集团贿赂案牵扯多名官员,为何迟迟不公布名单?” “有民众质疑此次追查存在选择性执法,您怎么回应?” “关于凯撒集团和......” 等喧闹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耐心地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才缓缓开口,“关于小港码头的所有进展,我们会严格依照法定程序及时公示,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监督。至于刚才提到的‘内部包庇’‘选择性执法’等说法,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建议大家关注官方通报,切勿轻信不实信息。” 他的回答铿锵有力,身后投影幕上明晃晃的证据链与追查timeline一目了然,让那些企图挑刺的记者都哑口无言。 江临野的目光牢牢锁在液晶屏那张正义凛然的脸上,指尖轻轻在膝头摩挲。 海关处处长?原来这才是他藏在最后的心尖猎物。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所有人的每一步,包括自己的,都被他精准算进棋局里,连自己先前猜透苏时行的最终目的,都是错的。 真是……太令人着迷了。 他垂眸盯着掌心的纹路,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他的布局,他的伪装,连带着这份将所有人都拖入棋局的狠戾,越想越让他觉得心痒难耐。 可是……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吗? 答案是否定的。 毕竟一次次伸出援手,一次次配合对方的圈套,可得到的仍旧是无动于衷。他欣赏苏时行身上那份破局的狠劲,可偏偏又怨怼他这份对谁都不留余地的无情。 “先生,还有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前排的陈墨突然出声提醒。 江临野从繁杂的念头中抽离,动作缓慢地摘下金丝眼镜,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再睁眼时,那双金眸里的复杂情绪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掌中猎物的势在必得。他摩挲着左手尾戒,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苏监察,希望你的最终选择不会让我失望......” 与此同时,江城郊区一座隐在树林后的私人诊所里。 暖黄的灯光下,韩东正将止血带绕在对方的手肘上,接着撕开采血针的外包装,将采血管稳稳插入持针器接口。 头顶的灯光落在银色针尖上,晃了苏时行的眼,就在韩东准备穿刺的时候,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韩东立刻停下动作,扶了扶眼镜,眼里出现迷惑的神色。 “抱歉,我……”苏时行轻咳两声,别开眼不敢看那根针,语气带着点不自然,“我现在对针有点应激反应,你继续吧。” 韩东点点头,动作利落地完成了扎针、抽血的流程,前后不过一分钟。 苏时行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许,伸手按住针眼处的棉签,追问道:“之前送国外检验的血液样品结果出来了?” 韩东脱下无菌手套,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他,目光扫过苏时行苍白的脸色和明显消瘦的轮廓,忍不住多问了句:“最近身体状态怎么样?看着比上次来差了不少。” 苏时行接过报告,扫了两眼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直接合上递了回去:“你直接说结果吧。”回想这段时间的不适,他眉头皱得更紧,“感觉比之前还严重,止痛药不管用,经常头晕、恶心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我记得以前就算是易感期,也没这么难受过。” 韩东仔细听着,一边翻开了报告的关键页,“是不是还对信息素特别敏感?闻到一点就浑身不舒服?” “对!”苏时行立刻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不是有和我一样的病例?有什么治疗办法,吃药还是做手术?严不严重?” 韩东沉默片刻,示意他把左手伸过来。指尖搭上苏时行的脉搏时,他还在暗自庆幸——还好不是之前猜测的罕见病。可随着指尖捕捉到脉搏里那丝异常的跳动,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直到确认那熟悉的的脉搏频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艰涩:“不严重,只是治疗方法……要看你的选择。” 苏时行松了口气,连月以来的忧虑仿佛都化作了气泡悠悠漂走,韩东的下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你应该是怀孕了。”《 》 23、立刻打掉 “………………” “什么?”苏时行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东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加粗的文字——“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显著升高,符合妊娠早期诊断标准”,一字一句地解释:“这代表你已经进入妊娠早期,简单说,现在怀孕大概九周左右。” 苏时行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那张薄纸烧穿,他按住棉签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棉签“咔”地一声断成两截。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他缓缓抬头,眼神有有一瞬间的放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个僵硬的笑,:“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是alpha,你没搞错吧?alpha怎么可能怀孕?” “确实极为罕见,但医学史上有过类似案例。”韩东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地解释,“每个人的体质都存在特殊性。当信息素匹配度极高时,alpha与omega的受孕概率会显著提升,这套生理机制在极少数alpha之间也同样适用,只是概率微乎其微。” 概率微乎其微?结果他还中招了…… 不是,这正常吗?他可是alpha,就连性生活都屈指可数,怎么就莫名其妙怀孕了? 旁边的打印机“滋滋”作响,接二连三吐出纸,结尾的那张抬头赫然写着“苏时行·孕产健康档案”。 韩东伸手取过,看着这份罕见的alpha怀孕案例,眼里布满研究的兴味,但出口的话依旧十分专业,“改天请孩子父亲也过来一趟,需要抽血留样,并做一套全面检测。alpha孕期监护必须参考双方的身体数据。” 苏时行嘴角那抹勉强撑住的笑顿时僵住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方便带他来?”韩东观察着他的表情,顿时了然,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理解。毕竟……能让您这样的alpha承受的一方,身份一定很特殊。保密是必要的。” “.......…...…………” “有没有可能,”苏时行沉默了半晌,终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是检测出了误差?要不……你再抽几管,重新验一次?” “报告误差率低于百分之五,可以说结论是确定的。”韩东立刻否认了这个可能性,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各项数据,“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还以为是新型病症,可现在所有症状都指向妊娠。hcg水平、脉搏频率、对信息素的敏感反应,全部吻合。” 他瞥见苏时行脸色变幻不定的神色,语气严肃起来,“苏监察,这不是小事。alpha怀孕的生理风险远高于omega,我们必须对每一个环节进行验证,尽可能规避后续可能发生的基因冲突或生理排斥。孩子父亲的基本信息,我必须要记录。即便人不能到场,基础档案也必须建立。” “这…………”苏时行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脑中早已乱成一片。在韩东长时间的注视下,他唇线绷紧,最终只能狼狈地搪塞道:“……我忘了是谁了。” 他说不出口。关于那个银发金眸的alpha,那个他视为劲敌、却也在纠缠中早已越界的人。 “这不可能。”韩东一眼看穿他的隐瞒,放下钢笔,双手交叠,语气沉肃,“alpha受孕的前提极为苛刻。要么,你有一个稳定且频繁接触的alpha伴侣,对方的体能和信息素控制力必须强大到足以突破生理屏障;要么,就是经历了连续多日。至少……五天以上、且强度极高的亲密行为,具体时长因人而异,但对双方的身体素质都是极大的考验。无论哪一种,你都不该毫无印象。” 苏时行刚想反驳“没有伴侣”,就被韩东后续的话堵了回去。 那段被江临野困在凯撒顶层的记忆在脑海浮现,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纠缠几乎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根。 他最终哑口无言地蔫了下去。 比起承认“三天三夜”的荒唐,说“固定伴侣”似乎还体面些。 韩东目光如炬,还要再问,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三个月前苏时行提到的“红色注射针剂”。他迅速抽出一叠旧检报告,目光扫过一行行检测数据,最终在生殖腔功能那一栏,看到了几项指标呈现出极其微妙的异常波动。难道…… “你的生殖腔有可能……” “叮铃铃!叮铃铃!”韩东刚想把他的猜测说出口,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苏时行也被吓了一跳,屏幕上来电显示跳动着“方言”二字。他仓促地对韩东丢下一句:“紧急公务,我接个电话。”便快步退出了诊室。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方言,怎么了?” “苏监察!五湾金码头那几份批回重检的货物结果出来了!”方言的声音急促,背景里还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基本都有问题!有三箱标注‘医疗器械’的货,打开全是走私的濒危动物制品;还有两箱‘化工原料’,里面藏着管制精神药品,数量够判十年以上了!码头那边已经控制了货运人员,但是货主那边有动静,怕是要跑,需要您尽快过来!” 苏时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慌乱被职业本能取代,“知道了。我现在不能立刻回去,你通知现场,封锁货物,隔离嫌疑人,在我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不准进行任何讯问。” “明白!” “嘟嘟嘟......”他挂断了电话,却没有立刻回诊疗室。 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胸口的闷意压得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他偏过头,茫然地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着厚重的乌云,将那点稀薄的月光彻底吞噬,夜空沉得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他这一生都在为事业拼搏,除了程沃之外再没有任何牵挂。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毫无顾忌,与那些亡命之徒以命相搏。 可现在…… 一切全乱了。 他竟然……怀孕了。 一个大着肚子的监察官,还怎么蹲守盯梢?怎么跟走私团伙周旋?怎么在码头的集装箱堆里追逃犯?还有他费尽心机才拿下的海关处,都没来得及大展身手。 光是想到自己将来行动受限、连弯腰都要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股寒意就不受控制地从脚底窜起,惹得他打了个冷颤。 职业本能带来的焦虑还没平息,另一个更令人心烦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浮现。 江临野。这个无法看透内心的alpha。这个意外于他,会不会成为一个绝佳的筹码甚至牵制自己的软肋。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有几滴顺着没关紧的窗缝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触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脑子里的混乱。 苏时行攥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江临野。而且,必须尽快想办法处理掉。绝不能因为这个意外,毁了自己拼来的一切。 转身再回到诊室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韩医生,药流和手术,哪个更快?”《 》 24、该拿他怎么办 韩东正在书写的笔尖停住,“你不要?” 苏时行点点头,“是。” “你得想清楚,”韩东放下笔,语气严肃了几分,“alpha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一旦终止,你以后几乎没有再怀孕的可能,还可能留下后遗症。比如信息素紊乱加重,甚至影响体能。” “我确定。”他内心十分坚决,回答得斩钉截铁。 韩东叹了口气,虽然觉得遗憾却也没再劝阻。他知道苏时行的职业特性,生育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负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终止妊娠意外同意书》递过去:“里面标注了所有流产的风险和副作用,你先看看。不过我建议你先做个全面检查,根据身体数据选终止方式,毕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苏时行只草草扫了一眼同意书,便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用检查了,越快解决越好,我没时间耽搁。”他语气烦躁,眼下还有堆积如山的案子要处理,他不想再有任何意外打乱脚步,更不愿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拿捏的把柄。 “行。”韩东看出他的急切,从身后的医用货架上取下一瓶药,倒出两粒椭圆形的白色药丸,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这是缓解信息素紊乱的药,先吃了。再去那边床上躺着,我用仪器测下身体指标看看能不能直接药流。” 苏时行接过,仰头咽下,随即利落地起身走向诊疗床。 血液分析仪“嘀嘀”的提示声突然响起,韩东侧头看了眼屏幕上已经进展到百分之九十的进度,戴手套的动作顿了顿:“等我五分钟,数据还没出全。这药可能会引起嗜睡,你觉得困就闭眼休息。” “嗯。”苏时行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躺到床上。他侧头看了眼还在弯腰调试仪器的韩东,又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接着动作轻缓地拉过叠得整齐的薄被盖到腰腹间。 头顶的灯光有些晃眼,加上药物带来的困倦感,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就小憩一会吧,等醒了,一切也就好办多了。 这么想着,他合上眼,意识很快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 十分钟后,韩东整理好数据走向床边,“血液分析显示……”话语戛然而止。 床上的人已彻底陷入沉睡,呼吸轻浅均匀,连枕边持续震动的手机也没能将他吵醒。 这位在大众面前总是雷厉风行、无懈可击的监察官,此刻毫无防备地蜷在被褥里,满脸疲倦,让人不忍惊扰。 “苏监察?醒一醒。”韩东俯下身呼唤着,可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回应。 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着是否要打断对方这难得的安稳。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想要轻推一下对方的肩膀。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促而急切,稳稳停在了诊室门外。 下一秒,门被推开。 室外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的气息猛地涌进来,瞬间搅乱了室内的暖意,桌上的化验单被吹得簌簌作响,几张轻飘飘的纸张直接翻卷着落在了地上。 陈墨迅速侧身进入,迅速而安静地扫视了一眼室内,随后便默默退至门边。 紧接着,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迈入。他脚步沉缓,却自带一股无声的压迫,仿佛室温都随之降了几分。 他的视线掠过房间,几乎没有在任何无关的细节上停留——诊床、散落的纸张、站在一旁的韩东,最终精准地锁定在诊疗床上沉睡的苏时行。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大步走动中带起风声。可就在离诊疗床只剩一步之遥时,那急促的脚步倏地放缓,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停下脚步,在床边垂眸凝视着苏时行沉睡的侧脸,看了足足好几分钟,才将目光转向韩东,“他怎么了?” 韩东被那突然聚焦而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扶了扶眼镜,“苏监察吃完药就睡了。” 江临野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来,“什么药?” “只是常规安抚信息素紊乱的药物。这是正常的嗜睡反应,不用担心。” 江临野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苏时行脸上,凝视着那在睡梦中仍微蹙的眉心和轻颤的眼睫,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抚平。 指尖刚要碰到皮肤的瞬间,陈墨无声地上前,将那份刚飘落到地上的《终止妊娠意外同意书》递到了他眼前。 动作顿住。《 》 25-30 第25章 把他带走 绝对不能让他离开 他的目光从苏时行的脸移到那份薄薄的纸张上, 接着从容地接过,翻开。 末页“苏时行”三个字一笔一划都显得那么刺眼,最尾落笔的吊钩长长一横几乎划破纸面, 能看出签名者的决绝和毫不犹豫。 方才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柔和顷刻间荡然无存, 空气中弥漫出令人心悸的浓烈信息素压迫。他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纸张被捏得变形。 “韩医生, 这又是什么?” “江先生,”韩东的话语顿了顿, “我们的交易内容仅限于向您通报苏监察的身体状况数据。并不包括我必须事无巨细地汇报他本人的每一项……个人决定。” 江临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盯着他, 那目光里的情绪难以分辨,周身的低气压却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就在韩东愈发感到压力时, 他却浅浅地勾了勾唇角。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方才那瞬间的失控仿佛只是错觉, 甚至还颇为绅士地朝韩东点了点头。手上那份《终止妊娠意外同意书》被他不急不缓地对折收进了风衣口袋。 紧接着,他再次弯下腰,自然而然地抬手拂开苏时行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缓。“那么, 我们只谈他的身体状况。他现在怎么样?” “信息素波动幅度较大, 血红蛋白和血糖略低于正常水平, 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疲惫不堪, 总体而言,身体负荷很大,处于透支状” 说到一半,韩东却突然停住。 他一直以为, 江临野花高价买下苏时行的身体数据, 是因为两人是对手, 想 “知己知彼”。可现在,看着江临野凝视苏时行的眼神,询问吃什么药时的反应,那眼里的占有欲和流露出的柔和,他才恍然大悟。 不是宿敌 而是 韩东默默放□□检档案,转而拿起那份孕产健康档案。“HCG水平显著升高……目前妊娠约九周,指标暂时稳定。”他扶了下眼镜,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出于对Alpha妊娠病例的研究负责,我想请问江先生,之前苏监察提到的‘某种红色注射针剂’,是您的手笔吗?” “是。”江临野回答得短掷有力。九周,那就是两个月江临野的手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地覆在苏时行的小腹上。 “那药剂的作用是?” “和你推测的一致。”江临野直言不讳。他随手将沾了湿气的风衣丢给一旁的陈墨,然后俯身仔细地掀开被子,手臂穿过苏时行的膝弯和后背,轻松却万分小心地将人整个打横抱起,稳稳地揽入怀中。 沉睡的苏时行毫无知觉地靠向他胸口。 “他知道的时候什么反应?” 韩东沉吟片刻,选择措辞:“震惊,抗拒……甚至有些无措。他似乎始终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毕竟,任谁也难以想象斗了这么久的宿敌,竟会处心积虑布下这样的局,只为让他孕育一个孩子。 “那就让它继续是一场‘意外’。”江临野低头,用脸颊轻贴了一下苏时行温热的脸侧,随即抬起的眼中却是一片冰冷,“针剂的真实作用,我不希望他从任何人口中知道。尤其是你,韩医生。” 说话间,他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苏时更深地埋在他胸前。也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在深眠中的苏时行眉头似乎舒展了些,手指无意识攥住他的衬衫衣领。 这番举动让江临野周身那沉重的压迫感缓和了一瞬,“保守秘密的代价,直接和陈墨谈。” 丢下这句话,他不再看任何人,像怀揣着绝无仅有的易碎珍宝,虽急但稳地迈腿向外走去。 诊所外的雨仍在落下,他下意识地将怀中人护得更紧,用宽阔的肩背和温热的体温为他挡开所有寒风冷雨。 他不会允许这个孩子被放弃。 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包括苏时行自己,斩断这根他亲手维系起来的,最深最痛的纽带。 第26章 孩子的父亲 争吵 苏时行觉得这一觉睡得既安稳, 又不安稳。 身体陷在前所未有的柔软里像被云絮包裹,每一步都踏得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可周遭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又拖住他, 让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 继而渐渐清晰。 华丽的石膏雕花天花板映入眼帘,而不是韩东那间诊所单调的白顶。 他眨了眨眼, 下意识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触手所及是极致柔软的绒布,上面精巧的刺绣纹理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诊所那床消毒水味浓重、硬邦邦的薄被。 他猛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环顾四周。房间宽敞而奢华,每一处都有股熟悉感, 所以即使光线昏暗,他也立刻认了出来。 这是江临野的卧室。 “醒了?”窗边传来低沉的嗓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立在落地窗前。无需对方转身, 苏时行神经已经瞬间绷紧。 糟了。 江临野转过身,缓步走来。他身上只着一件墨色丝绸睡袍,胸襟微敞,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暗红的液体随着他的步伐在杯壁上轻晃。 他停在床边, 月光只勾勒出他半张冷峻的轮廓, 另一半深埋在阴影里, 辨不清神色。 “睡得还好吗,苏监察?” 苏时行撑着手臂半坐起来,故作镇定地道,“还行吧, 怎么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江临野轻笑一声, 将酒杯随意搁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不如先回答我你去韩东的诊所,干什么?” 苏时行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丝绒被面,“例行身体检我想这不关你的事吧。” “又是这句话,”江临野唇角勾起一抹笑,他在床沿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眼前浑身紧绷的人身上,“你的每一件事,都关我的事。尤其是……当你试图偷偷处理掉我的东西的时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需要我提醒你吗?那份你签好名的《终止妊娠同意书》?”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默认了?”江临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回答我,苏时行。你是不是打算不要这个孩子?” 从韩东的诊所到这里,苏时行已经预见到江临野会知道这件事。此刻他慢慢冷静下来,眼神落在一旁的虚空处,“是又怎么样?这本来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江临野捏住他下巴转回他的脸,和他四目相对,“你要处理掉我的孩子,还告诉我不是我该过问的事?” 苏时行怔愣了片刻,只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满眼的愤怒和质问,语气也冷了起来,“江先生,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我们不过几次露水情缘,你就断定孩子一定是你的?” 江临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但嘴角却勾起更深的弧度,仿佛被逗乐了:“哦?不是我的,那还能是谁的?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顿了顿,“我如何处理我自己的身体、我的孩子,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未免管太宽了。” “我管太宽?除了我,还有谁,苏、监、察?”江临野放缓语速,一字一顿,“说出他的名字。” 苏时行被这威胁的语气激得心一横,“我早就有固定的交往对象了,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们之间那几次不过是个错误,对你来说或许是羞辱我的资本,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越说越快,试图让谎言听起来更流利真实:“如果江先生这么喜欢孩子,凭你的身份地位,大把的Omega排队等着为你生,何苦来我这里认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还是说,江先生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对‘父亲’这个身份,有这么特殊的癖好?” 话一说完苏时行就有点后悔了,可是为了不落下风,他的面上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 然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脸色没有任何明显波澜。直到苏时行说完,他才慢条斯理摘下眼镜,低垂着眼定定地凝视他。 “固定的交往对象?你说的是那个半年前调去圣列斯的国际刑警沈连逸?他至今未归。还是两个月前和你半夜一起吃夜宵的信息安全局主任俞迟?他偏好的一直是Omega吧。难道是那个从我这里拿走货运码头规划线图的佐先生?” 他娓娓道来,语句清晰,“需要我继续列举你过去半年里所有有过接触的、可能的人选吗?苏监察,你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可怜。你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我。” 苏时行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江临野欣赏着他骤变的神色,语气慵懒:“苏监察,我很好奇,在铁桶一般严密的监视里,你哪来的时间,去制造一个‘别人的’孩子?” 他重新俯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苏时行的脸颊,“除了我,还有谁有机会靠近你?至于你说‘我们之间只是个错误’……”他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苏时行脸上,“你在我身下颤抖、失控的样子,可不像觉得那是错误。” 他话音落下,不再给苏时行任何狡辩的机会,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人猛地拉近自己。 “呃!”苏时行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挣扎起来,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我的耐心耗尽了。”江临野的目光从他微微收缩的瞳孔缓缓下移,落在他腹部,眼神复杂地交织着阴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还不肯承认吗?这个孩子的父亲” 苏时行疼得蹙眉,却不肯服软,“不是你!” “不是我?” 江临野喃喃自语,片刻后突然笑了。 他松开了攥着苏时行手腕的手,却在苏时行以为他要退开时,猛地探入丝绒薄被之下,微凉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了苏时行温热的小腹。 苏时行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拿开!江临野!” 江临野的手却稳稳地停在那里,纹丝不动,再顺势向前逼近,将苏时行压得向后仰。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手开始缓慢向下滑去。那只手越过平坦的小腹,指腹细细抚过每一寸肌肤,最终停驻在肚脐下方一处柔软的区域。 “这里。”江临野的指尖带着灼人的热意,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打圈,“记得它是怎么为我打开的吗?记得我是怎么在这里…留下痕迹的?” 他抬起眼,阴影中他的目光晦暗如渊,“告诉我,苏时行。你编造出的那个所谓的伴侣,他到过这里吗?嗯?” 他的指尖再度施加压力,肚脐的那块肌肤顺着指腹形状陷下去一小块,“他够得着…最深处吗?” 苏时行脸色涨红,屈辱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拼力用一只手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另一只被对方牢牢抓住无法反抗。 “现在,做出决定,”直起身的动作间,江临野已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斯文矜贵的模样,只是眼底神色愈发冰冷,“这个孩子,你是留,还是不留?” 第27章 他完全无法理解 各说各的 午后的阳光把薄纱窗帘染成一片朦胧的暖金色, 光线漫进卧室,覆在沉睡着的alpha身上。苏时行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刚刚回笼, 鼻尖伴随着闻到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声。 他撑起身,看见不远处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菜肴, 热乎得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他居然毫无察觉。 这个认知让苏时行心头又沉了半分,江临野昨夜临离开前那句“我有时间等你想清楚”再次浮现在脑海, 带来一阵无法疏解的烦躁。 他江临野缺一个孩子吗?当然不可能。他昨天有一句话没说错,整个江城有多少Omega等着给他生。 为什么偏偏抓着他的不放? 他只想着满足自己无聊的掌控欲, 从没为自己考虑过,一个alpha, 一个时刻在水深火热的局面里浮沉的监察官怀孕到底有多被动。 他心情郁闷地赤脚下床,脚下的羊绒地毯触感柔软, 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他走到门边,先是静静地站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随后握住那雕花门把手使劲往下一掰。 纹丝不动。 门锁处传来的“咔哒”声, 宣告此路不通。 真把他关起来了。 他退后两步, 审视着这扇结实的木门。 踹开他? 肯定不行。破开一扇普通的木门尚且可以考虑, 可是面前的红木雕花门明显不是一个档次。再者, 在江临野的地盘上,这种徒劳的暴力只会显得自己更加狼狈。 他沉默得退回房间中央。食物的香气持续挑逗着味蕾,他定定地看了餐桌几分钟,最终转身走进浴室。 洗手台上已经备好了全新的洗漱用品, 他快速完成洗漱, 然后重新坐回餐桌前。 吃, 为什么不吃?保持体力是突围的基本前提。既然江临野想让他留下孩子,那在饮食上就不会做手脚。 他拿起碗筷,扫了一眼餐桌,菜式很丰富,且无一例外都是他偏好的口味。 调查得这么详细,可惜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鱼肉被煎的外焦里嫩,酱汁浓郁醇厚,可到了他嘴里只剩一片寡淡的木味,味同嚼蜡。 补充完能量,他再次走到门边。他没有再叩门,只是提高了音量,语气平淡地问,“外面有人吗?我要见江临野。” 他耐心等待着,将耳朵贴近门缝,却只能听到模糊的低语,像是有人在轻声交谈。过了几分钟,一个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苏先生,江总去公司了,尚未回来。您的意思我们会代为转达。江总通常晚上七点后会回到顶楼。” 江临野不在? 苏时行停顿了两秒,立刻虚弱地咳嗽起来,“我肚子很痛,可能是饭菜吃的太急。能不能帮我喊一下医生……”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应,隐约听出有脚步声在走动,他背靠着门板想听清外边更多的消息,可是没过一会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苏先生,刚刚我们已经和江总通报过了,他说如果您感到不适,建议您先去沙发上休息。这扇门的隔音性能非常好,请您不必费力贴在门边。” “” 江临野连自己的房间也装监控,离谱! 他后退几步,仔细审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华丽的吊灯、高处奢华的摆件、书架的缝隙 他就像一只被放入透明玻璃箱的实验品,看似拥有空间,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出不去,被监视,又与外界失联,海关局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方言也肯定急疯了种种压力像巨石般压在苏时行心底。 焦躁让他无法静坐,只能在房间来回踱步,试图想出突破困境的方法。或许是激烈的情绪牵动了身体,一股坠胀感自微弱转变得越来越明显,让苏时行根本无法忽视。 他并没作声,只是一声不吭地陷进那个沙发,侧身蜷缩,用深呼吸对抗着体内弥漫开的不适,试图用意志力将其压下。 在疲惫、焦虑与这种陌生痛楚的夹击下,困意重新席卷而来。挂在高处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催眠的节拍。 在满室渐沉的暮色中,苏时行又慢慢陷入了深眠。 当他再次醒来时,外边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卧室里只有角落的落地灯散发着微弱的昏黄光晕。 而那个造成他一切困境的罪魁祸首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江临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似乎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金丝眼镜被他取下拿在手中,正用一块灰色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他并没看苏时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滞涩。 苏时行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躺在原处,冷冷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不知多久,江临野才将目光转向他,“听说苏监察有事找我?肚子还疼吗?” 苏时行没回答。 江临野并不在意他的抗拒和沉默,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苏时行搭在小腹的手上,唇角勾起。 “看来是不疼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时行,投下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既然你没有其他想说的,那你就继续休息吧,苏监察。” 江临野转身想要离开,在距离门口一步之遥的时刻终于听见身后的人开口,“玩这种强迫人的把戏,是不是很让你觉得有成就感?” “强迫?”他顿住脚步,“我只是在给你机会纠正一个错误的决定。” “把你单方面的决定强加给我,这就是你给的机会?”苏时行撑起半边身体,坐直身体,“把我关在这里,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这就是你江大总裁处理问题的方式?不觉得幼稚又可笑吗?” 江临野转回身,丝毫没被对方的质问情绪影响,反而好整以暇地问,“那请问苏监察,什么才是成熟的处理方式?是放任你回那个随时可能被人放冷枪的特委会,还是看着你自作主张,去处理掉一个不该由你一个人决定去留的生命?” “我的身体,我的事业,我自己会负责,不劳你费心。”他的回答冷漠又疏离,刻意避开了关于孩子的话题。 “你自己负责?查案查到胃出血住院,只身潜入走私窝点差点回不来的是谁?上次在拍卖会若不是我阻止你莽撞行事,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信誓旦旦和我谈‘对自己负责?”他加重的语气突然停住,随后淡淡补充道,“以前你怎么折腾自己我不关心。但现在,我不会眼睁睁看你肆意妄为。” “以前不关心,现在又何必来管?”苏时行抬眼直视他,语气冷硬,“江临野,你这到底是关心,还是控制?” “当然是关心。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这个孩子的去留,从不由你自己决定。” 苏时行眉心紧蹙,什么叫不会相信,从发现孩子到现在,他做了哪一点能让自己觉得可以信任的事? “这是一条生命,不是用来彰显你掌控欲的工具!” “掌控欲?”江临野闻言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没有辩解,“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舒服些,随你怎么理解。” “你……”苏时行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对方打断。 “现在,谈话时间结束了,出来吃饭。”江临野丢下这句话,转身径直走出房间。 苏时行盯着他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沙发扶手被他捏出几道深凹的褶皱,他不想就这么出去,但更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观察环境、寻找破绽的机会。而那扇紧闭了一天的卧室门此刻正敞开着像在吸引着他离开。 最终他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客厅的装饰延续了卧室的风格,依旧是华丽黑金的主色调,整个空间大得可以称作空旷,从最里面的卧室到餐厅的距离不短,甚至能容下小半块篮球场。 苏时行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路线、拐角、可能的出口一幅简易的空间地图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型。 然而分布在各处的黑衣保镖却让他有些头疼。出于职业敏感,他一下就判断出那些人都是经过训练,身手绝非泛泛之辈的alpha。 真是铜墙铁壁。 走到餐桌旁,江临野已经坐在主位。苏时行本想往最远的末座去,目光却突然锁在对方手边。 他的手机正安安静静地平躺着在那儿。 诱饵! 他看了眼慢条斯理切着牛排的江临野和已经在主位下首摆放好的餐具,脚步一顿,收住迈向末座的念头,转了方向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吃吧。你的晚餐是营养师配的餐点,怀孕初期需要补充叶酸和优质蛋白。”江临野将一份精心摆盘的菜肴推到苏时行面前。 苏时行却没有动筷,扫了眼四周,“凭我一人就值得你这私人领地重兵把守?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日常排场?” 江临野动作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当然是你值得。如果你觉得这排场还能入眼,明天我再加一倍人手,务必让苏监察感受到‘宾至如归’。” “宾至如归?”苏时行冷笑,“我看是插翅难飞吧。” 江临野淡淡回应,“飞?外面有什么好,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恨不得把你拉下台的对手,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担心这一切,你永远都是安全的。” “囚禁可以是为了安全,你这番颠倒黑白的能力还真是依旧让我望尘莫及。” “随你怎么想,”江临野不慌不忙地将切好的牛排换到苏时行的旁边,“对你,我从不追求公平,只追求绝对。把你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万无一失。” 第28章 你把孩子当成什么了? 谁有立场指责谁 “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能解决一切?”苏时行看都不看那牛排一眼。 “我没想解决所有问题, ”江临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我只解决我认为重要的问题。比如,确保你和肚子里那个‘小麻烦’的安全。” “既然你认为是麻烦, 何必强留下它?” “麻烦和乐趣并不冲突。”江临野放下刀叉, 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 “生活已经够无趣了,偶尔的意外才值得玩味。” “玩味?"苏时行手里的汤勺重重顿在桌面,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把它当成一场游戏?江临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责任!” 江临野忽然笑了, 金眸里却结了一层霜,“那苏监察告诉我, 一个在得知他存在当天就预约手术的人,又比我高尚多少?” “你…………不可理喻!” 桌上的电话却适时震动起来, 瞬间打破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屏幕上,“方言”两个字正不停跳动。 苏时行立刻伸手去抢,速度极快。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 力道不大, 却像铁钳般让他无法动弹。 “放手。”苏时行压着怒火。 “吃完这顿晚餐, 手机自然会还你。”江临野语气平淡, 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松。 “你……!”苏时行猛地抽手,对方却纹丝不动。他气得发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束手就擒?” “不然呢?”江临野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威士忌的醇厚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 “苏监察, 你现在除了听我的,还有别的选择?” 电话铃声在沉默中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江临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酒,“不过是一通下属的电话,错过了,天也塌不下来。除非……”他目光微凝,“你有什么紧急的事,需要背着我去做?” 苏时行心头一凛,强作镇定:“我的工作,每一件都很紧急。把、手、机、给、我!” 江临野望着他倔强不肯退缩的举动,轻叹了口气,“苏监察,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在某些时候,‘依靠’或者‘妥协’并不是软弱,而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妥协?依靠? 苏时行怔愣了片刻,立刻坚定道,“我有我的处事原则,摇尾乞怜做不到,被你关在笼子里当金丝雀指手画脚更不可能,还给我!”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江临野望着苏时行,对方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将他们之间的任何交流都变作宿敌间的尖锐对抗。 这本是他一直以来乐见其成的局面,可此刻,那些尖刺像道无形的墙,明晃晃横在两人中间,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 最终,他收回手,任由苏时行拿回手机。 苏时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嗡嗡作响的手机吸引了全部心思,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方言。” “苏监察!您总算接电话了,”方言的声音透着焦急,“您没事吧?从昨晚之后就联系不上您,我都快急死了!” “我没事。有点私事要处理,手机没电了,你这么着急打给我怎么了,是昨晚五湾金码头扣下的货箱有新情况?”他没时间寒暄,直接挑了最关心的问题询问。 “说起来真是巧了!”方言的语气带着一丝庆幸,“沈警官刚好这两天回了江城,昨晚顺道来局里找您,就暂时帮我们主持了局面。他的审讯手段您知道,几个货主没扛多久就全吐口了!不过这背后牵扯到程市长那边的人,怎么定夺还得等您回来。” 沈连逸回来了?苏时行眉头微蹙,下意识瞥了眼江临野。男人正姿态优雅地切着牛排,像是对电话内容毫无兴趣。 苏时行斟酌了片刻,低声道,“嗯,他是信得过的。如果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事务,可以请他协助。我会尽快赶回去,只是可能没那么快。” “明白,苏监察!”方言利落应下,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速也急促了一些,“还有件事,周五晚上,程市长主持的那个政商晚宴,您之前答应要出席的。请柬我早就给您了,没忘吧?这次赵议长和其他几位关键人物都会到场,您刚升任局长,多少人都在盯着……” 方言还在电话那头强调着晚宴的重要性和出席的各类人物,苏时行的心却已经沉入了谷底。 那个晚宴他当然记得。在一切失控之前,这本是他计划中必须出席,探查各方态度的关键一环。可现在 “我知道了。”他打断方言,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准时出席。” “好的!那到时候我开车去接您?您是在公寓还是” “不用!”苏时行发觉自己拒绝得太快,立刻补充,“我自己过去,地点我记得,到时候直接晚宴上见就可以。” “您没事吧?”方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我没事,”苏时行紧了紧握着手机的手,“只是有点累,休息两天就好,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 方言迟疑了一下,“没了。您注意身体,周五见。” 电话挂断,苏时行听着手机传来的忙音,一种迷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别说参加晚宴了,他连能不能离开都是个未知数。 可是他能向谁求助?谁有能力卷入他和江临野的漩涡?江临野对他尚且留有几分忍耐,若是旁人 纷乱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江临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他面前。 “一通电话就让你失魂落魄的,”江临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有什么为难的事,需要我帮忙?” 苏时行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将手机藏到身后,“没有”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戒备和试探,“只是工作上的常规汇报。” 江临野的目光在他脸色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追问,也没有收回手机的意思,“没事就好,晚餐快凉了,多少吃一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他的目光扫过苏时行的小腹,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而后也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吩咐“照顾好苏先生”就转身离开了餐厅。 苏时行没有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勉强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餐厅,那些垂手侍立的佣人,那些目光看似回避实则无处不在的保镖,共同构成了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反抗是徒劳的,至少在此时此地。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点,所以当佣人再次上前恭敬地请他回房时,他没有再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又回到了这间寂静华丽的卧室,诺大的房间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分针转动的声响。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顶楼的高度足以让他将大半个江城的夜景收入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这里有他奋斗多年的事业、誓要守护的秩序和急待他回去处理的危局。 可因为这孩子的存在,让他身陷囫囵,被困在这云端之上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他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进来的是那位引他回房的中年女佣,她端着一杯温牛奶和一个药盒。“苏先生,先生吩咐,请您睡前喝杯牛奶,有助安神。”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打开药盒,里面是几颗维生素和营养素,“这些是营养师为您配的,请您务必服用。” 苏时行看着那些药片,眉头微蹙。“放下吧,我等下会吃。” 女佣面露难色,却没有离开,恭敬但坚定地说:“先生吩咐了,要我亲眼看着您服下。他说……您最近胃口不好,可能会忘记。” 一股被监视、被控制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如果我不吃呢?”他语气冰冷。 女佣低下头,态度却不变:“先生也是担心您的身体和您腹中胎儿的健康。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他死死盯着那杯牛奶和药片,本想继续拒绝,江临野那句“依靠与妥协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突然浮现,像一束微光穿透了迷雾。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过的算计,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他像是认命般伸手拿起水杯,然后将药片送入口中,就着牛奶缓缓咽下。 女佣紧盯着他的喉结,确认他确实吞咽了下去,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您好好休息。” 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空气安静得可以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 苏时行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既然一切的混乱与束缚皆因这个孩子而起,而江临野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又远超他的想象。 那么,这个被如此珍视的“筹码”,为何不能从困住他的软肋,转变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心底悄然滋生。 第29章 秘密寻求帮助 一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次日中午。 茶几上依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菜肴, 苏时行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用餐。墙上的古董钟垂着雕花摆锤,“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稀疏平常。 可就在他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时, 眉头骤然拧紧, 随即猛地捂住嘴,抑制不住地阵阵干呕。 一直静候在旁的女佣立刻上前, 紧张地询问:“苏先生,您没事吧?” 苏时行摆了摆手, 额角已沁出细密的薄汗,干呕后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反胃。”话音未落, 他的手肘不小心碰落了手边的汤勺和银筷,餐具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苏时行向下瞥了一眼, 不动声色地把滚到脚边的银筷往沙发底踢了踢。 女佣连忙弯腰去捡,见一根筷子滑进了沙发深处, 干脆双膝跪地,整个人趴在地毯上,手臂使劲往前探着去够。 就在她指尖刚要碰到筷子、注意力全凝在缝隙里的瞬间,苏时行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 他看似弯腰一同查看情况, 实则伸手稳稳夹出女佣后口袋里的手机, 再迅速塞进自己的袖口, 整套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女佣终于捡齐地上的餐具,直起身时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完全没发现异常:“我给您换一双吧。” 苏时行点点头,手覆在小腹上, 刚才的剧烈干呕时呛得他眼角发红, 整个人透着几分虚弱。他放缓语气:“我胃口有点差, 想喝点酸的开开胃,你能不能让厨房煮点酸梅汤?” 女佣扫了眼没动多少的餐桌,立刻点头应下:“好的,苏先生,我这就去吩咐。”她拿起脏餐具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刚关上,苏时行立刻站起身,步履急促地走向浴室。反锁门锁后,他眼中的虚弱瞬间被锐利取代,一边对照自己手机里的通讯录,一边在女佣的手机上飞快按下俞迟的号码。 他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打,怕手机里被装了窃听或者监控软件。 电话“嘟嘟”的忙音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苏时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就在他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接通的声响。 “喂?哪位?”俞迟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苏时行立刻压低声音:“是我。” “你怎么换号码了?玩神秘啊?” “没时间解释了,现在按我说的做,别问为什么。”苏时行的语速极快,语气里的急迫让俞迟瞬间收了玩笑心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一,去韩东的诊所拿药流的药,就说是我要的,他知道情况。拿到后把药片装进维生素瓶,放在我特委会办公桌左边倒数第二个抽屉里。” 俞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下意识问道:“你的Omega怀孕了?干嘛要流掉?这也太……” 苏时行沉默两秒,打断他的话,继续道:“第二,去年我们联手查一起跨国案时接触过一个国外的ABO生育研究团队,里面有位精通Alpha生育和终止妊娠的医生,你帮我找到他的联系方式,记住,必须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Alpha生……你、你……”俞迟的话卡在喉咙里,脑子里像劈了道天雷,惊让他半天说不出话。 “第三,别回拨这个号码,暂时也别联系我。有进展的话,周五晚上在程裴衍的晚宴上说。” 俞迟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苏时行松了口气,立刻挂断电话,指尖翻飞删除通话记录,而后把手机悄悄放回女佣之前弯腰找筷子的角落,重新“虚弱”地靠回沙发背上。 没过多久,女佣端着酸梅汤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很快就瞥见沙发巾下半掩着的手机。 她朝闭着眼休息的苏时行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接着快步走过去捡起手机揣好,将酸梅汤放在苏时行面前,轻声开口:“苏先生,酸梅汤好了,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苏时行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好,麻烦你了,你先放那吧。” 女佣依言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与此同时,俞迟的公寓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阳斜斜淌进屋子,给浅灰色地毯镀上一层软绒的金光。客厅悬浮电视柜的巨幕电视亮着,停在双人马里奥的游戏画面,手柄还闪着待机的绿灯。 “迟哥,是谁的电话呀?”越陵川腰系围裙,手里握着削了一半的梨,从厨房探出身。看到俞迟接电话后瞬间严肃的脸色,他温柔追问,“看你脸色都变了,出什么事了吗?” 俞迟正全神贯注听着苏时行的指令,下意识对越陵川比了个“嘘”的手势。直到电话挂断,他还陷在“Alpha生育”和“药流”的震惊里没回过神。 “到底怎么了?”越陵川走近,轻轻握住俞迟空着的手,“是你朋友出事了吗?” 俞迟猛地回神,慌忙抽回手,胡乱抓了抓头发,“没、没什么,就一个老朋友……”他看了眼越陵川,满是歉意,“陵川,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得立刻出去一趟。” 越陵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声音却依旧柔软:“迟哥,你说好今天一整天都陪我的。而且晚上还要去 Sotto le Stelle吃意大利菜,庆祝我在星途大道入围,我位置都订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俞迟打断他,语气急躁,“但这事关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必须去!”他边说边扯下围裙扔在沙发上,抓起车钥匙就往玄关冲。 越陵川面露委屈,可是对方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他眸色越来越沉,“迟哥……嘶……好疼……” 俞迟回头一看,越陵川左手拿着削皮刀,右手的食指指腹正渗出一滴滴殷红的血珠,他立刻着急地折返回厨房,眉头紧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拉着人到客厅,从医药箱里翻出创可贴,动作笨拙却认真地为他包扎。 越陵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底的冷意稍褪,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道:“谢谢你,迟哥。有你真好。” 俞迟点点头,检查了一遍贴好的创可贴:“还好伤口不深。行了,我真得走了,你乖乖待在家,或者回学校都行,记得发信息报平安。”他转身再次走向玄关,弯腰换鞋。 还要走?越陵川沉默地跟在后面,攥紧了没受伤的手。他强扯出笑容,轻声问:“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不一定,你别等我了。”俞迟头也不抬地系着鞋带。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转身开门时,一件厚棉服轻轻披在了俞迟肩上。越陵川绕到他面前,仔细帮他系好纽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外面起风了,你就穿件毛衣出去?会感冒的。” 俞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意。看着越陵川细细叮嘱自己注意保暖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等越陵川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俞迟伸手轻轻捧住对方的脸,微微踮脚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谢谢你,陵川。你真是个小天使。” 越陵川脸上适时浮现一抹羞红,柔声道:“哥,我等你回来。” “嗯,拜拜!”俞迟挥挥手,匆匆开门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越陵川脸上所有的温柔与羞涩顷刻冻结剥落,只剩一片沉寂的冷漠。 他静静立在玄关,直到俞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厨房。 那颗削了一半的梨还躺在料理台上,他拾起水果刀,方才的生涩笨拙荡然无存,刀锋流畅地游走,不过片刻,梨皮便完整落下,果肉光滑完美。 然后,他手腕一扬,将那颗精心削好的梨抛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叮!” 烤箱定时结束的清脆提示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响亮。越陵川戴上隔热手套,取出一盘烤得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曲奇——这是他私底下偷偷练习了无数次才终于成功的完美作品,只为博俞迟一笑。 可现在,他静静地看着这盘充满心意的饼干两秒,然后手臂一扬,伴随着瓷盘与金属桶壁碰撞的“哗啦啦”声响,整盘饼干尽数被倒入垃圾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客厅,目光落在电视墙柜最左侧的一本厚重相册上。 他将其取下,翻开的第一页便是俞迟和苏时行的大学毕业合照,照片里两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们脸上,透出令人艳羡的亲昵。 越陵川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相纸上的脸,力度重得几乎要将相纸摁穿。刚才才包扎好的伤口在过度用力下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创可贴边缘,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相册上。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相片,眼底一片冰冷,翻涌着俞迟从未见过的暴戾与偏执。 第30章 孩子是他的?! 俞迟:肯定没错 晚上, 特委会办公楼。 大多数人早已下班,公共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着微弱的光。 俞迟猫着腰避开值班人员的巡逻路线, 脚步放得极轻, 鬼鬼祟祟溜进了苏时行的办公室。 可刚推开半扇门,他就顿住了——里头灯光明亮, 沙发上还坐着个人,茶几上的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显然刚坐下没多久。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俞迟?”沈连逸率先站起身, 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怎么来了?还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 俞迟迅速直起身,轻咳两声掩饰慌乱, 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吧,沈警官。听说你高升了,恭喜啊!不过你大晚上不回家,跑时行办公室来干嘛?” “我来找他, ”沈连逸的目光落在俞迟手里攥着的瓶子上, 眉头微蹙, “那是药?给时行的吗?他生病了?” 俞迟这才发现自己把揣在口袋里的药瓶拿在了手里。他干笑两声, 举起瓶子晃了晃:“哪儿啊,就是维生素B,补充营养的。他最近刚接了海关处的活,查案忙得总忘了吃饭, 我怕他低血糖。” 沈连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语气担忧:“他刚升处长, 确实两头忙。我这次回来后就没见过他,他总不在局里,电话也常常打不通,我有点放心不下。” 俞迟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倒数第二个抽屉,把装着药流药片的维生素瓶悄悄塞进去,“他查起案来向来神出鬼没,六亲不认,你也别想太多,说不定是躲哪个走私团伙的眼线呢。” 沈连逸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再多问。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黑檀木盒子,递给俞迟:“麻烦你把这个带给他,我过两天又要去外国出长差,估计接下来也难跟他见上一面。” 俞迟迟疑地接过盒子,掌心大的黑檀木盒镶着细巧的鎏金边,边角雕刻的暗纹精致得能映出光影,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是……?” “之前在圣列斯出差,看到这小东西觉得他会喜欢,就买下来了。”沈连逸笑了笑。 俞迟“哦”了一声,刚想应下“行,我一定转交到”,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他抬眼,直勾勾地看向沈连逸。目光扫过对方笔挺的站姿、利落的动作…… 像有几根零散的线头在脑中突然串联,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难道……苏时行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就是沈连逸? 不然他为什么要找精通Alpha生育的医生?为什么要这么慌乱地秘密处理?沈连逸一回来,他就躲着不见,电话也不接,这不就是在故意避着孩子的父亲吗? 还有之前,苏时行莫名其妙问他“两个Alpha意外发生关系会有什么后遗症”,当时他还纳闷这闷葫芦怎么会问这种事,现在想来,一切早有端倪! 俞迟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看向沈连逸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审视,甚至掺了点愤怒。 好你个沈连逸!做了这种事还跟没事人一样,送个破盒子就想打发?也太不负责任了! 他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黑檀木盒,心里更气:这该不会是什么补偿礼物吧? 俞迟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一股火直往头顶冲,差点就要揪住沈连逸的衣领质问。 可下一秒,苏时行那句“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突然在脑海浮现。 不行,不能破坏他的计划,他要是知道自己露了馅,指不定要怎么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将黑檀木盒子塞回沈连逸手里,语气生硬:“周五程裴衍不是有政商晚宴吗?你收到邀请函了吧?” “收到了,但没打算去。”沈连逸垂头看了看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还是去吧。”俞迟语气笃定,“到时候时行也会去,这个东西,你还是亲自交给他比较好。”他心里已经认定了自己的推断,觉得这两人总得当面把话说清楚。 沈连逸眼睛亮了亮,把盒子放回内袋:“他也会去?那行,我到时候过去。”顿了顿,他又追问,“那他今晚会回办公室吗?” 俞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都快十点了:“估计不会了。” “那时候不早了,要不要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俞迟心里还憋着气,但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在车上旁敲侧击,问问他们近期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定能挖出更多“内情”。 他压下情绪,点了点头:“行,那麻烦你了。”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沈连逸将他送到公寓楼下。 “谢了啊。”俞迟推开车门,语气还是有点不自然。 “没事,别客气。”沈连逸降下车窗,神情突然变得认真,“俞迟,要是时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不管是工作上还是别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俞迟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更乱了,沈连逸不是那种会耍心眼的人,按苏时行的话来说,反而是“正得有点发邪”,所以他觉得沈连逸真没骗他。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推门下了车。 车子渐渐驶远,俞迟转身往小区里走,脑子里却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刚才沈连逸亲口说,他出差了半年,这几天才刚回江城。 如果他真是苏时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那算起来,苏时行现在应该已经怀孕快六个月了。 可俞迟清清楚楚地记得,前阵子他还和苏时行一起吃过夜宵,那时候对方身形利落,喝酒吃辣毫无顾忌,根本没有半点怀孕的迹象。 这时间……根本对不上啊。 难道真是沈连逸有意隐瞒? 这个结论立刻被他推翻,沈连逸没有理由撒谎。这家伙对苏时行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若他真是孩子的父亲,只怕恨不得立刻名正言顺。 难道……都是他想错了,苏时行根本没怀孕? 还是说,让苏时行怀孕的,根本不是沈连逸。那又是谁? 他越想越乱,脑袋几乎要炸开。 “迟哥……”一个带着几分落寞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俞迟循声望去,只见越陵川正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冷风经过时那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昏暗的光线将他身影拉得长长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陵川?”俞迟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来。”越陵川垂下头,语气低落,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汽车消失的方向,“送你回来的……是那个你经常提起的,很重要的朋友吗?” 俞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一个老朋友。”他此刻满脑子还是苏时行和沈连逸的事,回答得十分敷衍。 越陵川看着他明显游离的状态,脸色阴沉了一瞬,又立刻掩下。“迟哥,你……的事情办得还顺利吗?我看你好像还是很累的样子。” “啊?哦,还行。”俞迟猛地回神,揉了揉眉心,“就是点麻烦事,有点费神。” “是关于那位朋友的吗?”越陵川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路灯下的他眼神温柔,“他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帮忙。” 俞迟面对越陵川的关怀有些感动。他停下脚步,“不用。不过陵川,对不起,今天说好要陪你庆祝的,结果……” “没关系的,迟哥。”越陵川立刻摇头,打断他的道歉,脸上扬起一个无比体贴懂事的笑容,“工作和你朋友的事情更重要。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你,怕你太累了。” 他伸手,轻轻替俞迟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外套领口,动作轻柔又亲昵,随即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双眼望着俞迟,软声要求: “不过,下次可不能再这样抛下我了哦。” 俞迟看着他被路灯照得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强装懂事的神情,心里的愧疚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手,下意识想揉揉越陵川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俞迟的声音带着疲惫,“今天……是我不对。” “那位朋友,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吧?”越陵川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比我们的庆祝还重要。” 俞迟叹了口气,思绪又被拉回苏时行那件事上,语气有些烦躁:“这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是情况很麻烦,我必须得去。” “比我还需要你吗?”越陵川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俞迟一愣,被这直白的问题问住了,随即有些无奈:“陵川,这根本是两回事!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越陵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举起那只受伤的手,创可贴边缘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庆祝一下,我准备了好久……饼干烤糊了好几次,手也切到了,可我还是想给你完美的一天。结果呢?你为了一个电话,说走就走……” 看着他眼眶泛红的难过样子,俞迟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话重了,连忙放缓语气:“对不起,陵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准备了很久,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他上前一步,握住越陵川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捏了捏:“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越陵川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底翻涌的暗色稍稍平复。他顺势靠前,将额头抵在俞迟的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说真的?” “真的,我保证。”俞迟抬手,这次终于轻轻落在了他的发梢。 “那拉钩。”越陵川伸出小指,固执地举到俞迟面前,像个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孩子。 俞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一软,配合地伸出小指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勾手指的瞬间,越陵川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个承诺烙印下来。他抬起头,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容,“那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了。我们回家吧,迟哥,外面好冷。” “好,回家。”俞迟松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一同朝公寓楼走去。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渐渐融合在一起。然而,靠在俞迟身侧的越陵川,在俞迟看不见的角度,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渐渐消失,眼神冰冷地回头,望向沈连逸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彩虹屁][彩虹屁]《 》 30-40 第31章 再给我咬一次 不行 两天后。 古董钟的指针指向三点时, 连月亮都躲进云层偷懒,苏时行却还坐在沙发上。 房间暖气很足,他刚洗完的头发不过五分钟就半干了, 空气里飘着沐浴露淡淡的清冽香气。 他窝在落地灯旁的沙发里, 手里捧着本从书架上随意抽取的书,米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渗出来, 在他身上晕成一层模糊的暖雾。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接着是“咔哒”一声清响, 门锁被解开。对方推门的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却在看见沙发上那双亮着的眼睛时停住了动作。 江临野显然没料到苏时行还没睡。他低头扫了眼腕表,挺括的黑色西装上还沾着点夜露的寒气, 显然刚从外边回来,“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在等你, ”苏时行把放在膝盖的书合上,坐直身体,“我们聊聊。” 江临野在原地站定几秒,才迈开长腿朝他走来。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懒散地靠着椅背, 开口道:“不知道苏监察又有什么高见?” “我会留下它。”苏时行紧紧盯着他, 一字一句开口:“留下这个孩子。” “……什么?”江临野原本涣散游离的视线瞬间凝住, 深深看了他好几秒,又了然地道:“然后呢?以此来换你的自由?” 苏时行捧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江临野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意图,“是, 这很公平。” 江临野轻哂, “苏监察, 一个宁死不屈的犯人突然认罪,你是会欣然接受,还是怀疑他另有所图?” “我只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苏时行垂眸看了眼腹部,“你要孩子,我要自由,这并不冲突。我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交给你抚养。” “交给我抚养?那你呢,就此抽身当作没生过?” 苏时行毫不犹豫地点头,脑子里预想着无数个对方可能会作出的答复,所以没注意到江临野愈发沉郁的眸色。“它也是你的孩子,你确定能做到彻底割舍,当作它没存在过?” 苏时行微微蹙眉,这是在担心他出尔反尔,未来和他抢孩子?“我确定。”他又追加道,“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合同,加上违约条款。” “合同?”江临野轻笑出声,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苏监察,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用这种东西来维系信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结。苏时行微微蹙眉,目光紧锁着江临野,却怎么也读不懂他眼底深处的情绪——这人脸上永远挂着那副带着戏谑的似笑非笑,像隔了层玻璃,让人摸不透半分真实想法。 就在他准备打破沉默继续开口说服时,江临野终于动了动唇,道: “可以。” 他没听错吧,江临野就这么答应了?态度强硬的是他,轻易答应的又是他。 难以捉摸的alpha。 苏时行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一些,可下一秒,对方说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不过,有条件。”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什么条件?”他的指腹把手里的纸捏得发皱,心里飞速盘算:若是条件涉及特委会或海关的利益,要不要让步? 又或者只要暂时不触碰根本底线,先妥协一步,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一,孕期全程,必须接受我安排的定期检查和三餐营养监控,一切以胎儿健康为先。” 已经做好对方会提出刁钻条件的苏时行微微愣住,抬眸看向他。 “怎么?很意外?”江临野唇角微勾,“还是说,你在期待我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没等苏时行回应,他又继续道,“第二,你的自由是有限度的。我会安排人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无论你去哪,他们必须随时跟在你身边,确保你在可控范围内。” “…………” 苏时行没说话,算是默认。 “第三,每晚八点前必须回到凯撒,如果有邀约必须告诉我,没有意外情况的话,这里会是你怀孕期间的新住所。” 这哪行?!苏时行倏地站起身,膝头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这条我拒绝!” 当任海关局局长后盯着他的人一定更多,从前就有人揣测他们的关系,若是每晚都回凯撒,岂不是坐实了传闻?难保政敌不会以此为点来攻击他。 “看来苏监察更享受被我‘请’回来的过程?” 江临野弯腰拾起书,语气平淡,“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我有我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这样的条件根本不公平。”这样的自由算自由吗? “公平?”江临野重复着两个字,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谈判桌上吗?苏时行,你现在是我的囚徒,不是我的对手。”他顿了顿,把身子微微前倾,“你要是同意,那我们的交易就继续;要是你觉得不妥,我当然不会强迫。你知道,我向来很好说话。” 苏时行僵在原地,心里万分纠结,和江临野硬碰硬没好处,可这第三个条件他实在不想答应。 就在他迟疑不决时,江临野却站起身,转身欲走。 “等等!”苏时行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将那黑色衣角攥出几道深深的凹褶,他头埋得低低的,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眉眼,却能从语气里听出他咬牙切齿的妥协:“我答应你。” 先答应下来离开这里再说,其他的总能想到应对办法。他这么想着,把江临野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像是怕对方反悔。 江临野垂眸,视线顺着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向上走,落在对方的黑色短发上,发梢处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几缕碎发贴在颈侧,似有若无地盖住那块散发着淡淡冷杉气息的腺体。 他原先准备好的剩余条款在舌尖转了一圈,在此刻显得索然无味。他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第四……” 苏时行抬头,“还有?” “最后一条。”江临野伸手,不紧不慢地扯松了领带,目光锁住苏时行,“展现你的诚意。” 苏时行略一迟疑,“怎么展现?我现在被你困在这里,对外部信息都已经滞后了,你还指望我能给你什么情报?” “我指的不是那个,”江临野攥住他拉着他衣角的手腕,顺势一带,一下将人拉进了怀里。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苏时行耳边,双手紧紧箍住那劲瘦的腰身,姿态暧昧又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 苏时行只觉得耳边一阵酥麻,热意像火焰般从心底窜上脸颊,冷白的皮肤瞬间被染得绯红。他后知后觉地将双手撑在对方胸膛企图拉开距离,却徒劳无功。 “怎么,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 “…………除了这个。”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既然要谈条件,总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不是吗?”他环在苏时行腰后的手微微收紧,鼻尖蹭着他通红的耳朵却没做更多。 “你要考虑多久?我的耐心有限。”像饿久了的狼耐心又急切地等着猎物妥协, 苏时行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可是身体已经为他做出了回答。对方每一处试探性的触碰,都在逐渐点燃他内心深处那股积蓄已久的干燥。他喉结动了动,索性闭上眼,撑在对方胸膛的手也慢慢卸了力道。 江临野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里的愉悦更甚。他摘下眼镜和腕表,随手掷在茶几上,一只手环着苏时行的腰,另一只手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微微抬头。 接着,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别紧张。”江临野的唇贴着他的皮肤低语,气息温热,“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时行紧闭双眼,浑身紧绷,可随着对方的吻落在他的脸颊、眼皮、嘴角,最后轻轻贴在他的唇上时,他居然从中品出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柔。 身体却像被泡在汤泉温水里里,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松懈下来。 “看,”江临野的鼻尖轻蹭过他的唇角,“你并不讨厌这样。” 是吗? 苏时行昏沉的脑海划过一丝迷茫。好像……确实不是那么糟。那点被他刻意忽视的渴望,正顺着名为“温柔”的裂隙悄悄滋长。 就在他心神松懈的这一刹那…… 湿滑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袭上后颈最脆弱的腺体! “呃……!” 苏时行浑身剧颤,瞬间攥紧了江临野的西装衣领。冷杉信息素如同泄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真好闻……随着那股冷杉味信息素越浓郁,alpha金眸里的兴奋也越来越盛。他喉结滚了滚,舔过干涩的下唇,按捺不住想张口咬下时,却忽然听见怀里的人道,“别咬!” 苏时行又软了调子,“别咬先……行不行?” 江临野抬起头,金眸在昏暗中闪着危险的光:“为什么?你不喜欢?” “我……怕疼。”其实他真正怕的咬下去后江临野的信息素又在他身上久聚不散,万一被熟悉的人闻出这股陌生的气息,免不了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当然,这些顾虑他绝不会跟江临野明说。 感觉到江临野没有继续动作,苏时行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江临野把下巴搭他的肩膀上,在腺体旁边嗅闻轻蹭,“咬这儿很疼?” 第32章 总是心软 明明知道是借口 苏时行立刻点头回应, “疼”。 “………是吗?抱歉,”他声音轻到几乎让人觉得是错觉,接着抬手抚过他后颈的腺体, 动作轻柔, “放心吧,以后不会再疼了。” 苏时行怔了片刻, 对他的道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没听错吧, 这个不可一世的alpha给他道歉了? 这副呆愣的模样落在江临野眼里,莫名让他觉得好笑, “怎么……是觉得我的道歉不够诚恳,还是终于发现, 我并非完全冷酷无情?” 苏时行下意识点头,又立刻像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有,不过你说的‘以后不会再疼了’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你不再排斥我的信息素了吗?”江临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因为它的成长, ”他的拇指在那抿成一条线的唇角轻轻摩挲, “你会越来越需要我, 渴望我, 甚至……无法离开。” 无法离开?苏时行的眉头皱起,“真的假的?” “我没必要骗你。” “只是……只是怀孕期间这样?” “不,”江临野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永远。”这辈子你都是我的, 逃不掉。 永远?!这对苏时行来说简直是致命打击。一个莫名其妙发生的意外, 居然就要捆绑自己的一生, 让他依赖江临野的信息素一辈子? 方才旖旎的暧昧瞬间骤然凝固,江临野清晰地察觉到怀中躯体从软绵变得僵硬。他眸色微沉,看着苏时行眼里的迷离水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审慎与冷静。 “我不想这样,我们的交易只持续到孩子出生,这已经超出范畴了。” “很遗憾,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更改的事实。alpha怀孕对伴侣的信息素渴求越到后期越严重,没有得到有效安抚就会十分焦虑,甚至痛苦。不过你放心,任何时候只要你有需要,我都会快马加鞭到你身边满足你。”江临野的鼻尖轻蹭着他的脖颈,深嗅着那冷杉味,轻咬了一下他的脖颈,“当然,不是什么时候我都能及时赶到,最好,你乖乖待在我身边,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时行冷声反问,江临野语气里的笃定和胸有成竹让他骤然警惕起来。 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但思绪却被萦绕在周身的威士忌信息素打散,越来越乱。 “那天韩东告诉我的,”江临野答得坦然,“我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他告知我这些孕期注意事项,理所应当。”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是你带我回来之后,你还单独见过他?” “是,”江临野伸手拨开他额间的碎发,“我比你想象的要更关注你……和孩子,我江临野的孩子,我一定要它顺利出生,所以你怀孕期间所有可能出现的注意事项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样?”苏时行的疑虑仍旧一点没少,他回想着那天在诊所的时候韩东和他说过的话,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细节,“韩东全都告诉你了?你以前认不认识他?这个……” “你总是在不该怀疑的地方格外敏锐。”江临野轻声叹息,不等苏时行的质问出口,一个霸道强势的吻便猝不及防地覆了上去,严丝合缝地堵住那还想反驳的唇。硬生生将他刚抽离出暧昧氛围的意识,再次拽回这场难分难解的纠缠里。 唇舌交缠间像是台风过境,将苏时行的心跳和呼吸全都搅成一团乱麻。他想挣扎,后脑勺却被大手固定住,另一只手也开始带着热意在他的腰间游走。 “等………”苏时行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却换来江临野更深更重的吻,像是在惩罚他的不专心。这个吻没了之前的温柔缱绻,满是饿虎扑食般的急躁和迫切。 他被抱得很紧,能清晰地感觉到江临野身上滚烫的热度,还有那股再也抑制不住的欲望。 渐渐地,苏时行发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发热,而真如江临野所说,他竟一点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莫名的燥意在心底翻涌。 在信息素和吻的双重作用下,苏时行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江临野显然也察觉到了,却没停止这场亲吻,而是把他抱得更紧,一边吻一边往后退,直到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沙发里。 苏时行终于得以喘口气,急促地呼吸着,双颊通红,眼尾泛着诱人的红晕。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光,显得格外动人。 睡衣领口也在先前的纠缠中变得更加凌乱,露出的精致锁骨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狼狈和动人。 江临野虚压在他身上,气息也有些不稳,可眸底的金色却越发炽亮。他弯下身,在苏时行脸颊、下颌处细细密密地亲吻着,落地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半探出头,似也在偷偷窥望这场隐秘的温存。 粗重的喘息声中,直到对方的手探入睡裤,苏时行才突然惊醒,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等……” “嗯?”江临野抬头看他,原本整齐挺括的西装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带也歪在一旁,却丝毫未减他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这压迫感里掺了几分灼热的侵略性,他声音微哑,金色的瞳孔在暖色光线下显得深邃又迷人。“怎么了?现在反悔可来不及。” 苏时行一时语塞,他垂下眼,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一边飞速搜寻着合适的借口。就在视线无意间扫过江临野刻意避开他小腹的动作时,他忽然灵光一现,慢吞吞地开口:“有孩子……不能做这个。” 江临野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怕他不信,苏时行立刻补充:“韩东告诉我的,他说我是Alpha,怀孕情况还不稳定,不能……不能做这种事。” 江临野沉默地凝视着他,目光从他紧绷的脸,落在他覆在小腹的手,又重新落回他的脸。 他在在意这个孩子。 他还是在意的。 江临野抿了抿唇,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那熊熊燃烧的□□像被一阵春日温煦的凉风扇灭。 他没去想对方眼底的慌乱,只是缓缓从苏时行身上下来,顺势躺到他旁边,侧身伸出手臂,把人稳稳搂紧怀里,“好。那就这样休息一会儿。还是说,你想去床上睡?” “就在这儿躺一会儿吧?”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苏时行顺势把头搁在他的臂弯上,眼里仍旧有些疑惑。 “嗯,好。”一向对他冷言冷语的监察官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那意外的顺从与柔软令江临野心满意足,他的手指在苏时行的背上绕着圈,显得十分惬意。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就听见江临野像是闲聊般道:“明天我让陈墨送你去局里。” “不必,我自己可以。”苏时行想也没想就立刻拒绝。 “这不是商量。或者你更希望我亲自送你?”江临野的语气依旧慵懒。 “……陈墨就行。”苏时行咬了咬牙。 江临野又道:“你家里的东西,我已经让陈墨去收拾打包了,明天应该就能送到这儿。” 苏时行抬眼瞪他,“我们不是刚刚才谈好条件吗?” “那证明我们心有灵犀。” “………”感觉又中计了。 “对了,周五的晚宴,我会和你一起去。” “你怎么知……”苏时行一顿,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我自己去就行。” “你觉得我会让你独自面对那群虎视眈眈的政客?还是说,你怕被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我没……随你便。” “还有,你特委会办公室抽屉里的抑制剂,我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苏时行立刻想起身,“江临野!你……” 江临野却像提前预知了一样把他锁在怀里,“你以后用不着那个了,有我在。” 苏时行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这人怎么什么都要管。 “听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刚当任海关局长就开了一批人?” 苏时行眉头微蹙,“……与你无关。” “动怒对胎儿不好。下次想发脾气,可以来找我。”江临野语气带着点劝哄。 苏时行反问:“找你有什么用?” 江临野轻笑一声,“至少我能让你……用另一种方式发泄。” “”无耻! 皎洁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漫进室内,为相拥的两人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苏时行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人平稳有力的心跳,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安宁竟让他感到些许久违的轻松。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信息素的作用,是生理性的依赖,与情感无关。 江临野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没过多久,困意就席卷而来,他渐渐睡了过去。 江临野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金眸中的锐利尽数化为一片温存的柔光。他明明已经想好了,把他关起来,养在家里,就算得到一个空洞的傀儡,那也只属于他。 可是…… 他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苏时行更深地拥入怀中。 月光下,苏时行的手仍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长睫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柔和地微启,显得毫无防备。 “睡吧,我的监察官。”他在苏时行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晚安。” 【作者有话说】 又要上班了!(?._.`) 第33章 他对我到底… 是他想错了吗? 卧室里一片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天光都渗不进半点,只听见床上人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 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东西掉在了地毯上。苏时行的睫毛颤了颤,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困倦。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江临野早已不在, 被褥被他严严实实全卷在自己身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得不承认,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连被江临野从沙发抱到床上都毫无察觉。 大概真如江临野所说,他潜意识里已经对对方的信息素产生了生理依赖, 所以来了凯撒,有江临野在身边,睡眠质量确实好了不少。 说不上是好事,当然也算不上坏事。 苏时行掀开被子下床, 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向窗边。刚拉开窗帘一角, 炫目的阳光"唰"地一下全涌进来, 他下意识眯起眼, 又赶紧把窗帘拉回原位。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明晃晃停在四点。 “”他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快速洗漱完毕,换上早已备好的衬衣西裤, 苏时行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走到卧室门前, 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转。 门没锁。 门外,陈墨早已恭敬地站在一旁,见他出来,立刻微微鞠躬,“苏先生,您醒了。午餐已经热好备在餐厅,这边请。” 苏时行跟着陈墨来到餐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荤素搭配得宜,依旧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的。 可即便如此,他的胃口还是很差,只挑了几样清淡的菜勉强吃了几口,不到十分钟就放下了筷子。 见他起身,陈墨适时上前递过一块温热的湿手帕,又问道,“苏先生,接下来您是要去特委会还是海关处?我这就为您安排车。” 苏时行略作思索:从凯撒到特委会的路程本就不短,再加上晚高峰堵车,若真要动身,恐怕很难赶在八点前返回凯撒。 他可不愿刚达成约定就失约,平白消耗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信任度。 “我先看看吧。”他离开餐桌,一边在心里梳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一边抬眼打量着眼前装修华丽的主客厅——昂贵的手工编织地毯铺满地面,墙上悬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定制款家具错落摆放,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与雄厚财力。 苏时行缓步走着,目光扫过各个角落,却敏锐地察觉到:不管是客厅还是先前去过的主卧,除了江临野日常要用的衣物和办公用品,几乎找不到半件带个人情感色彩的私物。 没有家庭照片,没有纪念小摆件,连茶几上摊开的书,也都是些厚重的专业典籍。 “冷冰冰的,跟总统套房没两样。” 陈墨静静跟在身后,闻言温和地解释,“先生是两年前才搬来这里居住,主要是为了离凯撒总部近,方便办公。大多数私人物品都存放在三沙岛的别墅那边。” “是那个湾悦别墅?”苏时行记起之前调查江临野的资料时曾看到过这个地址。 “是的。”陈墨眼睛微亮,补充道,“现在别墅里只有先生一人居住,他大概每两三周会回去住上一两天。” 苏时行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又立刻恢复原样,“那他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两周前的周五。” “那他这周回不回去?” “目前还不确定。不过您放心,先生为了能和您一同出席周五裴市长的年度晚宴,已经将其他行程都尽力压缩在前几日处理完毕,绝不会耽误正事。”陈墨说着,抬手看了眼手表,“按照今日行程,先生此刻应该在25层投资部主持会议,下午四点会见北美客户,晚上六点与董事局共进工作晚餐,九点需赴程市长的邀约,最后还要视察城东的项目,预计十点左右返回凯撒顶层。” 苏时行看了一眼陈墨,“倒也不用把行程说得这么详细。” 陈墨微笑依旧,“先生交代过,苏先生是贵客,您若问起,我们必须知无不言的。” “贵客?知不无言?”苏时行嗤笑一声,手上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金鲤鱼摆件,状似无意地问,“那你说说,晚上他和程裴衍见面是谈什么生意?” 陈墨没有丝毫迟疑,坦然回答,“根据近期准备的资料来看,应当是接洽朔溪景区联合开发的相关事宜,涉及旅游地产和基础设施建设。” 苏时行眉头微挑,他将那摆件放回原位,转身看向陈墨,只见对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与真诚。 “苏先生,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苏时行审视了他片刻,换了个话题,“你跟着江临野多久了?” “算起来应该五年了,从先生正式接手凯撒集团起,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了解谈不上,”陈墨谦逊地摇头,“只是在先生身边待得久了,多少能琢磨出他的一些脾气和习惯。” 苏时行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指腹轻轻敲着小臂,“那你觉得,他的脾气是好还是坏?”他自然不指望能问出什么核心机密,更多是借此观察陈墨的反应。 陈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从容应答,“先生的脾气,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标准因人而异。不过,对苏先生自然是最特别的。” “特别?”苏时行心下不以为然,是脾气特别阴晴不定才对。 “当然,您是第一位在此留宿的客人,”陈墨的语气十分肯定,“而且我相信,也是最后一位。” “你倒是会拣好听的话说。”苏时行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对他这番话并没什么特别的波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墨跟着江临野久了,话里真假掺半,和江临野本人的言辞一样,最多只能信三分。 像是试探又是玩味,苏时行继续道,“既然你说知无不言,那我问你,你家先生费这么大力气做这一切,到底想要什么?” 陈墨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恭敬,“先生想要的,从来都很明确。” “明确?”苏时行转身靠在玻璃上,目光凉凉地扫过陈墨,“从前是把我当成势不两立的敌人,现在呢?一个罕见的生育工具?” “苏先生,您怎么会这么想?”陈墨流露出些许讶异,“先生若把您当成敌人或工具,何必亲自过问您的饮食起居,甚至为您安排专属的医疗团队?又何必在您每次遇险时,都第一时间调动资源确保您的安全?” 苏时行轻嗤一声,“那些不过是他不允许事情超出预料才做的补救罢了。说穿了,不过是Alpha可笑的掌控欲在作祟。” 陈墨并未被他的尖锐影响,“先生若真的只求掌控,将您彻底圈禁、折断羽翼,无疑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那不过是他想要一个更听话、更顺从的‘合作者’,”苏时行反驳道,语气讥诮,“把我逼到绝境只会适得其反,这点权衡,你家先生比谁都清楚。” “您说得或许有一定道理。”陈墨话锋微转,“但您是否想过,在您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因此次职位变动和……您与先生的关系,而瞄准您的明枪暗箭,远比您感知到的要多。仅仅上周,我们就拦截了五起针对您车辆的潜在威胁,处理了两份意图污蔑您清白的匿名材料。” 苏时行神色微凝,小港码头的事能顺利进行,那些眼看要棘手的“意外”能凭空消失,他并非毫无察觉。 陈墨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先生处理这些麻烦时,从未以此作为要求您妥协的筹码。他甚至叮嘱我们,不必让您知道,以免影响您的判断和情绪。”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认为,这与单纯的掌控,似乎有所不同。” 苏时行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冷硬,“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手段强硬、不顾我意愿的事实。” “先生的行事风格确实……比较直接,”陈墨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但他对您的耐心,已经远超所有人的预料。我跟随先生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反复让步。” “让步?”苏时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的画面——被自己拒绝亲密后,江临野没有强迫;让他“别咬”,他也真的停了手;还有那句轻得像幻觉的“抱歉”。 若一切都只是冷酷的掌控欲,这些与他本性相悖的克制,又该如何解释? 他看向陈墨,对方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时行没再回应,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确切答案的对话,他沉默着走向电梯,陈墨立刻拿出手机,“苏先生,这就为您安排车” “不用了,”苏时行的指尖在电梯按键上停滞了几秒,最终按亮了上行键,“我今天还有点累,暂时不回局里了,你不是说楼上也是住的地方吗,我上去走走。” 对于苏时行愿意主动留下并且探索这个空间,陈墨显得乐见其成,他微笑着点头介绍,“当然,上层的左侧是先生的书房,有许多孤本藏书。右侧有旋转楼梯,通往顶层的空中花园,前几日刚请人打理过,山茶花开得正漂亮,很适合欣赏,您或许会喜欢。” 第34章 他的反问我无法回答 说不赢他 电梯稳稳抵达上层, 门缓缓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静谧的走廊,两侧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 与楼下奢华却冰冷的“展厅”风格不同, 这一层多了几分私人生活的气息。 苏时行跟着陈墨来到走廊尽头的左侧拐角,一扇厚重的木门伫立在那里。陈墨轻轻推开门, 侧身示意苏时行进去,“这里是先生的书房。他不太喜欢旁人进去, 不过,”他顿了顿, “您自然不是旁人。您请自便,我就在外面等候。” “嗯……谢谢。”苏时行强行压下心中交织的烦躁念头, 缓步踏入书房。 这里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板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靠墙的巨大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与文件,门类繁杂。宽大的实木书桌上,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 散落着几份摊开的蓝色文件夹与翻开的金融杂志。 苏时行下意识瞥向书房门口, 才发现那扇木门不知何时已被陈墨从外面悄然关上。 他心下不由一怔。 居然让他单独待在这? 他在书桌前站定, 目光从那些散落的纸张上逐一扫过, 甚至瞥见了几份盖着醒目红色印章的机要文件。 苏时行的眉头微微蹙起,就在他下意识认为这又是江临野的某种试探时,心里蓦然回想起陈墨说的话。 “先生的脾气,没有绝对的好坏, 不过对苏先生, 自然是最特别的” “……如此, 反复让步。” “这与单纯的掌控,似乎有所不同。” 机要文件的文字进入脑海却只是匆匆而过,一直倚靠理性来分析所有标签事物的监察官却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与单纯的掌控有所不同的,到底是什么? 正当他在脑中反复琢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桌下的隔层里,似乎有本书的一角从堆叠的文件里露了出来,藏得有些隐蔽。 那是什么? 苏时行顿住思绪,莫名觉得好奇,伸手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封面没有多余装饰,只印着几行清晰的大字:《Alpha 特殊妊娠期:生理、心理与临床干预》。细看书页边缘已经有了轻微的磨损,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 他翻开书,那一页恰好是关于早期妊娠信息素水平波动的论述,一旁还有清晰的笔记注释。 这是………江临野的字迹。 苏时行怔愣了片刻,指尖抚过那些注释,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复杂涟漪,随即又立刻压下。 他嗤笑一声,不过就是一本书而已,难道能证明什么?他自己的书架上也有这类书,纯粹是为了扩充知识面,仅此而已。 尽管心里在持续否定,他仍旧下意识翻动着书页,整本书几乎都有书写标注的痕迹。 内容看得真仔细…… 在翻动中,几张夹在其中的便签倏地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书桌下方抽屉的缝隙里。 苏时行弯腰去捡,却透过夕阳余晖洒下的昏黄光线隐约瞥见抽屉深处,那幽暗的缝隙里整齐排列这一行书脊。 这又是? 什么书会放在这么隐秘的抽屉里而不是书架上?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不再管那几张便签,而是转手直接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杂物,只有满满一抽屉的书,它们的书脊朝上,紧密而整齐地排列着。他一眼扫过那些书名,几乎都与一个主题相关:《Alpha生殖生理学》、《特殊妊娠期护理》、《Alpha信息素与孕期调控》 苏时行盯着这些这排书,面色浮现一抹错愕,一本书是摆设,那一排书 他难以置信地抽出其中一本翻开,都能看到书本里细致的注释和笔记。 他原本坚定地以为这个孩子对江临野而言,是占有欲和控制权的象征,是一个意外得来的"筹码"。 可眼前这片藏在抽屉深处、被反复翻阅过的“书海”,都在用眼见为实的证据告诉他,似乎不仅如此。 他茫然地坐到书桌后的皮椅上,看着那一排书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抽出那本《Alpha 特殊妊娠期:生理、心理与临床干预》翻开,逐行扫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想以此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无措,利用这些艰涩的文字建起高墙,去隔绝那些纷乱的思绪。 渐渐地,苏时行发现书里关于信息素波动、生理反应的记录,竟和自己目前的状况相差无二。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硬记,反而不自觉地顺着字里行间的逻辑往下探寻,试图了解出自己未来可能要面对的所有症状。 也正因如此,他丝毫没有察觉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已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终于对我的地盘产生好奇了?”江临野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苏时行沉浸的思绪。 苏时行猛地抬头,只见江临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臂上搭着脱下的西装外套,似乎刚回来。他的目光落在苏时行手中那本书上时,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丝不自然略过他的眉宇,随即又披上了玩味的笑意。 他反手关上门,缓步走近,“我能不能认为,你这是在主动学习如何更好地照顾我们的孩子?”他的视线从书页移到苏时行脸上。 “……随便看看。没想到江先生日理万机却还有时间研究这个。”苏时行“啪”地一声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在意它。” 江临野从容不迫地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它是我手中最重要的筹码,没有他,你不会待在这里,更不会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单凭这些,就值得我投入精力去研究。” “所以你的在意,依旧是一场算计?”苏时行逼问,不想让他轻易模糊过去,更想印证心里那个扑朔迷离的念头。 江临野不置可否,他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间空气中只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苏监察什么时候也会关心这个了?” 苏时行见他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道,“你的手段很高明,用看似无心的流露,来瓦解我的戒备,还是” “那你被我瓦解了吗?”江临野轻笑一声,金眸懒懒地扫视着对方,在那片薄唇上停顿了片刻。 “别转移话题,我只需要你回答是或不是,”苏时行往后一靠,直到脊背抵住了柔软的皮椅背,他指了指藏在暗处的那个抽屉,“毕竟这和你之前的行事风格可不太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生命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量。”江临野拿过那本《Alpha特殊妊娠期:生理、心理与临床干预》随意地翻动着,“每件事都有每件事不同的解决方案,对待商业对手,要得到一个利我的结果,必不可少的是精确打击和强硬条款,但对于这个孩子……我会去尝试理解这个过程本身。” “理解过程?你尝试理解的出发点是什么?” “我的出发点很简单,就是这个属于我的孩子,这个正在你腹中成长的生命本身,无关其他。” “仅仅如此?你认为这个理由我会相信吗?”苏时行语气笃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权衡,付出必然要求回报。一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值得你投入这么多理解和耐心?这不符合你的行事”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江临野开口打断他的话,他将书随手扔回书桌上,向前一步,手撑在椅臂将苏时行圈在范围内,“是出于监察官对动机的职业习惯,还是你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动摇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全部判断?” 苏时行被问得一征,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一定是所谓的怀孕激素,还是信息素紊乱影响,引得他优柔寡断,让他问出这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来。 江临野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停止了继续逼近,他直起身,“不是所有事都能像你的报告一样,分出非黑即白的因果。有些问题,追问到底没有意义,你只需要知道在孩子必须平安诞生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我明白了。”苏时行闷闷应道。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陈墨的声音响起,“先生,晚上需要让厨房那边准备吗?” 江临野应了一声,自然而然转换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书上说这个阶段需要补充优质蛋白和叶酸,还可以加上你上次多动了几筷子的那道翡翠拌海蜇。” “你晚上不是要工作?”苏时行的思绪还被刚才的对话缠绕,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晚上的行程?”江临野挑眉,一丝浅浅的笑意重回眼底,“看来陈墨的执行力不错。” 苏时行垂眸看着地板,“他自己说的,我没问……”他没再回想刚刚的对话,将一张没夹回书页的便签悄悄收进口袋后,他站起身,“晚餐你安排就好。” 两人一同走出书房,走廊的窗户开出了一条缝隙,风把窗帘吹得飘起又落下,江临野拿起西装外套,动作自然地披在了苏时行肩上,“外面风大。” 苏时行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下了楼,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佣正站在门口等待着,托盘上放着水杯与药片,“先生,这个是苏先生餐前需要服用的药。” 江临野看向苏时行,没有说话。 苏时行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服下,动作干脆,不再有像先前的剧烈抗拒。他的配合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真正接受了这一切。 江临野的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似笑非笑道,“突然这么听话,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苏时行把空水杯放回托盘,“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诺,证明我不会食言。” “希望如此。” 苏时行坦然道,“人是会变的,这不是你刚说过的话吗?何况,为了它,我愿意改变些必须妥协的地方。” 江临野凝视他良久,最终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这很好,继续保持这种觉悟。” 【作者有话说】 很开心,已经10w字了,继续努力[彩虹屁] 第35章 他在意我? 难道是他真的那么迟钝…… 周五晚上, 宝格丽莱酒店十五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洒在铺着墨绿色丝绒的长桌上,舞台角落的爵士乐缓缓流淌,将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这里正举办程裴衍市长牵头的年度政商答谢晚宴, 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 “苏监察真是年少有为啊,不到三十岁就能挑起海关处的担子, 佩服!” “是啊,又有能力又勤恳, 这几天想约您喝杯茶,都听说您在忙着梳理小港码头案的遗留问题, 真是太敬业了!” “难怪这么得议会的器重,真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啊!” 此起彼伏的吹捧声围绕着宴会厅中央的alpha, 那人身着一身炭灰色高定西服,肩线挺拔, 袖口微敞露出一节绣着暗纹的真丝衬衫,浅灰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衬得手腕愈发纤细修长。 面对每一个前来示好或试探的官员,他都始终挂着从容的微笑, 应答得滴水不漏。 可应酬的人像是断不了似的, 一波刚笑着送走, 转身就有另一波围了上来, 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 饶是苏时行提前做足了准备,此刻也渐渐觉得有些招架不住。更遑论怀孕后身体本来就敏感,长时间站着让他的腰腹隐隐泛起酸痛,刚才抬手去接对方递来的酒杯时, 动作都慢了不少。 以前没觉得这么容易累, 难怪那些怀孕的人看上去用格外柔弱一点, 他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了。 忽然,圆形舞台上的麦克风发出“嗡嗡”的试音声,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聚光灯下,穿着蓝色西装的程裴衍拿着发言稿缓缓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致辞,“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莅临”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苏时行趁机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到一处灯光昏暗的宴会角落坐下,手悄悄搭在腰后轻轻揉捏。 换作以前,别说是潜伏三天三夜,就算更久他都能沉住气不动弹。可如今却成了一个“易燃易碎品”。 好在江临野被伊甸会所的突发事件绊住了脚没能过来,这倒让他精神上略松了口气。 正想着,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苏时行猛地回头,才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俞迟。 “你怎么藏这儿来了?”俞迟把他的身子转过来,目光把他上上下下都扫了一圈,最后才定格在苏时行的小腹上,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苏时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俞迟解释,也不知道告诉他是好是坏,“这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也得说啊!”俞迟也拉了张椅子坐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方言和我说,连他都见不着你人影,你还特意叮嘱我别打你电话,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掳走关起来了!” “没有,就是有点私事。”苏时行避开俞迟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 “什么私事能让你跟消失了似的?”俞迟追问,眼里满是不赞同,“你别总把事藏心里,我最不喜欢你这报喜不报忧的样子,这两天我脑子都快想破了,总怕你出什么事。” “这事太复杂了,我得整理一下措辞” “你不用整理了!别的事先放一边,”俞迟见他推三阻四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先告诉我,那天你让我帮你拿的药流的药到底怎么回事?” 苏时行心里一紧,立刻眼疾手快捂住俞迟的嘴,同时飞快扫了眼周围,还好这角落偏僻,没人注意这边。他松开手,低声警告,“你小声点!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俞迟立刻降低了音量,从指缝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声,等苏时行彻底放开,才低声道,“我也是着急啊,你赶紧的,如实招来!” “我……心里也乱着,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俞迟叹了口气,眼神忍不住往他肚子上瞄,“你真有了?” 苏时行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俞迟简直要被他这模糊不清的回答气笑,“要不是之前办案时见过alpha怀孕的罕见案例,我真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倒希望是开玩笑。” “还和我打马虎眼!”俞迟仰头喝了一口手里的红酒,压了压情绪,“说吧,谁干的?” 苏时行没开口,垂头看着皮鞋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一言不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俞迟,“孩子的父亲就是江临野,那个他曾经势不两立,视作宿敌的那个人?” 苏时行下意识摇了摇头。 俞迟看出他的隐瞒,也不逼他,“行,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你知道?”苏时行疑惑地看向他。 俞迟一副早就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模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哎你不懂的!” 苏时行这会儿更迷惑了,难道俞迟知道自己和江临野的事? “所以你这是怀了几个月了?” “应该是两个月,也可能是三个月吧,我忘了。”苏时行的声音更低了。 俞迟拧着眉头看他,“你这也太草率了!怀了多久都记不清,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我是alpha,你以为我真能把它生下来?”苏时行的语气里带着自嘲,可眼底却藏了几分不确定。 “你都怀了,怎么不能生?” 俞迟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反驳。他明白苏时行的心思,知道对方大概率会放弃这个孩子,毕竟这对苏时行的职业影响太大,真要做这个选择,他其实也挺赞成的。 但自从和那位专家深谈过,知道了alpha流产的高度危险性,他心里的想法早转了向,“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个 Alpha 妊娠研究专家,我已经跟他通上电话了。” “他怎么说?”苏时行有些紧张。 “他说 alpha 怀孕和流产的风险都很大,不管是饮食还是作息,都需要特别细心的照顾,绝对不能自己乱吃药。” 俞迟的语气严肃起来,“特别是月份越大,风险越高,妊娠反应也会越严重。他还说,要是真的决定处理,必须有专业医护人员在场,不然很可能出现危险的临床症状;但从医学角度看,最理想的还是生下来,毕竟 alpha 怀孕生子有过医学存档,可怀孕后打胎的案例太少了,万一出现没记录过的并发症,就是九死一生。” “……没那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苏时行强装镇定,试图让俞迟放心。 “你清楚?” 俞迟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连自己怀了多久都不知道,还敢说清楚?苏时行我跟你说,你别轻举妄动,等我再跟专家沟通沟通,看看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哦。” 苏时行别开眼,没敢看俞迟的眼睛。 俞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觉得自己身体能折腾,怀孕不是小事,尤其你还是alpha。” “……你不知道具体情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这么一句。他没法和俞迟说自己和江临野发生的事,也没法说两人现在的关系有多复杂。 “我怎么不知道,我门儿清!”俞迟把椅子往他这边拉了拉,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沈……咳,孩子父亲那边,总不会不管吧?”他原本想提沈连逸,可话到嘴边,想起苏时行一直躲着对方的模样,又赶紧把名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模糊的说法,“我看他人还不错,肯定会对孩子负责的。” 可这话落到苏时行耳里,指代的却是江临野——外人眼里的他,是翩翩君子,是出手阔绰的慈善大户,名声好得没话说。 但苏时行清楚那只是表象,他垂着眼,“那都是他装出来的。” “装的?”俞迟摸了摸下巴,在他看来,沈连逸虽然查起案来不近人情,可每次看向苏时行的眼神里的在意可不像装的。 难道两人还在吵架? 他没敢质疑好友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说,“嗐,难怪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原来是装的!”继而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他本质不坏,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意你。” 苏时行的心猛地一跳。连俞迟也这么说? “你也觉得他在意我?” “这不明摆着吗?”俞迟一副“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也就是你是个木头,换个人早感受到了。说真的,他能为你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木头?自己真的迟钝到连谁对自己好都分不清了吗? 苏时行沉默了。陈墨的话犹在耳边,现在连俞迟也……难道真的是自己一叶障目? 可江临野从来只会把想法强加给他,用最霸道的手段把他绑在身边……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在意,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俞迟见他神色松动,还以为他听进去了,又趁热打铁道,“你想啊,他那人就是性子强势了点,有点独断,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章程,可能不太会弯弯绕绕哄人开心,”他自觉是在为“沈连逸”说好话,“但是呢,你再往好处想想。他能力多强,年纪轻轻就坐稳了那个位置,前途无量。对你的偏爱更是明目张胆!模样身材也没得挑,肩宽腿长的。你们这基因组合,生出来的孩子得多优秀啊!” 第36章 好久不见 他的邀请 俞迟每说一个优点, 苏时行脑海中江临野的形象就清晰一分。 难道在旁人眼里,江临野对他的种种逼迫,竟然是一种……笨拙的示好? 俞迟语重心长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所以啊, 别就想着不要孩子。两个人有了共同的骨血, 那就是最深的牵绊。有什么矛盾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你好好考虑一下,给他, 也给你们之间一个机会。” 苏时行闻言,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下一秒, 一个清晰又荒唐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小小的襁褓里,躺着个软乎乎的孩子, 细碎的银发覆在头顶,长睫像两把小扇子, 哪怕闭着眼,也能想象出睁开时, 那双和某人如出一辙的金眸有多亮。 “草……” 他猛地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地掐断这荒唐的联想,自己怎么会想这些?一定是该死的孕期激素在作祟,搅得他连脑子都不清醒了。他低声咒了自己一句, 手一伸就抓过旁边的高脚杯, 没多想就仰头往嘴里灌。 “你干什么?疯了不成?!”俞迟眼疾手快, 在苏时行指尖刚碰到高脚杯的瞬间就猛地夺了过来, 酒液洒了两人一手一裤腿,他却顾不上擦,只盯着苏时行的眼睛,“你忘了自己怀着孕?还敢喝酒?真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苏时行的声音透着点沙哑, 他低下头, 双手插进头发里, 无意识地把整齐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额前碎发落下,像道屏障挡住了眼底的烦躁和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茫然。 俞迟把那酒杯放到远处的长桌上,才回过头,轻轻拍了拍苏时行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不危及你的生命安全,我都站在你这边,你还有我。” 苏时行闻言抬起头,看着俞迟真诚的眼神,心里那股烦闷散了一些。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应该把心态放平稳点,好好想想。” “这就对了嘛,”俞迟欣慰地竖了个大拇指,“这才是我熟悉的苏时行!怀孕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原来你们在这儿。”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俞迟的话。 苏时行和俞迟同时回头,只见沈连逸站在不远处的拐角,他身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在看到两人时双眼微微一亮,快步朝角落走来。 “主宴会厅没见到你们,就猜你们大概躲在这儿忙里偷闲。”沈连逸在离他们一臂远的地方停下,先朝俞迟微微颔首致意,而后目光便定格在苏时行身上,语气温和,“好久不见,时行。” “连逸?你怎么来了?”苏时行有些惊讶,他记得沈连逸向来不喜欢这种掺杂着利益交换的政商晚宴。 沈连逸笑了笑,“我听俞迟说你可能会来,就过来看看。刚才聊什么?听着你们聊得挺投入。” “不就是”俞迟刚想接话,腰后侧的软肉突然被苏时行捏住,力道大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把后半句“你和孩子的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时行抢过话头,生怕俞迟说漏嘴,“没聊什么要紧事,对了,之前你说的那个跨国诈骗案处理好了?这次能在国内待几天?”他刻意转移话题,眼下烦心事够多了,他不想再把沈连逸卷进来。 沈连逸遗憾地叹了口气,“过两天可能又要去圣列斯。临近年底,那边的案子收尾工作比较急。” “跑国际的案子确实辛苦。”苏时行点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沈连逸不久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若是他和江临野碰上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矛盾,“这次回来是交接档案?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进度都赶上来了。”沈连逸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时行脸上,“不过交接档案是次要的,主要是想和你见一面。” 苏时行微微怔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抱歉,这两天新接任海关处,事情比较多,所以也没待在办公室,你知道的,我一忙起来就不怎么看手机” “没关系,现在见到就好。”沈连逸没在意他的疏离,反而笑着补充,“半年不见,你已经坐到了海关处处长的位置,恭喜。这个位置责任重,压力大,但你一定能胜任。” “算不上升职,只是暂代处理棘手事务,等风波过去再说。”苏时行扯了扯嘴角,目光不自觉看向对方。 沈连逸似乎比半年前更沉稳了些,常年的外勤工作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更深的坚毅,那双黑瞳向来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可望向自己时,却变成了明晃晃的软意和温和。 “暂代也是能力的证明。”沈连逸语气笃定,“上面肯把这个担子交给你,就是最大的认可。” 俞迟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又看看,他本以为这次见面会因“孩子”的事而气氛沉重尴尬,却没想到两人竟能如此……平和地寒暄起来,虽然苏时行姿态略显生硬,但沈连逸的坦然自若似乎正慢慢化解着隔阂。 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超大号电灯泡,轻咳两声打断这微妙的氛围后,快速说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林芙刚才发信息叫我过去帮个忙,你们老战友重逢,先聊着,我先失陪一步!”不等两人回应,他就一溜烟跑向了宴会厅中央。 苏时行看着俞迟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心下无奈。这家伙又不知道又在脑补些什么了,不过跑了也好,免得还得时刻留意他说漏嘴。 他转向沈连逸,想起正事,语气认真了些:“听方言说,码头那几批货多亏你及时帮我处理。谢了,打扰你休假了。” “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沈连逸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些许怀念,“以前不也这样互相搭把手么?只要你不觉得我越界就好。” “怎么会?”苏时行朝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提及“从前”,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浮上心头,空气里那点不自在也消散了不少,“那时候我们都是愣头青,情报共享,行动互助,部门界限哪有现在这么分明。现在呢,个个壁垒森严,路过别人门口都怕被怀疑别有用心。” 沈连逸在他身旁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道了声谢,“职责分明、权责清晰,从制度上来说也不是坏事,至少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内耗和推诿。”他顿了顿,看向苏时行,唇角微扬,“当然,像我们以前那种默契,确实难得。” 苏时行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突然带点调侃地望向他,“说起来,我现在暂管海关,手伸得是有点长。沈大队长不会觉得我过界了吧?” “我了解过小港码头的情况,知道你是临危受命。”沈连逸侧身看向他,目光中带着理解和信任,“你的能力我从不怀疑。我只是……更担心你的身体状态。听俞迟提起,你忙起来还是经常顾不上吃饭休息?” “他就喜欢夸张,你看我现在精神好得很。”苏时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沈连逸却不放心,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才松了口气,“看上去气色确实比上次见你时好了不少,脸上好像也长了点肉,眼下的乌青也淡了。看来是我白担心一场。” 长肉了?苏时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挡小腹,又硬生生忍住,只不动声色地将敞开的西装外套往前拢了拢,让衣襟更好地遮住衬衫腰腹处的轮廓。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逃过沈连逸的眼睛,只觉得他这带着点掩饰意味的动作莫名有些可爱,唇角不由泛起笑意,“看来最近有在好好照顾自己?这是好事。以前就总觉得你太瘦,风风火火出任务的时候,我都怕一阵大风把你给刮跑了。” 苏时行被他这说法逗得失笑,“哪有那么夸张?也就你总把我当需要特别关照的对象。” “第一印象太深刻,改不掉了。”沈连逸注视着他含笑的眼睛,只觉得周围那些喧闹嘈杂都瞬间淡去,眼中唯余苏时行一人,“所以在我这里,你永远是需要被优先保护的对象。” 苏时行对上他温柔又专注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随口岔开话题:“这次去圣列斯出差,案子处理起来复杂吗?” “还行,处理起来比预想中快。”沈连逸接的很快,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圣列斯确实很漂亮,古典的欧式建筑,热闹鲜活的水上集市,风情很独特,而且科技非常先进,一些展览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很感兴趣,可惜上次邀请你一起去的时候,你刚好没空。” “是挺可惜的,当时我也忙不过来。不过我跟你去的话,不就成了假公济私,公费旅游了?”苏时行熟稔地打趣,“这可不符合沈警官铁面无私的作风。”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连逸却回答得格外认真,目光灼灼,“你的那份,我来出。只要你想去,等我手头这个案子结束,我们随时可以动身。” 去国外?苏时行闻言一怔,抬眼看向沈连逸,对方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神情,那份认真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住。他垂下眼帘,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 第37章 给他的礼物 一支舞是回礼 苏时行闻言一怔, 抬眼看向沈连逸,对方眼中的认真让他一时语塞。 他垂下眼帘,一个念头窜入脑海——圣列斯是国外, 远离江城, 也就远离了江临野无处不在的掌控。那里医疗水平发达,或许对Alpha妊娠有更成熟的处理方案。如果能在那里解决掉身体的麻烦, 再悄然返回,届时木已成舟, 江临野又能怎么样? 沈连逸看着苏时行垂眸沉思的模样,没急着追要答案。 作为刑警, 他的观察力向来敏锐,此刻只觉得眼前人透着股陌生的柔和, 和从前那个锋利的苏时行有些不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他盯着对方看了半天,也没理清头绪。 沈连逸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在对方垂落的长睫上,那睫毛很长, 思考时轻轻颤着, 连带着微抿的唇都显得软了些。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脑子里闪过个奇怪的比喻:像是锋利的刀鞘里, 悄悄沾了点蜜。 他完全没反应到自己已经看呆了,直到苏时行疑惑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他才慌忙回神, 有些慌忙地理了理外套衣领, 试图掩盖发红发烫的耳垂。 “没什么。”沈连逸下意识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 伸手探入西装内袋,在摸到那个方盒时才突然想到今晚的目的,“对了,差点忘了,我这次出差,给你带了件小东西。”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檀木盒递给苏时行,“一个小纪念品。” 苏时行盯着那只木盒看了片刻,盒身的温润光泽混着精致暗纹,看着就不是普通物件。他身份敏感,而沈连逸更是身居要职,任何事情都要格外注意,毕竟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想抓他们的把柄。 沈连逸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了然一笑,索性直接拉过他的手,把盒子放入他掌心,坦然道,“放心,我自己掏钱买的正规纪念品,有发票为证,绝对干净。苏监察不用担心任何纪律问题。” “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不关什么纪律问题,我本来也不缺什么,咱们领的那点工资就那么点,不用特地破费买这些东西。” “只是作为朋友送的礼物,你也不能接受吗?”沈连逸语气执拗,颇有他不答应不罢休的趋势,“别急着拒绝我,先打开看看怎么样?” 掌心中沉甸甸的触感让苏时行有些无奈,他低头看着盒子,半开玩笑道,“先说好,太贵重了我可不敢要,不然回礼都得让我省吃俭用攒上两个月。” “保证不会让你破产。”沈连逸眼神温和,“你看看,我觉得很适合你,你应该会喜欢。” 苏时行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深色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炭灰色底盘,只有细碎的星辰状夜光刻度,没有数字,远看像一块普通不过的正装表。 不是宝石,也不是黄金,不属于他担心的贵重物品行列,苏时行心下稍安,他拿起腕表搭在手腕上,“挺好,符合我的风格,正好我那块手表腕带坏了。” 沈连逸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指尖捏住表带,动作小心地帮他扣好表扣,“怎么样,喜欢吗?” “嗯,喜欢。”苏时行手指抚过表盘,低头端详着这块并不起眼的手表。 等等,这块表 他定睛一看,发现表的夹板上刻着细密的波纹,摆轮旁嵌着一枚不起眼的抗磁合金砝码,这些都是警用装备里才会用到的防电磁干扰设计。 还有这一体铣削工艺、夜光金属刻度条、再加上沈连逸那期待的眼神…… 他心里立刻门儿清,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纪念品。 沈连逸看着他低头琢磨的模样,笑意更深,有些宠溺道,“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看出来,那设计它的人可就失职了。” 他说着,轻轻拉过苏时行的手腕,让对方的手掌搭在自己手心上,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向表冠侧面一个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拇指按住这儿,长按 5 秒,能激活短时环境音采集,还能加密传输。” 指尖移开,他又示意苏时行看表冠,“再试试快速转三圈表冠,能形成个局部的微弱信号屏蔽场,房间里要是有藏着的窃听器或者监视器,能干扰它。” 苏时行眼底瞬间亮了,指尖跟着试了两下,兴趣彻底被勾起,“现在还有这种高科技!”他反复摆弄着腕表,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恰巧有个朋友认识做这种的,就托人在手表里加了这些功能,还有……” 沈连逸的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指尖蹭过表壳后停留在苏时行的手腕上轻轻握住, “你刚升了海关处处长,盯着你的人不少。程裴衍那边的手段你也清楚,不干净。你一个人在江城,我总不放心。戴着它,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去仓库、码头那些信号差的地方查货,真遇到麻烦,它说不定能成最后一道保险。” 最后的功能他还是没说出来。一来怕苏时行多心,二来,他打心底里希望苏时行永远用不上。 “平时就当普通表戴,防水防震,续航也够。就一个要求,尽量别摘下来,免得真需要的时候找不着。就当……让我能安心出差。” 苏时行抬眸看向沈连逸,他哪会不知道,这块表绝不是 “托人做的” 那么简单,其中承载的心意与考量让他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连逸。”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连逸弯起唇角,刚想再说什么,宴会厅里的音乐突然变了,舒缓的爵士乐切换成温柔的华尔兹,中央主灯暗了下来,壁灯散发的暖黄的光晕显得氛围越□□漫。 沈连逸在光影与音律的变换中站起身,灯光在他挺括的西装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理了理衣襟,向仍坐着的苏时行伸出手,声音柔和,“时行,好久没一起跳舞了。我的第一支华尔兹还是你教的,你还记得吗?” 苏时行看着那支伸向自己的手,青涩年华的记忆被同步勾起。从前,他们是队伍里的“超级搭档”,相互学习,甚至可以说得上搭伙过命。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而他也迟疑了。不仅是因为怀孕后体力跟不上,而更深层的原因 “连逸,抱歉,我身体……”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却又突然止住。 凭什么要因为顾忌江临野而拒绝朋友的邀约?他们之间什么正经名分也没有,至多只是一夜不对,三夜情后产生“售后麻烦”的两个当事人而已。 沈连逸见他犹豫,手并未收回,反而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就当是给我的回礼。看你最近好像很累,跳跳舞,放松一下也好。” 他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恳切与关怀。 这细微的体贴让苏时行心头一软,他避开对方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对方依旧稳稳伸出的手上,指尖动了动。 “只是……一支舞?”他轻声问,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只是一支舞,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就一支。”沈连逸的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 就在苏时行内心的天平倾斜,手指微抬,几乎要搭上那只手的瞬间—— 一个带着冷意的声音突然从苏时行身后响起,“不好意思,苏监察今晚是我的舞伴,沈警官恐怕要另寻佳人了。” 苏时行的动作瞬间僵住。 是江临野。 沈连逸直起身,方才面对苏时行的温柔瞬间收敛,沉声道,“江临野,这里是政商晚宴,不是你的凯撒大厦,时行有选择和任何人跳舞的自由。” 江临野炭灰色西服下的暗纹在水晶灯的投射下透出精致昂贵的气质,他步履从容地走到苏时行身侧,金丝眼镜后的金眸先意味深长地扫了苏时行一眼,才转向沈连逸,似笑非笑道, “沈警官说得对,这里是讲规矩的地方,所以更该讲究先来后到。很不巧,在沈警官发出邀请之前,苏监察今晚的时间早已承诺属于我了。”说话间,他的手臂自然地虚揽在苏时行身后的椅背上。 苏时行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裤缝。 怕什么来什么,这两个他最不想碰面的人,偏偏在最不合适的场合撞了个正着,还直接对上了。 沈连逸的目光扫过江临野那只碍眼的手,眼神更冷,向前逼近半步,“时行最近的日程排得很满,怕是没空对无关紧要的人做承诺。” “这倒不一定,不过我和苏监察之间的事属于私人交情,就不跟沈警官详细汇报了。” “呵,你和他之间能有什么私人交情?如果有,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象。” “沈警官,士别三日都当刮目相看,何况是大半年。”江临野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苏时行的肩膀,其挑衅意味不言而喻,“你怎么就敢确定,你没在的这些日子,我和他之间没生出些你不知道的、更深入的交情?” 两个顶级alpha的气场在宴会厅的空气中猛烈碰撞,宴会厅的所有宾客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侧目而视,“哎,那不是沈警官和江总吗,怎么像要打起来了?” “他们从以前好像就因为伊甸会所的事不对付,难道终于忍不住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苏监察也在里头呢,二打一,江总估计悬了。” “就是”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接连不断,一个是江城商界巨头,一个是屡破大案的国际刑警,谁也没想到两人会突然在政商晚宴上剑拔弩张起来。 第38章 修罗场 三人的碰撞 舒缓的华尔兹仍在流淌, 却没有人再有心思跳舞,所有人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这火药味十足的角落。 “江临野, 你最好离他远点。” 沈连逸的声音冷得像冰。 “远或近, 似乎轮不到沈警官来界定。”江临野轻笑,“你常年在外奔波, 自然不知道苏监察独自在江城的辛苦,我倒希望沈警官能收起那些对‘旧友’的过度关心, 毕竟时局才刚稳定,苏监察最需要的是安稳, 而不是一些因为沈警官的接近而来的风险。” 沈连逸眼神里像裹着刀子,语气愈发不善, “你倒是会混淆是非,江城的水有多深, 又是因谁而起,你心知肚明。你最好别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江临野微微偏头,看向身侧面沉如水的苏时行, 语气变得有些暧昧, “我对苏监察从来都是一片诚意, 何来‘打主意’一说?” “你的诚意就是让他一次次陷入舆论中心?别在我眼前故作无辜, 惺惺作态。” “沈警官在海外破获几桩大案,眼光是高了。只是你看到的舆论未必是真相。而我给他的周全,你也给不了。” “没有你,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周全。” 江临野懒洋洋地开口, “所以呢?沈警官是凭什么身份在质问我?是国际刑警, 还是一个心有不甘的旧日搭档?” 沈连逸眸中闪过一丝愠怒, “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比你有资格,像你这样的人接近他,最终只会给他带来灾难!” “资格?”江临野忍不住笑出声,“认识得久就更有资格了?请问沈警官,你了解他最近为什么累,了解他真正需要什么吗?你口中的‘资格’不过是一昧抱着残余的过去不放。” “那又如何?只要比你幻想中的半年私情更有资格就足够了。” 沈连逸根本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正声表态,“我警告你,别试图挑拨我和时行的关系,我们的情谊根本不是你能撼动的,而且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狡猾奸诈的人,我要求你立刻停止这场无止境的骚扰。” 江临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沈连逸,你以为你是谁?动辄以保护者自居,但你保护过他什么?他被各方刁难,或者调查案件险些出事的时候,沈警官又在哪个时区忙着建功立业?” 沈连逸眼神闪烁了一下,目光扫过依旧沉默着的苏时行,顿了顿,“我没有必要向你汇报这些,江临野,别把时行拖进你那肮脏的利益漩涡里,你不过把他当作一件难以收复的战利品。” “注意你的措辞。我和苏监察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我和他并肩出入生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玩你那套资本游戏。” “陈年旧事也值得翻来覆去说?人是会变的,关系也是。沈警官,时过境迁了。”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沈连逸语气坚定,“比如他刻在骨子里的原则,再比如你身上那洗不掉的铜臭和算计。” 苏时行被他们的唇枪舌战搅得头晕眼花,他闭上眼揉了揉发烫的额头,心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你们别他别吵了行不”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啊!”一个高调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他的话。程裴衍张开双臂,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沈警官、苏监察、江总都来了,真是让这鄙人的晚宴蓬荜生辉啊!” 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气氛不对,先是亲昵地拍了拍苏时行的肩膀,“苏监察,你可算来了 ,这几天不见,又忙着破什么案呢,可要注意休息啊,大家伙都惦记着你呢。”他的目光在江临野和沈连逸之间梭巡,“哎呀,这是怎么了?江总,沈警官,二位都是老相识了,怎么叙旧叙得气氛这么严肃?” 沈连逸知道程裴衍和江临野背地里有利益牵扯,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没什么,正常交流而已。” “我看可不像啊!这架势,更像为了”程裴衍刻意拖长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苏监察这是成了香饽饽啊!” 苏时行眉头深深蹙起——程裴衍这时候冒出来,明摆着不安好心。这家伙就是只典型的笑面虎,那些听起来友善的话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不怀好意的点子。 没等到两人的回答,或者说他压根不等两人开口,又自顾自对着沈连逸惋惜道,“沈警官,你刚回江城有所不知,苏监察最近和江总往来是密切了一些,合作也深,不过这一切这都是为了我们江城的发展,你可千万别误会。”随即他又看向江临野,“江总也是,沈警官是关心老搭档,你得多体谅,毕竟谁不知道沈警官和苏监察是多年好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呢!” 这货果然每句话都在往两人之间拱火,故意激化矛盾。苏时行刚要开口打断,程裴衍像是预判到他的动作,立刻抢话,“对了苏监察,前两天联邦议会下发的关于新兴产业发展改革的政策通知我本来要亲自交到你手上,不过听说你这两天都在凯撒做客,就托江总转交了,你收到了吧?” “…….” 苏时行眼角抽了抽,表情从不自然,变成了及其不自然。此刻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把程裴衍打包滚成一个球直接踢出宴会现场!真没见过这么欠的,三言两语不是挑拨就是挖坑。 “还没来得及给。” 江临野适时接话,特意加重了 “我们” 二字,“这两天我们要处理的事太多,不过你提醒我了,今晚我会记得给他的。” 沈连逸的目光落在苏时行身上,只看到了对方变幻不定的神色和紧绷的唇线。他知道程裴衍是在挑拨离间,可原本他就敏锐地察觉到苏时行和江临野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而程裴衍这番话无疑给他的怀疑添上了更真切的佐证。 程裴衍将几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心中十分得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好了好了,一点小误会而已。给我个面子,两位各退一步?今晚是来放松的,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苏监察,你看你的脸色都不太好了,那个小吴!赶紧倒杯热水过来!” 沈连逸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困惑,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江临野,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只要我发现他受一丝一毫的强迫或伤害,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江临野唇边溢出一声嗤笑,“就凭你?沈连逸,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是你那套正义程序更快,还是我的手段更直接。”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说,“他已经是我的了,从里到外都是。这个事实,你最好早点认清。” 沈连逸周身的气息骤然也冷了下来,他挺直脊背,毫不退让,“他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他自己。” “说的真动听。”江临野眼底的讥诮更深,“没没想到以铁血著称的沈警官,也会沉溺于这种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们别吵”苏时行想中断这场争执,却又被打断。 “是不是幻想,轮不到你定论!退一万步,我也强过某些人,只会用阴沟里的手段谋算。”沈连逸盯着江临野,余光瞥见苏时行始终缄默,甚至微微偏向江临野的身侧,脸色霎时更加难看。在他看来,苏时行的沉默分明是被攥住了把柄。“靠威胁维系的关系,你江临野,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认清事实’?” 听完这话,江临野轻点椅背的指尖倏然停住,目光扫过身侧的苏时行——是他和沈连逸说了什么?不愧是多年的老搭档,他心里始终相信的,还是这个道貌岸然的沈连逸。 思至此,他再没心情去应付沈连逸,神情也冷峻下来,“沈连逸,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沈连逸悍然迎上他的目光,凛冽的气场与之分庭抗礼,“巧了,我也是。” 两股强大而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在经历暂时的休整后又开始在这片狭小的空间蔓延对冲,争锋相对,将这片本来无人在意的角落变成了烽火弥漫的战场。 沈连逸身上那股微苦檀木味混着一丝凛然正气的锐利,同江临野那醇厚却暗藏烈火般侵略性的威士忌互不相让。激烈碰撞间,让附近几个感知敏锐的宾客都下意识后退,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脸色全都露出不适的神色。 “喂,你们”被夹在中间的苏时行首当其冲被波及。起初他只是胸口发闷,窒闷难言,可随着两人的对峙逐渐进入白热化,那两股存在感极强的信息素像飞速落下的陨石直直凿进他的神经。 尤其要命的是沈连逸那股檀木信息素,陌生又十分强势,本就让他浑身不自在。偏偏怀了孕之后,他对信息素的敏感度翻了好几倍,这股冷硬的木质气息一钻进来,腹部那股坠胀感立刻像是受了挑衅一样,猛地至下而上翻涌起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喉间涌上的恶心感。 “够了!” 苏时行终于无法再忍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 “刺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瞬间切断了那两道视线交锋。 第39章 这是吃醋?不对 昏迷了 “够了!” 苏时行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 “刺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瞬间切断了那两道视线交锋。 “这里是市政晚宴, 不是你们的角斗场。请两位注意你们的行为举止!” 他深吸一口气, 勉强稳定好声息,先转向面色凝重的沈连逸, 语气放缓道,“连逸,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确实不太舒服, 需要单独休息一下。” 说完,不等沈连逸回应, 他倏地转向江临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一个冷冰冰带着警告的眼神。 江临野眉头微挑, 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胸前的暗纹领带,看向愣在原地的沈连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看来苏监察更想让我陪他去一个更安静的环境。既然如此, 我就失陪了。”他微微颔首, 仿佛又恢复成那个风度翩翩的集团董事长, “告辞了, 沈警官。”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转身,快步跟上前头已经从宴会厅走廊径直离开的苏时行。 沈连逸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拳头紧紧攥紧, 手背青筋暴起。 空气中残留的充满压迫感的威士忌味还未散去, 突然与过往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刚才给苏时行戴腕表时, 他身上似乎也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当时以为是晚宴上沾到的,现在想来,那味道分明和江临野的信息素一模一样!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在的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夹杂着怒火与担忧在沈连逸胸膛里剧烈燃烧。 宴会厅外。 夜色如墨,将宝格丽莱酒店的轮廓晕染得愈发静谧奢华。地下停车场内灯火通明却人影寥寥,一辆黑色迈巴赫停驻在正中央的专属车位上,哑光车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看到苏时行和江临野远远走来,陈墨立刻下车候在车门旁。 陈墨微微躬身,“先生,苏先生。” 苏时行点了点头,沉默地坐进后座,江临野紧随其后。 “先生,回凯撒集团还是?” “嗯。” “好的。”陈墨关上车门后进了驾驶位,从车内后视镜瞥见一位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又扫过另一位压低的眉峰,瞬间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识趣地升起后排隔音板,引擎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外,只剩窗外霓虹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苏时行头疼得厉害,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热,刚才沈连逸和江临野的信息对冲,本就刺激了他敏感的神经,加上怀孕带来的敏感不适,他只觉得热度顺着脖颈往上爬,连脸颊都在隐隐发烫。 他一上车就缩到后排最里侧,手肘抵着车窗,指尖隐蔽地按着太阳穴闭眼假寐,满心只想着快点回凯撒休息。 没有什么病是睡一觉不能好的,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职业习惯。 江临野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苏时行模糊的侧脸上,指尖不自觉轻点着膝盖。 他在等苏时行解释,等着对方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二十分钟过去了,身边人始终一言不发。 “生气了?”江临野终于先开了口。 苏时行轻揉着太阳穴,压抑住不适,“没有。” 空气又陷入沉寂。 江临野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上,他知道沈连逸和苏时行曾经在一起共事很多年,却固执地认为苏时行一定看不上那个乏味无聊的刑警。 而且要比陪伴年限,他也不输多少。 但是……再确认一次,也无伤大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连逸回来,才特意要参加这场宴会?”江临野低声问。 苏时行皱了皱眉,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他压根不知道沈连逸会来,可混沌的脑子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含糊道,“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从宴会厅出来就不说话?是怪我打扰了你和老友叙旧?” 苏时行闭着眼,“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江临野侧过头,试图在昏暗光线下捕捉他的表情,“要是我再晚点出现,你是不是早就和他进舞池了?说不定还能喝着酒、赏着月,互相聊聊近况?” “……没有。” “是没有想和他跳舞,还是没有想和他聊聊近况?” “都没有。” “看他刚才护着你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情意。难怪连程市长也说你们胜似亲人呢。” 苏时行用眼角余光斜睨了对方一眼,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有点像…… 不对,江临野怎么可能吃醋?他脑子一定是烧坏了,才会出现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我倒是很好奇,要亲近到什么样的工作关系才能让苏监察赏脸跳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苏监察心里应该很清楚。”江临野微微侧头,神情依旧从容。 “我不清楚。”苏时行冷冷应道。 江临野轻笑一声,只是这笑没有丝毫温度,“苏监察这是高兴坏了?沈连逸一回来,你倒是连敷衍都懒得敷我了。” “我没有。” 这接连几个简短的否定,在江临野听来却成了敷衍和回避的体现。他伸手想去碰对方的肩膀,却被苏时行下意识避开。 他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苏时行,看着我说话。你和他到底聊了什么?” 苏时行微微偏过头,眼底带着疲惫:“我说了,没聊什么” 这略显脆弱的神情让江临野心头火起,只觉得他是为沈连逸心绪不宁。他冷嗤一声:“我想听实话。还是说,你只有对着沈连逸才愿意说几句真话?” “你……”苏时行胃里突然一阵翻涌,脸色更白了几分,最终只能无力地靠回窗边,“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那也是,在你眼里,恐怕只有你那位正义凛然的旧搭档才是通情达理的明白人。” 苏时行觉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下意识道,“你能不能别吵了?” “别吵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又降了几度,“看来苏监察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是由谁说了算?” 苏时行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体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江临野察觉这细微的抗拒动作,突然低笑了两声,“好,很好。看来沈连逸的出现确实让你想起了很多‘过去’,甚至开始让你有底气来挑战我的耐心了。” 江临野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苏时行垂在身侧的手,一个陌生的腕表表带从他西装袖口下露了出来。 他眸色骤然一沉,他从未见过这块表,也清楚记得苏时行去赴宴时,腕间分明是空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突然探身,他一把攥住了苏时行的手腕,“这是什么?”饶是他再能忍让伪装,此刻也被这块崭新的腕表激起了领地被触犯的怒意,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苏时行,“他给的?” 别人送的礼物,他毫不犹豫就收下甚至立刻戴上,而自己对他的保护和退让,在他眼里反而是困住他自由的枷锁。 他从来都是这样,对自己的给予视而不见。 “放手……” 苏时行被攥得手腕生疼,想挣扎,却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就这么喜欢他?” 苏时行别过脸,垂着头一言不发,怕江临野发现他的异常。他现在只觉得眼前的光影都慢了一拍,耳畔响起“嗡嗡嗡”的耳鸣声。 “不说话?是默认了?”江临野的声音越发阴沉。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猛地急刹! 原来是前方路口突然闯出个闯红灯的行人,陈墨反应极快,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才堪堪避开。 后座的苏时行没来得及防备,身子顺着惯性往前扑,江临野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将他稳稳拉进怀里。 “你没事”话刚到嘴边,还没完全问出口,江临野伸出去的手已先一步触到苏时行的后背。掌心刚贴上布料,他的动作便倏地一滞——那股热度穿透衣料直烫过来,滚烫得惊人,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反倒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 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按下车顶灯,暖黄的光线渐渐亮起,终于看清怀里人的模样:苏时行的脸色白得像纸,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冷汗浸湿了本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缕刘海软软地贴在额间,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而吃力。 所有猜忌和愤怒在这一刻全然被他抛掷脑后,他慌忙从内袋拿出手帕擦拭着对方额头上的冷汗,“你怎么了?陈墨!不回凯撒了,立刻去医院!” 江临野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怒火,只剩焦灼。 他抬手探向苏时行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发紧,又轻轻拍了拍苏时行的脸,试图唤回他的意识,“你烧得这么厉害……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苏时行靠在他怀里,意识混沌中还抓着最后的清醒,声音含糊:“别去医院……” 即使在病痛中,他依旧担忧着怀孕的秘密曝光,怕被无处不在的镜头捕捉,怕所有的坚持和谋划功亏一篑。 江临野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声音放得极轻:“你放心,我们不去公立医院,去我的私人医院,医生绝对信得过,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保证。” 苏时行没再反驳,只闷闷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彻底瘫在江临野怀里,连攥着对方西装领口的力气都没了,眼睫颤了颤,彻底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说】 有点down了( i . i) 第40章 微微微甜 抱? 五湾金码头的黑夜犹为浓重, 天空的乌云黑漆漆一片压下来,像是随时会响起几阵闷雷。 汹涌的海浪将货船卷得左右摇晃,却盖不住船上响起的激烈枪声。 苏时行持枪躲在船舱里面, 四面八方都是飞射的子弹和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在这场混乱中仔细分辨着敌人的方位。下一刻便探出半个头直接射穿了不远处藏在货箱后的步枪手, 耳边同步呼啸过无数颗子弹,他立刻缩了回去。 “啧, 真难缠。”他抬手取下被打空的手枪弹匣,摸索着从特种服的腰包掏子弹, 却摸见了一片湿滑。 他心里一紧,难道刚刚中弹了? 不应该吧, 他没觉得哪里疼,应该是海水……? 他这么想着, 刚想继续投入到战斗中,却听见婴儿微弱的哭声,像是从他脚边传来的。 他下意识低头查看,脚下赫然躺着一个包围在襁褓中的婴儿, 它的眼睛正微微睁着, 依稀能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眸, 双拳紧握, 面色已经青紫,呼吸十分缓慢,隐隐有停止的征兆。 怎么有孩子孩子! 苏时行的心跳几乎骤停,他立刻伸手把它抱起来, 却发现包着它的布料已经沾满了血迹, 从里往外渗透, 几乎把襁褓都染成了血色。 他的手指不自觉颤抖着,掌心的粘腻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液。 “来人这个孩子有谁、有谁在江江临野”枪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他喃喃自语,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呼唤着那个总能在他危险时候出现的alpha,整个空间回响着他无助的呼喊,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意识猛然回笼,苏时行倏地睁开双眼。 头顶是一片刷白的天花板,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他挣扎着半坐起身,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原来是梦。这是……医院? 苏时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擦去沿着额头滑落下来的汗珠,却发现手掌早已经被汗水浸湿。 抬眸扫视四周,病房里空荡荡的。医生护士通通都不在,只有心跳检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阳光透过拉起的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明晃晃地昭示着那个充满争执的夜晚已经过去。 他抬手轻轻在腹部上按了按,还能清楚感受到肚子里那个生命的存在,才撑着床头,步履蹒跚地朝门口挪去。 一打开门,走廊的青白灯光就刺得他眯起眼,腿肚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 空气中飘着一抹极淡的信息素,像引力似的牵引着他行走的方向。苏时行倔强地用手掌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会就要停驻稍作休息,让发虚的身体恢复一些精力。 那抹信息素越来越清晰,他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终于在一个挂着“主院长办公室”的门前停下。 透过门上的长方形玻璃窗,他看见了江临野。 他在这儿。苏时行终于松懈下来,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门上,一边休息,一边偷摸着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江临野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抵着太阳穴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陈院长穿着白大褂,战战兢兢地抹着额间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解释。”江临野突然开口,语气平淡,陈院长却吓得一哆嗦,立刻道,“江总,根据我们医疗团队的评估,苏先生二十四小时内肯定会醒,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您放心!” “你已经保证过三次‘24小时内醒来’了。” 陈院长咽了口唾沫,艰难辩解,“江总,苏先生是alpha,属于特殊妊娠对象,之前我也跟您提过,随时会出现一些不可控的现象” “医院的季度财报我看了。” 江临野忽然打断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动着,“营收增长稳定,口碑也不错。陈院长,你经营得很用心。” 陈院长愣了一下,腰背挺直了些,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江总过奖了,都是托您的福,我们只是尽力而为……” “嗯,是挺尽力的。” 江临野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所以,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给你……换个更能施展才华的位置。” 陈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更……更能施展才华的位置?” 江临野终于抬起眼,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却勾着“亲切”的笑意,“比如,非洲某个急需医疗援助的部落驻地,或者……南极科考站的随行医疗岗。陈院长觉得呢?那里的‘不可控现象’应该比这里……多得多,能好好发挥你的才能。” “江总,我……我向您保证,这次的二十四小时是真的,绝对不会让您失望!”陈院长哆哆嗦嗦地回应着,他完全相信这件事真的有可能发生。 “啪!” 文件被重重合上,打断了他的话。江临野随手将文件扔到他脚边,语气瞬间森冷:“但是你已经让我失望了。” “江、江总,苏先生已经进入妊娠中期,并发症只会越来越频繁。”他斟酌着措辞,怕哪个地方踩中了江临野的雷点,“像这次的发热、昏迷,几乎已经算是小儿科了。越是到后期,症状只会越严重,您最好提前适应。”陈院长总手背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他能当上院长,全凭对alpha特殊妊娠的深入研究。可苏时行的情况太过特殊,就算是他,也不敢保证能完美应对所有突发情况。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恐怕一出口,明天院长的位置就易主了。 江临野垂眸,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为什么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就算是alpha怀孕,也是月份越大越稳定,怎么到他身上就全是例外?” 苏时行悄无声息地在门外听着,心底越来越沉重。 原来自己的情况这么糟糕。 “这天生和后天激活的,肯定还是有一定区别的。”陈院长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时行眉头拧起,这是什么意思?怀孕还分先天后天激活? 陈院长见江临野没反驳,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咬着耳朵说,“您当初用的那支注射剂,本就是强行扩张、激活了苏先生本不具备孕育条件的生殖腔。书上收录的都是天生能孕育的alpha案例,像苏先生这样的,自然不在其中。” 陈院长的音量被压低得几乎听不见,苏时行却更加好奇,索性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听清每一个字。 “再说,苏先生的工作性质您也知道,高强度查案、熬夜,就算他身体素质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陈院长继续解释,“里外抵消下来,他的身体和普通alpha没两样,甚至还更脆弱些。” 办公室陷入了一阵久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江临野才沉声道,“我这次暂时接受你的说法。” 陈院长松了口气,拍着胸脯保证:“江总您放心!我既然敢保证注射剂没问题,就早就考虑到了后续情况,您找我准没错!” 注射剂?这三个字苏时行可听得明明白白,他正在脑海里试图串联着听到的线索,却突然听见有人叫道:“苏先生!” 苏时行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他转头,看见陈墨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您醒了!先生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苏时行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掩饰自己偷听的窘迫:“刚醒,出来散散步。” 办公室里的谈话被打断。门很快被打开,江临野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苏时行身上,看到他面色已经没有大碍,他掩下眼底的焦虑,又挂起那抹玩味的笑,“苏监察都能出来‘散步’了,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苏时行倚着墙,眼神有些飘忽,含糊道,“我随便走走。” 江临野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金眸里闪烁着探究,“倒是巧,随便走走,就走到行政楼的院长办公室来了?” “这不离得挺近的?有什么问题?我走累了,刚好在这儿歇会儿。”苏时行梗着脖子反驳。 “是离得挺近。不过是从你病房直走左拐,再右拐,还得穿过一条楼中通道而已。” “……” 苏时行抿了抿唇,蹙起眉头:有这么远?当时他只顾着循着那信息素的味道往前找,压根没留意走了多远。 对方探究的目光还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其实是来找你的。” 江临野微微一怔。 “病房里没人,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往这边来,就跟着找过来了。”他顿了顿,立刻补充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江临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轻笑出声。他抬手,似乎想摸他的头发,动作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睡了三天半,是该饿了。” 脸颊上传来的温柔触碰感很快就被江临野的话吸引去了注意力,“我睡了三天了?” 江临野点头:“准确说,是三天十二小时。走吧,带你去吃饭。” 苏时行却顿在原地没动。 江临野已经转了身,察觉到他没跟上,又折了回来,一眼就看见他微蹙的眉头,还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先一步开口堵了他的话:“吃完饭之前,一切工作免谈。” 他怎么猜得这么准……! 自己莫名其妙消失了三天,不知道方言或俞迟有没有发消息来,特委会和海关处怎么样了。可对上江临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能跟他硬碰硬,吃饭就吃饭,大不了吃快点,况且也确实饿了。 “知道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蔫蔫的。 江临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刚要转身,却见苏时行依旧站在原地没挪步。《 》 40-50 第41章 认真谈判了 其实不认真也会同意 江临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刚要转身,苏时行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挪步。 陈墨在一旁稍一琢磨,便立刻发现了原因, 上前一步道:“苏先生应该是累了, 昏迷这么多天后也没吃饭,而且刚刚从病房走过来的距离不算近……” 苏时行诧异地看了陈墨一眼:这也看得出来?眼色挺不错啊。他这会确实是没劲儿了, 本来就躺了整整三天,又强行走了这么一段路, 体力早就耗光了。 苏时行对着陈墨笑了笑,顺着话头说:“你比他有眼色多了, 我确实有点累,要不找个轮椅来吧?” 江临野:? 陈墨刚要点头应下, 忽然感觉到一道凉凉的目光扫过自己。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自家先生的眼外之意, 刚抬起的头硬生生顿住,转而故作思索地看向一旁:“这栋是医院的机关楼,轮椅放置区好像在住院楼那边。我现在过去取,您稍等二十分钟?” “要二十分钟?”苏时行皱了皱眉, 没想到这么大的医院取个轮椅还得跑那么远。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 就听见江临野带着点玩味的声音响起:“何必舍近求远?苏监察累了, 我抱你过去不就行了。餐厅就在前面, 走几步路就到。” “….” 苏时行斜楞他一眼,抿紧嘴唇,内心正在进行天人交战。 被抱着去那也太惹眼了,可他双腿软得厉害, 连站稳都勉强, 等下走着走着摔了岂不是更丢人?他低头揉着大腿, 琢磨着是要强撑还是等陈墨取轮椅过来。 还没等他想好,下一秒,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整个人悬空着被江临野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哎哎哎你………”质问的话刚到嘴边,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诚实的反应,为了保持平衡,他的手立刻攥紧了江临野的衬衫,指尖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宽厚胸膛传来的温热与坚实的肌理线条。 不过刹那,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耳根到脖颈肯定一水全红透了。 苏时行还想开口,江临野却先发制人,轻轻掂了掂,他下意识把衬衫抓的更紧,感受到头顶投来的揶揄目光,他索性闭了嘴,脑袋往始作俑者的怀里缩了缩,把发烫的脸埋进阴影里,试图掩盖这一切。 江临野察觉到怀中人的小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平常走起路来带风的他,此刻却显得十分小心,连脚步都平缓了不少。 陈墨和陈院长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路过行政楼专属餐厅时,江临野脚步微顿,却没停下,继续往前走去。 “江总!餐厅在这儿啊!” 陈院长以为他走错了,急忙想叫住他,却被陈墨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陈院长,别出声。” 陈墨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们先去清场,先生自有安排。” 陈院长满脸疑惑,却还是点点头,跟着陈墨快步走进餐厅。 另一边,窝在江临野怀里的苏时行觉得这一路真的很漫长。 他原先以为是自己心太急,才觉得这一路度日如年,可越往后越觉不对劲 。五分钟的路程再怎么慢,也不至于拖沓成这样。他悄悄睁开眼想看看情况,就瞥见路过的医生护士正偷偷往这边看,又赶紧闭上眼,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还没到吗?” 他闷声问。 “快了。” “还有多久?” “两分钟。” “那行。” 得到明确答复,苏时行心下稍微安稳了一点,在心里默默倒数着一百二十秒。不过没等数完,江临野的脚步就停了。 “我下来,不用你抱进去。” 他挣扎着想落地,江临野却很配合地微微下蹲,把他稳稳放了下来。 下午三点的餐厅没什么人,苏时行松了口气,动作缓慢地走向陈墨挥手示意的餐桌,率先坐下。 大概是昏迷三天没进食,刚闻到饭菜的香味,他肚子就不争气地 “咕咕” 叫了起来。看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他也顾不上扭捏,直接端起碗开始专心干饭。 江临野坐在他对面,手肘支着桌面静静地看着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声音温和,夹了一筷子苏时行没碰过的青菜放进他碗里,“别光吃肉,多吃点蔬菜。” 苏时行皱了皱眉,盯着碗里多出的绿色,犹豫片刻,还是混着米饭扒拉进嘴里。江临野见此,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真乖。 渐渐地,苏时行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从从狼吞虎咽变成了细嚼慢咽。在吃掉一筷子江临野夹给他的白菜后,他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我们谈谈。” “怎么了?不爱吃青菜?”江临野打趣道。 苏时行摇摇头:“不是这个。”他开口切入正题,“是关于那天晚宴,还有……之前在车里说的话。” 江临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沉默地盯着他——就这么几秒,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是警告自己别对沈连逸动手,还是要再次声明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不觉得接下来的话他会想听,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 “你那天在车里问我的那些问题。”苏时行抬眼,目光直直迎上他,“我说‘没有’,不是在敷衍你。” 江临野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我和沈连逸就是朋友和搭档,以前是,现在也是。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他语气认真,试图打消对方的疑虑,“手表只是我托他给我带的纪念品而已,没什么特殊意义。” “….”江临野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没说话。 苏时行见他不出声,便继续道:“我知道,以前因为伊甸会所的案子,你们之间有些摩擦。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家立场不同,但也没必要一见面就……” “不关会所的事。”江临野淡淡打断他,金色的眸子锁住他,“从以前到现在,我和他之间,争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是什么?”苏时行下意识追问,却突然发觉这个答案可能与他自己有关。 不可理喻……他凭什么要成为这两个Alpha之间角力的中心? 莫名其妙,征得他同意了吗? “…”江临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才缓缓移开,伸手拿过果盘里的橘子,垂眸开始剥皮,避而不答:“没什么。” 苏时行见他不想说,也没有再继续逼问,咽下食物,把话题换了个方向:“好吧。不管是因为什么,以后你们能不能尽量……和平一点?江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江临野细致地剥离着白色经络,头也没抬:“你第一次为别人的事向我开口。” 苏时行一愣:这也算开口?那这第一次好像用得有点亏。 江临野接着道,“这个面子,我自然会给。” 苏时行松了口气,“那你……除了在车里问的那些问题,还有别的想问吗?”他在路上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证据充分的说辞,打算彻底澄清这些有的没的。 江临野剥橘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眸,深深看了苏时行一眼,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现在不想知道了。” “………”苏时行一口气堵在胸口。他酝酿了半天的解释,对方却轻飘飘地表示没兴趣了?他压住心底那点不满,决定先行出击,掌握主动权,“那好,你没话说,我有。” “哦?”江临野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再怎么说,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伙伴吧?”苏时行斟酌着用词,“你之前因为误会,那样……质疑我,难道不该对此说点什么吗?” 江临野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拉出一点距离,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想让我说什么?” “当然是”他停顿了几秒,声音有点不确定,“道歉?” 其实他要的不是这三个字,更多的是要一个态度。 江临野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好。我诚恳地向你道……” “等等!”苏时行猛地抬手打断。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了。 江临野微微歪头,一副“难道不是这样吗”的略带无辜的神情,手里还悠哉游哉地撵着橘子皮的白丝。 “道歉当然是不够的。”苏时行清了清嗓子,强行找回节奏,“你不会觉得轻描淡写三个字就能把之前的质疑都揭过去吧?作为补偿,我要求……” “嗯,要求什么?”江临野配合地问,将剥好的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骨碟里,橘肉橙黄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酸甜气息。 苏时行灵光一闪,抓住机会道,“我要求,之前约定的‘每晚必须八点回凯撒’的这条不平等条约,作废。” “这条不行。”江临野想都没想,直接否决。 好吧,早料到会这样。 苏时行心里早有准备——要想让人同意开窗,就得先提出把屋顶掀掉。 他故意皱起眉,“为什么不行?这给我的工作和心理都造成了很大困扰和伤害!我没要求所有不平等条约都作废,已经很讲道理了。” 江临野却没有松口的意思,他拿起一方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苏监察,我们达成的每一个约定,都建立在‘信任’和我们的‘特别关系’之上。你确定要现在推翻基础,重新谈判所有条款?” 第42章 他说想回去 有点高兴 苏时行瘪了瘪嘴, 见好就收地退了一步,“那……把八点改成凌晨三点,总可以了吧?” 江临野眉心动了动, 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两分钟才回应道:“那太晚了,对身体不好。十一点吧。” 有戏! 苏时行心中一动, 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试图增加说服力,“各退一步, 凌晨一点,怎么样?”他紧盯着江临野的表情。 然而, 江临野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反向压价:“十点。” “十二点!这是我的底线了!”苏时行咬了咬牙, 又让了一步。 “九点。” “十一点就十一点!”苏时行急忙抢过话头。 看着江临野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心底有些气闷。果然,论谈判这点嘴上功夫,还是比不过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惯于掌控节奏的男人。 明明是自己先占了主动提要求, 到最后反倒像是顺着他的步调在退, 十一点的比起最初八点的限制也没差多少。 算了, 聊胜于无。 他伸手抢过骨碟里那半个剥好的橘子, 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咕哝着道,“说好了,不能反悔。” 江临野看着气鼓鼓吃着橘子的苏时行,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面上却佯装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好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过……”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这是给我‘合作伙伴’的特权。十一点,准时。如果这个身份变了……”他顿了顿,“所有的条款,都作废。” 苏时行嚼着橘子,脑子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仔细拆分查看,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好像……被绕进去了? 没等他细想,江临野忽然倾身过来,隔着小餐桌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沾到了。” 苏时行原本嚼橘子的动作瞬间僵住,呆愣愣地看向江临野,不过是短暂的触碰,他的耳尖却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泛起能滴血的红意。 他下意识捂住嘴角,喉结动了动,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哦” 怎么回事?这敏感肌! 他故作镇定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试图转移注意力,“我的手机呢?” “在病房里,你原先西服的口袋,我没动过。”江临野答道。 苏时行立刻站起身,“那先回病房吧。” 他加快脚步往餐厅门口走,餐厅两侧是露天的楼中通道,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阿嚏!”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江临野眉头微蹙,快步上前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套在苏时行肩上,“走这么急干什么?外面风这么大,还想再住几天院?” “没想到这么冷。”苏时行顺其自然地拢紧大衣,属于江临野的淡淡威士忌味裹住了他,像一层透明的暖罩,驱散了大半寒意。 好像……也还好。 “快年底了,温度降的很快,可能要下雪了。”江临野抬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天,随即自然地搂住苏时行的肩膀,“走吧,慢点,算消食了。” “嗯……” 两人并肩走在回病房的路上,很快进了楼栋,冷风被隔绝在外。江临野的手依旧搭在他肩上,而苏时行也没有挣开。 反正……快到了,再说了,有人靠着,走起来还省力点。 可这“快到了”的距离,似乎比想象中更短。没一会儿,病房门就出现在眼前。 真快。刚刚从病房走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的漫长像是没存在过一样。 江临野推开病房门,苏时行瞬间就被里面的阵仗唬住:陈院长面色严肃地站在病房前,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手里拿着各种仪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江总,苏先生刚醒,最好重新复测一遍身体指标,确认整体状况。”陈院长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江临野微微颔首,对苏时行抬了抬下巴,“去吧。” 苏时行心里发紧,慢慢走向病床。医生护士们严肃地盯着他,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护士手里正捏着只尺寸不小的注射剂,那尖锐的银色针头还泛着冷光,下意识让他的脚步顿了顿。 “” 他刚走到床边,就有护士上前想帮他脱下大衣。那布满江临野气息的厚重外套像道最后防线,他本能地想伸手阻止,却又立刻攥紧拳头,僵硬地躺上了病床。 镇定点,不过是身体检查。他宽慰自己。 冰凉的电极片贴上心口,护士轻声提醒“别乱动”;血压仪的袖带缠上手臂,开始自动充气;血氧仪夹在指尖,屏幕亮起绿色的光 他觉得像个提线木偶,任由他人摆弄,连呼吸的频率都要刻意控制平稳。 好烦。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都快昏昏欲睡,才听见从陈院长带着喜悦的声音,“江总,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大致没什么问题!孩子也很健康,留意好我之前告知过您的关于妊娠中期的那些注意事项就可以了。” 苏时行也松了口气,一躺上这张床,他就想起刚刚那个让他冷汗直流的噩梦,现在听到“稳定”二字,心中那份不安散了不少。 江临野走了过来,“确定一切没问题?” “确定!”陈院长谄媚地点头,又补充道,“不过明天还要空腹抽血,最好再住院观察一阵子,能住在医院是最稳妥的,有突发情况都能立刻应对。” 还没等江临野回应,苏时行的拒绝先一步响起,“我不住。” 江临野低头看他,“怕耽误工作?特委会那边,我已经通知你的助手给你请了一周假。” “你!”苏时行瞪着他。 又不经过他同意就做决定。 “手机我会给你,电脑也能让你的助手送过来,不会耽误你处理文件。”江临野俯下身,轻柔地拨了拨他额前的刘海,声音软了些,“听话。” “我不想住。”苏时行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态度十分坚持。 “都是为了孩子,你忘了刚刚答应过我什么了?” 苏时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手也紧紧攥着棉被,只重复刚才的话,“我就不想住。” “给我一个理由。”江临野没想到苏时行会这么抗拒,但还是耐心地追问。 苏时行突然把被子蒙在头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传出声音“我不喜欢医院。” “不喜欢?”江临野眉头微蹙,因为不喜欢所以不住医院?这和任性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嗯。”他的声音更低了。一躺在这儿,闭上眼思绪就会飘回那个噩梦现场,白天尚且能强撑着,到了晚上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病房时候,那股没来由的恐惧就先让他浑身冒冷汗。 “是不是因为想回去工作?”江临野的手搭在棉被上,试探着往下拉了拉,没成想真的一拉就动,半露出苏时行压得低低的眉峰和那双像黑曜石一般漂亮的瞳孔,看上去像只被惊到浑身炸了毛的小猫,满是警惕。 “不是。”苏时行张了张嘴,迟疑了两秒,直白道,“在这儿我睡不着,我想回凯撒。” 江临野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听错吧,苏时行说,想回凯撒了? “苏监察不会还计划着先放松我警惕,再找准时机逃跑吧?”他的语气里是玩味的试探。 “没有,我认真的。”苏时行坦然看着他。比起这个冷冰冰的病房,凯撒于他目前的情况而已,更可以称作一个安心的巢穴。 当然,能回自己家是最好的,可他还没脑袋不清醒到现在就提出这个要求。 “…………” 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江临野怔愣了一瞬。下一刻,唇角便不受控地往上弯,连带着眼底掩藏的温柔也悄然流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面前人的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听到他说“想回凯撒”,心就像扑在棉花堆里,软绵绵的。 “好,不喜欢就不住了,我们回去。” “可以?”苏时行狐疑地看向对方——什么时候江临野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当然可以。”江临野直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陈院长道,“抽血明天直接去凯撒,至于其他的顾虑,对陈院长来说,应该不算难事吧?” 陈院长哪敢有半个“不”字,练练点头哈腰,“没、没问题江总!不在医院也不耽误治疗,这里离凯撒大厦近,我们医护人员也是随时待命的!” 江临野摆了摆手,示意病房里的人都出去,拥挤的空间瞬间空旷下来。 苏时行却觉得松快了不少,刚才一群人围着的时候,他连哈欠都不敢打一个,生怕那群医生护士小题大做,又拉着他做些莫名其妙的检查。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苏时行立刻摇头,“我好多了,我手机呢?” 江临野从一旁的袋子里拿出他换洗下来的西服,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而后重新在床边坐下。 苏时行接过手机就急切地开始看了起来。方言的几十条未读语音、邮箱里密密麻麻的工作邮件弹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立刻聚精会神地处理起能在手机上办结的事务。 江临野也不说话,只伸手拿过一旁果盘里的苹果开始慢悠悠地削皮。刀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很轻,和苏时行敲击屏幕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莫名和谐。 等大半紧急工作处理完毕,苏时行才看见被信息顶到底下的沈连逸的信息。 第43章 没事我不疼 他倒打一耙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刻, 迟迟没点进去。 面前突然出现一块被削得光滑的苹果块,苏时行抬起眼,就和江临野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撞在一块, 他立刻按熄了屏幕。 苹果新鲜的果香混着本身的清甜气息愈发浓郁, 苏时行垂眸看着,喉结动了动, 没多想就张嘴咬了下去。 果肉脆嫩,甜味在舌尖划开。接着, 又一块苹果块递了过来,苏时行愣了两秒, 还是慢吞吞张嘴咬过。 起初的他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不过渐渐地, 他说服了自己。 自己因为他折腾住院,吃他几块苹果没问题吧。 这么想着, 苏时行接苹果的动作越来越自然,重新亮起的屏幕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瞬间又陷入了繁杂的工作处理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一次低头盯着屏幕, 习惯性张嘴咬向递来的苹果。 牙齿碰到果肉的同时, 舌尖也蹭到了一片温热的指腹。 苏时行的动作猛地僵住, 还没来得及后退, 对方的手指已经轻轻退了出去,只留下舌尖那点若有若无的柔软触感。 “你” 江临野笑得无辜,指尖还沾着点苹果汁,“没事, 我不疼。” “…….” 倒打一耙! 苏时行瞪了他一眼, 回想起刚刚轻咬对方指尖时候的触感, 他察觉到脸色烧起的热意,上半身迅速钻回了被子里,重新用被子蒙住了头,只剩下一团鼓鼓囊囊的棉被,不肯再说话。 江临野看着这团 “缩起来” 的身影,指尖擦了擦残留的苹果汁,好整以暇地敲了敲被套:“吃完了?还要不要再给你削一个?” 半晌,才听见棉被下传来闷闷的、带着点不甘不愿的声音:“不吃了。” 江临野低笑一声,弯腰捡起苏时行刚刚蛄蛹时掉落到地上的手机,不经意的一瞥,却看见屏幕刚好亮起,有人发来信息——我要走了,我们见一面? 是沈连逸。 江临野柔和的目光一下笑意全无,沉落的眸色映射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光,他握着手机的掌心微微收紧,仿佛下一刻屏幕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碎裂。 直到被团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他才从翻涌的戾气中暂时抽离。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消息,只是沉默地熄灭了手机屏幕,将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嗯,好,那就不吃了。” 苏时行对被褥外的暗流一无所知,只是隐约觉得江临野的声线似乎沉了几分。 可还没来得及深究,就陷进柔软床铺裹着的暖意里,熟悉气息萦绕在鼻尖,生理上的松弛与心理上的踏实交织着,让他的眼皮慢慢变得沉重,最后毫无防备地闭上了眼。 当被褥下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均匀,江临野才直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转身走到窗边,拨通了陈墨的电话。 窗外夕阳刚沉,暖橙色的灯火漫过天际,映在他金眸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给李耀那边递个消息,就说他上个月在瑞士的私人账户流动,国际刑警内部有人很感兴趣。”他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第44章 痛失三百大洋 找他报销 隐约的敲门声似乎响过, 但苏时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目光只落在窗外梧桐树的最后一片枯叶上,看着它打着旋儿飘落。 光秃的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 风一吹, 枝间凝着的白霜便簌簌往下掉。这冷冽又安静的模样,让他莫名联想到江临野书房那盆同样覆着白霜的蓝湖柏, 连带着心头那些压了许久的疑惑也跟着浮现上来。 自从出院后,江临野对他的容忍度简直飙升了一个等级不止。无论他刻意提出什么刁钻要求, 那人都丝毫没有任何二话,也不跟他犟嘴, 他说什么就应什么。 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几乎是予取予求, 甚至称得上百依百顺。 若江临野始终强势霸道,他大可以心安理得地反抗、筹谋离开;可偏偏是这副处处迁就、将他捧在手心的模样, 让他……难下决断。 办公室的门被“咚咚咚”敲响了好几遍,静默了片刻后,方言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出头担忧地问, “苏监察?我可以进来吗?” 苏时行这才恍然回神, 点头道, “抱歉, 刚刚在想事情,怎么了?” 方言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林芙那边送来的海关处文件, 有些决断她拿不准, 让您过目。” “好, 先放这儿吧。”苏时行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还有,后天就是冬至了,需不需要提前发通知?” “什么通知?” 方言愣了愣,试探地道,“往年都是提前两小时下班,还要给大家发小礼品,今年要不要照旧?还有礼品也没敲定” “冬至?” 苏时行恍然,原来无形之中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冬至了,“噢,不用改,按往年流程发通知就行。礼品我待会看看,你先去忙吧。” “收到。”方言点头应下,刚转身走向门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门口站着个身材高大的beta,头微微低着,语气恭敬,“苏先生。” “嗯,进来吧。”苏时行颔首示意,又朝方言补充道,“对了,小队那边,冬至给他们放一天假,每人从我的私账里多拨点奖金,这次海关处的事情他们也辛苦了。” “好的,苏监察。”方言转身经过那个beta身边时,略带好奇地看他一眼,才快步离开。 这beta叫作陈保亚,江临野派来“保护”他的。 刚开始苏时行还十分警惕,做事处处防着他。几番试探下来,却发现这人的思维模式异于常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方镜,透明得令人无从下手。 他身材远比普通Alpha高大,力气大得惊人,又因是beta而对信息素压迫近乎免疫。 苏时行那些迂回的试探技巧,落到他身上如同对牛弹琴。他不是在伪装,而是真的无法理解那些言外之意。 当你问他一个复杂的问题,他那双纯粹的眼睛会直视着你,然后摇头,用最平直的语调回答:“江先生没说。” 后来苏时行才明白,陈保亚的脑子里自有一套运转严密的逻辑程序,核心只有三件事,并按优先级严格排序: 第一,执行江临野的任何命令。 第二,在第一条不被违背的前提下,听从苏时行的指令。 第三,客观记录并汇报苏时行的行踪与状态。 他就像一个设置了最高权限的AI,忠诚、强大,且无法被策反。苏时行都纳闷,江临野到底从哪儿搜罗来这些“稀罕人物”,陈墨算一个,陈保亚也算一个。 此刻,陈保亚站在办公桌前,如实传话,“苏先生,先生问您今晚几点下班,他来接您出去吃饭。” “怎么突然要出去吃饭?”苏时行看了眼腕表,已经快六点了。 陈保亚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时行也没指望从他这儿问出什么,起身将衣架上的灰色大衣取下穿上,“七点吧。走,跟我出去买点东西。” 陈保亚默默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多问,跟在苏时行身后出了门。 之前听俞迟提过,特委会往南八百米有处步行街,十分热闹,东西种类也齐全。苏时行想趁着下班顺路逛逛,给办公室同事挑点冬至小礼品。 正值下班高峰,街上人不少,但大多是往餐馆去的,步行街的人流不算拥挤。 十二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苏时行即便穿的很厚,还是忍不住哆嗦,这体寒的毛病还是之前冬天出任务,在下风处埋伏了整整两天两夜落下的。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转瞬又消散。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突然被摊位上一条五彩斑斓的围巾吸引了目光。 这围巾也丑得太扎眼了,红橙黄绿青蓝紫凑了大半,像是被人随手丢进大染缸搅了几下就晒干出来卖了,多看两秒都觉得晕乎。 苏时行心里嘀咕,却忍不住走近了些。 围巾挂在墙壁挂架的角落,像是被遗忘在角落。也难怪,这年头谁会买这么条这么花哨的围巾?不过摸着倒是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长度也够,估摸着围个三圈都不在话下。 他正琢磨着,身旁的陈保亚已经长臂一伸,把围巾从挂架上捞了下来,递到他面前。 “哎你”苏时行还没来得及制止,摊位老板娘已经眼疾手快地冲了过来,热情得不得了,“哎哟,小伙子,你眼光可真好!这是我们店里最后一条了,之前都卖断货了!不是姨吹牛,那些什么韩国人啊什么阿美锐肯人,都喜欢这种!”她一边说,一边把围巾塞进纸袋,“姨看你有缘,再多送你点小挂饰!姨就喜欢你这种有眼光的年轻人!” 故事的最后,苏时行反应过来时,已经拿着纸袋走出了摊位。 并且痛失三百大洋。 原来真正的谈判高手都在民间。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却再没看到合心意的礼品。直到走出步行街,手里也只剩那个粉色纸袋。苏时行挠了挠头,算了,礼品不如直接发红包实在,至于这条围巾…… 也不算白来一趟。 “买什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时行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第45章 约会 舔 江临野正慵懒地倚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旁, 身上那件长款黑色羊毛大衣熨烫得笔挺周正,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气度轩昂。 他金眸半敛, 修长分明的指骨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那一身禁欲般的贵气, 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他却浑不在意, 只有在看见苏时行的时候,才站直身体, 笑意盈盈地打着招呼,“买什么了?” “…….” 苏时行脚步微顿, 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掂了掂手里的粉色纸袋, “给特委会同事挑的小玩意。怎么突然想起去外面吃饭了?” “你猜猜。”江临野勾起唇角,手指轻叩了叩车门, 示意他上车。 苏时行把纸袋递给身后的陈保亚,弯腰钻进车的后座里,“呼,还是车里暖和。”他把沾了点寒气的帽子摘下, 黑色短发有些凌乱, 红扑扑的脸颊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 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猜不着,你直说吧。” “怕苏监察天天对着那几道固定菜单腻味了,带你换个环境开胃。”江临野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攥在手心,摩挲着苏时行冰凉的指节, “手还是这么凉。” “唔。”苏时行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很快放松下来, “冬天都这样,习惯了。” 他没有抽回手,这些日子下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触碰。冬天里他总容易手脚冰凉,江临野每晚都会攥着他的手焐着,还总以“陈院长说手脚凉影响孩子发育”为借口。 而他自己也从最初的抗拒别扭,变成了如今的默许和习惯。 “那你可冤枉厨师了,他们每道菜都恨不得做出十八个花样来。” “花样再多,不合胃口也是徒劳。”江临野握着他的手,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厨房报上来说,你午餐的餐盘几乎没动。” “只是没什么胃口。”他本来食量就不大,天气一冷,更不想碰那些清汤寡水的营养餐,偏偏江临野管的严,重口的一概不许碰,自然吃的少了。 “多少还是得吃点。”江临野松开他的手,视线扫向他的小腹,“有任何不舒服都得说,别硬扛。” “知道了,你别草木皆兵,不是天天见得着吗。”苏时行拉过一旁的毛毯盖住腹部,无奈地看他一眼。 “谨慎总好过事后补救。”江临野帮他把毛毯掖平拉好,“什么时候苏监察能比我更在意这个孩子,那一切都圆满了。” 苏时行没再接话,侧头看向窗外,车程比想象中近,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似乎是郊区,岸边的枯芦苇在寒风里轻轻晃荡,偶尔有几只鸟掠冰面,萧瑟又静谧。 江临野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将自己的围巾仔细地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这段路风大,围好了,别乱动。”又拿出手套给他戴上,最后把连帽衫的兜帽拉起来罩住头,只露出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别加了,在加就裹成粽子了!”苏时行扒了扒兜帽,抗议道。 江临野看着这个被包得鼓鼓囊囊的“企鹅”,哑然失笑,“这样看起来还算暖和。”他牵起苏时行的手,往不远处的冰湖方向走去。 车子开不进这片区域,陈墨将车停在路边,和陈保亚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前边是城郊的一处天然冰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清澈得能看见底下还保持着游动姿态的冻僵小鱼。在湖面延伸处,一座半悬浮的圆形玻璃观景台静静伫立,远远望去像浮在冰面之上,通透得仿佛与整片冰湖融为一体。 通往观景台的是一条木栈道,两侧立着细巧的黄铜灯柱,灯柱上缠绕着银色松枝,栈道尽头恰好衔接着观景台的入口。 苏时行有些惊讶,他在江城待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没等他回神,江临野已经牵着他进入了观景台。 “这地方倒是挺别致。” “你喜欢就好。”江临野拉着还在细细打量的苏时行坐下,很快就有侍者提着银质餐篮陆续送来晚餐。 餐篮掀开时,鲜香扑面而来:瓷盘里的银鳕鱼煎得外酥里嫩,花胶鸡汤汤色清亮,翠绿的时蔬清炒脆嫩精致。各式各样的菜品样样俱全,色泽鲜亮,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先吃饭,凉了就腥了。”江临野拿起银筷,夹了一筷嫩白的银鳕鱼肉放进苏时行的碗里,又舀了一勺温热的花胶鸡汤推到他面前,“想着换个开阔点的环境,你或许胃口能好些。” 空气中飘散着松木的清冽香气,暖炉里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所有寒意,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映得冰面泛着淡蓝光泽,宛如置身冰雪秘境。 “嗯,谢了”苏时行舀了一勺汤喝下,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缓缓淌过他本已泛起涟漪的心湖。 “这是‘合作伙伴’应得的。”江临野笑得温柔,他没动筷,只是支着下巴看着对方,偶尔给苏时行调汤夹菜。 苏时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对方夹什么就吃什么。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吃完了大半碗米饭。 看着盘中已经细心挑去鱼刺的鱼肉,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江临野现在对他几乎有求必应,这不正是向他探寻那些长久以来的疑惑的最好机会吗? 他将碗里最后一块鱼肉放入口中,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色道,“江临野,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嗯?”江临野也跟着放下筷子,“愿闻其详。” “规则是,禁止顾左右而言他,能做到吗?” “当然没问题。” 苏时行看见他这么配合,还有点惊讶,他还是稳下心神,决定循序渐进地慢慢探问,以免对方起了警惕心,“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很看重这个孩子?” 江临野毫不犹豫答道,“这是当然。”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其他人怀了你的孩子,你也会像对我这样对待那个人吗?” 江临野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苏监察指的‘这样’,具体是哪样?” 要他怎么说?是列举那些细致入微的照料,还是指出有限制的自由?不同选项里藏着天差地别的后续。他在心底反复权衡,最终只淡淡道,“就像你对我做的这一切。” “不会。”江临野摇摇头,倾身靠近了一些,烛光在他金色的眸子里跳跃,“苏监察当然是特别的。” “为什么?”特别特别,到底是哪里特别? “嗯……你的所有对我来说都具有特别意义。” 苏时行眉头微蹙,后背靠向椅背,反问道,“这种模糊不清的答案,算不算违反了我们的谈话前提?” 江临野低笑一声,有些无奈,“抱歉,只是这个问题的范围太广。真要细数起来我怕你觉得我唐突。” “我要听的就是你的‘细数’,有话直说。” “可以。”江临野嘴角的笑意愈发深,缓缓开口,“有很多时刻组成你的特别,比如你在工作时的锋芒毕露,抉择时的果决干脆,还有,最重要的是” 这些话苏时行听得多了,早已经免疫于这种表面的夸赞,只专注于对方未尽的话语:“最重要的是什么?” 桌面上点燃的黄铜烛台轻轻摇曳,橙黄色的光晕打在苏时行冷白的皮肤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淡影,像覆了层薄纱,把他坚韧的眉眼勾勒得像幅精致油画。 “最重要的是……我们本质上是同类。” 同类?苏时行从不这么认为。 江临野接着道,“我们都清醒、理智,善于算计,也都在某些时刻……固执得不可理喻。”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时行微启的唇上,手臂自然搭上他的肩膀,宽大的掌心轻扣住他纤细的脖颈。 他半弯下腰,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时行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别急着否定一切,试着放松下来,感受它。你的身体,你的心,远比你强装出来的理智要更诚实比如上次在凯撒,又比如现在,你并不想推开我,是不是?” 是吗? 他不知道。 威士忌的信息素若有若无缠绕过来,混着松木的暖香。苏时行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心跳毫无预兆地失序。 他垂眸看向平放在餐桌上的手,另一只手温热的手掌已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手臂、手腕,最后与他十指相扣。 接着,苏时行被轻轻带得微侧过身,江临野像绅士对待舞伴般,在他的手背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又不止于此——他的唇顺着凸起的指节缓缓下移,最后停在指尖。 指腹被含进温热柔软的口腔时,苏时行的瞳孔骤然睁大,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麻意顺着神经窜上心口,让他心神俱失地愣了几秒。 他想抽回手,却只是微微动了动。 那双深邃的金眸慢慢靠近,在眼前越放越大,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酒气与热意,仿佛要把他吸进这场情欲的漩涡里。 苏时行呆住了,没有后退,也忘了抵抗。 江临野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那唇色很淡,此刻抿成一条线,反倒更显诱人,又缓缓抬眸,四目相对。 他在问。 苏时行的视线也下意识扫过对方的唇,因为刚吻过他的手指,江临野的唇瓣显得湿润泛红,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是显出几分撩人意味,他的目光他掠过高挺的鼻梁,重新落回对方的金眸里。 没说话。 也没拒绝。 他就这么直勾勾看着江临野抬起手,摘掉了那双横在两人之间的金丝眼镜,露出那双毫无遮掩、愈发灼人的金眸。 好像跑题了。 第46章 送给你 约会 还没等苏时行细想, 对方微凉的唇瓣已经轻轻贴上他的。 没有猛烈的攻城掠地,这一仗温和又柔情,江临野只是浅浅贴合了片刻, 便拉开了距离, 转而轻轻啄着他的唇角。 嗯? 怎么 就这样吗? 苏时行紧扣的手指微微收紧,冷杉味的信息素早已乱了章法, 与威士忌气息交织缠绕,弥漫在整个观景台。这若即若离的试探挠的他心尖发颤, 呼吸都乱了节奏,像只被引诱着、逐渐放下警惕的猎物。 而猎人正半垂着眉眼, 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即使内心早已急切地想闯进他的领地,也强压着欲望, 等着他主动踏出索求的那一步。 在教会苏时行直视内心欲望的道路上,江临野拥有十足的耐心。毕竟这份成功的收益, 无可比拟。 观景台外的冷风呼啸而过,却丝毫影吹不散室内越来越浓的旖旎。在这股热意的循循善诱和对方的刻意招引下,苏时行终于忍不住“上钩”:他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将那刚拉开距离的唇重新拽回来, 湿热的舌尖急不可耐地贴上那微张的唇缝。 求爱的时候的也很可爱……江临野低笑一声, 伸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 刚准备回应对方, 就听见一声重物坠落的的“咚”响,瞬间打破了玻璃屋里的暧昧。 “…………” “………………” 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不约而同看向外边。 原来是挂着厚雪的枯枝不堪重负,断裂后直直坠落, 将冰面砸出了个小坑。 “下雪了……。”苏时行动作缓慢地松开环在江临野脖颈的手, 强装镇定地看向玻璃外。 夜空中, 细碎的雪花正缓缓飘落,形态清晰可见,将湖面染成一片朦胧的白。 江临野直起身,顺着苏时行的视线看出去,按捺住内心的不满,微笑着回应道,“嗯,下雪了,是江城的第一场雪。” 苏时行站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外,能清晰看见覆上雪的湖岸线、挂着雪松的枯枝。天色已经近乎昏暗,整个湖面上只有这座观景台泛着暖光,在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更加惊艳。 等江临野从无奈中回过神时,苏时行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木质栈道上停下脚步,抬起手,掌心向上,雪花落入掌心,冰凉的触感驱散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燥热。黑曜石般的瞳孔依旧清明——他并非意识不清,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但是这突如其来的中断在他看来,就好像是上天给他的警告,提醒他不能再继续沉沦。 他没法再为自己找借口了,他不排斥江临野的靠近,甚至会主动触碰。这到底是怀孕后的信息素依赖,还是说,这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难道这么久以来逃避一切的,其实是他吗? 他才是那个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冷风裹挟着飘逸的雪花钻进他的衣领,他刚想瑟缩一下,脖子上却突然一暖。江临野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仔细地为他重新围好围巾,掖好那些漏风的缝隙褶皱,“小心着凉。” 苏时行抬头看他,又垂眸看向那双替自己系围巾的手,低低地应了声,“嗯” 围巾很温暖,掌心的雪花却转瞬融化成一滩清水,干净通透,却短暂得让人惋惜。他想,世界上很多美好的东西都如此,期限短暂。你可以选择惋惜,选择赞扬,或者好好享受它存在的每一刻。 月亮悠然挂在夜空,与凋零的树枝重叠,像一盏垂挂的青黄灯笼。陈墨和陈保亚正蹲在岸边的树下,远远望着栈道上的两人。 陈墨围观了全程,心里也直摇头,这雪真行,早不下晚不下。他叹了口气,“先生的情路还真是坎坷。” 陈保亚正拿着树枝划拉地上的土,没回应。 好吧,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接话。陈墨扫了眼他身旁的纸袋,有些疑惑,“刚刚你和苏先生买什么去了?” “围巾。” “噢。”陈墨点点头,重新看向远处那两个快变成雪人的身影,眼珠一转,心下突然生出一计。他用手肘碰了碰陈保亚,“保亚,去,把围巾给苏先生送去。” “为什么?苏先生只让我拿好纸袋。”陈保亚停下划拉的动作,抬起头,明显很困惑。 陈墨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换上一副“你悟性太差”的表情,压低声音,“这围巾就是苏先生买给先生的,不然他还能送给谁?肯定是感谢先生今晚请他吃饭。你现在送过去,是帮苏先生完成心意,也在帮先生,知不知道?” 陈保亚的眉头微微拧起,他那套严谨的逻辑程序正在拆解这个新指令。“帮先生”的优先级,显然高过苏时行的“拿好纸袋”。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逻辑。随即站起身,拿着纸袋大步朝观景台走去。 “嗯?”苏时行看着突然递到他面前的袋子,下意识接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问话,陈保亚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跑回去了。他疑惑地远远望去,正对上陈墨笑眯眯望过来的,带着几分鼓励和期待的眼神。 “?” “怎么了?”江临野也垂头看着这个有些突兀的粉色纸袋。 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冷风呼啸而过,江临野本能地侧过身,挡在苏时行的上风向,顷刻间露在寒风中的耳朵便被冻的通红。 苏时行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怔,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袋子。 “我们进去吧,别冻着”江临野侧过头,刚要开口提议,脖子上突然一暖,一条毛茸茸、五彩斑斓的围巾围上了他的脖子。 苏时行低着头,笨拙地调整着围巾的长度,“给你吧,冻着了我可不负责。” 江临野有些没反应过来,可是脖子上传来的温暖让他很快就回过神,他捏着围巾的尾端,看着苏时行低头系围巾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忍不住漫上来,化作一声清朗的笑。 这声笑很轻,瞬间就消散在耳边凛冽的寒风里,可是苏时行听得十分真切:这声笑和往常的都不一样,像是单纯的因为高兴而发出的笑声。 他好像很开心。 只是一条随手买的围巾而已。 “不是说买给同事的?”江临野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 苏时行本想随口应付“应急用的”“看你冷才给你”,可那声笑还在耳边回响,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声道,“你围着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江临野打量着这条颜色绚烂的围巾,道,“看来苏监察的品味还挺五光十色的。” “………不喜欢就还我!”苏时行听出他的调侃,伸手拽了拽围巾尾巴,作势要抢。 “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江临野握住他拽围巾的手,微微低头,额头几乎要贴上他的,四目相对间,眼神温柔,语气却毫不掩饰占有欲,“是我的,就只能是我的。” 苏时行心头一跳,别开脸把粉色纸袋塞进他手里,“你的你的,都给你,记得报销,八百块。” 江临野接过袋子,却发现纸袋仍有一点重量,“还有礼物?” “什么?”苏时行愣了愣,才想起那个老板娘当时为了能尽快把他打发走还往里面塞了几个小玩意。 他刚想开口说“那是赠品”,话却在看到江临野掏出一个白色毛茸茸的狐狸头饰时戛然而止。 “哦?”江临野拿着头饰在指尖转了转,目光玩味地看向他,“原来苏监察喜欢玩这种?” “” 送这玩意干嘛! 苏时行刚想反驳,可看着江临野饶有兴致打量的模样,一个坏主意突然在心底冒了头。 他趁江临野不备,猛地抢过头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就把狐狸耳扣在了他头上。 “小心点。”江临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生怕他站不稳摔倒,连忙伸手虚扶在他腰上,直到苏时行退开才放下。 “哟,还蛮适合你的嘛”看着江临野头上立起的十分不符合他Alpha形象的白色绒毛耳朵,苏时行退开两步,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拍了拍手,“礼物都要一视同仁,围巾带上了,这个也别忘。” 江临野没伸手摘下,甚至很配合地把耳饰扶正,笑眯眯地道,“遵命,苏监察官。” “这还差不多……” 他的话音刚落,冰湖的对岸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藏在那儿并且挪动了脚步,江临野立刻不动声色地把苏时行挡在身后,眼神扫过不远处蹲守的陈墨。 陈墨心领神会,起身追了过去。 苏时行只以为江临野在替他挡风,还下意识将外套往前拢了拢,把腹部挡得更严实。 “你看那边,好像有只小狐狸。”江临野指着相反方向道,“白色的,就在那边的芦苇后面。” “啊?哪儿?居然有狐狸?”苏时行立刻被吸引了目光,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啊!” “你在仔细看看,就藏在那儿呢,还能看到一点点狐狸尾巴。”江临野可不想任何事情打扰到这个美好夜晚,他一边转移苏时行的注意力,一边眼角余光观察着刚刚那个发出声响的方向。 苏时行眯起眼睛追寻了很久,仍旧没有任何发现,他揉了揉眼睛,开始怀疑:难道怀孕了视力会下降? 第47章 什么时候结婚 忍心让这孩子无名无分吗 天地间一片素净, 还是没有任何狐狸的影子。 “看不到,算了,能看到雪就挺好的……”苏时行自我安慰着, 在侧头看向江临野的瞬间却愣住了。 皎洁的月光勾勒出江临野分明的侧脸轮廓, 落在他银色发丝上的的雪花闪烁着微光,那双金色眼眸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深邃明亮, 像浸在月光里的鎏金。 那条丑得扎眼的彩色羊绒围巾松松垮垮绕在他颈间,非但没拉低他的颜值, 反而成了这纯白世界里唯一浓墨重彩的笔触,配上与他发丝交织, 在风雪中轻颤的那对白色狐狸耳朵,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妖异。 原来, 狐狸没在岸对面苏时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志怪小说里以雪色为皮毛,以金石为眼眸的山狐。难怪说, 没有旅人能安然无恙地从他的蛊惑下离开。 连自己都难以幸免。 他就这么看呆了,直到江临野玩味的声音响起,“怎么,看傻了?” 苏时行倏地回过神, 慌忙别开眼, 攥起围巾往上扯了扯, 几乎把下半边脸都罩住, 一连串否定闷闷地传出来,“雪太大了,雪盲了,晃眼睛谁看你了, 你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都能看这么久?”江临野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揶揄道。 “你”他舌尖像打了结, 停顿了十几秒,为了转移窘迫,苏时行索性板起脸,生硬地切入了他本想冬至才先斩后奏的想法,“对了,后天,我要回自己公寓过冬至。” “回那里做什么?冷冰冰的。” 江临野眉峰微蹙,刚才的轻松笑意淡去,“怕积灰,叫人去打扫就行,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不是为了打扫。” 苏时行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坚持,“往年冬至我都和俞迟一起过,这是我们的惯例。” 不知怎得,苏时行直觉认为江临野不会拒绝,但也不会轻易答应。 江临野沉默地盯着他,悠扬的雪花在他们的视线之间飘落,几秒后,那锐利的审视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可以。” 苏时行看着江临野,等待着那句“但是”转折。 江临野果然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冬至那天,位置共享保持开启,除了睡觉时间,每隔三个小时都需要发信息给我报备行程。还有,见俞迟可以,但如果有任何‘不速之客’……”他顿了顿,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希望你能主动告知我,并且,拒绝见面。” 江临野心里清楚沈连逸这段时间深陷案件无暇他顾,可他还是想从苏时行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保证。如今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他不想再用强硬手段,更不愿冒风险让苏时行察觉他做的一切,毕竟他曾答应过对方要和沈连逸 “和平共处”。 “知道了。”苏时行没有多问,直接应下了这个比他预想中轻松多了的条件。他本来也没打算见沈连逸。他需要的是短暂脱离江临野的磁场,在自己的空间里喘口气,冷静地思考他们之间这团乱麻的关系。俞迟既是最自然的借口,也是他唯一想倾诉的对象。 江临野对他的配合还算满意,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他依旧微热的脸颊,动作亲昵,“真乖。看雪吧,过一会我们就回家。” “嗯” 雪仍旧在无声飘落,雪色与月色笼罩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在寂静的天地间交叠着,成了这一夜最后的定格画面。 —————————————— 冬至当晚。 空置很久的房子终于亮起了暖灯,厨房灶台的铁锅里,汤圆正一个两个慢慢浮上水面,掀开锅盖,一股滚烫热气“腾”地涌了上来,瞬间迷了苏时行的双眼。 他退开一步,木勺仍坚持在锅里绕圈搅动,殊不知在热火持续的高温烹煮下,其中一个汤圆遭受不住“酷刑”吐了口。霎时,整锅透明汤底都被芝麻馅料染成黑色。 “喂喂喂!是不是糊了?!”俞迟刚上完厕所出来,鼻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芝麻味,他觉出不对,赶忙来到厨房一看,一锅芝麻汤圆已经全部沦陷,黏糊糊的糯米皮煮的炸开,黑芝麻馅混着汤水“咕噜咕噜”冒泡翻滚,活像巫婆在坩埚里熬的什么神秘药剂。 “我靠,我就两秒没看住。”苏时行立刻把火关掉,拿起一旁的碗将剩余的汤圆抢救出来。 “嘶,都这样了还要?我可不吃。”俞迟看见那碗黑糊糊的玩意,一下子胃口全无,“我还是吃饺子吧。” “怎么不能吃了?就几个露馅的,其他只是被染色了。” 俞迟撇撇嘴,走到沙发上坐下,“反正我不吃,本来就甜,现在都被你煮开了,肯定很腻很难吃,等下吃完都没胃口吃饺子了。” 苏时行看着手里这碗品相确实不佳的汤圆,心里也有些犹豫,换作从前,他一点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但是此刻俞迟越嫌弃,他就越是没来由地对这碗汤圆起了怜心:明明大多数汤圆内里还是完好无损,只不过是外表被汤色染黑,怎么能以此断定它难吃?! 这也太不尊重汤圆了! 他愤懑地将碗放到客厅茶几上,俞迟已经开始拿筷子叉饺子吃,见苏时行没有放弃的打算,还有些吃惊,“你真吃啊?” “那不然呢?”他语气执拗,“这可是我的劳动成果,要不来点?” 俞迟立刻摆手,“你自己享受你的劳动成果吧,我就不剥夺了。” 切,不吃就不吃,有的是人吃!苏时行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对着汤圆拍了张照片,又点开和江临野的对话框,上面还停留在他两小时前发的一句“已下班”的信息,还没收到回复。 怎么,今天很忙? 苏时行盯着那个纯灰色的头像看了两秒,点开“+”号,将那张刚拍的照片发了出去。他没忘那条“做任何事都报备”的约定,就算芝麻大小的事他也照发不误。 “给谁发信息呢,神神秘秘的。”俞迟凑了过来,调侃道。 苏时行立刻把手机塞进兜里,“没谁,特委会的同事而已。” “我可不信,你还敢和我藏秘密?今天能悄无声息弄出个孩子来,明天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早就隐婚又离婚了啊。” “那倒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俞迟放下筷子,眼神突然变得认真,“对了,说到这个,你对结婚这事怎么想的?提上日程没有?等再过几个月肚子显怀了,到时候办婚礼多不方便。” 什么结婚,苏时行压根就没想到这个,“我没打算结婚。” “哈?!你想让孩子生下来就无名无份?你能忍,我这个干爹可忍不了!” 苏时行斜楞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当干爹了?我可不想孩子以后跟你学到些没正形的。” “你这么说可就伤人了!”俞迟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这叫社交天赋,可不是没正形!等孩子长大了,我亲自教他,保准他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然就你来教,要么教出个快三十岁还孤身一人的老光棍,要么教出个突然摔门回家说爸,我有孩子了的主,那你能受得了?” “” 苏时行默默舀起一个汤圆塞进嘴里,保持缄默。 影射谁呢? 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就这么说定了!”俞迟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拍着胸脯道,“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还得好好观察观察,他会不会遗传你那迟钝到离谱的爱情天线,也好提前调整我的教学难度。” 感情迟钝?苏时行心里嘀咕,这毛病确实别遗传了。他下意识道,“那起码得等二十年吧?小孩子对感情可不能那么快开窍。” “早开窍也不是坏事啊,你这思想还是太落后了。”俞迟瞄了一眼苏时行的肚子,碰了碰他的肩膀,笑嘻嘻说,“这么看来,你是打算留下它了?都考虑得这么远了。” 苏时行拿勺子的手猛地一顿,瓷勺“哐当”一声磕在碗沿,溅出几点汤汁。 考虑得这么远了 这句话像投入冰湖的巨石,将他强行冰封在心底深处的想法生生砸开。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所有的思绪竟然都默认为“这个孩子会出生,会长大,会有未来”。 可明明他做的这一切,不都只是为了迷惑江临野,为了争取时间和空间吗? 他曾以为自己最擅长布局,步步为营从不出错,可如今深陷其中,却连自己是棋局里的黑子还是白子,都快要分不清了。 被迷惑的,究竟是谁? 空气静的像凝固了,只有沉默在客厅里流动弥漫,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时行才放下手中的汤勺,转头看向俞迟,语气里有着难以察觉的挣扎,“有牵挂反而是累赘,你知道的。” 俞迟上扬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了,他确实无法否认这一点,“可是留下已经是目前看来最正确的决定了。” 苏时行没否定,半信半疑道,“你说,alpha流产死亡的概率,真的有那么高吗?” 俞迟立刻肯定道:“当然!科学可是理性的,讲的是实打实的数据。” “可是……”苏时行向沙发背一靠,手指敲打着沙发扶手,眉头紧锁,“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因为alpha怀孕太过稀有,而我们天性里的‘掌控欲’与怀孕带来的生理性脆弱格格不入,导致大多数alpha在心理和生理上都难以承受这个过程?所以,那些专家为了保住这万分之一的科研样本,才不约而同地……夸大了风险?” 第48章 不速之客 剪不断理还乱 俞迟被他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说得一愣, 竟也跟着怀疑了两秒,随即立刻回神:“你这是职业病犯了,搁这儿搞‘反权威调查’呢?人家那都是有临床案例和论文支撑的!” 苏时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向来对所谓的专家和权威调查没多少信心。一旁的俞迟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猛地伸手在口袋里翻找起来。 “找什么?”苏时行有些好奇。 “差点忘了给你了,喏。”俞迟终于从工装裤的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时行, “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专家的联系方式,特别出名的, 出了好几本书,你可以自己问问他, 免得心里总存着阴谋论。” 苏时行伸手接过名片,只见设计十分简洁, 正面只印着“诺曼·查尔斯”五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下方一行小字则用烫金工艺印着:专注alpha、beta等特殊人群妊娠生育领域研究专家。 俞迟摸了摸下巴, 打量着他,“不过都说一孕傻三年,怎么我觉得你没怎么受影响,反而脑子比平时更好用了?” “本来就很好用。”苏时行将名片随手塞进口袋。他要是真没受影响, 现在就不会揣着这四个多月的孩子, 还在“留与不留”的纠结里束手束脚。 俞迟看出他眼底的犹豫, 收起玩笑的神色, 正了正语气:“听我的,别钻牛角尖。既来之,则安之。你苏时行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在乱局里杀出一条路来。海关处那潭死水你都能搅活,还怕安排不好一个孩子的未来?” 他拍了拍苏时行的肩膀, 安慰道, “从现在开始布局, 一切都来得及。至于赵呈天和程裴衍之流,他们的手段,在你面前算个屁。” 苏时行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头。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俞迟说得对,无休止的内耗才是当下最大的敌人。 “确实是我的问题,总是控制不住想太多。”苏时行感慨道,手机突然“嗡嗡”振动起来,他眼疾手快地掏出解锁,却发现是中国移动发的“冬至快乐”的公共短信。 他点开微信,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出现,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一些,索性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俞迟,你是怎么判断一个人对你有没有意思的?”苏时行支着下巴,忽然转向俞迟,将孩子的事暂时搁置,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脑海里、却始终找不到标准答案的问题。 “哟!这个爱情问题你可问对人了。”刚才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轻快起来,俞迟清了清嗓子,“喜欢的表现很明显,就是忍不住经常关注你,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高兴他就高兴,你难过他就跟着难过,喏,是不是很明显?” 苏时行眉头皱了皱,“亲情不也这样?” “你没听过吗,爱情的极致体现就是亲情!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爱而变得比有血缘关系的人还关爱彼此,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什么意思?爱到极致就是亲情?这不对,亲情当然就是亲情,跟爱情怎么能一样?苏时行十分不理解这样的说法,摇了摇头,“你换个解释。” “那就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你面前,想让你的目光只聚集在他身上?” 苏时行思索着,“还有呢?” “还有?嗯想要天天和你黏在一起,每时每刻都不想分离?”俞迟说着,脑海中突然闪过越陵川的脸,语气顿了顿,“就好像,你是他世界的重心,他只围着你转让你觉得有点失去自由?” “噢”前几句苏时行还觉得有点对不上,唯独这最后一句像戳进他心窝里了。可他没打算就此定论,还想多听些具体表现,“还有呢?” “就是这些了啊,还能说出朵花来?”俞迟有些无语,“你要真能不确定,直接问他不就行了。”按沈连逸那性子,估计苏时行刚问完他就点头承认了。 “要是他拐弯抹角,就是不正面回答你,那算什么?”苏时行皱了皱眉,回想起每次试探谈话时,对方总能轻而易举把他绕进别的弯里,追问道。 “啊?这样的?”俞迟挠了挠头,有点意外,没想到沈连逸是这种性格?明明面上挺直接的,口头上却偏不承认?这两人谈感情也太迂回了,俞迟只觉得自己为好友的感情操碎了心。他拍了拍苏苏时行的肩膀,笃定道,“那你百分百可以确认了。” “什么意思?” “一个人要是不喜欢你,你问他的时候,他根本不会去拐弯抹角,要么直接否定你的问题,要么干脆拒绝,哪会特意绕弯子?至于原因嘛,不好说,毕竟每个人性格不一样,但这种情况,多半是对方脸皮比较薄,可能想等着你先开口说喜欢他?” “是这样的?”苏时行喃喃自语,有些迟疑,“你确定?” “我确定!” 俞迟拍着胸脯坚定道。他都快急死了,巴不得这两位赶紧把话说开,也好让他瞧瞧这波迂回拉扯的恋爱到底能有多坎坷。他梗着脖子补充道:“相信我准没错,论看感情这事,我可是公认的专家!” “噢”苏时行似懂非懂地点头。 话音未落,忽然有阵“嗡嗡嗡”的手机振动声响起,苏时行的手指微微一动,刚想拿手机,却发现声音来源是俞迟的口袋。 俞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示意苏时行别说话,他没立刻接下,而是等铃声响了十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喂?” “我在安全局的办公室呢,还没下班,今天挺忙的。” “嗯,我不回公寓了,今晚估计要通宵。” “行,你记得吃晚饭,和同学出去逛逛也行,嗯,我挺忙的,有空再回你。”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苏时行听着这熟悉的推脱台词,挑了挑眉,“怎么回事?这是要和那位小同学断了?” 俞迟把手机扔回桌面,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没办法,他精力太旺盛,我实在跟不上。” “这就是你‘丰富感情经验’的来源?又是什么新型的‘玩腻了’说法?” 俞迟瞪了他一眼,弯腰叉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只是此刻饺子味同嚼蜡,“刚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久了才发现,根本没自己的个人空间。想去酒吧喝点小酒都不行,要么就得带着他,多影响我发挥。” 苏时行道:“你就不能好好谈场恋爱?” 俞迟猛地往后一靠,和苏时行拉开距离,拧紧眉峰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开什么玩笑?二十六岁正是玩的年纪,老了就没机会了,怎么能吊在一棵树上?换别人,我俞迟根本不玩超过三个月,能撑到现在已经算给足面子了。” “我还以为那位同学在你心目中是特别的,原来也不过尔尔?”苏时行放下汤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是说,正是因为发觉了他对于你的特别,你才急着抽身?” “哈?你开什么玩笑?绝对不可能!”俞迟瞬间炸毛,音量都提高了几分,“我可是情场老手,怎么可能栽在一个小孩手里?怀孕的人脑洞就是大,就算有两个脑子,也不是这么用的吧?麻烦把这份想象力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苏时行瞧着俞迟急赤白脸辩解的模样,心里早有了数。自己陷在局里时拎不清对错,可对于俞迟这点事儿,他自认看得比谁都透彻,跟揣了面明镜似的。 就在这时,又一阵手机振动声响起。客厅里的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手机,这次响动的,是苏时行的。 迎着俞迟好奇的目光,苏时行快速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是他预想中的人,反倒是他暂时不想见到的那个。 “喂,在呢,怎么了?” “你在楼下?” ———————————————— 冬至的夜晚冷得格外刺骨,冷风裹着空气中的冰碴子落进苏时行的脖子,他裹紧厚大衣,将腹部遮得严严实实,刚踏出楼道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连逸正站在楼下,一看见苏时行出现在楼道口就立刻迎了上去,“抱歉,这么冷还让你出门。” 苏时行摆了摆手,“没事,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议会那边过来,经过这里,没想到看到二十三层的灯亮着,就想打电话问问是不是你回来了。”沈连逸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时行脸上,“我们很久没见了,自从上次的宴会。” 苏时行讪讪笑了笑,不怎么想提起宴会的事,所以转而道,“听说你这段时间很忙,连要回圣列斯的行程都耽搁下来了,是发生什么大案了?” “不是什么大案,只是参与的相关人员比较复杂,你知道的,江城的关系网太纵横交错了。” 苏时行轻轻蹙眉,忍不住追问,“是不是和程裴衍有关?需不需要我帮忙?” 沈连逸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噢好,抱歉,我问太多了。”苏时行有些懊恼,他差点忘了,沈连逸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案件。 “没事,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 空气安静了一会,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耳边只能听见寒风呼啸而过的风声。沈连逸掂了掂手里还冒着热气的保温盒,率先开口打破这阵沉默,“我买了烧饼,你吃饭了吗?” “我刚刚吃了,和俞迟一起,他今晚也来找我。”苏时行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子,又抬眸对上沈连逸期待的眼神,犹豫半晌后才试探性地问,“要不上去坐坐?” 第49章 戒指很漂亮 不用想就拒绝 沈连逸眼睛亮了亮, “方便吗?” “方便方便,现在还早,走吧。”苏时行应下, 才后知后觉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话多…… 他转身领着沈连逸往楼里走, 进电梯按下“23”层,强行压下心里的焦虑:反正俞迟还在, 不是两人单独见面,应该没什么问题。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梯一户的设计让外玄关显得格外宽敞。苏时行按下指纹锁开门,低头扫了眼门口的地毯,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俞迟,连逸来了”他推开门招呼, 可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甜美的播报声回应着他, 空旷得有些反常。 “”苏时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换好拖鞋快步走到客厅,果然没看见俞迟的身影。茶几上原本放着的手机没了,那碗吃了三分之一的汤圆只剩个空碗,乖乖躺在洗碗柜里。 手机“嗡嗡”震动, 解锁一看, 是俞迟的消息:【我不当你们的电灯泡啦!那碗芝麻糊我已经替你收拾了, 免得影响你形象~不用谢, 以后孩子满月酒我坐头桌就行!】 MD!这家伙简直多此一举!苏时行暗骂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扯出一抹自然的笑,转身招呼沈连逸, “俞迟刚好有事走了, 刚刚我们还一块吃饺子呢。”他指了指桌上的饺子盒和两双筷子, 这是俞迟留下的仅存痕迹。 “是吗?那挺可惜的。”沈连逸没多问,将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茶几上,“本来还想让你们一块尝尝这烧饼。” “是啊,他说安全局还有事没处理完,没想到走这么急。” 苏时行顺势接话,转身泡了杯热茶递给沈连逸,在他旁边坐下——单人沙发堆着衣服,只剩这张双人沙发能坐,两人之间隔着小半臂的距离。 沈连逸接过茶杯,目光却落在苏时行的手腕上,眉头微蹙:“时行,那个手表……” 苏时行这才发现自己袖口空荡荡的,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脑子里飞速转着借口:“噢…… 我刚洗完澡,摘了。虽然防水,但还是小心点好,平常都戴着的。” “时行,不用骗我。” 沈连逸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了然,“我们认识这么久,没必要说谎。” “抱歉。” 苏时行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是不是江临野不准你戴?”沈连逸抬眼看向他,语气满是笃定。 “不是!”苏时行回想起当时发现手表不见后,也以为被江临也收走了,结果换回西服时发现就放在自己内袋里。考虑到这块手表可能引发的“血案”,他还是觉得收起来稳妥。 沈连逸却没信,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担忧,“时行,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搭档。你要是遇到什么无法自己解决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我真的没事,没人欺负我,你放心吧。”苏时行抬起头,认真否认道,“那天宴会上的话你别当真,他就喜欢放狠话,我们之间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可是”沈连逸还想追问。 “真的,我的话总比他可信吧?”苏时行把桌上的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岔开话题,“别说这个了,喝茶。对了,今天冬至你吃汤圆了吗?” 沈连逸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样子,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光了温热的茶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巴掌大的盒子,放在掌心。 “嗯?这是手表的盒子?”苏时行随口问道。这也太周全了吧,连盒子都送过来。 沈连逸无奈地摇摇头,指尖掀开盒盖,“不是。” 盒里没有手表,只有一枚银戒静静窝在丝绒衬布上。 银戒的戒托是哑光的冷银,却在戒面镶嵌了一圈碎钻,大小均匀的钻石紧密排列,像给戒圈围了层星光。 “”苏时行瞳孔骤然睁大,整个人像被石化似地僵在原地。 “时行,我想了很久。” 沈连逸的声音坚决而真诚,目光紧紧锁着他,“以前我总觉得,我们这辈子注定是为正义奔波的独行人。我知道你讨厌束缚,所以愿意默默守着你。” “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比起远远看着,我更想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做你真正的后盾。” “………………”苏时行却恍若未闻,他低头盯着那枚象征意义重大的的银戒,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临野的脸,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绝不能让江临野知道这件事。否则,生死难料。 “连逸,我” “时行,别急着回答。”沈连逸的手心布满薄汗,指尖微微发颤,他打断苏时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或许会觉得突然,但我们已经认识四年了。从初出茅庐到各自站稳脚跟,哪怕大多数时候分隔两地,我的心一直牵挂着你。我承认从前是我胆小,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但现在请给我一个机会。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 苏时行不解,非常不解。 首先,他们甚至还没交往,对方怎么就直接求婚了,难道互相认识也能算是交往吗?其次,他知道沈连逸对自己或许有好感,却绝不到“爱”的程度。在沈连逸心里,太多东西排在爱情前面,肩上的职责,未竟的抱负,心里的正义可怜的喜欢甚至前三都进不了,他怎么敢轻易说“结婚”? 苏时行抿了抿唇,露出歉意的笑,“连逸,我想你很清楚,我不会答应的。” 沈连逸的眼神暗了暗,却还是倔强地举着戒指盒,“你不用现在回复,我有耐心等你看清自己的心意。” “不管等多久,我的答案都不会变。”苏时行语气毫无波澜,“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相信你总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也值得你爱的的人。” 沈连逸目光微怔,追问道,“为什么?告诉我原因,我很爱你。你对我也并不讨厌不是吗?” 苏时行轻轻摇头,“连逸,你不懂什么是爱,你对我或许有好感,有喜欢,但谈不上爱。”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沈连逸语气急切,“时行,别拒绝得这么果断,而且你也不能否认我的爱意。” 苏时行在心平静得像面澄清的湖泊,对那些话难以泛起一点涟漪。他垂眸看向那枚躺在丝绒盒里的银戒,突然觉得这或许是和沈连逸说开的好机会。 “连逸,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他忽然想起俞迟刚刚和他细数的表现,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挑出哪句,最终总结道,“爱一个人就无法离开他。可是我们之间,谁离了谁都会过得很好。” 沈连逸立刻反驳,“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但爱有共通点,”苏时行伸手拿起盒子里的银戒,对着灯光缓缓转动,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眼晕,“戒指很漂亮,可不是我喜欢的款式。” 沈连逸怔愣片刻,随即缓过神,“没关系,不喜欢我们就换别的,到时候一起去挑。” 苏时行把戒指往自己食指上比划了一下,“活口设计啊,看来你也不确定我戴多大圈号?”他试着往里套,刚滑到第二个关节处就卡住了,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戴不进去。” 沈连逸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才低低道,“抱歉,太匆忙了” 苏时行把戒指放回盒子,轻轻扣上,“没关系。你知道的,这些其实都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可你一样都没猜对。” 沈连逸垂眸盯着戒指盒,沉默不语。 “其实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 苏时行试着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我始终觉得爱的前提,一定是陪伴。” 他忽然想起之前宴会上,江临野和沈连逸针锋相对时说过的一句话,那话恰恰点透了他和沈连逸之间的症结——他忙着查案、独自熬过那些生死关头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从来都不是沈连逸。 是 苏时行晃了晃头,把发散的思绪拉回眼前,看向沉默的沈连逸,轻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周遭的空气沉得像凝固了,落针可闻。电视里主持人热闹的祝贺声不断传来,反倒和客厅里的微妙氛围形成了鲜明反差,更显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连逸终于将戒指盒收回口袋。但这不代表放弃,只是一场“战略性后撤”。他依然不懂苏时行为什么拒绝得这么果断,在他看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所有问题都有解决之道,绝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明明从前并肩查案时,苏时行看他的眼神里,也映出过欣赏与依赖。 沈连逸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苏时行空空的手腕,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却被他按捺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明白,但我不会就此放弃。时行,我会证明给你看,谁才是最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苏时行眉头微蹙,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立场表达得足够清晰,“连逸,你其实不必” “不用说了。”沈连逸抬手打断了他,随即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不打扰你休息。” 苏时行跟着站起身,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颔首,“好,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嗯,你也早点休息,”沈连逸走到玄关,利落地穿好鞋。手握上门把手时,他动作顿住,回头看向站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的苏时行:头顶的暖光在对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本应锋利冷静的气息不知何时悄然化开,漫出的温和竟像是变了个人般柔软,让他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冲动。 【作者有话说】 单机in 第50章 两个骗子 双方都很纠结 他忽然转身, 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苏时行。 这个拥抱克制而短暂,掺杂着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苏时行完全愣住, 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手还没找到该往哪儿放,沈连逸就已经松开了手。 “我走了。”他深深看了苏时行一眼, 语气恢复了常态,“进去吧, 晚安。” “……嗯,晚安。”苏时行站在门口,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隔绝, 才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转身关上门。 这……该怎么办才好。烦心事真是一桩接一桩, 剪不断理还乱。 苏时行重新窝回沙发上,偌大的房子突然又剩下他自己,心里有种凄凉感油然而生。他掏出手机,发现有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 是江临野半小时前回复他的话:【冬至吃黑米粥?】 “” 那明明是汤圆!真是一点眼力见没有! 等半天就回这么一句, 不会是忙着干什么坏事吧。 苏时行从表情包里找到个“翻白眼”的图片发过去, 又快速敲下两个字:【睡觉!】 按下发送键后,他没退出聊天页面,指尖在输入框点了又删。戒指的事情肯定不能说,但和沈连逸见面的事情要不要告诉江临野?在湖边时江临野特意叮嘱过不准见, 他这是明知故犯, 连狡辩都没理由。可要是说了, 对方肯定会生气,以后怕是只能跟自己家说再见了。 苏时行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翻来覆去,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声音冷静地警告:坦白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更严的看管,他与江临野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关系薄如蝉翼,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另一个声音却在细微地反驳:或许……坦诚一次会不一样?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摁了下去,他不能把赌注压在别人身上,必须自己掌握主动权。 最终,他把手机扔到一旁,决定将今晚的事情彻底封存。不过见了不到一小时,没准江临野压根就不知道,主动坦白无异于引火烧身。 想通了这桩心事,苏时行的心里就轻松多了。他又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心头莫名窜起一小簇无名火,索性将手机扔得更远。 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连日的疲惫加上怀孕的倦意涌上来,他的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就蜷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另一边,沈连逸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脚步有些沉重,表白被拒的失落还萦绕在心头,连带着周遭的冬至夜色都显得格外冷清。他攥着口袋里的戒指盒,心里恍惚,竟没注意迎面走来的人影。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结结实实撞了上来,力道之大让两人双双跌坐在地上。沈连逸手里的戒指盒“啪”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弧线,径直掉落进路边半人高的灌木丛里。 “抱歉!抱歉!”对方先一步爬起来,语气急切,弯腰就往灌木丛里钻,似乎在忙着寻找掉落的东西。 沈连逸揉了揉磕得发疼的额头,眼前还有点发黑。自己作为常年锻炼的alpha,竟然被撞得一时缓不过劲,而对方却能瞬间起身,这让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眼下戒指盒更重要,他也顾不上多想,撑着地面站起来,蹲下身一起寻找。 “是不是这个?”没一会儿,对方从灌木丛里翻出那个深蓝色的戒指盒,递到沈连逸眼前。 “是这个,太感谢了!”沈连逸连忙接过,将盒面沾着的草屑仔细擦去,心里松了口气。他抬眼打量对方:身形异常壮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头上戴着黑色雷锋帽,脸色罩着厚厚的黑色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眼神却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看着自己。 这装扮太过严实,透着股说不出的可疑。沈连逸作为国际刑警的敏锐直觉瞬间被点燃,面上却不动声色,主动伸手想去握对方的手,语气热情,“这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交个朋友。” 对方却摆手拒绝,“不用了,我还有急事。”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快步往相反方向走去,脚步飞快。 “等”沈连逸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眉头渐渐皱起。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戒指盒,打开盒盖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可是心里的不安却没减少半分。总觉得这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绝对没那么简单。 ———————————————— 油门轰鸣着打破了地下车库的寂静,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以极快的速度精准侧方进位,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刚落,俞迟就挂档下车,嘴里吹着愉快的口哨。 他心里正美滋滋的:今晚这波“助攻”简直完美!要是苏时行和沈连逸真成了,他非得让沈连逸请他吃顿好的,没有他主动退场,哪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手机“滴滴”震动,酒吧经理的信息跳出来:【迟哥,卡座和酒都给你开好了,随时准备恭迎你回归啊!】 俞迟扫了眼消息,回了个“OK”,脚步更快了些。本来今晚打算在苏时行家过夜,沈连逸一来,他倒省了事,节日的酒吧可比家里热闹多了,回去换身行头,他还是那个驰骋情场的俞迟! 电梯门缓缓滑开,门口鞋架上的鞋摆得比早上出门时整齐了不少,连他随手塞在鞋架里的运动鞋都被摆正了。俞迟开锁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可手机里催命似的震动声又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耸耸肩,插钥匙开门,刚关上门准备脱外套,一个淡淡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迟哥,今天不是通宵加班吗?” 俞迟的手一僵,脑袋里警报“呜呜”作响,他慢慢转过身,越陵川正从玄关处的阴影走出来,脸上挂着熟悉的温和笑容,“是文件落在家里了?” 俞迟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车钥匙,强装镇定地扯出笑,下意识往屋子里退,“啊对,回来拿份紧急文件,马上就得走。” “这么急吗?”越陵川没有阻拦,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语气失落,“我还想着,如果你能休息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吃点夜宵。我做了你喜欢的玉米饺子。” 俞迟的脚步微顿。玉米饺子他恍惚记得是越陵川前几天问他冬至想吃什么时,自己随口说的。那点因撒谎而产生的不自在突然被放大,甚至盖过了刚才进门时那一瞬间的寒意。 他避开越陵川的目光,快步往书房走,“下次吧陵川,今晚真没空。对了,你怎么没回学校?”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到楼下了,你说你不在,我就想着等你回来。” “哦,我前几天就和你说了,冬至要加班”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外套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俞迟回头看了眼笑眯眯盯着他的越陵川,本想直接挂断,手一慌,却按成了接听键。 “迟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啊?人都齐了,就差你一个,待会晚了你就只能挑剩下的啊!”听筒里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话筒吼的,背景里的音乐和喧闹声顺着话筒往外跑。俞迟立刻挂了电话,讪讪地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看,都打电话来催了。” 说完,他也不去看越陵川,在书桌上随便抓了个牛皮纸袋,刚转身,就硬生生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越陵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看不清神色,但是嘴角还挂着笑,“真的很忙吗?” “确实挺忙的,抱歉,下次一定好好陪你。”俞迟叹了口气,语气听上去布满了被工作绊住脚步的疲惫。事实上,这套说辞他对不同人说过太多次,真切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越陵川微微歪头。 俞迟蹙了蹙眉,“我忙完就给你打电话,乖,我先去工作了。”他伸手想摸越陵川的头发,像往常一样安抚他。 然而,越陵川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嗯? 俞迟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住了,因为越陵川从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亲近。 也就在这一秒,他清楚地看到越陵川偏头时露出的一闪而过的冰冷眼神,但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这样啊”越陵川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重新遮住所有情绪,声音低了下去,“那迟哥快去忙吧,工作重要。” 俞迟收回手,木然点头,可面前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干咳一声,“那我先去了?” 刚准备绕过越陵川往门口走,后衣角突然被扯住,力道大的得他往前挣了挣都纹丝不动。 怎么一个Omega的力气也能这么大? “陵川,别无理取闹”他不耐烦地转身,却发现越陵川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他,两人距离近的能闻到那独属于Omega的淡淡苦橙味信息素。 那只扯着衣角的手松开,转而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越陵川的声音带着点委屈,“迟哥,我们上次说好,不能丢下我的。” “我没丢下你!” 俞迟挣了挣手腕,却像被铁钳锁住般纹丝不动。这种被束缚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抗拒,语气也冷了下来,“陵川,别闹,我都说了最近工作忙。”《 》 50-60 第51章 他才不是大色迷 前情提要 越陵川往前逼近一步, 将他逼得后背抵在书房门板上,“工作忙?忙到一个星期都抽不出一天来见我?我再确认一次,我们现在, 还是恋爱关系, 对吗?” 俞迟心虚地别开眼,干巴巴地应, “是啊,怎么不是。” 口袋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嘀嘀”作响, 没等俞迟反应,越陵川已经探手把他口袋里的手机抽出, 丢到身后的书桌上。 “陵川!” 俞迟蹙紧眉头,挣扎的力道大了些, “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越陵川却置若罔闻,倾身靠得更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贴,温热的呼吸拂在脸颊。他抬手抚过对方愠怒的眉眼,随即按在耳侧的门板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迟哥,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说喜欢我的‘乖巧’, 喜欢我‘听话’。现在我乖乖待在你身边, 你怎么反而开始躲我了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平常清亮明朗的少年音简直是天差地别,“难道是因为玩腻了?” “不是”俞迟立刻下意识否认。恰恰相反,他是发现越陵川在自己心中和以前那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不一样, 甚至有点“重要”, 预感到任其发展下去的危险性, 才决定提前抽身。 靠,还真被苏时行说中了。 “那是为什么?”得到否定,越陵川的低气压散了些,语气也放软了很多,他抬眼,瞳孔里带着些懵懂的试探,“难道是因为那个?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也会给迟哥的。虽然是第一次,我还没做好准备,但我愿意你轻点就好,我不怕疼”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不是这个!”俞迟慌忙按住他的手,又气又无奈。怎么搞得他像个色令智昏的混蛋?他确实馋越陵川的身子,但要的是心甘情愿,不是这种带着胁迫感的妥协。 “啊”越陵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搂住他的腰身,额头抵在他的肩头,苦橙味的信息素缠缠绵绵涌上来,“不管迟哥想要什么,我都给。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迟哥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所以,能不能别抛下我?” 俞迟微微怔住,这番真挚的告白块巨石,砸进他早已裂出缝隙的心底,愧疚和感动瞬间涌上了他的脑海。 算了……今天是冬至,没必要挑一个团圆的日子来扫兴,那些事往后再跟他说清楚吧。他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半晌还是轻轻拍了拍越陵川的背:“放心,我不抛下你。” “嗯嗯!我信迟哥。” 越陵川的头在他肩窝蹭了蹭,毛发蹭得他颈侧发痒,又可怜兮兮地问,“那你还要回去工作吗?” 俞迟望着他湿漉漉的灰色瞳孔,里面满满都是自己的身影,心一下就软了:“不去了。” “真好!那迟哥可不可以告诉我,今晚到底去哪儿了?” 俞迟身心都松懈下来,轻声道,“去我朋友那儿待了一会。” “朋友是那个很重要的朋友吗?”越陵川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的阴骘。搭在对方腰侧的拳头悄悄攥紧,指腹嵌进掌心,硬生生压下了那些想要冲破理智的嫉妒。 “嗯,有点要紧事要和他商量。” “真好啊……” 越陵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他能得到迟哥这么多关心,我都有点吃醋了呢。” 俞迟哑然失笑,对这种可爱的嫉妒心十分受用。他捧住对方的脸,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难道我还不够关心你?” “不够呀。” 越陵川并不满足于此,他往回扣住对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和往常的青涩被动不同,这次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与占有欲,舌尖撬开唇齿,缠着俞迟的辗转厮磨,缠绵悱恻,连呼吸都交织着彼此的气息。 俞迟被吻得浑身发软,指尖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角,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越陵川才稍稍退开,鼻尖仍抵着他的,呼吸灼热又滚烫:“等你洗完澡,我们一起吃玉米饺子,好不好?” “嗯……好……” 俞迟晕乎乎地应着,隐约觉得今晚的越陵川有点不一样,但他没多想,至于这个又凶又有侵略性的吻,只当是亲多了技巧变好了。 越陵川顺手脱下他的外套,轻轻推着他往浴室走:“我给你找睡衣,洗完澡就能吃热乎的饺子了。” “行”俞迟应声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他没看到,越陵川脸上所有的温顺和无辜在门关上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看着指尖刚刚因为极力克制而掐出的深痕,用舌头缓缓舔去那一点点渗出的血丝。 臂弯上搭着俞迟刚脱下的外套,他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属于俞迟的海洋琥珀味信息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想要破坏和独占的疯狂念头。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偏执悄然凝结。 还不够……现在撕破脸,还太早了。 他的迟哥,好像开始不听话了。 得想个办法,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才行。 ———————————————— 冬至后的第二晚,江城南边一个大型的货运码头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灯塔顶部的探照灯光柱穿透雾霭,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间来回扫动,锁定着今晚的通缉目标——钱昌明。 “报告!第七区泊位有快艇启动!”通讯器里前线队员的声音焦急响起。 “收到,目标在第二小队西北方向三百米处,持续追击,切勿让其登船。”苏时行对着通讯器沉声下达指令。 他此刻不在混乱的码头地面,而是位于对面仓库的三楼窗口,这是他预先选定的一个制高控制点,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钱昌明紧握着银色金属箱的身影:那肥胖的身躯在集装箱狭窄的通道间跌跌撞撞奔跑,两名武装保镖紧紧护在两侧,正拼命往快艇方向逃窜。 “苏监察!”方言脚步飞快,火急火燎地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急促报告,“泄露第一小队抓捕计划的内奸已经查明,是特委会行政处的人,现在正在审讯室接受审问!” 难怪钱昌明能提前察觉逃跑,果然有内奸。苏时行微微颔首,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第一小队因暴露以及失去突袭优势,第二小队被集装箱阻挡视线,加之浓雾导致能见度极低,难以精准拦截。一旦钱昌明上船,他们的抓捕会变得十分被动。 苏时行当机立断,“狙击手就位,目标腿部射击,使其丧失行动能力,留活口。” “收到!”一旁的特警队员立刻架起射手步枪,贴肩瞄准。只是空气中布满浓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而此处堆放的集装箱大部分是运往国外的煤油货品,一旦子弹打偏,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发爆炸,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钱昌明的身影离泊位越来越近,狙击枪的扳机却迟迟没有扣动。持枪队员额头冷汗直流,手指止不住微微颤抖,显然没把握在这种条件下精准命中。 “怎么回事?”苏时行眉头微蹙,察觉到他的焦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稳住,瞄准后再开枪,一切责任我来担。” “苏监察,我、我还需要时间校准”队员的声音紧绷。 “多久?十五秒,还是三十秒?”苏时行举起望远镜,清晰地看到第二小队在一个集装箱拐角被钱昌明拉开了距离。 “我无法保证命中率。”队员低下头。 苏时行扫过队员紧绷的状态,暗叹这个队员还是缺乏实战经验。眼下情况紧急已经容不得他们继续犹豫。他冷静的将自己的配枪插回枪套,伸手接过射手步枪,“我来。” 他冷静地分析着钱昌明的逃跑路线,调整站姿,将枪架在石窗边缘,脸颊贴紧枪托,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安抚着肚子里小麻烦别在这个关键时刻添乱。 透过高倍瞄准镜,雾气中奔跑的身影逐渐清晰。苏时行耳边只剩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他感知着划过脸颊的气流、远处草叶的伏倒,在心中快速修正:风向西南,风速三级,修正偏差。 仓库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决定胜负的一枪。 就在钱昌明即将冲出集装箱通道、靠近快艇的瞬间 “咻!”低沉的消音枪响划破码头地面的喧嚣,高速旋转的子弹精确地穿过近百米的雾霭和高低耸立的集装箱缝隙,稳稳擦过钱昌明的左大腿。他惨叫一声,直接往前扑倒,手中的金属箱脱手飞出,撞在集装箱壁上发出“砰”的巨大响声。 “目标丧失机动能力,第二小队,西北方向五百米立刻实施抓捕。”苏时行对着通讯器冷静汇报,而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持枪动作而微皱的制服外套,目光投下不远处的地面,队员们正迅速围拢上去,钱昌明在地上痛苦哀嚎,已没有逃脱可能。 “通知医疗组即刻就位。” 苏时行补充道,语气冷静依旧,“立刻进行简单包扎,保持目标意识清醒,审讯室还需要他的口供。” 第52章 奇怪的科学家 他知道些什么? 等到苏时行赶到码头地面现场时, 钱昌明和两名保镖已经被拷上手铐,蹲在一旁。 那个银色金属箱被队员递到他面前,苏时行打开检查:数据硬盘没有被刚才的动静摔坏, 还完好无损地嵌在泡沫凹槽里。 很好, 证据链完整。 他把箱盖重新合上,看向已经做好简单包扎的钱昌明, 冷声道,“钱行长, 你涉嫌勾结境外势力,卷走二百亿国有资产并企图携带大量核心金融数据出逃, 对国家金融安全造成重大影响。现依法将你抓捕归案,后续申诉权力会依法告知。” 钱昌明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苏时行没时间等他回应,抬手示意队员将人押送上车, 再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原来这么晚了 他十一点时匆忙给江临野发了一句【今晚可能晚点下班】,之后便专心执行任务没再看手机。直到现在尘埃落定,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压力:瞒着见沈连逸的欺骗感还没过二十四小时, 自己又违反了准时回家的约定。 真是一点理都没了……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这么安慰着自己, 吩咐方言带着队员先撤离, 随后发信息给陈保亚让他开车来接。 码头静悄悄的, 只能听见地上的小石头被他用鞋底碾了又碾发出的的“咔嚓”声,不知道碾碎踢飞了多少颗,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是说任务临时出意外,还是队伍发现有内奸?或者直接默默去睡觉? 啧, 真发愁。 突然, 不远处的阴影里似乎有几声细微声响。苏时行反应迅速, 抽出手枪对准那片阴暗处,声音冷厉,“谁在那里?滚出来!” “呵……没想到这样你也能发现。”一道轻笑声响起,那人并没有继续隐藏,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光线随着他的脚步向上攀升,落在他一身剪裁考究的纯白色的风衣上。对方身形高大,灰色狼尾辫束在脑后,眼尾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看上去十分友善。 可苏时行握枪的手却攥得更紧,没被这表象迷惑,反而从那人刻意收敛的气场中察觉出这是个实力不俗的alpha。 “你是谁?为什么凌晨三点出现在这里?”苏时行保持着持枪姿势,“逐个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同谋。” 对方在十米外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抱歉抱歉,我可不是坏人。我是来监督货船卸货的,刚好撞见了这场精彩的抓捕战。” 苏时行没有放下枪,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去,不远处的泊位确实停着一艘小型货运船,规模不大,之前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钱昌明身上,才没注意到它。 “姓名。”苏时行追问。 “高泽礼,新兴产业发展局局长。”对方笑着回应,“看您这身制服,也是联邦系统的吧?算起来我们是同事。” 新兴产业发展局苏时行有印象,之前程裴衍托江临野转交的文件就是关于这个局的,但局长的名字他却没听过。他审视着面前的alpha,警惕心丝毫不减,“这么巧?” 高泽礼笑意不变,“不巧,我已经连续三天这个点等货了。美国那边运过来有时差。”他说着,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货物通关证明,预达时间就是二十三号凌晨三点。不过美国货运效率谁都知道,早晚两小时误差很正常,我都在这儿喂了一晚上的蚊子了。” 苏时行半信半疑地接过文件,展开仔细查看:货物信息写着生物制药,再往下看,时间点、过关印章、凭证编号全都没什么问题。他持枪的手缓缓放下,却仍保持戒备,“那你鬼鬼祟祟躲在阴影里做什么?” “想找个‘不唐突’的时机出现而已,没想到还是被您发现了。”高泽礼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落在苏时行身上,“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知道您的名字?” “苏时行,特委会的。” 苏时行没搭腔他的靠近,语气依旧冷淡。 听到这个名字,高泽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那我知道您了。” “怎么说?” “久仰大名,江城特别资产管理委员会的首席监察官,让贪官都闻风丧胆的‘出鞘利刃’,是不是?” “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苏时行耸了耸肩,指尖还搭在手枪套的边缘,他总觉得高泽礼的看他的目光有点奇怪。 “谦虚了,苏监察。”高泽礼背着手,一边描述一边缓缓走近,“百闻不如一见,您比我想象中更优秀。就说刚刚那发子弹,穿透了百米雾霭,精准擦过目标腿部,既没伤及要害,又没误触危险品”他的声音放低,目光热切,“那一瞬间的冷静,果决,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得天衣无缝。” 苏时行皱起眉,“你过誉了,任何特警队员都能做到。” “不,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器械,而您,是赋予子弹灵魂的艺术家。”高泽礼打断他,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本来是想找那位‘神枪手’交个朋友,没想到居然有意外收获,今晚真是太美妙了。” 高泽礼又向前逼近一步,不知不觉两人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臂,“苏监察,在靠近您之后,我好像更能察觉到您的特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时行的眉眼、脖颈、脊背,甚至是搭在枪套上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放过任何细节,直到落回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里,“我从没在任何人身上同时感知到这么锐利的攻击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这太特别了,让我忍不住想观察,想剖解,想知道它构成的根源。” 苏时行心里那股下意识的警惕性骤然升高,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是不是华国的空气让你醉氧了?” 高泽礼愣了两秒,被这突兀的回答弄逗得笑出声,眼底兴味更浓。“当然不是。是您,像一道我从未解析过的公式,让我心痒难耐。生物研究需要样本,而您就是我遇到过最特别的那份。”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你知道吗?在生物学领域,矛盾的性状共存往往预示着生命形态的突破。” 叽里呱啦的,听不懂,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词。苏时行眉头紧锁,抛出那句万能台词,“那关我什么事?” “当然与您有关。比如……一只会飞的哺乳动物,或者能在深海与陆地生存的两栖类。”高泽礼耐心地微笑举例,眼神愈发专注,“而您身上,我感知到了同样令人振奋的矛盾性。这让我很好奇您的生理构造是否也如此独特?” “我想这超越了正常谈话范畴了。”苏时行面色冷了下来。 “抱歉,科学家的天性就是探索未知。”高泽礼不为所动,又向前一步,“您难道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特别吗?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让我为你做个全面的检测” “不需要。”苏时行再次后退,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真是遗憾。”高泽礼叹息道,目光却没有移开,“您就像一本写满奥秘的书,却拒绝被翻阅。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即使您极力掩盖,我也能闻出您身上的信息素似乎掺进了另一股味道。可是两股压迫性的信息素相交,居然结合出一种我难以形容的也从未记录过的异样。” 两股信息素?他是在暗示知道自己和江临野的关系,还是单纯这么说?苏时行没再给他好脸色,微微侧身斜晲他,双手抱臂,“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高泽礼摊开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我相信,在适当条件下,您会配合我的研究的。” “我不认为有这个可能性。”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把他当作研究样本? “时间会证明一切。”高泽礼微微欠身,“毕竟,您越抗拒,我越好奇,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我不是你的研究课题,高局长,希望你能懂什么是分寸感。” "每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研究课题,只是大多数人不值得投入时间。"高泽礼的声音轻柔,"相信我,当我们真正开始合作时,您会理解这种探索的乐趣。" 这些看似文绉绉无害的话,却让苏时行莫名感到一阵恶寒。 突然,一束炫目的车灯从码头入口方向直射过来,一辆沃尔沃以极快的速度冲近,轮胎碾过碎石地面发出“嘎吱”声响,来势汹汹得像是要直接撞过来。但在逼近两人三米处时,车子突然急转弯并急刹,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后才堪堪停稳。 灯光暗下,陈保亚推开车门下车。他毫不掩饰警惕与敌意,从打开车门的瞬间就直直盯着高泽礼,直到走到苏时行身边才稍稍收敛,但手依旧搭在腰间的武器上,保持着随时戒备的姿态,“苏先生,我们该走了。” “好。”苏时行立刻转身,和高泽礼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他浑身不自在,此刻正巴不得赶紧离开。出于礼貌,他还是对高泽礼微微颔首,“我们先走了。” 高泽礼微笑着点头,视线如影随形地黏在苏时行的背影上,眼底那抹温和笑意渐渐淡去,慢慢变成了一种贪婪的审视:从步伐节奏,到被大衣勾勒出的身形轮廓,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直到车子发动,尾灯渐渐消失在雾霭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向前迈了两步站到了苏时行刚刚的位置,努力嗅了嗅,像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他着迷的奇异气息。 “真是有意思”高泽礼喃喃道,待那气味彻底散去,他才转身离开。 第53章 易感期 说谎的人有惩罚 电梯缓缓停在二十八楼, 门滑开时,苏时行已经做好了应对“审讯”的准备。可预想中的质问没有出现,走廊静悄悄的, 客厅里只有昏黄的壁灯透着微弱的光亮。他愣了片刻, 穿过客厅往主卧走去。 指尖压下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依旧空荡,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淡淡的银辉,古董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让房间显得愈发寂静。 他去哪儿了? 苏时行关上门,打开落地灯,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拿起手机一看, 界面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晚点下班】,江临野一直没回他信息。 难不成是跟他闹脾气? 苏时行皱了皱眉, 郁闷地躺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外面依旧没任何动静,手机也没响。他莫名生出点不满, 猛地站起身, 去衣柜里翻找换洗的睡衣。 不理就不理, 他还巴不得清净点。 才不稀罕他来问嘞, 不稀罕。天这么晚了,洗完澡睡觉才是正事。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驱散了抓捕任务后的紧张与疲惫。苏时行一边搓洗, 一边想起高泽礼——那人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不知道这个空降的新局长会不会给江城的局势添加新变数?还有今晚的偶遇, 真的只是巧合? 改天得去问问俞迟或江临野, 江临野眼线广,或许能查到点什么。虽然那家伙脾气大,这会儿还在闹变扭 他怎么这样!自己也不想晚归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性质…… 苏时行正给自己找着各种借口,恍惚间似乎听到外面的卧室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来了? 他的眼神亮了亮,冲洗的速度不自觉加快,没两分钟就关了热水器。胡乱把头发用毛巾擦了擦,又理了理睡衣领子。 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才缓缓拉开浴室门。 没人。 刚才响动不知道是凭空消失了,还是根本是他的错觉。外面根本空无一人,卧室门还紧紧关着,和他进来时候没两样。 “…………”苏时行的肩膀微不可察垮了垮,慢吞吞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备好的药和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又在床边呆坐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小腹,那里已经有了极淡的隆起痕迹。掌心轻轻覆上去,刚按了一下,就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小鱼摆尾的触感。 苏时行愣了愣,快速地眨了眨眼,又轻柔地按了按。这次,小腹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陌生又清晰。 他在动? 苏时行立刻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按捺住心头的悸动与紧张,一小步一小步走出卧室。他穿过客厅来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乘着电梯来到下一层。 自从他霸占了主卧,江临野就一直住在楼下东侧的客房。而当他的脚步越靠近客房,那股熟悉的威士忌信息素就越发浓郁。 江临野肯定就在里面。 他在房门口停下,刚想抬手敲门,又止住了动作。万一对方已经睡下,那自己半夜三更来敲门反而会吵醒他。 先偷偷看两眼观察情况。他压下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没锁。 苏时行顺着门缝往里张望,一下就注意到床头柜上散落着好几支空注射剂,眉头瞬间皱起:那是抑制剂? 他轻轻推开门,拖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终落在内侧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江临野正靠在那里,西装外套披在椅背上,只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衫。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淡淡的月光映照出他脸颊泛着的不正常潮红,双眼紧闭,平时总带着笑意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心紧紧蹙着,银发软软垂落在额前,此刻的他全然褪去了往日的强势,反而透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苏时行心头一沉:这是……易感期? 难怪没理自己。 浓郁的威士忌信息素充斥着整个房间,苏时行却没觉得丝毫不适。只是……他又看了眼床头柜——就算是易感期,需要注射这么多抑制剂吗?这种东西过量致命,他难道不懂? 苏时行微微弯腰,动作自然地抬手想去探他脸颊的温度,指尖刚触碰到江临野的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到,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得请医生。他刚想抽回手,手背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牢牢覆住。 沙发上的alpha缓缓睁开眼,金眸里还带着刚清醒的迷离与昏沉,撞上苏时行担忧的目光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你怎么样?” 苏时行俯得更低,定定看着他。他知道,越强大的 alpha,易感期症状越严重,有的甚至会暂时失去理智。 “嗯……” 江临野低低应了一声,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和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 alpha 判若两人。 “我去叫陈墨请医生。”苏时行想抽回手。 “不用……” 江临野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将他的手贴得更紧,滚烫的掌心几乎要灼伤皮肤,“扛过去就好。” 苏时行满脸不赞同,“这不是小事!柜子上的都是你注射的?剂量有没有经过医生评估?” “有……在不危及生命的范围内,注射最大剂量,一直如此”江临野声音低哑。 苏时行眉头拧得更紧。哪有这样的道理?抑制剂的副作用那么多,通常都是能少则少才对。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拉过江临野的手臂。光洁的皮肤下,数枚深浅不一的针孔赫然在目,触目惊心,“一直如此是什么意思?你这样持续多久了?” “分化后……大概吧。” 江临野明显不想多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头疼。” “你在这儿呆着,我去叫医生。” 苏时行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刚准备直起身。 “别去。” 江临野猛地拉住他的手臂,抬眸望着苏时行,金眸里漾着盈盈月光,“要不你陪我一会?我想抱着你。” “……” 苏时行顿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 “不行也没关系。” 江临野又垂下眼,故作轻松地扯出一抹笑,“我们有过终身标记,其实易感期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昨天就开始难受了,但不想打扰你,也不想破坏约定……多打两针抑制剂,能扛过去。” 苏时行的唇瓣动了动,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在书里看过,说已经有过终身标记的alpha易感期没有伴侣信息素陪伴痛苦程度会以数倍增长。可江临野非但没以此要求他,还硬生生自己扛下来,甚至恪守着和他的约定。 “…………” 对比自己冬至瞒着他见沈连逸,晚上又违约晚归……他摸了摸鼻尖,声音细弱蚊蝇,“行。” 江临野捕捉到这字眼,眼底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亮。他就着苏时行微微弯腰的姿势,将他往下拉后一手环过他的腰背和膝弯,一个巧劲便将站着的人带得重心不稳,轻呼一声跌坐进他怀里,侧坐在他的腿上。 “!”苏时行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稳住自己,“你” “不许动,你答应了,”江临野立刻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冷杉气息的信息素,声音闷闷的,“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那比平常浓郁数倍的威士忌信息素带着灼人的热度将他从头到脚包裹、浸透。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拉开这紧贴的距离。 “别躲”江临野察觉到他的意图,手臂箍得更紧,唇瓣贴着他的皮肤低语,“我好难受” “你信息素太浓了。”苏时行偏开头,耳根有点发热。 “忍一忍,”江临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颈侧,“你的味道能让我好受点,我的,你也得习惯。”他像是找到了安抚自己的方法,开始用鼻尖轻蹭着苏时行的脖颈和锁骨。 苏时行顿时觉得浑身像炸了毛,一阵酥麻感从脊椎骨窜到天灵盖,手抵在他胸膛上,“别、别蹭” “为什么?”江临野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抬头,金眸半垂着,“你讨厌吗?” “没有。”苏时行看着眼前这张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依赖和渴求的脸,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是有点痒。” “那我慢点。”江临野从善如流,动作放缓了许多,但依旧固执地贴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慢点快点有区别吗吗?!苏时行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任由他抱着。 “冬至过的开心吗?”江临野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像是在听他的心跳,声音沙哑。 “还行。”苏时行含糊应着。 “除了俞迟,还有没有见其他人?” “”苏时行心里一紧,用余光去偷瞄江临野的神情,却只看到那人闭眼惬意的模样,看不出是闲聊还是试探。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没有。” “除了吃黑米粥,还做了什么?” “那是汤圆!”苏时行下意识强调,随即一条条慢吞吞细数,“下班后就回家了,和俞迟一块聊天,看综艺节目,吃东北水饺” “呵。”江临野突然笑出声,打断了他话,“说的很详细。” 苏时行瞬间呆住:他下意识想绕开和沈连逸见面的事情,用其他事填补这段空白,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回过神后他立刻道,“我只是遵守约定告诉你。” “嗯,那很好。”江临野懒洋洋应道,“我不喜欢被欺骗,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哦,我知道,我说的就是事实。”他强装镇定,毕竟谎言一旦出口,就没有半路收回的道理。 江临野没再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空气却越来越沉,压得苏时行心里没底。他清了清嗓子刚想打破沉默,环在他腰后的手突然变了方向,直直探进了他的睡衣下摆,滚烫的掌心热度毫无阻隔地贴上他的皮肤,让他浑身一震。 第54章 怀孕的人心思真难猜 到底能不能继续 “!!你干什么”苏时行呼吸顿住, 猛地低头要开口责问,江临野的唇已经骤然覆了上来。与此同时,那只探在衣摆下的手顺着后背往上滑, 半掀起睡衣, 指尖穿过领口绕到脑后,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 不让他有半分后仰——唇齿间瞬间灌满威士忌的浓烈气息,对方的吻又深又狠, 辗转厮磨间没了往日的温柔,他的呼吸被彻底搅乱, 抽空。 手腕下意识攥紧对方衬衫,却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像被牢牢桎梏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完完全全拆吃入腹。 等一下这样下去 苏时行意识混沌, 江临野的另一只手游离在他的腰窝、胸肌,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通了电流,让苏时行的身体瞬间化成一滩春水,反抗的力道变得微弱又无力。 空气中, 冷杉的清冷与威士忌的醇烈激烈地交织, 旖旎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直到吻得身下人有些喘不过气, 江临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唇, 转而沿着下颌线吻到锁骨,用牙齿带着惩罚的力道轻咬了一口。 “唔!”苏时行倒吸一口凉气,推搡着他的肩膀,“你是狗吗!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江临野选择性忽略了他的话, 只是继续用鼻尖轻蹭着他的胸口, “你身上好香……刚洗完澡?” 苏时行掌心抵着对方胸膛, “是又怎么样,你想干嘛。” 江临野的手在他的背部来回摩挲,抬眼看向他时,金眸里满是灼热,“我的意图还不够明显?” “我没同意!” “是吗?那又怎样?”江临野像是一只不屑再伪装的披着羊皮的狼,之前的脆弱荡然无存。他拦腰将苏时行抱起,起身大步走向床边,轻轻将他放下后,伸手就去拉他的睡裤。 “哎!”苏时行一下有点懵,刚刚也不这样啊,怎么突然情绪变化这么大?他撑着身子死死拽住裤腰,却根本不敌对方的力气,眼见布料从自己的手中一点一点溜走,慌乱中灵光一闪,急声道,“肚子疼!我肚子疼!” 江临野的动作倏地停住,目光立刻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向苏时行紧张的神情,双眼微微眯起,仿佛在说“又来这招?” 下一秒,睡裤又被往下拉,而且力道还更大了。 ……这招没效果了?没道理吧!苏时行赶紧放软语气,带着点可怜调子,“真的疼!刚刚感觉它在动,是不是要叫医生来看看?” 江临野怔愣住,“他动了?” 苏时行的手搭在小腹上,抿了抿唇,假装懵懂地问,“是啊,刚动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次真没骗你,不信你摸摸。” 江临野犹豫了片刻,还是半信半疑地坐到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微微隆起的肚皮。苏时行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一边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苏时行在内心感叹:这可是挽回自己寥寥无几“信誉分”的好机会!肚子啊肚子,你可一定要争点气,哪怕动一下,响一声都行! 客房内的空气突然陷入寂静,随着苏时行腹部迟迟没有任何动静,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蔓延。 在十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过去后,江临野的耐心被耗尽,他抬眸,语气平淡,“什么都没有。” “有的!你再等等”苏时行急了,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肚皮。人呢?不对,小人呢? “事不过三。”江临野刚想抽回手,就被苏时行拉回,强行继续按在肚皮上,“真的有!”他甚至还带着江临野的手在肚皮上打了个圈,试图唤醒那个打盹的小生命。 掌心被细腻又丝滑的皮肤包裹,像是触到裹了薄绒的软玉,揉动时还能感受到肌肤下若有若无的弹性。这股柔软顺着掌心钻进江临野的心底,将他在易感期强忍许久又被中途打断的欲望重新勾了上来。 着急证明自己的苏时行完全没察觉这触碰的危险,满心满眼都是想挽回自己的信誉分,他紧盯着江临野的神情,“感觉到了吗?是不是动了?” 江临野摇了摇头,眼底的暗芒闪烁,“还没有” 苏时行皱起眉。难不成是睡着了?毕竟现在都半夜了。之前看的生育和研究的书里好像提过,五个月的胎动本就不规律,精力有限,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的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那只被按在肚皮的手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极其自然地往下滑去。苏时行猛地回过神,脸色爆红,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别动!” “嗯?”江临野俯下身,鼻尖轻蹭着他的脖颈,“就放这,我不动。” “那也不行!” “哦。那我继续。” “也不能继续!” “…”江临野故作疑惑地挑眉,“怀孕的人心思真难猜。所以是让我动,还是不动?” “”苏时行怀疑,不,是百分之一百肯定江临野在装傻,他咬牙切齿道,“直接出来!” “可是我还没进去呢。不进去怎么出来?” 苏时行被这句无赖话堵得不知道怎么回应,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我真的生气了。” 他的脸颊堪比天边的落日晚霞,连眼尾都泛着红意,平日里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盈着水光,恼羞成怒瞪人的模样,非但和可怕沾不上边,反而像只炸毛的小猫。 江临野看着这副久违的模样,恍惚回忆起两人当初热切缠绵的三天,在他做的狠了的时候,那棵“树”也是这么发脾气的。 没有任何威慑力,但是他却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缓缓抽出了手,转而躺到了苏时行身边,伸手将他牢牢箍在怀里,“睡觉吧。” 苏时行还想挣扎,头顶却传来慵懒却低沉的警告,“再乱动,我就真的不会放过你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苏时行立刻止住动作,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 虽然今晚小人没给面子,但晚归和冬至见沈连逸的事好像就这么被自己糊弄过去了?这么想来,今晚的“惊险”也算值得。 江临野的怀里很暖,浓郁的威士忌信息素像一张刚晒过太阳的棉被,暖洋洋地将他包裹。苏时行的眼皮渐渐在打架,恍惚间突然想起有个重要的问题还没问,迷迷糊糊开口,“对了我今晚出任务,碰到了个叫高泽礼的人,你认识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江临野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 他果然认识。苏时行强行把眼皮撑开,追问道,“熟吗?还是说只听过名字?” “一般。”江临野的语气淡了些,“你怎么碰见他的?” “他说去货运码头等货,看见我就过来打招呼,说是新兴产业局的局长。”苏时行没提白泽礼那些奇怪的“研究”言论,总觉得说了会让江临野徒增紧张。 “是有听说过这事。”江临野眉头皱了皱,“他不是什么好人,下次他找你说话,别理他。” 苏时行觉得有些好笑,这副语气像是父母在叮嘱孩子不能接近怪蜀黍,他忍不住调侃道,“那你算好人还是坏人?” “当然是好人。”江临野的手臂收紧了些,“坏人现在可就不是抱着这么简单了。” 苏时行瞪了他一眼,把要跑偏的话题又拽了回来,“我看他有点奇怪,但是说不出哪里怪。” 江临野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道,“你的直觉很准。他是做生物研究的,平常或许看上去很和善,但这类人在发现某件事、某种样本的特别后,可能有近乎偏执的痴迷,会钻牛角尖到疯狂。所以下次看见他,绕得远远的,知道吗?” “你好像很了解他,你们真的不熟?” “不太熟,充其量做过几次生意。”他语气顿了顿,“凯撒这么大,难免和各行各业的人有往来。” “哦”苏时行总觉得他没说全,却实在抵不住困意。一来明天还要上班,二来,他被这熟悉气息和带着轻哄意味的拍背哄得睡意席卷而来,眼皮再也撑不住问出第二个问题,下意识往热意的方向钻了钻,意识便沉入了深眠中。 江临野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轻声呢喃,“晚安,小骗子。” 满室昏沉中,苏时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江临野确认身边人已经睡熟后才悄悄起身,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剩余的三只抑制剂。他咬着牙,将针头一次次扎进手臂,动作干脆利落,药剂顺着青色血管迅速蔓延,过量的剂量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脑海瞬间引发一阵强烈的晕眩。 苏时行怎么会认为,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生理性的欲望能靠理智强行压制?尤其是面对已经渴望已久的人。 可偏偏这人却自己送上门来,还在自己怀里肆无忌惮地睡得这么香。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的那阵不适才逐渐减缓,他松了口气,侧头凝视着床上的人憨睡的脸,指尖碰了碰他泛红的脸颊,俯身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喃喃低语,“算了那些觊觎你的人我来替你处理,我会让他知难而退。” “你只能是我的。”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份金眸里的占有偏执映得愈发清晰。 第55章 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怀孕被发现 次日中午, 江城国际刑警组织办公部。 桌上的文件被整齐地叠放在办公桌两侧,堆得比桌角那盆绿萝还高,像是永远都处理不完。一阵敲门声响起, 沈连逸头也不抬地应道, “进来。” 助手脚步匆忙地走到桌前,递上一个文件快递包裹, “沈队,有人送来紧急文件, 说一定要您亲自签收。” “什么紧急文件?”沈连逸伸手接过包裹,指尖利落拆开外层包装, 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他随手掂了掂,袋子轻飘飘的, 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像空的一样。他下意识以为是线人发来的密报, 没多想便顺着袋口的虚线撕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可看清内容的瞬间,他脸色陡然剧变,捏着纸张的指尖用力得泛白,脸部肌肉仿佛瞬间失去控制, 眼神凝固在纸上, 像是要把纸盯出个洞来。 “沈队?沈队?!”助手连唤好几声, 才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见一向冷静的沈连逸反应这么大, 助手急声道,“是出什么紧急事了吗?需不需要立刻召集人员开会?” “不用”沈连逸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下翻涌的情绪,“送文件的人呢?” “已经离开了。” 沈脸逸面色沉沉地点头, “我知道了, 你先出去吧, 不是什么要紧事。” 助手有仍些犹豫,“沈队,真的不用帮忙吗?” “不用!出去!”沈连逸有些不耐烦,语气也冷了下来。助手被吼得一哆嗦,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沈连逸一个人,他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盯着手里那张纸,指尖抚过上面的图像时微微颤抖。不知看了多久,他才从那股低气压中抽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 ———————————————— 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有的钻进路人的兜帽,有的粘在撑开的伞面,行人们都匆匆往家里赶,苏时行却站在原地,抬手接住一片雪花。 凉丝丝的触感从掌心开始蔓延。 这场雪好像比第一次在冰湖看的下得更大。苏时行看着手心上快速堆起的小“雪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突然降温了,不知道处于易感期的alpha会不会比平常更怕冷? 他把围巾拢紧,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去。 之前那辆老牌长安,被江临野自作主张换成了一辆百万级的丰田保姆车。虽然坐着是很舒服,但这哪是他该坐的车,在他据理力争下,江临野才勉强同意“换”,结果换的是停车地点——从特委会的地下停车场,挪到了三百米外一个鲜有人来的老旧大厦公用停车场。 苏时行心里正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耳畔突然钻进一阵热闹的声响。 路边咖啡店飘出欢快的《圣诞快乐》旋律,随着甜腻的烘焙香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圣诞。 不过他向来对洋节日没什么兴趣,正要迈步往前走,却又突然顿住,循着目光折返:摆在玻璃橱窗的圣诞蛋糕瞬间吸住了他的视线。 这蛋糕造型真像凯撒书房里那盆蓝色盆栽。听陈墨说江临野很喜欢那盆“蓝湖柏”,一直是他自己浇水施肥。 蛋糕底是花盆样式,“树枝”上点缀着拐杖糖果和五角星,可爱又逼真,让人移不开眼。苏时行盯着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走进了咖啡店。 五分钟后,那个圣诞蛋糕已经被他稳稳握在手里。苏时行垂头看了眼手里的蛋糕,脑海里忍不住懊恼:买这个干嘛?!自己又不爱吃。要是问起来了该怎么说?就说他……是为艺术买单,没错! 他稳稳抓着蛋糕丝带,小心翼翼地往停车场走。陈保亚早就在车里等着,见他走来便下车小跑过来,接过蛋糕,“苏先生,我来拿。” “小心点,别摔变形了。”苏时行嘱咐道,正探头和陈保亚商量该怎么放置,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他,“时行。” 这个声音 苏时行眉头微蹙,转身就看见沈连逸大步朝他走来,神情严肃。 “连逸?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你。”沈连逸在他一步之遥停下,陈保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蛋糕,闪身挡在了两人之间,警惕地看着沈连逸。 沈连逸面色阴沉,“让开。” 陈保亚毫不退让,只是侧头看向苏时行。苏时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先把车先开到出口等着,他是我朋友,我跟他聊两句。” 陈保亚又盯了沈连逸几秒,才点头应道,“好的,苏先生。” 沈连逸看着陈保亚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似乎似曾相识,可他没心思去追究,他有更紧要的事情需要求得答案。 车子轰鸣声渐远,停到了不远处的出口。苏时行才开口,“连逸,我最近比较忙,没怎么看手机”自从上次冬至被表白求婚后,他几乎没回沈连逸的信息,电话都很少接。他以为这已是成年人之间最无声的暗示,没想到沈连逸会直接追到这里。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沈连逸打断他,苦笑一声,“我只是想找你求证一件事,可你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只能来这里堵你了。” 苏时行皱起眉,“什么事这么急?” 沈连逸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强压着心底的质问情绪,开口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和江临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上次就跟你说了,我们没什么特别关系。” “你还在骗我。”沈连逸定定看着他,动作缓慢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白纸,递到他面前,“我希望你能给我个解释。” 苏时行疑惑地伸手接过,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一点——那是一张孕检报告单,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怀胎四月的诊断,还有两张模糊的黑白胎儿b超图。 他怎么会有这个?! 苏时行按捺住心底的惊涛骇浪,猛地将纸揉成一团,抬眸看向沈连逸,难以置信地问,“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伪造的东西?” “我起初也不敢信。”沈连逸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可我去单子上的医院查过,你的就诊信息就存放在他们的档案里。推算回四个月前,你九月份经常无故缺勤,还频繁去江城医院抽血化验。时行,你让我怎么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设的局,你相信了才是中计。”苏时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的敌人太多,手段层出不穷,你别自乱阵脚,掉进别人的圈套里。” 沈连逸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和别人无关。” “挑衅?” “是他给我的。那个你一口咬定‘没关系’的人。”沈连逸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苏时行浑身一震,看着手里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纸,拧紧眉心,“这不可能。”江临野答应过他保守这个秘密,而且让沈连逸知道这件事,对江临野没有任何好处。 “这就是事实。”沈连逸语气恳切,“你把他想的太简单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商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维护他?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和搭档,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半路出现的江临野?你为了他骗我,事到如今还要继续隐瞒吗?在我离开江城的这半年,你到底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时行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跟他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沈连逸步步紧逼,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是他的!你怎么能堕落成这样,和一个罪犯搅和在一起?” “他不是罪犯!”苏时行攥紧拳头,低声反驳,“我们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懂。” 沈连逸冷笑一声,终于抓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是,是‘你们的事’,是我不懂。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一起立志,要扫清江城的一切污秽,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可现在你算什么?你躺在其中最大的一片阴影里,告诉我这里很安全?” “我没忘……我只是渐渐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一样。他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凯撒所有手续合法合规。选择独善其身,不代表他就是坏人。” “好一个独善其身!那他现在用一张孕检报告来羞辱我,这难道就是他独善其身”的手段之一?时行,你的底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他只是想利用你监察官的身份在江城更加如鱼得水!” “他有他的立场和生存方式,也从没要求我做过任何越界的事。”苏时行用力想挣脱他的手,“连逸,不是所有不和你合作的人就一定是恶棍,罪犯!” “看,你已经在为他说话了。”沈连逸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甚至开始合理化他的行为,这不是灌了迷魂汤是什么?你的初心呢?是不是都被他的糖衣炮弹沉进了江城的海底?” “我的初心不需要你来质疑!”苏时行的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你总是这样,认为全世界都该按照你的正义准则来运行!告诉我坚持正义的是你,先离开江城的也是你,现在反过头来质问我的还是你!可是现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56章 吹蜡烛许愿 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沈连逸愣了片刻,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紧了,“你是在怪我?所以你就选择了妥协,甚至甚至怀了他的孩子?这就是你应对现实的方式, 向你觉得不算坏”的黑暗屈服?” “这不是屈服!”苏时行厉声纠正, 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出口。 “那是什么?”沈连逸语气里带着讥讽, “是爱吗?你爱上他了?” 苏时行的思绪瞬间卡住,怔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长时间的沉默, 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连逸。沈连逸眼中的失望和难以置信达到了顶点,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他被大衣掩盖的小腹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时行,你只是被他蒙蔽了, 我知道的。有孩子也没关系,之前是我对你缺少陪伴,从现在起,在解决完这件事之前, 我都会好好陪着你。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 最专业的医生, 替你解决掉这个隐患, 好不好?” 苏时行下意识后退一步,想挣脱他的束缚,“我不需要。” 沈连逸脸色一僵,随即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我可以暂时不管你和江临野的关系, 可是这个孩子就是一条斩不断的羁绊。若是生下来, 你只会更加被动,难道你要赌上你自己的职业生涯去生下这个代表未知数的孩子吗?” 苏时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这是他一直刻意逃避的问题,最近生活的顺利和安稳,让他几乎忘了这份隐藏的危机。 沈连逸看出他的动摇,乘胜追击道,“你怀着孩子,不仅行动不便,还要处处遮掩。我知道了倒没什么,若是让你那些政敌,或是你曾经抓捕过的那些贪官污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说了,”他握着苏时行手腕的手缓缓下滑,轻轻牵住他的指尖,担忧道,“我很担心你。alpha生孩子风险非常高,我在国外见过不少例子,十有八九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永久性腺体损伤、器官功能衰退、信息系紊乱,甚至引发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些你都了解过吗?” 苏时行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能抽回手,沈连逸的话像重锤,毫无准备地砸在他的心上。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其他想法,这些话都是客观且有理有据的。可悲的是,他明明了解,却一直没去深究,或者说,他也在刻意忽略。 “……我知道。”苏时行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那你还”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苏时行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恢复了冷淡,“是我和江临野之间的事,从头到尾都与你无关。”他此刻的内心混乱不堪,只想逃离这场让他窒息的对话。 看着沈连逸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苏时行压下喉咙口的苦涩,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连逸,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不等沈连逸回应,他猛地挣脱开对方的手,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大步走去。利落地打开车门坐进后座,没有回头一眼,车子便已经发出轰鸣声绝尘而去,只剩那个向来果断决绝的国际刑警无神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俯身,从地面拾起那张不知何时飘落的纸团。 指尖轻颤着将褶皱一点点抚平,孕检报告上模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沈队,N75飞机调度权已获取,随时待命】 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将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冻结。那些翻涌的痛苦与悲伤,在这一刻全然凝固成寒冰。 —————————————— 苏时行心事重重地提着蛋糕踏上电梯,直到二十八楼的门缓缓滑开,他还没从刚才和沈连逸的争执中抽离。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沈连逸的质问,还有那张突兀出现的孕检报告,让他心头沉甸甸。 “在想什么?” 苏时行抬眸,看见江临野倚在电梯口旁,身上依旧是那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显得十分慵懒。这几天受易感期影响,他没去公司,一直留在顶层居家办公。 “没什么”苏时行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微敞的睡袍领口,下意识问道,“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外面下雪了。” 江临野愣了两秒,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苏时行沾着雪气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随即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深嗅着他身上冷杉味的信息素,“冷,所以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时行任由他抱着没挣扎。这几天江临野还是易感期,只要他在家,无时无刻都要贴在身边,连睡觉都要挨着,美名其曰:终身标记后alpha的易感期只有彼此的信息素能安抚彼此。 他本来还持怀疑态度。有一晚实在被跟得烦了,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想拉开点距离,江临野就起身抱着枕头默默回了楼下的客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隔天早上就看见那家伙穿着睡袍坐在餐厅里,露出的小臂上又多了好几个崭新又明显的针孔,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还若无其事地将袖口拉好,对他露出一个浅笑,“醒了?早餐刚准备好。” “……”真拿那家伙一点办法没有。 过了好半晌,江临野才满足地松开他,牵着他走进客厅。苏时行则托着蛋糕轻轻搁在茶几上。 “怎么买了蛋糕?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吃甜的。”江临野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红茶,垂眼打量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今天是圣诞。”苏时行仰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放下杯子,坐到沙发上,拆开蛋糕盒的丝带,掀开盖子:一棵完整的圣诞树蛋糕映入眼帘,蓝绿色的奶油塑形精致,“树枝”上点缀的拐杖糖和五角星还跟橱窗上看到的一样,没有丝毫损坏。 他转头看向江临野,眼眸微亮,一副骄傲的语气,“怎么样?” “嗯蓝色波尔瓦?”江临野挨着他坐下,颇有兴味地用指腹拂过树顶的五角星装饰。 “什么瓦?不是叫蓝湖柏吗?”苏时行疑惑地皱起眉。 江临野侧头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深,“是同一种植物,蓝湖柏是俗称。没想到你也知道这个,是送给我的?” 苏时行认真地将树顶上有些歪掉的星星摆正,“在国外,圣诞的含义是不是跟中国的春节差不多?” 江临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眉梢微挑,伸手握住苏时行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指背,“谢谢,从来没人送过我蛋糕。” “那你的生日呢?也没有?” 江临野眼神暗了暗,“我从不过生日。” “为什么?是你们家的习俗吗?” “在江家,孩子的出生日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他语气平淡,“如果非要选个日子庆祝,大概是某个孩子分化成alpha的那天吧。” 怎么听起来还有点可怜?他一直以为江临野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之骄子,此刻却隐约意识到,对方的成长之路或许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苏时行没继续追问太多,他把咖啡店附送的蜡烛拆开,选了一支蓝色的插在蛋糕顶端的五角星旁。江临野很有眼色地拿起打火机点燃,橙黄的烛火在两人的眼前跳跃,蜡烛燃烧的淡淡香气弥漫在空中,营造出一种难得的温馨。 苏时行捧起蛋糕,与他面对面坐着,轻声说,“许愿吧。” 江临野没有丝毫犹豫,听话地闭上了眼,烛火映照出他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面部线条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片刻后,他睁开眼,轻轻吹灭蜡烛,金眸底部盛着细碎的微光,“许好了。” 苏时行好奇地问,“许了什么愿?” 在他看来,江临野想要的都能得到,实在没什么需要向上天许愿的东西。 江临野接过蛋糕放回桌上,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关于什么的?”苏时行不依不饶。 “关于你的。”江临野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 “我?”苏时行抿着唇,他隐隐猜出是什么愿望:可能是希望孩子平安出生? “对。”江临野看着面前显得有些呆得可爱的苏时行,忍不住拉过他,将他稳稳抱在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缱绻,“这是我这辈子许的第一个愿望。”如果能实现就好了。 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苏时行近来的迁就,乖巧与关心,是他从没奢求过的。他没有深究这份温柔背后的原因,只认为这是他长久以来的迁就终于被苏时行接受并回馈——不带任何谋权,策划,而是…… 纯粹的情意。 一定如此。 江临野揽着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害怕他会突然逃走。片刻后,苏时行才轻轻推他让他松开一些,然后伸手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奶油蛋糕递到他嘴边。 江临野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缓缓张嘴咬下。他垂眸凝视着苏时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今天怎么这么乖?” “没怎么。”苏时行直勾勾看着他,“开心吗?” 江临野低头在他的嘴角啄了一口,奶油的甜混着威士忌气息,香甜又醉人,指腹擦过他的下唇,“开心,但是……还能更开心。” 第57章 怎么和江临野的味道一样? 被江临野说服/碰到了发情期的Omega 苏时行抓住另一只在他腰间蠢蠢欲动的手, 眼睛微眯,像在审视,“你明知道我刚和沈连逸见面, 还开心?”他心知肚明陈保亚一定会如实汇报刚刚在停车场的情况, 他一直在等江临野主动开口询问,可那人偏偏什么都不说。 江临野挑了挑眉, 拇指摩挲着他光滑的手背,“那是你和他的事, 我没必要因为别人影响自己的心情。” “你一点也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 “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 我也绝对不勉强。”江临野态度从容,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苏时行没意料到这个答案, 他盯着那双金眸,不再拐弯抹角, 直截了当地问,“那份孕检报告,是不是你给沈连逸的?” 江临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这么说的?” 看他没反驳, 苏时行眸光微冷, “你不好奇谈话内容, 是因为你早就对他找我的原因一清二楚?” “我以为他会先来找我质问, 没想到是去为难你,看来……我还是高看他了。” 苏时行追问,“真的是你?” “是我。” “”苏时行虽然心里隐隐有预感,可得到肯定回答时还是有些疑惑:他实在想不通江临野这么做的用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答应过我会保密。” “我是答应过你, 但我无法忍受一个对你抱有非分之想的alpha一次又一次越界。”江临野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和愧疚, “我只是在帮你清除隐患,清除一个会不断打扰你,让你心烦意乱的选项。” “你的这种方式是挑衅,只会适得其反。” “这不是挑衅,是通知。”江临野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他发顶翘起的碎发,“我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彻底明白,你是属于我的。不是当年那个他可以随意抛弃,如今又能重新觊觎的对象。” 他伸手捧住苏时行的脸,迫使那双盛满不解的黑曜石般的瞳孔与他对视,“我答应过你,会‘和平共处’,可他一再挑战我为数不多的耐心。这是我能想到的,既不违背我对你的承诺,又能有效警告他的最温和的方式。” 苏时行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理智告诉他江临野的话漏洞百出,细究起来毫无道理。可对方语气里的笃定,还有那份藏在温柔下的占有欲,竟奇异地没有引起他的反感,还让他下意识开始怀疑——或许江临野这么做,真有他的道理? “但你没权利替我做决定。”苏时行定了定神,坚持自己的立场。 “我当然有。”江临野的手缓缓下移,轻轻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越发温柔,“作为你的alpha,作为孩子的父亲。我有责任保护你们,扫清一切可能让你心烦意乱的障碍。” 他俯身在苏时行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更何况,你不觉得卸下这个重担,和他彻底摊牌后,反而更轻松了吗?” 轻松? 苏时行抿了抿唇,神色微动。江临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他内心深处那丝隐秘的压力。事实上,与沈连逸说清楚一切后,他就不用再找借口回避,不用再担心关系暴露,不用再小心翼翼遮掩,确实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见他沉默不语,江临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动作自然地整理好苏时行的衣角,牵起他的手站起身,“走吧,厨房已经备好了晚饭,蛋糕留到饭后当甜点,怎么样?” 苏时行顿了顿,最终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跟在江临野身后,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窗外的雪还在落,似乎下得更大了。 ———————————————— 一周后,江城联邦政治楼四楼会议室。 赵呈天坐在首位,脸色严肃地说着最新的产业规划,两侧的其他议员和干部频频应和点头。苏时行坐在最末位,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划着,看上去是在认真记录,实则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三个月一次的干部议会是他最头疼的事情。听着上首的人喋喋不休地说一堆假大空的废话,他强撑着才没打哈欠,眼角余光每隔几秒就扫向墙上的挂钟。 时间过得比蜗牛爬还慢。 “苏监察,你觉得这份提案怎么样?”温拂农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他的神游。 一瞬间,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望向边缘角落。苏时行猛地强行开机,揉了揉太阳穴假装思考,“我觉得” 刚刚说什么了?八成又是什么不着边际的提案,他的意见不过是走个过场。于是他点点头,“我觉得挺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温拂农笑着点头,又转向另一侧的高泽礼,“生物科技是江城未来的重点方向,相信你和苏监察联手,既能保证产业健康发展,又能建立符合华国标准的伦理审查框架。我很期待你们的合作成果。” 什么玩意?也没早说关他的事啊,还是和高泽礼合作。 “等等”苏时行刚想开口拒绝,就被高泽礼抢了先。 “没问题,我很期待和苏监察的深度合作。”高泽礼点头应和,笑着看向苏时行,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让他那股不自在又升腾起来。 “那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赵呈天站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转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温拂农和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离场。 苏时行皱着眉,莫名其妙被塞了桩麻烦事,还是和他瞥了眼高泽礼的方向,却正好和对方笑眯眯的目光撞在一起,立刻收回视线。 江临野都说疯狂的人,还是离远点好。 他没给高泽礼单独搭话的机会,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就走出了会议室。 抱着记事本,苏时行看了眼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他想起之前在联邦二楼的干部食堂充了两百块饭卡,估摸着花到现在还剩二十来块,刚好够吃一顿简餐。 步履缓慢地走到电梯口,却因为刚好是饭点的原因,电梯间里熙熙攘攘:有人要去拿外卖,有的要出去吃饭,楼道里全是等电梯的人,一部电梯供不应求,轿厢们刚打开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谦让声与脚步声,眨眼间就满员超载。 苏时行脚步顿住,转身往回走。 他宁愿爬三层楼梯去食堂,也不想挤在人堆里。况且怀孕后总觉得肚子往下坠胀,多走走路或许还能舒服一些。 推开消防楼梯的门,楼道里静悄悄的,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楼道窗户洒进来,空气倒是比室内要清新不少。他脚步缓慢地一步一步往下走,刚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威士忌酒味。 这是江临野的信息素? 苏时行下意识循着味道走,来到了三楼的消防门前。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灯光,一排排放满资料的铁架。这里像是某个部门的资料室,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旧纸张油墨味,可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却穿透这些纷杂,勾着他往深处走。 是江临野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苏时行满腹狐疑,心跳随着气味的浓烈逐渐加快,皮鞋“哒哒哒”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一会他就走到了资料室尽头,地面散落着纷乱的文件,可是却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味道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没错。苏时行仔细打量着四周。突然,一个一人高的靠墙铁皮储物柜里似乎发出了细微声响。 苏时行立刻放轻脚步,踩过散乱的资料,一只手已经扶在了枪套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柜门。 “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直接扑了出来,苏时行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 是张陌生的脸。 那人浑身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双手紧紧抓着苏时行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柜门打开后,他身上的信息素彻底散开,甜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嘴里还含糊地呢喃,“唔我好热” 苏时行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墙边坐下。这是个omega,显然是突然碰上发情期,应该是没带抑制剂所以才躲进柜子里,没什么危险性。 “你好?醒醒?!”苏时行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又把他往外推了推,奈何对方依旧拼命抓着他的胳膊往他身上蹭。 苏时行只好用蛮力按住这个躁动不安的omega,空出一只手拿手机给方言打电话,告知位置和情况后让他带omega的抑制剂过来。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往他怀里缩的浑身发烫的人,想往外拉开一些距离,可对方抓得紧紧的,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他的alpha气息,发热症状更明显了,信息素浓度也越来越高。 奇怪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信息素味道? 苏时行压下疑虑,将对方强行扯开的衬衫又面不改色地扣好。按理说,omega的发情期对alpha是有一定影响的,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脑子依旧清醒。 两个月前他就发现了这点,还暗自安慰过自己这是怀孕带来的唯一‘好处’。 方言的动作很快,不过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身边还跟着一个穿同款制服的年轻人,应该是这个omega的同事。 第58章 突发事件 环环相扣 “苏监察, 你没事吧?”方言快步走到苏时行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他刚才已经从那名Omega的症状看出对方正处于发情期,生怕苏时行近距离接触后, 会被对方失控的信息素影响。 “没事, 我刚打过Alpha抑制剂。”苏时行语气平淡地随口带过,顺势将人交到同事手中。看着同事小心翼翼地为那名Omega推完针剂, 方才还因为发情期而躁动挣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状态趋于缓和,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抬手揉了揉眉心,准备转身离开。 可那股疑虑却像不断生长的藤蔓, 在脑海里盘根错节,挥之不去。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回两人身上——那个赶来的同事正用手帕轻轻擦拭着Omega额头渗出的薄汗, 动作细致又温柔。苏时行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开口,“抱歉,能不能问一下……他的信息素, 是什么味道?” 同事愣了愣, 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毕竟询问一个素未谋面的Omega的信息素, 相当于直接打探对方的生理隐私, 很容易让人觉得被冒犯。 但看苏时行刚才耐心帮忙的模样,他还是老实回答,“是薰衣草味,他平常信息素挺淡的, 发情期会浓一点, 您还好吧?” 苏时行心里咯噔一下, 扯出一抹笑,“我没事,谢谢你告诉我,我们先走了。” 怎么是薰衣草?!他刚才明明闻到的是威士忌味! 好像是哪里错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回想起近几周来发生的类似事件,终于品出了不对劲——他可能不是对omega发情期免疫,而是失去了识别信息素的能力!他闻不到对方是处于发情期还是易感期,所有人的信息素在他感知里,都变成了江临野的威士忌味。 难怪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很久没闻到新的的信息素味。哪怕是高泽礼那样的alpha,他也只记得气息强弱,记不清具体气味。 这这 苏时行忧心忡忡地走出资料室,在走廊的窗边停下脚步。天空阴沉沉的,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极了他此刻沉甸甸的心境,分不清是要落雨还是飘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心茫然:这种异常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竟然迟钝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作为监察官,信息素识别是重要能力,一旦失灵,不仅会影响工作效率,甚至可能因为误判陷入危险。更让他焦虑的是,他还不清楚这个症状只是存在于怀孕期间,还是和沈连逸说的一样,属于无法根治的后遗症? 苏时行深深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掌心覆在上面,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焦虑,“留下你到底是对是错?” 他这声无人听闻的叹息,仿佛被晚风包裹着掠过江城上空,最终飘进了城市最北边一幢荒废的房屋里。 “时行,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我永远是你的后盾。”沈连逸坐在一张木桌前,对着手机屏幕上苏时行和他的合照,喃喃自语。他的指尖拂过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嘴角也浮起一抹怀念的浅笑。可下一刻,那笑意便被决绝的决心取代。 他从一旁拿起一个厚重的金属盒,掰开扣子打开,那是一台线路复杂的信号屏蔽器,红蓝白数据线交织错乱,他仔细调试,重测,确保不会出任何差错。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意味着已经准备就绪。 他对苏时行的感情,绝不是对方三言两语就能否定的。从以前到现在,那人一直是他心底那轮散发着银辉的月亮,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存在。 而守护,有时意味着必须采取非常手段,哪怕这手段会短暂地违反他的正义。 他将一根屏蔽线插入其中一个接线插口,连接上加密通讯频道,对着麦克风低声道,“目标地点已隔离。N75按预定时间抵达,坐标不变。”对方简短确认后,他立刻将通讯切断。 可现在一切都被那个alpha毁了。 那样一个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罪犯,就算是苏时行也被蛊惑蒙蔽。他痛心疾首,扼腕叹息,但不会因此就放弃。 谁都有被蒙蔽的时刻,自己会将苏时行拉出这深渊。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准备好的医疗箱,里面正静静躺着一支装有透明液体的玻璃小瓶和一次性注射器。 他会准备好一切,让他的“月亮”在沉睡中离开这里,去往没有其他人打扰,他已经打理好的新世界。这样的用心良苦,就算苏时行暂时不懂,但总有一天一定会被理解。 沈连逸环视了一圈这间他精心布置的屋子,眼神越发坚定,万事俱备,他现在只需要确保一件事情——那个扰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会出现在现场。 江临野在前往机场的车上。 迈巴赫开得飞快,路旁的树木如快速翻动的书页,极速向后掠去,激起的气流让路边野花东倒西歪。 他嘴里咬着雪茄,但是没有点燃,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手指轻叩着车座扶手,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思考。 隔壁海市属于凯撒旗下的一家核心建筑公司被匿名举报违规囤积炸药,还没等消息递上来,检查人员就突击了仓库,还真搜出了远超额定的炸药数量。 凯撒树大招风,从来对踩线的事情都精准把握尺度,绝不会跨越雷池。这大概率是商业敌人的栽赃或内部出了内鬼。江临野本来并不当回事,派了陈墨去处理情况,可谁都没想到这次来人手段这么狠辣,陈墨刚抵达海市不到十分钟,就在停车场被人蒙头围殴,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紧接着,和凯撒合作多年,手握大量土地资源的海市政要刘德突然致电,要求江临野必须就这次的“炸药事件”和因此带来的恶劣影响系列问题当面给出解释,否则将全面暂停与凯撒的所有合作项目。 电话突然“叮铃铃”响起,江临野按下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十分焦急,“江总,海市分公司对公账户被银行冻结了,说是‘涉嫌洗钱’,我们的资金流被卡住了,若是不能及时解决,会引起严重的连锁反应!” 江临野没被对方的情绪影响,语气平淡,“立刻启动京市的备用金,走境外通道。联系锦天律所,让他们在一小时内出具法律函,告知银行在定性前单方面冻结的后果。两小时后我的航班到达海市,落地必须看到账户解冻。” 挂了电话,他靠向椅背不再说话,抿着嘴若有所思,平日里总噙着笑的嘴角都沉敛了下来。 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而是精心谋划后的针对,完全就是冲他而来。 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作对。尽管应对策略在瞬间已经胸有成竹,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却徘徊在内心,让他无法完全放松。 江临野指尖下意识划过西装内袋,触感温润的硬物让他动作一顿,随即伸手取出。 那是个掌心大小的丝绒方盒,深咖色绒面泛着细腻光泽。他拇指抵着盒沿,缓慢掀开,一枚素圈戒指静静嵌在同色海绵托中,没有多余缀饰,却在车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出别样质感。磨砂肌理与金属冷冽交相辉映,低调又精致。 这本是他打算在今晚晚餐送给苏时行的。 这个藏在他保险柜深处,寂寞了一千一百四十二天的戒指,终于到了要与它主人相认的时刻。想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纤细又修长,戴上它一定很漂亮。 藏了又取,取了又藏,这枚小小的圆环承载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感情起落。送出它,便意味着他连同自己最不可控的软肋,全盘交出。 想到苏时行看到它时可能出现的变扭又强装镇定的可爱神情,江临野的金眸里漾开一层闪烁的微光,连带着刚才心头的阴霾都被驱散了几分。 他想快点解决这堆麻烦,立刻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将戒指盒扣上,放回口袋,吩咐司机,“开快点。” 随后,他点开与苏时行的聊天界面,快速输入一行字,【临时有事,必须去海市一趟,乖乖等我回家】 他盯着发送键,犹豫了一瞬,那股焦躁感再度隐隐浮现,又追加了一条:【有任何事情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离沈连逸远点】 与此同时。 沈连逸翻看着本子,确认所有待办事项都已安排妥当、一切就绪后,伸手拿起提前准备好的新手机,拨通了苏时行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喂,哪位?” 沈连逸听着那熟悉声音,喉结滚了滚,才涩然开口,“时行,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顿,过了一会才开口回答,“怎么了?” 他握紧手机,“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苏时行的回答迅速而干脆,“如果没别的事” “时行,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江临野他” “这与你无关。”苏时行以为沈连逸又要开始说服他,冷声打断,“如果你还想质疑我的选择,那么通话可以结束了。” 沈连逸听出对方的疏离,像锋利的刀扎得他瞬间失语,所有准备好的温柔说辞都显得可笑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我找到了江临野走私链的关键证据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第59章 孩子不是意外 药剂真相 次日下午。 湿冷的寒风掠过车身, 刮得车窗呜呜作响。即便正当下午,空气里依旧飘着一股冷涩的潮气。 一辆白色丰田车在蜿蜒的山路绕了好几圈,终于在山脚的阶梯前停下, 这儿的入口处被半人高的杂草遮掩, 且距离市中心足足有五十公里,若不是熟门熟路, 根本找不到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地方。 苏时行率先下车,抬头望着眼前青苔斑驳的石梯, 尘封的青葱记忆慢慢浮现。这里曾是他和沈连逸的“秘密基地”,当年两人办案时意外发现这块净地,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旧日模样。 他刚抬脚要走, 陈保亚就小跑着追上来,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和药, “苏先生,下午的固胎药丸还没吃。” 苏时行恍然一拍额头,差点忘得一干二净了,“谢了啊, ”他接过瓷瓶倒出药丸, 仰头便咽了下去, 顺手将空杯递回去, 自嘲道,“最近脑子跟转不动似的,记性越来越差,还好有你帮着盯着。” “这是我的职责。”陈保亚接过杯子, 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环境, 眉头微蹙, “苏先生,这里地形偏僻,为防万一,我能否佩戴枪支?” 苏时行摇头,带枪见面感觉气氛会变得奇怪,“没必要。我们只是谈事,不会动手。”他顿了顿,想起陈保亚对沈连逸的敌意,又补充道,“一切听我指令,不许擅自行动,知道吗?” 陈保亚点头,语气坚定,“在确保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我会完全听从指挥。” 他们踏上石梯,台阶宽度只能容纳一人前行,陈保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侧的树林里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冷冽的山风卷着枯叶掠过,苏时行内心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侧头对身后的陈保亚说,“如果真发生什么意外,你不用只顾着我,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江先生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您’。”陈保亚脚步未停,没有丝毫退让。 苏时行看着那张紧绷的侧脸,终究没再劝说。陈保亚有自己的行事逻辑,多说无益。他暗自盘算,快过年了,到时候给陈保亚包个大红包,给啥都不如给钱,反正最后让江临野报销就行。 一路沉默着往上走,苏时行的思绪又回到沈连逸的邀约上。对方说有“江临野走私链的关键证据”,他不确定真假,但沈连逸的能力他清楚,若真要针对江临野,绝对能做到以假乱真。 他不想把江临野卷进来,这场纠葛,必须由自己做个了断。 石梯蜿蜒向上延伸了数百级,尽头隐在半山腰的枯树里。一道爬满藤木的木栅栏挡住入口,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里面没有想象中荒凉,反而收拾得井井有条,原先垒砌的矮墙旁种着腊梅,零星的花苞透着冷香,比当年更添了几分雅致,只是诺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廊下站着个穿粗衣布衫的伙计,见他们来,立刻小跑过来鞠躬,“是苏先生吗?沈先生在里面等您,请随我来。” 苏时行颔首跟上,穿过一条条迂回的回廊,绕得他都有些晕头转向,才终于到了一间茶室门口。 伙计推开门便退到一旁,苏时行扫了眼屋内,只有一面绘着山水的屏风,一张梨花木茶桌,两套茶具,两张木椅。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陈设。 应该没什么问题。 “保亚,你在门口等我。”苏时行侧头对陈保亚说。 “好的,苏先生。”陈保亚立刻站定在门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时行走进茶室,关上门绕过屏风,就看见沈连逸正坐在茶桌前煮茶。沸水咕嘟嘟作响,茶香袅袅升起,他抬头看来,脸上还是一贯的温柔笑容,“时行,你来了,坐吧。” 苏时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沈连逸将一杯沏好的碧螺春推到面前,没有想品尝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你说的走私链证据” “时行。”沈连逸打断他,手里的茶筅轻轻搅动着茶汤,“如果我只说想见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来?” 苏时行沉默了两秒,“我会的,我们是朋友。” “朋友?恐怕在你心里,现在早就对我避之不及了吧。”沈连逸苦笑。 “没有。”苏时行简短回应,却没有敷衍的意思。他确实不想和沈连逸闹得这么僵,毕竟对方多年的关心不是假的,在他心里,沈连逸始终是像兄长一样的存在。 沈连逸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放下茶筅,语气里满是愧疚,“上次是我太冲动了,发现孕检报告后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说了些不尊重你的话。时行,对不起,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没怪过你。”苏时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你不是不怪,是已经不在乎我的想法了。”沈连逸的声音低了些,他盯着苏时行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时行,我只想问你最后一句,你爱江临野吗?” 苏时行怔了怔,脑海里闪过江临野和他的种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他必须给出确切的答案,让沈连逸彻底死心,“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们现在很好。” “好吧。”沈连逸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叹一声,语气温和,“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爱你,所以更希望你幸福。之前我以为你是被胁迫的,但是既然你确定是真心爱他,我会尝试接受。” “真的?”苏时行有些意外,盯着他的神情,想分辨话里的真假。 “当然。”沈连逸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茶,“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人是会变的,或许江临野真的没我想的那么十恶不赦。” 苏时行将胳膊搭上桌沿,微微倾身,身上的紧绷感少了些。再怎么说,他和沈连逸多年的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现在见对方终于释然,他也觉得松了口气,“谢谢你能理解我,连逸。” 沈连逸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苏时行的腹部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不过你的身体怎么样?alpha怀孕比omega辛苦,会不会经常不舒服?” “都挺好的,没什么大碍。”苏时行下意识将掌心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 沈连逸察觉到他的动作,眉眼冷了几分,很快又被担忧覆盖,“你别瞒我,我查过资料,alpha怀孕的不适症状比omega严重得多。就算再喜欢江临野,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不是我特意要的,孩子确实是个意外。”苏时行摸了摸鼻尖,含糊道。 “alpha想怀孕必须要做很多准备功夫,怎么可能像你说的是意外?” 苏时行的手转着手里的茶杯,声音低低的,“我也不知道,是挺突然的。” 沈连逸提起茶壶,倾斜着倒出热水,清澈的湖水倒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时行,你想过没有,孩子会不会不是意外?” 苏时行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意思?” 沈连逸放下茶杯,从桌下拿出一碟厚厚的资料推到他面前,“我担心你的身体,托国外的医学朋友查到了一些未公开的文献。上面说,alpha自然受孕虽然很罕见,但是并非毫无规律。通常身体都会具备一些不同于普通alpha的特殊生理特征,比如腺体敏感度异于常人,或者生殖腔有二次分化的迹象” 苏时行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接过资料。纸上密密麻麻罗列了很多复杂的公式和医学指标,他看得有些吃力。 “我对比过你历年的体检报告,”沈连逸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着话语,“时行,你一条都不符合。” 苏时行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所以,我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沈连逸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根本不是意外?我问过我朋友,他说在国外,有一些研究所一直在秘密研制一种能强行改变alpha体质,诱导其受孕的药剂。但是代价极其惨重,孕体在生产时死亡率非常高。在国外,很多有权有势的人为了想要一个更加完美的后代,会冒险让alpha孕育。可分娩的那刻,孕体往往九死一生。” 一个更加完美的后代。 诱导受孕的药剂。 九死一生。 苏时行的脸色瞬间白了。脑海中猛地闪过一段被遗忘的过往——很久之前,江临野曾大费周章,强硬地给他注射过两支不明药剂。 他差点都忘了。 而直到此刻,那两支药剂究竟是什么,他依旧一无所知。 苏时行强压住心底的难以置信,摇着头反驳,“不不可能,这只是你的猜测。而且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药剂研究成功的记载。” “是吗?”沈连逸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他手指轻轻扣着木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时行,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江临野用这种龌蹉手段蓄意算计得来的,一个建立在欺骗和枉视你生命的‘意外’,你还会留下它吗?你还会觉得,你们之间是爱吗?” 第60章 他失踪了 “牺牲”了 苏时行被他问得怔在原地, 心突地一跳,像被一股麻绳拧住了心脏,紧紧缠绕,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这突如其来的猜想几乎要将自己的镇定击垮。他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杯中晃动的水面里,清晰倒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他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 才勉强调整好情绪,不让语气听起来有任何不确定性, “你的猜测毫无道理,这就是自然怀孕的孩子, 跟那些药剂没关系。” “时行,你再仔细想想, 真的没有” “没有!”苏时行猛地一拍桌子,“啪”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固执地重复道, “我很确定, 这就是我自然怀孕的孩子, 江临野也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至于那些能够自然怀孕的alpha应该有的症状, 我可能就是无症状的特例,世界之大,什么不可能?但我肯定,这个孩子就是” 苏时行没说完, 他疲惫不堪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再言语。仿佛这段话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沈连逸看着他顽固不化的模样,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到了这个地步,知道了如此可怕的潜在真相,苏时行居然还是选择留下这个孩子,维护江临野。 他已经不是那个冷静理智的苏时行了,而是被虚假爱情冲昏头脑,被胎儿激素影响了判断的傀儡。他想起文献里提到过的“胎儿羁绊效应”:有的胎儿会分泌特殊物质影响孕体思想,阻止自己被流掉。 对,一定是这样。 “我明白了。”在一片沉闷安静的空气中,沈连逸突然笑了笑,站起身拿回苏时行面前的资料。在资料盖过茶杯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弹,一颗小小的白色药丸就落入杯中,遇水瞬间融化,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把资料放到一旁,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叹息道,“你有你的选择,我只是提醒你其中可能潜藏的风险,但不会干涉你。” 苏时行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里没回神,闻言愣了愣,眼里略有缓和,“连逸,谢谢” 沈连逸温柔地看着他,指了指他面前的茶杯,“喝点水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苏时行喉结动了动,确实有点口干舌燥。他看了眼沈连逸已经空了的杯子,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仰头喝了半杯。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带来多少暖意。 沈连逸嘴角的笑意渐深,他站起身,轻轻将木椅挪到一旁,打开了身后的木窗。 外面是一条幽深的小径,蜿蜒着隐入山林。天边的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寒风呼啸着灌进茶室,桌上的资料“哗啦”一声被掀起,一页页翻卷着。 “冷不冷?”沈连逸脱下外套,绕到苏时行身侧,轻轻罩在他肩上。 “还好”苏时行有些不自在,刚想推拒,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他还以为是怀孕带来的症状,扶着额头想站起身,视线却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 “我有点晕”他撑着木桌的手臂一软,就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扶住。模糊间,他听见沈连逸的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晕是正常的,睡吧。” “什么?”苏时行眉头皱起,刚想追问,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事情真相——不关怀孕的事,这是沈连逸搞得鬼! 可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似地靠在对方怀里,脑袋已经昏昏沉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你” 天旋地转间,他被沈连逸打横抱起。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扑在脸上,苏时行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晃动双腿,恰巧踢中了桌上的茶杯。玻璃茶杯在桌面上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砰”地一声清响碎成一地锋利的瓷片。 门口立刻传来陈保亚急促的敲门声,“苏先生,您还好吗?” 沈连逸眉头皱了皱,绕过满地碎瓷,就要踩着椅子跃出窗户。千钧一发之际,陈保亚猛地撞开门,目光扫过屋内的景象,眼底瞬间燃起戾气。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枪套,才想起苏时行吩咐过不用带枪。 下一秒,一个冰凉的枪口就顶在了他的后背。 守在门外的根本不是茶室伙计,而是沈连逸乔装的手下,此刻正神色冷硬地扣着扳机,死死锁定目标。 沈连逸眼神淡漠,对陈保亚的存在熟视无睹,只对下属递了个眼神,便转身要跳窗。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陈保亚瞬间爆发:他侧身避开枪口的瞬间,反手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借力一拧,“咔嚓”一声卸了对方的关节,再抬脚一踢下属的要害,那人立刻吃痛跪趴到地上,顺势夺过手枪后,枪口直指沈连逸的眉心。 “把苏先生放下。”陈保亚冷声重复道。 沈连逸眼里闪过讶异,却并没有半分慌张。他转回身,掂了掂怀里软塌塌的苏时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可以开枪。” 陈保亚瞳孔微缩,脑海里飞速计算着开枪的命中率与苏时行的安全距离,却在听到沈连逸的下一句话时候僵住,“我知道你或许枪法精准,但是打中我无所谓,他会摔下去的。”他低头看向怀里毫无反抗力的苏时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再抬头时却只剩一片冰冷,“或者说,摔到江临野苦心孤诣留下的孩子。” “你要不要试试?” 陈保亚闻言陷入了片刻犹豫,就在那一瞬间,那个被卸了关节的手下竟然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抽出匕首,狠狠扎进了陈保亚的后背!同一时间,怀抱着苏时行的沈连逸没有半分迟疑,左臂牢牢箍住怀中之人,顺势将他往窗沿上一托稳住,空出的右手迅速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对准陈保亚,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径直射穿了他的胸膛。 强撑着涣散意识的苏时行眼睁睁看着这血色一幕,根本抬不起手阻止,只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想张开嘴阻止,想告诉沈连逸“我跟你走”,可喉咙像被堵住,连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发不出。 等等别别伤及无辜 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又转,只化作了呜咽的气音。模糊的视线里,陈保亚高大的身影摇晃后重重倒下,献血染红了木板。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苏时行心跳骤然停跳半拍,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沈连逸将手枪塞回枪套,手下低着头请示,“沈队,他怎么处理?” 沈连逸的目光扫过陈保亚的身体,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冷淡,“和江临野都是一丘之貉。这儿是山郊,有野兽出没不稀奇。” 手下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应道,“明白了,沈队。” 沈连逸不再拖延,重新抱起苏时行,跨过后窗,沿着幽深的小径快步走去。风雪渐大,很快就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 海市的事情解决得还算顺利。 那些在外人看来十分被动的商业困局,在江临野面前不过是小儿科。短短半天时间,所有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而在海市医院的陈墨也脱离了危险。 江临野回到酒店,这几个小时的奔走让他觉得有些疲累。快速冲完澡后,他躺到床上,解锁手机,点开和苏时行的聊天框。看见苏时行白天回复他的小狗拎行李箱的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指尖在输入框打下一行字:【事情都处理好了,明天回江城,今晚没航班】 发送完,他盯着屏幕上的电话图标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按下去。已经深夜十二点,苏时行大概已经睡了,没必要吵醒他。等明天醒来再说也不迟。 这么想着,江临野放下手机,带着对重逢的期待和愉悦,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江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江临野匆忙处理完海市的收尾工作,订了最早的航班赶回江城。坐进早已等候在机场外的车里,他看着车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按下了苏时行的手机号码,指尖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个小小的方盒,等待着电话接通。 可是听筒里却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而是不断重复无数遍的关机提示,“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江临野愣了愣,金瞳瞬间冷了下去。 苏时行的手机从不关机。不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约定,更因为作为特委会的监察官,他必须保持通讯畅通,以备突发公务。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在多次拨打没有回应后,他立刻挂了电话。转而打给陈保亚。 依旧无人接听。 车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司机察觉到后座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额头渗出冷汗,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用力了,车子在雪地里疾驰如飞。 江临野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苏时行是不是出事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屏幕捏碎。 “二十分钟内,到凯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好的,江总!”司机不敢有丝毫耽搁,车子在雪幕中穿梭,直奔凯撒总部。《 》 60-70 第61章 尝试自救 不起作用 江临野回到凯撒时, 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得让人窒息。路过的员工纷纷低头快步走过,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进专属电梯, 按下了通往顶层书房的按钮。 电梯很快就到达指令楼层。而此刻, 那个靠墙的巨大书架旁,本该挂着名家画作的墙后居然藏着一扇隐形门。推开门, 入目便是一排排监控屏幕,密密麻麻的画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特委会办公室门口、大楼走廊、苏时行居住的老小区门口、五金湾码头、甚至是信息安全局的办公室全都是苏时行常去的地方。 林煦阳正坐在监控屏幕前, 面色十分凝重。 “说。”江临野声音极冷。他脱下沾雪的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目光扫过所有屏幕, 没有任何一个画面里有苏时行的身影。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二分,陈保亚驱车送苏监察抵达江城南边的郊外, 那辆丰田车直到现在还停在原地。”林煦阳指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道, “那儿有间私人茶馆,地处偏僻,不少土路没有监控,搜查难度很大。我调取了沿途所有民用监控, 通过多个不连续监控片段以及车辆比对发现, 一辆临牌的黑色厢式货车在下午四点三十分从郊区的北边路口离开, 进了江城那片老工业园区, 然后消失了。” “消失?”江临野盯着监控屏幕,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的城市,一辆车, 带着我的人, 消失了?” 林煦阳被他无形散发出的alpha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却还是强忍不适,条理清晰地分析,“江哥,对方应该是个熟悉反侦察技术的高手。先不说货车使用了强信号屏蔽装置,而且我们定位苏监察的手机GPS信号也是伪造的源点,浪费了我们大量时间破解。还有他似乎入侵了交通系统,初步猜测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有多段三分钟的关键路段监控被无缝替换成了前几天同个地点的画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临野微眯起眼睛,俊美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惚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让林煦阳浑身都瘆得慌。 什么反侦察高手,不过是个狗急跳墙的卑劣之徒。 “继续查。还有,给王局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在半小时内看到全城所有出入路段设置临检点,重点排查医疗车和货运车。无论是私人还是民用飞机,必须上报所有乘客名单,理由是追捕持有危险武器的国际逃犯。” 吩咐完,江临野转身离开监控室。走向电梯时,他拨通了一个加密的手机号码,“放出消息,所有码头、蛇头、地下赌场,凡是能提供沈连逸有效线索的,赏钱保底五百万,越详细越多,上不封顶。” 电话那头恭敬应下,挂断电话后,他坐着电梯下行到居住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独属苏时行的淡淡冷杉味。 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岛台,拿出一瓶红酒倒入高脚杯,握着杯子走到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个造型古怪的恐龙马克杯,是苏时行前两天随手带回来的,说是特委会发的纪念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像样板间一样冰冷的屋子,被苏时行“随手”带来的各种奇形怪状填满了:置物架上的抽象摆饰,沙发角落的丑猫玩偶,还有摆在那盆蓝湖柏旁边的白色仙人球。 江临野就这么坐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恐龙杯,直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雪色变成昏沉的暮色,直到整个客厅完全没入黑暗,只剩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影。 电梯门“叮”地一声缓缓滑开,陈墨吊着打石膏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得知消息后,他不顾医生劝阻,立刻从海市赶了回来。 江临野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平静,“怎么样了?” 陈墨微微弓身,斟酌着字句,“沈连逸请了长假,也没有在家里。目前基本确定是他带走了苏先生。茶室负责人已经消失无踪,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我们通过热成像搜索,在距离茶室一公里外的峭壁下,发现了被雪深掩的陈保亚他身上有枪伤和刀伤,现在还在ICU,生死不明。” 江临野慢慢抬眼,金色的瞳孔里仿佛翻涌着蔽日的黑气。他拿起桌面上的红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轻晃,“还有呢?” 陈墨的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暂时没有其他消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江临野的掌心骤然发力,力道大的惊人,高脚杯的水晶杯身瞬间碎裂,锋利的碎片混着红酒液四散飞溅,指缝间渗出地液体顺着指尖滴在地毯上,不知是酒,还是血。 “继续找。”他的话中含着森森漠然,“把他最后出现地点周边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给我翻出来!” 陈墨心头一震,立刻应道,“是,先生!” 江临野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落地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底的怒火与担忧交织着,紧紧裹住他的心脏。 —————————————— 一天后,位于江城最北边的荒废小屋内。 苏时行倏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惊魂未定,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这是……哪? 他环顾四周,窗外已是夜色浓浓,房间内只有一盏老旧的床头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几分昏暗,却照不亮角落里堆积的灰尘。 他半撑起身子,快速观察四周:屋内装潢老旧,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身下的木板床咯吱作响,床垫硬邦邦的,铺着洗的发白的旧床单;墙角堆着几个落满尘灰的纸箱,很明显是一处临时使用的荒废房屋。 苏时行试着攥紧拳头,发现还是软趴趴的,十分的力气只回来了三分。 该死,那股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掀开身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撑着床沿准备下床。脚尖刚触碰到冷冰冰的水泥地,门口就传来沈连逸的声音,“醒了?渴不渴?” 苏时行瞬间绷紧神经,警惕地看向门口,沈连逸正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脸上依然是一派温和面容,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沈连逸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苏时行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这是哪儿?” 沈连逸将水杯递给他,“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的监视和眼线,只有我们两个。” “沈连逸,你知道这是犯罪吗?”苏时行没有接。 “犯罪?”沈连逸低头看他,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我只是在帮你纠正错误的选择。为了你,我愿意暂时违背所谓的‘正义’。” “我没要要求你做这些!现在停下一切还有转机,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不及了,时行。”沈连逸惋惜道,“你已经被江临野彻底蒙蔽,还固执己见地留下这个危险的孩子。或许你现在会怪我、恨我,但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就会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迷晕他、绑架他,甚至对陈保亚下狠手,这桩桩件件卑劣行为,都被他包装成“为了你好”。真是可笑! “我们立场不同,有分歧很正常,但你起码该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选择这么激进。”苏时行知道眼下这情况硬碰硬只会吃亏。他压下怒火,平静地说,“以我们的关系,若是你真的坚决反对,我会好好考虑你的意见的。” 沈连逸无奈地笑了笑,“我已经问过你很多次了,可你总是执迷不悟。不过没关系,现在所有事情都明朗了。”他再次将水杯递过去,眼里的偏执毫不掩饰,“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城市,我会好好照顾你。” 苏时行看了他一眼,还是动作缓慢地接过水杯,“去哪儿?海市还是京市?” “都不是,”沈连逸俯身,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顶,“我们去圣列斯,那儿有我准备好的一切,包括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专业的医生。” “我不想去国外!”苏时行暗暗攥紧拳头,去了国外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会喜欢那里的。对了,睡了一天一夜了,饿不饿?” 看着对方依旧全然无视自己的意愿,只一味以“为他着想”为理由固执己见,苏时行心中明白:光靠言语,根本不可能说服他,只能想其他办法。 可下一秒,“一天一夜”四个字又把他钉在原地。 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他心头一紧,焦灼感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他每晚、每下午都必须按时服药,不仅是安胎,还有稳定自己信息素的作用。如今一整天都没吃,不知道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异样反应。苏时行下意识想抬手抚上隆起的小腹,又猛地一顿,迅速抬高手掌按在了胸口,掩饰着攥紧了衣襟。 “嗯,我下的剂量不大,正常情况下你昨天就应该醒了,身体怎么样?没不舒服吧。”沈连逸俯下身,仔细打量着苏时行的脸色。 苏时行垂下眼眸,轻咳了两声,“有点,我觉得这儿好闷,能不能去外面透透气?” 第62章 跟他一起去国外 出乎意料的脑回路 沈连逸对他不出格的要求当然是尽量满足的, “客厅里坐吧,我都打扫好了。” 苏时行点头,缓慢地站起身, 刚走没两步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沈连逸立刻伸手扶住他, “小心,是不是脚软没力气?” “有点儿。”苏时行顺势靠在他手臂上, 没推开。毕竟身体虚弱多少能降低这个国际刑警的戒备心。 沈连逸的手虚扶在他肩膀,见他没抗拒, 便试探性地搂住他的腰,力道渐渐收紧, 带着他来到了客厅。 客厅比卧室显得更破败。木门框上的红漆剥落殆尽,地板缝隙里落着枯叶碎屑, 在屋顶角落甚至挂着几个蛛网,只有沙发和茶几那一小块区域被清理过, 铺着一块旧桌布,勉强能落脚。 苏时行看到那个并不算干净的皮质沙发,眉头略微皱了皱,还是选择坐下,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目光飞快扫过门口的挂锁、窗户的插销, 在心里盘算着逃脱的可能性。 “我们什么时候走?”苏时行装作接受现实的样子, 语气平静地问。 “本来昨晚就该走了。”沈连逸在他身边落座,“没想到全城戒严,又下起这么大的雪,飞机没法起飞。不过别担心, 这里已经出了市区, 等明天雪停了, 我们就立刻出发。” 苏时行的心沉了沉,能留给自己自救的时间太少了,“不在市内是在哪?” 沈连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苏时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有些无奈,“职业习惯,总想问清楚。我都这样了,就算知道位置也跑不了,你总得让我走得明白点吧?现在云里雾里的,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沈连逸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好几圈,半晌才缓缓开口,“城郊北部。” “北部离圣列斯远不远?我这样子会不会影响坐飞机?” 沈连逸看向苏时行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淡漠,“不影响,三个小时而已。” “哦”苏时行垂眸,心里飞快盘算起来:三个小时航程,加上“城郊北部”“私人飞机”这些信息,大概率是城郊北部的边缘,靠近废弃别墅群的周围地带?在他印象里,只有那里有片闲置的私人停机坪。 还没等他理清思路,就听见沈连逸补充,“明天我会给你注射镇静剂,醒来就到圣列斯了,不用担心晕机。” “”好听点是担心他晕机,其实是怕他中途反抗或者逃跑吧。 他抿了抿唇,放软了语气,“其实不用打针,我真的会跟你走的,不会有别的动作。” “没关系,镇静剂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怕你晕机,会不舒服。”沈连逸声音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苏时行知道争辩没用,心里琢磨着应对方法,突然急中生智,开口问,“对了,昨天我跟俞迟约好晚上下班一起吃饭的,这么久联系不到我他肯定着急。我能不能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沈连逸刚要拒绝,就被苏时行抢着打断,“就一个电话!你知道他和我关系好,要是找不到我,急起来说不定会去报警,事情反而麻烦。你也了解他的性子,横冲直撞的。而且我出国的事,总该跟他提前告个别。” 苏时行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又缓缓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略带祈求地看着他,“就几分钟,行吗?” 沈连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愣,如果只是一个电话既能安抚苏时行,又能证明自己比江临野更“尊重”他的意愿,似乎也不是不行。 “好吧,不过必须开免提。如果你敢暗示任何异常,我就会立刻切断通话,之后再也不会答应你任何要起,明白吗?” 苏时行小鸡啄米般点头,“没问题!” 看着沈连逸从口袋掏出一只款式老旧的按键手机,苏时行心中了然,恐怕除了这只手机能短暂发出信号,其他的通讯设备早就被屏蔽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安静地看着沈连逸拨通手机。 “嘟嘟” “喂?” “俞迟,是我。”苏时行喉结动了动,淡淡道,“昨天忘了回你吃饭的信息,抱歉。” “嗐,你这鸽子王不回信息我早习惯了。”俞迟本来还笑着调侃,听见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问,“你是在干嘛?” “没干嘛。”苏时行瞥了眼沈连逸悬在挂断键上的手指,言语变得更加谨慎,“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早上可能要出国了。” “出国?这么突然,是特委会的任务吗?去哪儿啊?”俞迟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 “去”看见对方没制止,苏时行轻声道,“圣列斯,不远,三小时就到了。” “啊?你去那干嘛啊?是和沈连逸一起走?别啊!你那身子骨出国水土不服怎么办?国外东西那么难吃,养胎在国内不好吗?再说你这身份,出国手续哪能那么快?”俞迟着急道。 “国外医疗技术好,那些专家比较厉害和权威。”苏时行一字一句都咬的很清楚,“你懂什么,国外的肯定比国内强。” “哈?你吃错药了吧,上次还是你说”俞迟的话突然停住,他从刚才就觉得好友有点奇怪,这会儿更是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了?怎么怪怪的?你现在人在哪?” “我没怎么啊,你别多想,我在外面呢。” “在外面?具体是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来找我,我在外面处理点私事,有点忙。” “你丫的能有什么私事。老实说,你到底在哪儿?!” “我”苏时行还没来得及再多暗示两句,电话就被沈连逸挂断。 俞迟听着听筒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眉头皱得紧紧的,无论是出于直觉还是对苏时行的了解,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迟哥,怎么了?”越陵川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关切地问。 “时行好像出事了!”俞迟立刻重新回拨那个陌生号码,听筒里却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又疯狂拨打苏时行的手机,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冗长忙音。 俞迟猛地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大衣就往身上套,脚步慌乱地往门口走,“不行,我得去找他!” 越陵川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温声安抚道,“迟哥,你先冷静点,我们现在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出去就是无头苍蝇乱撞。” “那怎么办?!”俞迟的内心焦虑如麻,上次苏时行给他打过一个这种不明不白的电话后,便蹦出了怀孕的消息。这一次又是这么个情况,他根本没法静下心。 越陵川扶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按回沙发上,宽慰道,“你不用这么急。他既然能给你打电话,说明目前是安全的,至少不是被仇家报复或绑架。况且他连去哪个国家都告诉你了,显然不是失踪,你先放宽心。” 俞迟却不同意他的说法,只是刚出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透露苏时行怀孕的事,只能含糊道,“你不了解他他从来不这么说话,肯定是出事了。” 越陵川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耐心引导,“他是个alpha,又是特委会的监察官,自保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没那么容易受伤。反而是你,总爱胡思乱想。会不会他就是知道你这点,才特地打电话来告诉你?” 其实听到苏时行要出国,越陵川心里是窃喜的。这个在俞迟心里占据重要位置的人一旦离开江城,他就更能趁虚而入,逐步填补俞迟心房里的空缺。 直到那里只剩自己。 就在这时,俞迟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刚刚那个陌生号码,他手忙脚乱地接起,听着听筒那边的解释,他脸上的凝重慢慢和缓了些。 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通话。 “他说什么了?”越陵川适时问道。 俞迟盯着手机屏幕,挠了挠头,“是沈连逸打来的,说时行确实和他在一起,他们一块去圣列斯,叫我别担心。”他突然想起越陵川可能不认识,补充道,“沈连逸就是喜欢时行的人。” 越陵川露出了然的笑,往他身边凑了凑,“你看,我就说没事吧?是你想太多啦。” “是吗或许吧。”俞迟将信将疑地把手机放到一边,可心里的不安依旧没有消失,“但我总觉得” “别想啦。”越陵川突然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轻轻啄了啄他的嘴角,撒娇道,“我们继续好不好?别分心了。” 俞迟低低地“嗯”了一声,身体却完全提不起兴致。他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越陵川察觉到他的敷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最不喜欢俞迟和自己在一起时心里还装着别人的事,为了拉回对方的注意力,他伸手搂住俞迟的腰,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人顿时贴得密不透风。 他把头埋在俞迟颈窝,软了调子道,“迟哥,别想了嘛。明天我就要回学校收拾行李,去京州参加节目了,你要一个星期见不着我,还不多看看我?” 俞迟看着他撒娇的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无奈道,“京州又不远,想你了去看你不就行了。” 越陵川眼睛一亮,立刻抬头追问道,“真的吗?真的会特意来看我?”他的手悄悄伸进俞迟的衣摆,指尖在他的腰侧摩挲,“那你可要来哦,最好在我录节目的地方附近租个酒店,我每次录完就能去找你了。” “京市离江城多近啊,随时去都方便。”俞迟叹了口气,思绪又飘回苏时行身上,“可是圣列斯那么远,万一时行和沈连逸闹矛盾怎么办?要是受了委屈都没人帮他” 回想起越陵川的话,他突然灵光一现,猛地坐直身体:“对了!我可以跟他去圣列斯啊!我今年的年假还没用呢!加上攒的调休,前前后后有一个多月!” 这个想法让俞迟瞬间兴奋起来,一个月时间,既能考察沈连逸是不是真心对苏时行,又能照顾苏时行的身体,顺便还能在国外玩一圈,简直一举三得! “什么?”越陵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你要去圣列斯?”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试试上榜,可能申请隔日更[害羞] 第63章 天大的误会 比起表哥的手段,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对啊!我现在就收拾行李, 订一张明天早上的机票,到时候吓他俩一跳!”俞迟“咻”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跑向房间, 很快房间里就传来行李箱被掀开、衣物被扔在地上的声响。 “” 越陵川坐在沙发上, 原本上扬的嘴角彻底垮了下来,澄澈的瞳孔迅速浮起一层阴云, 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下来,苦橙味的信息素中夹杂着一丝危险的戾气, 几乎要冲破他一直维持的温和表象。 他要抛下自己,去圣列斯? 就为了苏时行? 越陵川深吸一口气, 强行敛下不稳的气息,缓步走到房间门口。看着正背对着他愉快收拾行李的俞迟, 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确定要去啦?不问问他们的意见吗?”——不问问他的意见? “没事, 不用问!”俞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丝毫没察觉对方的言外之意,还在琢磨用不用带加棉的秋裤,“圣列斯冬天应该也挺冷的吧?” 越陵川沉默了几秒, 声音听不出情绪, “应该吧。那我帮你订机票?” “行啊!记得订早上那班, 要靠窗的位置!” “哦行。我顺便去扔垃圾。”越陵川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缓慢地转身离开。他的步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赤脚踩在碎石上。将沙发上的手机塞进口袋,直到走到玄关,拿起垃圾袋, 开门的前一刻, 身后都没有传来俞迟半句挽留或询问的话。 这和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 苏时行到底有什么魅力, 能让俞迟这么义无反顾地追去国外?那个沈连逸也是个废物,既然要出国就悄悄走,打什么电话?简直多此一举! 电梯缓缓下行,在十五楼临时停靠。门口的住户正要进来,却看见电梯角落站着个高挑青年——浅蓝色毛衣配灰色运动裤,齐刘海乖巧地盖着眉毛,模样清秀得像个高中生。可周身散发的狠厉却和这张稚嫩的脸格格不入。 见住户踌躇不前,越陵川不耐烦地抬眼,“下不下?” “不、不用了。”住户被他的气场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半步,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越陵川面色不虞地走出单元楼,将垃圾随手丢进分类桶,转身往回走。路灯下雪花簌簌飘落,他忍不住想:要是定不到明天去圣列斯的机票,俞迟会不会就不去了?要是自己再挽留几句,他会不会犹豫? 想到此处,他自嘲地勾起唇角,自己的想法真是幼稚得让人发笑。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久违地感到有些心烦。恨自己只是个学生,软弱无力,除了用“感情牌”被动等待,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想先查查明天的的航班,按亮屏幕却愣住——这不是他的手机,界面停留在刚才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上,是俞迟的,估计是刚才从沙发上拿错了。 越陵川盯着那个通话记录,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从裤袋里摸索着掏出自己手机,点开一个加密过好几层的网站,熟练地登入。 网站是一个地下赌场的秘密站点,大学时他为了高额薪资,曾在里面当过一阵子荷官。赌场算不上正规,是三教九流的汇集地,各种隐秘消息流通极快,比正规渠道还灵通,所以这个网址他一直没舍得删。 页面加载完成,置顶的加粗标红消息十分显眼:凯撒发布通知,凡提供国际刑警沈连逸最新动向者,酬金最低五百万,上不封顶,有线索者联系陈哥,电话:13677778888 沈连逸没错了,就是这个! 越陵川没有打那个“陈哥”的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对方几乎是秒接,“你好。” “陈墨哥,我是越陵川,关于沈连逸的下落,我有线索。” 凯撒大厦。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几乎都熄了灯,只有二十五楼仍旧灯火通明。林煦阳带着信息部的心腹下属,紧盯着电脑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据:密密麻麻的监控轨迹、信息源分析图,全是为了找出那辆消失的黑色厢式货车。 隔壁的办公室里,门窗关的严严实实,浓烈的威士忌信息素充斥着整个空间。江临野支着桌子,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双眼紧闭。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江临野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进。” “先生,有苏监察的消息了!”陈墨快步走进,脸上情绪难掩激动,他在办公桌前躬身停下,“俞迟刚刚接到了苏监察的电话,煦阳他们正在通过通话信号源做三角定位!” 江临野猛地睁开眼,那双已经熬得满眼血丝的金眸终于带了点情绪,“需要多久?” 陈墨定了定神,如实回答,“还不确定,但技术部已经在全力加速了。” 江临野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真是养了一群饭桶。 他清楚发脾气现在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增加技术人员的压力,闭上眼缓了几秒,金眸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吩咐道,“告诉他们,天亮前必须找到准确位置。成功了,每人年终奖翻倍,再额外奖励一套市中心公寓;要是失败,就收拾东西滚蛋。” 窗外的雪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碎的雪沫飘着。可他的内心却感到更加烦躁,为了短暂转移内心焦虑,他开口问道,“是俞迟送过来的?” 陈墨刚要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是我。” 江临野闻声,抬眼望过去,一个穿着浅蓝色毛衣的人从陈墨身后走了出来,对着他微微颔首,“表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锐利审视,一个暗藏锋芒,空气中的信息素相互碰撞,像是无形的电流相触滋滋作响。 陈墨察觉到气氛微妙,十分有眼色地道,“先生,那我先去看看煦阳他们的情况,有进展立刻汇报。” 江临野的视线依旧锁在越陵川身上,只是微一颔首。 得到应允,陈墨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办公室,“咔哒”一声,门就被轻轻合上。 江临野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雪茄,慢条斯理地用雪茄剪裁去多余烟蒂,火焰点燃烟身的瞬间,醇厚的烟草味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房间里浓烈的威士忌信息素。 他的目光穿透袅袅上升的烟雾看向对方,没有半分亲人重逢的热络,反而态度漠然,“是你拿过来的?” 越陵川点头,“我在地下赌场的网站看到悬赏,刚好知道这些情况,就送过来了。”察觉江临野审视的目光,他补充道,"我只是不想俞迟卷进苏先生的事里。他太冲动,容易坏事。” “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你也在?”江临野的指尖夹着雪茄,烟雾从他唇齿溢出,模糊了他的神情。 “嗯,俞迟习惯外放。我听见苏先生说,要和那个沈连逸一起去圣列斯,搭明天最早的飞机,说外国的医疗条件更好,还说”他顿了顿,余光仔细观察着江临野的面色,慢声细语道,“让俞迟别担心,有沈连逸打点一切,没什么大问题,等处理完就很就回来” 江临野的眸光倏地阴了,燃着的雪茄被他用拇指指腹按在烟头处硬生生掐灭,青烟夹杂着焦味弥漫开来。他弹掉烟蒂,捻着指尖的灰烬仿佛在思索,片刻后突然笑了,“他亲口说的?” 越陵川觉察到突然加重的压迫感,眉头不适地皱起,又立刻压下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江临野喃喃。一个被他遗忘在深处的可能,此刻不受控制地在心底升腾和蔓延,他没再追问其他,“我会让陈墨把酬金打到你卡上。” 越陵川却摇摇头,“表哥,我不要钱。” 不要钱?还是想要更多? 江临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这个交集甚少的表弟身上。他恍惚想起,上次见面还是两或三年前,他名义上的姑姑向他哭诉生活不幸、丈夫无能,希望他出头,最后似乎是这个表弟沉默地把他母亲接走的。那时的少年还带着点怯懦,如今 “那你想要什么?”他深知越陵川绝不像表面那般温和,却懒得揭穿。 越陵川抬起眼,灰色瞳孔里不再是天真和可怜,而是直白的试探,“我想要能诱发alpha强烈易感期的东西,注射剂和药丸都可以。要足够隐蔽,查不出来。” 江临野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怎么知道我有这种东西?再者,这东西有价无市,可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越陵川语气笃定,“你一定有。至于有价无市,我今晚带来的信息,足够等价。” “倒是长进了。”江临野语气没有起伏,让人听不出是真夸奖还是随口讥讽。 越陵川淡淡一笑,“比起表哥的手段,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江临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陈墨推门进来,语气急切,“先生,煦阳那边有进展了!大致方向计算成功,四小时内就能算出精确坐标。” 越陵川知道交易已经达成,立刻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看向陈墨,“俞迟的手机,我可以拿回去了么?” 陈墨点头,“数据已经全部传输到系统里了,随时可以拿走。” 越陵川微微颔首,又看向江临野,“那表哥,我先走了。后续东西寄到江城大学就行。” 看着陈墨送越陵川离开,江临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拉回到苏时行身上。他的神色依旧平静,金眸里却已森寒刺骨,比结冰的湖面还要冷上十倍。 苏时行你千万不要是自己想逃。 千万不要。 第64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 激烈对峙,结果被绑,假意顺从,然后他来了 早上六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 郊外的旷野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望不到边际。枯树枝桠压着雪,有小鸟摇摇欲坠地站在上面, 鸣声穿透晨露, 却衬得四周愈发寂寥。 江城的冬天总是如此,即便雪停了, 太阳也依旧躲懒不肯提早露头,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荒芜, 不过即便如此,却还是影响不了沈连逸计划的推进。 苏时行躺在散发着老旧味道的木板床上, 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一夜未眠。 他浑身都不舒服。 睡习惯了凯撒那张软得能垫鸡蛋都不碎的大床,像盖了层云朵在身上的棉被, 这梆梆硬的木板床让他觉得连躺着都隔应。更糟的是,哪怕只是轻微地翻身,床板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他怕惊动沈连逸, 就这么一动不动僵了整晚, 现在浑身酸痛得不行。 门外响起脚步声, 苏时行赶紧闭上眼, 假装还没醒。 沈连逸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苏时行恬静的睡颜,手掌忍不住抚上他的脸颊, 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 “时行, 醒醒,我们该走了。” 苏时行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装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嗯雪停了吗?” “停了。”沈连逸扶他坐起身,眼神越发温和,“飞机一小时后到,我煮了粥,洗漱完刚好能吃。” “哦,好。”一个小时?这也太紧迫了。 他快速洗漱完毕,走到客厅。沈连逸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专注地搅拌着砂锅里的粥,米香四溢。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上挂着的崭新的门锁定住了他的视线。 钥匙会放在哪儿? 他刚觉得有机会,又转念一想:就算找到钥匙,以现在这笨重状态,恐怕也跑不了多远。 苏时行幽幽叹气,缓缓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却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 沈连逸端着一碗白粥走出来,在他身边落座,把碗递到他面前,“饿了吧?喝点粥。” 苏时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迟迟没接。 沈连逸看出他的顾虑,无奈地笑了笑,“什么都没加,放心。只是打针前需要有点食物垫着,免得空腹难受。” 还是要打针 苏时行深吸一口气,接过粥却没动勺,而是放在了桌子上,他转向沈连逸,尝试做最后的劝说,“连逸,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了解我的性子,用这种方式带走我,毁掉的是你的一切。不仅是你的前程,你坚守的正义原则,还有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前程和原则,在可能永远失去你的风险面前一文不值。至于情分”沈连逸一点没被影响,语气笃定,“放任你留在江临野那个衣冠禽兽身边,我们才真的会毫无情分可言。”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你犯罪的理由。送我回去,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只是一时冲动,我能理解。” “一时冲动?”沈连逸苦笑,“不是的,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唯一的出路。” “你的唯一出路就是一定要处理掉我的孩子?” “这个孩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沈连逸坚定道,“alpha的妊娠违背生理常规,对你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和损害,后期的风险谁也预料不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拖垮。” 苏时行听着这言之凿凿的辩解,心里却越发笃定沈连逸的执拗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沈连逸,要是这孩子不是江临野的,而是你的,你还会用这些理由执意处理掉它吗?” “”沈连逸的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出属于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现实没有如果,它是江临野的孩子,就是必须根除的错误。” 苏时行简直要气笑了。他盯着沈连逸,一字一句地反问:“你口口声声说江临野强迫我,那么现在,无视我的意愿、把我强行绑到这里来的你,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沈连逸面色平静,“怎么会没区别?江临野给你的是无形的牢笼。而我会带你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给你真正的自由和平安,你怎么能混为一谈?”他看了眼手表,伸手将那碗粥拿起,像是怕烫到苏时行,在舀起之前还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快喝吧,时间不多了。” 苏时行别开眼,没有张嘴,“我不想喝。” “是太烫了,还是不喜欢喝粥?等我们到了圣列斯,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一起,现在得先垫垫肚子。”沈连逸耐心十足,仍旧举着汤勺,可苏时行没有任何张嘴的意思。 沈连逸嘴角噙着浅笑,但眼底已是一片冰冷,“时行,我不想用不礼貌的手段,还是快喝吧。”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让苏时行心口一紧。他皱着眉看向这个表面温和有礼的alpha,现在的沈连逸对他来说简直陌生得可怕。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直接抢过粥碗,捧着碗沿就往喉咙里灌。 “这才听话。”沈连逸看着苏时行把粥喝得一干二净,满意地接过空碗,刚要起身,身后就传来了冷冰冰的声音:“你迷晕我,绑架我,杀了保护我的人,然后告诉我,这是你给我的‘真正自由’,是‘为了我好’?沈连逸,我真不该把你和江临野相提并论。事实上,你和那些你最憎恶的、不择手段又厚颜无耻的罪犯,根本没什么两样。” 沈连逸的动作瞬间僵住,碗“砰”地磕在桌面上,发出尖利的磕碰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江临野不过是把你当成满足掌控欲的玩物!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苏时行察觉到他突然剧烈波动的情绪,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又坚定道,“这是什么狗屁爱!我才不稀罕!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对我做这一切!” 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沈连逸语气更重了,“所以你要的爱就是留在我们的敌人身边,然后一步步被蚕食意志,为他生下孩子?然后呢?再生个下第二个,第三个,成为他的生育工具吗?难道你不为此感到羞耻吗?!” 苏时行微微怔住,他生孩子怎么了,怎么就羞耻了?“我为什么要感到羞耻?我为我爱的人生孩子,我心甘情愿!你爱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想象中那个必须被你拯救,乖乖跟在你身后的四年前的苏时行!现在,别用你的假好心来插手我的人生,我不需要!”或许是情绪太激动,又或许是一夜没休息好,有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他赶忙攥紧沙发扶手,稳住身躯。 “你已经走火入魔了。”沈连逸脸色铁青,不再与他争辩,转身快步走向屋角的白色医疗箱,蹲下身利落打开,动作娴熟地拆开注射剂包装,将针头刺入药水瓶,缓缓抽取着透明药液,全程没再看苏时行一眼。 直到沈连逸重新走到面前,苏时行才猛地回神,警惕的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注射器,冷光反射下,那根比寻常注射针粗了近一倍的针尖十分晃眼。他下意识打了个冷颤,身体本能地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打完这一针,等你醒来就是新的开始。”沈连逸看着他眼底的惧意,心里升起几分怜惜,语气放软,“等事情平息,我再带你回来,好不好?” 苏时行咬着牙摇头,“不。” 沈连逸垂头看他,眸色渐渐晦暗。他不再劝说,把针剂搁在一旁,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 不好,要绑自己!苏时行刚想起身躲闪,腹部的钝痛突然毫无规律袭来,他下意识弯腰捂住肚子,就被沈连逸趁机扯住脚腕,狠狠拽回沙发,双腿直接被压住,对方欺身而上,将他的手腕强行并拢,粗粝的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肤生疼,越挣扎缠得越紧。 “本来不用这样的。”沈连逸叹息一声,看着已经无法反抗的苏时行,拿起针剂,对准他内侧手臂就要扎下去。 怎么办,怎么办 苏时行的心脏狂跳,仿佛已经感受到针剂注入肌肤的刺痛,仿佛看见自己被强行带往异国他乡,再醒来的时候,再也感受不到孩子的任何气息。回想起那个噩梦里孩子的死状,剧烈的恐惧顺着脊背窜上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针头离手臂只有一毫米距离的瞬间,沈连逸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他握住的那截小臂,正在他的掌心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心下诧异,顺着那颤抖的源头抬起视线,先是看到对方死死攥紧的拳头,再往上,最终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只见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眸,此刻盈满了将落未落的泪光,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因极力隐忍而剧烈颤动着,下唇被咬地发白,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连逸的心猛地一抽,霎时失了神,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等等,等等,还有机会!就在沈连逸愣神的那瞬间,有个念头在苏时行脑海中一闪而过。 尊严、骄傲、喜恶在眼下的安危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没等沈连逸回过神,就生疏地仰起头,紧张地朝对方的方向凑去。 沈连逸愣在原地,看着苏时行越离越近,紧接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嘴角,转瞬即逝,却像烧红的碳砸在他的脚边,烫得他呼吸一滞。 他主动亲自己了? 沈连逸停住动作,感觉到又一个轻吻落在嘴角,随后,苏时行脱力似地靠在他胸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连逸,会很疼的,我有点怕” 那只针剂差点从他指尖滑落。 这样依赖、温顺示弱的苏时行,是他从来就渴望见到的姿态,刹那间,巨大的满足感和心疼淹没了他,纵使心底隐隐划过“这或许是缓兵之计”的念头,可感受着怀中人颤抖的身躯,看着那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他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肠。 他动作缓慢地将针剂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再压制着苏时行,转而顺势将人牢牢搂进怀里,收紧了手臂,像怕这来之不易的时刻会轻易溜走,轻声安慰,“别怕,很快就好了” 带着微苦檀木味的信息素缓缓释放出来,温柔地包裹住苏时行,试图抚平他剧烈起伏的情绪。 苏时行的脑海却“嗡”地一声炸响。 不好,是“威士忌信息素”的味道! 信息素识别错乱的症状在此刻爆发,同为alpha强势气息的信息素让失去药物控制的索求更加狂热,本能像是沙漠中发现绿洲的旅人,拼命往这海市蜃楼狂奔而去。苏时行全身的感官瞬间变得敏锐,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股灼热的热流不由分说席卷全身,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却下意识往沈连逸怀里靠得更近。 “时行,你怎么了?”沈连逸察觉到空气中不断泄出的冷杉味信息素,心跳也快了几分。他捧起苏时行的脸,却见对方瞳孔里满是迷离。 苏时行的脑海一片混沌,他别开脸,咬住舌头想让自己清醒点,却在一瞬间瞥见了沈连逸腰间枪套里的手枪。 残存的理智像一道闪电掠过脑海——逃跑希望渺茫,或许通过这陷入易感期的迷惑表象拿到武器,能够打破他的被动局面。 他强迫自己放松,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沈连逸的肩颈处,喘息着低语,“连逸我好难受抱抱我吧” 沈连逸看着他动情的模样,眼里的爱怜达到顶峰:他居然对檀木信息素有这么大反应,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并非毫无感情? 沈连逸将手缓缓移动到苏时行的颈部腺体,轻轻摩挲着,刹那间,冷杉味的信息素泄得更汹涌,像是在渴求更多。 苏时行急促地喘着气,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对方的动作更让他差点陷入漩涡中,他一边对抗着生理的强烈欲求,一边还要攥住那点残存的清醒,逼自己“意乱情迷,“我的手我想抱你”他喃喃道,用脸颊蹭了蹭沈连逸的颈侧。 沈连逸慢慢沉浸在“他终于回应自己”的错觉中,指尖抚过苏时行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伸手解开了麻绳,低头啄他的嘴角,又顺着下颌慢慢吻到脖颈。 苏时行顺从地仰起头,主动配合着他的动作,一只手虚虚搭在沈连逸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摸索着去解自己的衬衫纽扣,指尖发颤,半天也没解开一颗。 沈连逸被他这番笨拙又主动的模样撩得心头火起,抬手覆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动作利落地将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白皙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肌理细腻分明,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沈连逸的眼神暗了暗,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愈发急切。 苏时行的额头沁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偶尔溢出两声轻哼像是情动的呢喃,实则每一声都在压抑体内翻涌的欲望与不适。 那外泄的“威士忌”信息素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他的理智,脑袋越来越昏沉,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下唇渗出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才勉强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眼见沈连逸的注意力都在纽扣上,他那只滑落到沈连逸腰侧的手开始借着身体贴近的掩饰,悄无声息地往沈连逸的枪套探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苏时行的手掀开枪套,握住了冰凉的枪把,心里刚升起一丝狂喜,正要拔出来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被狠狠踹开,扬起的灰尘四散乱飞,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勾勒出一道高大的逆影。江临野矗立在门口,几个黑衣保镖分别从两侧涌进来。 空气中的旖旎气息浓厚,金眸扫视着忽然定格——沙发上苏时行衣衫半解地被沈连逸拥在怀中。 他眼底的担忧瞬间浓稠的阴骘覆盖,握着枪的指尖猛然收紧,那股真正的威士忌信息素刹那冲破了屋内所有甜腻气息,不分敌我地压得身旁的保镖脚步都有些不稳。 暴风雨般的怒火在暗涌积蓄,仿佛随时准备爆发。 第65章 下线 三人小屋对峙 是江临野!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苏时行瞳孔猛地睁大, 这场面太引人遐想,让他一时有些无措。尽管如此,在推开沈连逸前他依旧没忘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攥在掌心。沈连逸立刻反应过来, 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一把挡在他身前,冷冷直视门口的人, “江临野,你真是阴魂不散。” 江临野的目光却穿透了他的身影, 直直落在苏时行身上,从那泛着潮红的脸颊到带着点点暧昧痕迹的脖颈, 再到衣衫半解露出的白皙胸膛,一幕幕都狠狠剜进他的心底。 苏时行手忙脚乱地拉紧衬衫, 扣上纽扣。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 却不知从何说起,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沉默,于是硬着头皮开口,“刚刚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是” “过来。”江临野开口打断了他, 语气森冷。 苏时行双手交握, 用余光偷瞄江临野的神情, 他深知这个时候一不能犟,二不能反驳,让对方察觉到态度的诚恳后消火,再寻找解释时机。 “哦, 来了。”他从沙发起身, 刚要绕过沈连逸, 手腕就被死死攥住,“时行!别过去!” 能不能安静呆着!苏时行皱起眉刚想回头暗示沈连逸别多嘴,一声枪响“砰”地划破这滞涩空气——漆黑的枪口冒着缕缕白烟,对准的是他的方向,却擦着他的胳膊掠过。 “唔!”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苏时行转头,看见沈连逸捂着流血的手臂半跪在地,子弹击穿的,正是刚刚抓着他的那条胳膊。 “连逸!”他急忙蹲下身去查看沈连逸的伤口。 “过来。”江临野冷声重复。 苏时行刚听见手枪套筒“咔哒”的上膛声,第二颗子弹就已射穿了沈连逸的大腿,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厚重的衣料。 苏时行惊诧了一瞬,顿时急了,对江临野喊道,“你别打了!” 江临野丝毫不为所动,金眸沉沉地锁着他,手指再次拉动套筒,枪口调转所指的方向,是沈连逸的另一只手臂。 真是疯了! 苏时行看穿他的意图,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沈连逸面前,“再打下去他会死的!你能不能别冲动,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做了这种事,我还能让他活命?”江临野的枪口微微下垂,避开了苏时行,“今天,他必须死。” “他是国际刑警!你杀了他只会惹上无穷的麻烦,我、我待会会跟你解释这一切,你先把枪收起来。”苏时行声音急切,甚至带了些语无伦次。他不想江临野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沾了血,更不想沈连逸因为自己送命。 “解释?你要怎么解释?”江临野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的吻痕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手指抚上冰凉的枪身,“难道你要和我说,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都是你拉他下水,想让他帮你从我身边逃走?” “还是要告诉我,其实你们早就暗生情愫,我才是那个拆散你们的恶人?”江临野的声音越来越冷,“苏监察,你真厉害,是你让我知道,‘喜欢’也能装得这么天衣无缝。” 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苏时行心脏腾空了两秒,立刻反驳,“我和他就是朋友,我从来没骗你,你别被表象误导” “够了。”江临野再次打断他,那双从前看他时总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冷漠,“别让我说第四次,过来。” “你听我把话说完!”苏时行还想辩解,一阵坠痛突然从小腹传来,像有块铅块死死往下拉,把肠子都拧成一团,他忍不住痛苦地闷哼,“唔” 江临野握着枪的手指猛地收紧,不自觉要往前迈步,又生生止在原地。 苏时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临野,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杀了他,我也会死。” 江临野没有任何回应,金色的眸子沉沉地锁着他,像在静等他的下文。 “我是特委会的监察官,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当着我的面枪杀一名国际刑警,我是现场目击证人,你觉得我会包庇你吗?我不会,也不能,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处置我?把我也杀了?” 对方依旧情绪漠然,仿佛他说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沉默几秒后,却突然勾起唇角,“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看来你很清醒。” 苏时行皱了皱眉,突然夸他干嘛?但他没时间再琢磨这话里的含义,继续按着规划好的逻辑劝说,“你杀了他,我们只会两败俱伤,你和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心里清楚,这难道是你想看见的结果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江临野的目光快速而短暂地扫过他的小腹,知道这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道,“放过他,我跟你回去。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不再见任何人,不再试图离开,就待在你身边。” “用我的自由,换他一条命。”他看着江临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行吗?” “时行!你没必要跟他求情!”沈连逸跪在地上,眉心深深压成一道川字,面色苍白如纸,鲜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却依旧梗着脖子喊道,“我就算是死也用不着他手下留情!” 他看向江临野,冷笑一声,“如你所见,时行根本不想和你在一起,他不过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用要挟把人绑在身边,你不过也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虫!” “你别再说了!”苏时行咬紧牙关,恨不得让沈连逸立刻晕过去。 江临野沉默着,眼神在苏时行和沈连逸之间来回扫视,空气安静得让人觉得窒息。良久,他缓缓收起枪,插进腰间的枪套,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苏时行。 皮鞋踏在旧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在场的手下全都屏息凝神,没人敢出声。 苏时行看着江临野在自己面前站定。真切属于他的、浓郁的威士忌信息素铺面而来,压迫感十足,他攥紧了拳头,心跳像要蹦到嗓子眼。 江临野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悬空半秒后落在他的发顶,接着缓缓下移,指腹抚过他泛红的耳廓,微蹙的眉眼,红肿的唇角。 最后,掌心停在他的后脑勺,力道渐渐收紧。 要干嘛? 他脑海里还在猜测江临野的意图,脸颊就被那只温热的手猛地掰向一边,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尖锐疼痛从后颈传来,威士忌的信息素猝不及防从腺体挤入脑海,以疾如闪电的速度顺着血管扩散至全身。 疼疼疼疼疼疼! “呃停”苏时行本能地伸手去推,可江临野的手臂像铁箍般纹丝不动,疼的不是被灌入信息素,而是那锋利的犬齿深深嵌进腺体,没有丝毫往日的温柔缓冲,直接把皮肤硬生生刺穿,像要把标记彻底烙进他骨血里。 他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熟悉的气息和强烈的冲击在他神经线上乱撞,加上一夜未眠的疲惫,意识像溺水的人,越来越昏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坠入黑暗。江临野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拦腰抱住他,将他紧紧往怀里带,两人的身体紧贴得没有一丝空隙。 “不会再让你逃了从现在开始”苏时行在意识模糊中似乎听见这句话在耳边飘过,下一刻便沉沉闭上了眼。 江临野抱着昏过去的苏时行,依旧维持着咬腺体的动作,垂眸看向地上的沈连逸。看见那个自诩正义的国际刑警此刻因无能为力而几乎喷火的瞳孔,他的嘴角戏谑地向上弯了弯,过了好一会才松开嘴,舌尖漫不经心地舔去唇上沾染的血珠,“沈警官,倒是要感谢你做的这一切,不然我还烦恼,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听话。”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沈连逸流满鲜血的腿上,用力碾磨。沈连逸痛得面容扭曲,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痛呼。 江临野微微俯身,语气淡然,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那么,告诉我,你费尽心机又得到了什么?是这副身体的温存,还是那虚无缥缈的爱?” 沈连逸大口喘着气,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呵爱?我们谁都得不到。但至少现在,你和我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了”他刻意停顿,用尽力气把每个字都咬的极重,“他的身体会记住不止你一个人的味道。” 江临野眼神一眯,冰冷寒意瞬间覆上,周身的压迫感陡然强烈起来,杀机汹涌溢出。他抱着苏时行的手不自觉收紧,勒得怀中的人也蹙起不适的眉头,眼神扫过苏时行颈部那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脚下的力道踩得更重,几乎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看着对方痛苦隐忍的表情,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快意,“无所谓,你留下的所有痕迹,我都会亲手……覆盖掉。” 没再和沈连逸废话,江临野将苏时行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门外。他可以不杀沈连逸,却也不会救他,一个绑架犯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当然,死了最好。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将苏时行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子后座,用毛毯裹住他的身体。车队亮起灯,迅速驶离了这个小屋。 第66章 把他锁起来 搬到岛上了 苏时行醒了。 摸着盖在身上触感柔软的天鹅绒棉被, 鼻尖萦绕着浅淡的威士忌信息,他心里涌起无限感慨。 终于回来了。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天花板的吊饰纹理依旧那么华丽, 和下边墙上挂着的古董钟都是熟悉的模 不对, 古董钟呢? 他目光下移,才发现墙上那个会“咚咚”报时的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顶格衣柜。 咋回事? 苏时行撑着身子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很大, 布局和凯撒顶层主卧基本如出一辙,却多了很多陌生物件, 比如壁挂架上摆着几本翻旧的古书,墙角立着一个散打沙袋, 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画,画框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 显然都是有年头的旧物。 这又是哪? 他掀开被子,刚想下床,脚尖落地的瞬间,“哗啦”一声, 铁链被拖动的沉闷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响起。他猛地低头, 才发现左脚脚腕被锁了个厚重的铁环, 铁链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床脚的雕花栏杆上。 喂!??! 苏时行心情十分复杂——他这个江城特委会首席监察官, 居然也有被“拷住”的一天。而且某种程度上还是他自己同意的,毕竟当时为了说服江临野,他言之凿凿地说“什么都听你的”。 他弯腰掂了掂铁链,重量很足, 凭蛮力根本掰不开。 那家伙他长长叹口气, 站直身子, 一步一步拖着铁链往门口挪,来到门前试探性地压下门把手,居然没锁。 门外面不再是客厅,而是一条铺着红棕色地毯的长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尽头隐约能看到旋转楼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看守。 居然没想象中看得那么严比起他之前刚被掳到凯撒,屋子里随处可见的保镖和仆人,这儿的情况明显松快多了。 他心里刚觉得庆幸,下一秒就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低头一看,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从床走到门口,多一米都没有。 嗯?嗯?! 苏时行试着往前扯了扯,铁链纹丝不动。 也是,早该想到的,江临野这次像是真气狠了,大动干戈把他从凯撒挪到这里,暂时被锁住也算是情理之中。 算了,只要能让那人消气,他安分两天也不是不行。 转身拖着铁链往窗边走,厚重的丝绒窗帘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他一把用力拉开,天边夕阳的金红色云霞瞬间涌进来,给昏暗的房间洒上一层暖暖的碎金。窗前种着一颗粗壮的玉兰树,它的枝桠此刻正好伸展到玻璃旁,因为是冬天所以显得光秃秃的,却仍能看出春夏时候花开满枝的生机。 从二楼往下看,能看见前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小片花园,远处是紧闭的雕花大铁门。 他推开窗探出身,花园的栅栏一直延伸到很远处才出现拐角,往远方眺望,才能在树木的掩映下依稀瞥见另一幢样式相同的别墅。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广阔的独栋别墅。两侧的主干道十分宽阔,但是入目所及却不见任何人影,只有偶尔掠过的飞鸟和树林传来的凄厉鸟鸣,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苏时行打了个冷颤,连忙关上窗。 他重新扫视房间,没发现任何电子用品,就连时钟都没有。看着这栋华丽却带着时代痕迹的装修和周边环境,他很快就推断出这里是哪儿——大概率是三沙岛的湾悦别墅,也就是陈墨口中的江宅。 那就是江临野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知道现在应该仔细勘察房间的每个角落,从留存的物品里找些有用的信息,也确实起身摸索了一番,可没两分钟,他就颓然地躺倒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想见江临野。 和沈连逸的误会还没解释清楚,他心里堵得发慌,想起江临野那句“喜欢也能装的那么天衣无缝”,心口就更闷得难受。 这个锅他可不背! 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放任脑海里的思绪乱飞。眼看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整个房间慢慢陷入黑暗时,苏时行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踩着楼梯上来,朝着房间的方向靠近。 是他来了? 苏时行猛地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沙发扶手,直勾勾盯着门口。他没关卧室门,所以楼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一只手先伸进来,轻轻扣了扣门框,“苏先生,您醒了吗?” 不是江临野。 期待落空,苏时行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来人正是左手还打着石膏的陈墨。 “苏先生!”陈墨对他身后那条铁链熟视无睹,脸色露出温和的笑,“欢迎您安全回来。” “你的手”苏时行盯着他的石膏,眉头微蹙,“是找我的时候受的伤?沈连逸做的?” 陈墨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带过,“我们做助手的,挨打是常有的事。对了苏先生,您饿不饿?厨房炖了您喜欢的鱼汤,还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您要是想吃,我让佣人端上来。” 苏时行见他避而不答,也没再追问,“都行。” 陈墨微微躬身刚要转身,就被苏时行突然叫住,他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那个!保亚他、他”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带着些许颤音,怎么也问不出“还活着吗”这几个字,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陈墨的眼神闪了闪,片刻后才低声开口,“他抱歉,苏先生,这件事恕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为什么?是怕他伤心吗? 苏时行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缓慢地点了点头,“没事,你去忙吧。” 陈墨应声离开,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他坐回沙发,把脸埋进抱枕,整个人都陷入无比的自责中:如果他没答应赴约,如果不是他让陈保亚别带枪,如果他没踢中那个茶壶,陈保亚也不会 仆人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食物从楼下端上来,放到他面前。其中的鲫鱼汤飘散着浓浓的鲜味,这是他平时最爱吃的一道菜,此刻却勾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他拿起筷子,挑挑拣拣半小时后,一桌子菜几乎还是只伤到了皮毛。一旁的人看着眼熟,正是之前在凯撒负责照顾他的那位管家刘姨,她轻声劝道,“苏先生,您怎么吃得跟小猫吃得似的,要多吃点啊,就算您没胃口,肚子里的孩子也得补营养。” 苏时行原本要放下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垂眸看着这个已经轻微隆起的肚子,忍不住蹙起眉头想:孩子孩子,这小家伙还没出生就惹这么多事,难不成是天生来克自己的? “嗯,我知道了。”他还是转手夹了口青菜塞进嘴里,或多或少再吃了几块肉,味同嚼蜡地咀嚼着。最后,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被他米饭硬生生吃了小半碗。 刘姨见状,脸色露出了笑意,弯腰开始收拾碗筷,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苏先生,想要胎儿身体好那就必须多吃饭补充营养,对了,您这几天去哪儿啦?我们都担心坏了。先生的心情好像也很差,打了不少针抑制剂呢!” 苏时行愣了愣,反问,“他易感期不是刚过去吗?” 刘姨轻轻叹了口气,凑近他跟前悄声说,“先生哪儿都好,就是爱滥用抑制剂,心情不好用,心情好了也用。我跟着先生这么久,他一直这样,这东西哪能这么用啊!可我们哪儿敢劝。苏先生,您要是有空可得好好说说他,他只听您的话呢!” 难怪,上次他看见江临野易感期的时候注射那么多就觉得奇怪,原来已经发展到滥用的地步。听见刘姨的最后那句话,苏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恐怕现在都自身难保,哪还敢去多嘴。 “先生脾气是忽上忽下,但人不坏的,自从您来了之后更是温和了不少。前两天您没回来凯撒,我们以为您和先生吵架了或者有什么意外,不过还好都平安无事。” 刘姨的关心真挚又纯粹,苏时行心里浮起一阵暖意,顺着她的话头说,“就是有点事出差了。对了,你们都搬到这边来了?” 刘姨点点头,“是啊,之前在凯撒照顾您的人都跟过来了,厨师、医生都是。这样其实挺好的,您在凯撒时总为了工作忙到半夜才回家,这对您身体和孩子都不好,而且这里风景山清水秀,空气也比那边好的多呢!” 都跟过来了? 苏时行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像闲聊似地问,“你们先生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吗?我记得你家住在江城老城区,来回跑很麻烦吧?”三沙岛是一座独立于江城五十多公里外的小岛,只能通过跨海大桥往返。 “不麻烦!先生说了,来湾悦别墅的人都涨三倍工资,而且这别墅大得很,都住得下。陈助手还交代了,在您肚子里的宝贝生出生前,我们都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照顾您。等您平安生产,先生还要给我们发大红包呢!” 难道江临野是认真的?真不打算让自己回特委会了? 苏时行抿着嘴,颇有些一筹莫展。他还有工作要做,还有很多案子没处理,甚至没来得及跟方言交代几句。 他能接受暂时住在这里,却不是一直。 不行,他必须要和江临野好好谈谈。 “你来这边后,有没有见过你们先生?他现在在别墅里吗?” 刘姨摇了摇头,“没见过呢,只见过陈助手。” “这样”苏时行没再继续问。江临野向来来无影去无踪,恐怕除了陈墨,没人能摸清他的踪迹,“那你待会帮我叫陈墨过来一下。” 刘姨收拾好碗筷,道,“陈助手刚刚已经离开别墅了,他特意叮嘱我们好好照顾您才走的,看着好像挺忙的。” “好,我知道了。”苏时行顿了顿,又说,“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我转告陈墨,说我想见江临野?” “没问题苏先生!我一定转告陈助手,说您想先生啦!”刘姨眨了眨眼,不等他回应就快步退出了卧室。 “” 苏时行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现在迫切地想见江临野,却连一点能联系到他的办法都没有。 如果说“想他”,能让江临野来得快一些 也好。 第67章 干嘛不见人 再不出现他要倒打一耙了 第二天。 苏时行是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 第一时间看向门口,卧室门仍旧紧闭着,没有任何人出入的痕迹。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 盯着窗外玉兰树的枝桠发呆。看着日光从斜斜的金芒变成沉落的橘红, 江临野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连陈墨也没来传过话。 大概很忙吧。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雕花铁门, 给对方找着理由。 或者还在生气? 没关系,作为一个成熟的特委会监察官,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可以等。 第三天。 今天一定会来吧? 苏时行双手抱膝坐在沙发上, 望着墙壁上的水墨山水画发愣。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咚咚咚”从长廊响起, 他立刻坐直身子,放下膝盖, 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结果推门进来的,还是端着果盘的管家刘姨。 “苏先生,吃点饭后水果吧。”刘姨笑着将果盘放在茶几上。 苏时行怔了怔,低落地回应道, “好, 谢谢刘姨。” 白瓷盘里的水果摆盘精致:蓝莓铺成底, 上边的各类水果错落堆叠在一块, 裹着糖霜的葡萄紫得透亮,金果猕猴桃切瓣排列,翠绿果肉剔透多汁,最上面卧着雪白的去皮荔枝, 还有几颗琥珀色的无花果作点缀 苏时行拿起刘姨递来的水果签, 却没什么胃口。他在盘里“精挑细选”半天, 最后插中了最边缘当装饰的苹果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吃出半点味道来,只剩下满口寡淡的酸涩。 他其实不爱吃苹果,觉得这水果是“中立派”,不酸不甜,滋味平淡。 可上次在医院尝的时候分明是甜的。 “您也尝尝,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他招呼着刘姨。 “不了不了,刚搬过来,还有好多地方要重新收拾呢。”刘姨摆了摆手,“那我下去了,您有事就叫我。” 苏时行张了张嘴,想问江临野的消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总追问好像显得自己多着急似的,再等等吧。 可这一等,就等了一周。 第四天,晨雾散了又聚;第五天,玉兰树枝桠上仅剩不多的枯叶又落了几片;第六天,飘起了一阵纷纷扬扬的小雪直到第七天,江临野依旧了无音讯,那个神出鬼没的alpha,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过了这么久还没消气?就算是气球,也该瘪了吧。 他开始有些焦虑。 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卧室里,没有手机,没有文件,甚至连能看时间的时钟都没有,只能靠窗外的日光判断晨昏。 他试过问刘姨或者其他人当下的时事新闻,可他们总是三缄其口,压根问不出半点有效消息;他试过拽动床脚的铁链,除了“哗啦”的声响和磨红的脚腕,什么用都没有。 真把他当金丝雀养了?可就算是金丝雀都没自己这么不自由。 江临野可以就事论事批评他,责怪他,哪怕像之前那样发狠,也比现在不闻不问强。 可就这么把他扔在别墅里,跟冷暴力有什么区别? “好啊。你不出来是吧。”苏时行盯着脚腕的铁链,越想越气,完全忘了之前“有耐心”的自我评价,“那就看看谁能忍到最后。” 中午的饭菜准时送了上来,依旧是色香味俱全的营养餐,可苏时行已经自己把自己气饱了。他瞥了眼餐盘,对刘姨说,“我没什么胃口,撤下去吧。” 刘姨立刻紧张起来,“苏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陈院长来看看?” “不用。”苏时行摇摇头,胳膊支在膝盖上,单手撑着头,“就是没胃口,拿下去吧。” 刘姨看苏时行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劝,只好说,“那我先放在这里,您饿了再吃。” 苏时行应付地着点头,“行。” 可等一小时后刘姨来收拾,桌上的餐盘几乎还是原样。她看着苏时行苍白的脸色,急得直跺脚,“先生要是知道您一天没好好吃饭,该着急了!” “他要是真着急,就不会把我扔在这了。”苏时行下意识接话,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这听着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 他没再看刘姨焦急的神情,起身往床边走去,脚腕上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声响。不再是之前的忍让接受,他听着只觉得心里更烦。 谁家会给怀孕的人脚腕绑铁链啊?简直没良心! 他躺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窗外的寒风呼呼作响,卧室里却暖融融的,加上他本就嗜睡,不过十分钟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七点,还是刘姨在床边轻声唤他,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睁眼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透。 又浪费了一天。 “苏先生,起床了。”刘姨见他醒了,将一旁的落地灯打开,手里还端着药片和温水,“您今天就吃了顿早餐,午餐都没碰,饿了吧?吃完饭前的药就可以吃晚饭喽。” 苏时行盯着那药片看了几秒,还是半撑起身接过,仰头吞了下去,随即又躺回床上,背对着刘姨闷声道,“我不饿,不吃。” “这怎么行?早上那点包子哪能顶一天啊!您多少吃点吧苏先生,要是饿着了孩子可怎么办?” “真不吃了。”苏时行抬手把棉被往上拉,罩住自己的头,像只把头埋进花丛里的小刺猬,“有人问起就说我没胃口。” 刘姨看着他裹成一团的背影,心里着急却劝不动。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听着被子里传来的轻微呼吸声,只好端着餐盘轻手轻脚地离开,心里盘算着得感觉把这事告诉陈助手,不然先生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发多大的火。 苏时行自己也没想到他能这么硬撑。 次日,他几乎全天都躺在床上裹着棉被装睡。刘姨来叫了他三次,他都用“不饿”“没胃口”搪塞过去。或许是前几天吃得太好,身体还有多余的能量消耗,他没觉得特别饿,连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异常安静,没怎么闹腾。 不错,当他苏时行的孩子,就得挨得了饿,吃的了苦。 可江临野还是没出现。 明明之前那么在意他,连晚饭少吃两口菜都会亲自夹到他碗里,怎么现在说不管就真不管? 被绑架不是他自愿的,他也好好回来了,和沈连逸委曲求全的“亲密”不过是缓兵之计,到底也什么都没发生,尺度甚至比不上他当年当卧底去酒吧钓鱼时的大 那家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孕期的苏时行更不例外。他心里隐隐有个荒诞的猜测,却又告诉自己“不可能”。 直到这天。 别墅里有些手忙脚乱,刘姨和厨师们都急得团团围在一起商讨怎么让已经一天半没吃饭的苏时行有胃口。 陈院长刚巧来做例行产检,刘姨便让新来不久的年轻女仆领着上了楼。 陈院长虽然平日里谄媚,医术却还算专业。他的拇指和食指一搭上苏时行的脉搏,眉头就瞬间皱起,“苏先生,您最近思虑过度,气血不足,连胎儿的胎动都略有些微弱,状态很不好。” “还好吧。”苏时行揉着太阳穴,语气漫不经心。 “怎么能还好?孕期情绪波动过大,又得不到伴侣的信息素安抚,很容易焦躁易怒,严重的还会影响胎儿发育,我先给您抽血化验,再给您打两针安胎剂。” 苏时行没太在意,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年轻女仆端着水杯进来,动作有些战战兢兢,察觉到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更紧张了,脚被茶几下边的地毯绊了一下,托盘里的水杯“哗啦”一声直接脱手,正好泼在陈院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不好意思!”女仆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外套上的水渍。 陈院长正忙着给苏时行扎皮筋准备抽血,只用余光瞥了一眼,便没再理会,“没事,待会就干了。” 女仆还是很慌,因为水刚好泼在外套口袋处,连带着插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的报纸都被淋湿了。她急忙把报纸抽出来展开,想放在阳光下晒干。 正午的阳光难得暖和,透过玻璃窗洒在茶几一角,刚好能晒到。她匆匆把报纸铺在茶几上,便应着刘姨的叫声跑下楼了。 苏时行盯着陈院长手里的针管,看着针尖刺入血管,手臂微微一凉。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安胎针剂不是该打在肚子上吗?” “哦,这是新型的营养针,通过静脉注射吸收更快,对胎儿更好。”陈院长面不改色地解释。 苏时行将信将疑,拿起抽完的空药瓶查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专有名词,看得他有些头晕脑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上的报纸。 社会版的头条页面,为了吸引眼球而加粗放大的标题瞬间烙进了他眼里——“凯撒掌舵人江临野夜会神秘男子!伊甸会所三夜同归!”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偷拍照片:昏黄的会所门口,江临野穿着黑色大衣,侧身对身边的人说话,两人肩膀凑得极近,姿态亲昵。照片没拍到那人的脸,只露出高挑的背影和纤瘦的身形。 夜会神秘男子三夜同归?苏时行动作僵住,霎时脑海只剩一阵空白。 那个把他用铁链锁在别墅里,不闻不问的人,竟然在外面的世界风生水起,和其他人深夜密会,甚至“三夜同归”? 【作者有话说】 20w了[哈哈大笑]腱鞘炎休息休息[猫头] 第68章 咬完就跑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bushi) 连日以来的纠结 “误会”, 纠结 “解释”在这张照片面前都显得十分可笑。如果是从前的他,绝对不会轻易相信这没底的花边新闻,可此刻 他好似一头扎进了冰窖, 连带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和渐隐的心跳。 陈院长刚打完针,正要用棉签压住苏时行手臂上的出血孔, 却听说“啪啦”一声脆响。 苏时行手中的空瓶生生被他握碎,锋利的玻璃碎片直接划破了他的掌心和指腹,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滴在木地板上,很快氲成了一小滩血水。 “我天, 苏先生!您没事吧?!”陈院长吓得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棉签都掉在了地上。他慌忙站起身, 脚步不稳地跑到楼梯口大喊,“快拿紧急医药箱来,苏先生受伤了!” 霎时间,别墅里乱成一团。刘姨拎着医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看到苏时行掌心淌血的模样, 慈祥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哎哟!这是怎么了?陈院长, 您怎么能让苏先生碰这么危险的东西!” 苏时行压下心中难言的愤怒,扯出一抹笑,“没事,我就是手滑没拿稳, 伤口不打紧。” 陈院长接过医药箱, 半蹲下身, 攥住苏时行的手腕把无菌纱布按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随后每一次用镊子拨开伤口找玻璃渣,都像针扎般扎得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到撒上止血粉,手心的疼痛达到了顶峰,冷汗也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他却依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好了,一周内千万千万不要碰水,也别用这只手做事。”陈院长全程提着一口气,掌心也布满了汗,江临野要是知道他的的疏忽让苏时行受了伤 他蓦然回想起上次江临野“好心”提议送他去非洲医疗队的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向苏时行的目光更诚恳,“苏先生,您一定要谨遵医嘱!千万别冲动,好好养伤,不然我真得去非洲了。” “好。” 刘姨盯着他包着厚厚绷带的手掌,忧心忡忡地追问,“是不是不能吃鱼和虾?发物也得几口吧?” “刘姨,没那么夸张,恢复几天就好了。”苏时行勉强安慰她。 “怎么能不夸张!你看你脸都白了,流了那么多血!我这就叫厨房给你炖鸽子汤补补,你这次可必须得喝!”说着,刘姨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房间。 “苏先生,刘管家说得对,您可得好好注意。”陈院长收拾着医药箱,试着缓和气氛,“伤口在掌心,要养好了才不会影响握枪,您可不能当作耳旁风。” 苏时行没心思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陈院长松了口气,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离开。可目光扫过茶几上展开的报纸时,他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他出门时在报摊上随手买的,还没来得及看。被加粗放大的“凯撒掌舵人江临野夜会神秘omega!伊甸会所三夜同归!”标题显而易见。 卧槽! 刚刚苏时行突然失控握碎瓶子,难不成就是因为不小心看到这则花边新闻?完犊子。他不仅没看好苏时行,还违法了“严禁任何外界信息”的铁律,甚至亲手把这炸弹带了进来。要是其他社会新闻,他还能安慰自己说应该没影响。 可偏偏是江临野的桃色新闻! 陈院长在心里叫苦不迭,眼疾手快地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脸色挤出僵硬的讪笑,“苏先生,那我先走了,您记得少忧思,多吃饭啊!”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像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似地急速逃离了案发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又只剩下苏时行一人。 他低头盯着掌心的绷带,稍稍用力,细密的疼痛就从伤口钻出,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继续收紧指尖。渐渐地,渗出来的血珠渗透绷带,从中心往外扩散,将灰白的纱布染成点点血花。 “江临野,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喃喃自语,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茫然。 半晌,他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熟稔地走到床边,脱鞋,掀被,躺下。 心情好差。 先睡觉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掌心的隐痛,放空脑子,慢慢陷入沉睡。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阴云压得更低,房间里渐渐没了光亮。微微敞开的窗缝里,偶尔飘来几声远处的模糊响动,又很快没入寂静中。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苏时行一会梦见自己从悬崖踩空掉落,一会又陷入鬼压床的困境,意识清醒但却难以动弹,只剩无边窒息。就在他被这些困境缠得喘不过气时,一股锐利的气息突然覆上肩头,驱散了那些寒意与恐惧,紧接着,有轻柔的触感落在他的脸颊、眉眼。 好温暖。 他下意识想伸手抓住那抹暖意,对方却敏锐地抽离,让他扑了个空。 “唔”他不满地低哼,鼻腔却飘来一阵已经相熟到刻入骨血的味道。 他猛然睁开眼,屋内昏暗,月光被厚重的窗帘盖住,只有一小缕透过帘缝钻进来,却被床前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他。 他看不清对方表情,但那双金眸依旧亮得惊人,黑暗中透着难以捉摸的光。苏时行攥紧被角,嘴唇动了动,刚吐出一个“江”字,就硬生生止住了——鼻子突然一阵发酸,连声音都带上了不稳的腔调,他慌忙抿住唇,就这么直愣愣盯着阴影里的人。 江临野没有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插在裤兜,目光在他绑着绷带的掌心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苏时行才稳住情绪,半撑着床起身。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和沈连逸亲密的误会,不顾嘱咐去赴约的原因,更想问为什么他现在才来,不闻不问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张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委屈堵得乱七八糟,憋了半天,竟只吐出一句,“你打扰我睡觉了。” 靠,说什么呢苏时行!他暗暗懊恼,久别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这句话。 “是吗?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江临野声音冷淡,转过身就要走。 “等等!”什么意思,这就走了?苏时行急忙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忘了掌心的伤口,左手往床沿一撑,一股刺痛瞬间钻上心头,他疼得闷哼一声,就看见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江临野顿住脚步,片刻后还是转回身,快步半蹲到床边,攥住他的手腕,冷峻的眉头蹙得紧紧的,“你到底能不能懂事一点?” 什么不懂事?! 他等了这个男人整整一周,忍受着铁链的束缚和冷暴力,反而被指责不懂事? 苏时行刚涌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冷水浇灭,鼻子又突然一酸,刚刚压抑好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用力挣扎着抽回手,拉过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头盯着被角一声不吭。 江临野缓慢地收回空着的手,沉默地站起身,“伤口又流血了,我叫医生过来。” “用不着。”不用他瞎操心。 “又把答应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江临野的声音冷了下来,“苏监察,你说过什么都听我的。” 苏时行吸了下鼻子,闷闷地应道,“医生说流血正常,结痂就好了。” “随你。”江临野看着他抗拒的模样,不再多说,转身又要走。 “等等!”苏时行下意识伸手,扯住了他的西装衣角,力道很轻,江临野稍微往前走一步就就能挣开,可他还是停住了脚步,侧过半边脸,语气平淡,“怎么了?” “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要见我?”江临野转过身,眸光沉沉,“苏监察不惜以绝食和自残的方式来要求见我,想必是有天大的事,我怎么敢不来?” “我没有自残,只是不小心握碎了瓶子。”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还没消气? “那就是绝食了?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有问题要问你。”苏时行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漠不关心,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江临野没有回答,只是缓步上前,微微俯身靠近苏时行,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紧握成拳,看着苏时行犹豫不决的模样,身上那股威士忌信息素如同被打翻的消毒剂,变得浓烈又刺鼻。他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该不会是想问,沈连逸现在怎么样吧?” 嗯?对了!还有沈连逸他差点给忘了,不过这个选项得往后排。苏时行蹙起眉头,刚想开口,“那个报” 话音未落,江临野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天旋地转间,苏时行已经被重重压进柔软的床垫。阴影笼罩下来,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眸没被镜片阻挡,在夜色里分外灼亮,深藏着压抑的怒火。 “想提问?”他的唇瓣蹭过苏时行的耳廓,随即不轻不重地咬住那柔软的耳垂,“得先付交换条件。” 他丝毫不给苏时行反应的时间,一只手霸道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张开唇缝。下一秒,滚烫的热吻瞬间落下,不由分说地吞噬着对方呼吸和理智。 “唔”苏时行的呼吸陡然加快,大脑因缺氧而一片空白,手下意识攀上江临野的肩膀,指尖着蜷缩揪紧了他的西装布料。他对江临野的信息素早已毫无抵抗力,此刻更是被这熟悉的凶猛气息淹没。 江临野的动作急切粗暴,“刺啦”一声,睡衣的纽扣被直接扯崩,滚落在地。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但很快就被更灼热的触感取代。他的吻从被啃咬得红肿的唇瓣一路向下。 “喂你干嘛轻点!”苏时行猛地一颤,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尾脊骨直冲头顶,身体刹那间紧绷得像木头。 江临野却置若罔闻,反而用牙齿轻轻碾过,又在周围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痕迹。 苏时行抓着他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眉眼染上薄怒,眼尾泛红,“你、你别这么咬!疼”语调却发飘,听起来不像责怪,反而更像求饶。 这家伙果然是在发脾气。 苏时行昏昏沉沉地想,这样总比之前的漠视要好。就就忍一忍吧。 这个念头一浮现,尽管被咬得生疼,他也不再出声制止,紧抓的手强迫自己慢慢放松下来。那浓烈的威士忌信息素仿佛被架在火上烘烤过,变得滚烫而绵密,像融化的热糖,又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花将他包围。渐渐地,一种奇特的舒适感中和了疼痛,让他四肢发软,心神涣散。 在情潮翻涌的昏沉中,他觉得左边腿被压得有点发麻,无意识动了动想伸展一下,但这细微的动作像惊动了江临野某个敏感的开关,他的身体猛地下沉,用更重的力道将他深深压住,仿佛怕他跑掉。 “”苏时行立刻不敢再动。 他垂眸看着那头银色发顶,感受着那异样的触感和故意加重的力道,咬牙压抑自己泄出的气音。视线转移时,却突然看到那个alpha的耳朵此刻正烧得比傍晚的红霞还要灼眼。 咦? 他鲜少有机会以这样的角度观察他。在他们为数不多的亲密中,他总是全然承受的一方,被快感和眩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 不知怎得,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指尖在他烫手的耳廓上轻轻划过。 江临野十分专注,全身心都沉浸在占有与标记中,似乎没发觉这小插曲。 好神奇,有点可爱。 苏时行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却又忍不住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红得能滴血的耳垂。 然而下一刻,江临野所有的动作倏地顿住。 这个向来强势的alpha有些怔愣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情欲未退,却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茫然。刚舔舐过的嘴唇还泛着湿润的红肿,微微张着,像是没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这怔愣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苏时行眼睁睁看着那片茫然迅速褪去,江临野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谁、教、你、的?” 苏时行被他的异常反应弄得有些不解。怎么了?不就是摸了一下耳朵吗?难不成这里还是他的什么禁忌地带?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江临野就猛地撑起身子,瞬间离开了他的身体。他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大半表情,只能看到他下垂的嘴角。他将苏时行被扯得凌乱的睡衣用力拢好,又一把抓过旁边的被子,几乎是把他整个盖住。 随即便迅速翻身下床,快步走向门口,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回头,“砰”地一声重响,房门被大力关上。 只剩下苏时行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上还残留着被粗暴对待的痕迹与温度,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又怎么了? 第69章 他的玩弄 屈辱感 苏时行坐在沙发上, 望着窗外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条发愣。 他反复回想前两晚江临野突兀的出现与逃离,始终想不通那莫名其妙的情绪转变。 是自己孕期反应迟钝,还是有什么关键细节被他遗漏了?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搜索, 可都一无所获。 “苏先生, 这些东西要不要现在整理出来?还是暂时放着?”陈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噢,先放着吧, 我自己弄就行。” “好的。”陈墨指挥着搬家工人将几个纸箱都堆在房间角落,待一切安置妥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苏时行,“苏先生, 这是沈警官近一周的动向报告,总的来说性命无碍, 一切安好。” 苏时行垂眸看向那份文件,伸手轻轻推了回去,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这是先生叮嘱要交给您的,您确定不看看?” 这个时候还敢去关心沈连逸,他虽然头脑不如以前清醒,但也没到变蠢的程度, “不用了, 你收回去吧。” 陈墨微微笑着, 收回文件, “好的,我会如实向先生汇报。” 苏时行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他最近很忙?” “临近新年, 集团和各项事务确实需要统筹安排。”陈墨诚恳地说, “先生其实也想经常来看您,只是实在抽不开身。” 苏时行冷笑一声,“都三夜同归了,能抽的开身才怪。” “什么?”陈墨敏锐捕捉到苏时行那声冷笑,却没听清后面那句低语。 “哦我说,我不在乎他来不来。”他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么忙,不会是跟特委会的工作有关吧?” “抱歉,这个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早知道会吃闭门羹,他还是忍不住问。 陈墨见他神情黯然,犹豫了片刻又小声补充道,“苏先生,您别担心。特委会和海关处那边的工作,先生都替您妥善照看着,没出什么大问题。” 苏时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点了点头,“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 “那苏先生,没其他事我就先离开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刘姨说。” “嗯,好。”看着陈墨转身离开的背影,苏时行幽幽叹了口气,江临野越是这么遮遮掩掩,不让他接触外界信息,他就越疑神疑鬼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事件,才要这样把他彻底隔绝在别墅里。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纸箱旁,弯腰打开。里面装满了他在凯撒时随手买的各种小东西——造型古怪的恐龙杯,丑猫玩偶,还有一些他没读完的悬疑小说,连沈连逸之前送他的那块腕表也一并被整理了进来。 他拿起那恐龙杯,握着杯耳细细端详,回忆起里面每晚都会盛满江临野亲手准备的热牛奶,心里不免泛起一丝惆怅。 确实是他大意被绑架,可是他也是受害者算了,再和他争论这些已经没用了,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和江临野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在苏时行心里始终觉得只要把所有误会,尤其是关于沈连逸的那件事解释清楚,以江临野的理性,应该能理解他,然后还他自由,哪怕只是恢复之前按时上班,下班回凯撒的状态,他也接受。 他以为江临野既然来发过脾气,泄愤了,消气了,总会很快再来。 然而,没有。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打针,吃药。他没再绝食,因为刘姨偷偷告诉他,上次他绝食受伤后,江临野发了很大的火,说要是再照顾不好自己,就把别墅的人全换掉,直到他满意为止。 看着刘姨担忧的眼神,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悉心照料,苏时行还是妥协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让无辜的人莫名丢了工作,受他牵连。 而脑海里本来条例清晰的思绪和解释也渐渐被日复一日的等待耗光。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正”字,记录没有终止的等待日子。 随着一个又一个“正”字画满,苏时行甚至开始怀疑那晚的重逢是不是自己寂寞太过而产生的幻想,毕竟,江临野又再一次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天气:阴天】 肚子渐渐显怀了,掌心贴在上面,真的能感觉到小孩子轻微的胎动 生命的律动真的很奇妙 没想到从来独来独往的自己,有一天能够感受到血脉相连的羁绊 只是,如果,他也在就好了 一起摸摸这个小家伙. 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落下,钢笔的墨水在笔记本上的句号晕开一小团墨迹,苏时行望得出神。每天陪自己的好像就只有这本载满自己心绪的日记,将他那些未尽之言都挥落纸上,聊以慰藉。 “正”字不断被填满,可苏时行的心却越来越空落落。 直到又一个深夜。 他的睡眠变得很浅,楼下仆人轻微的走动声都能将他吵醒。所以当房门被轻轻推开,那股熟悉的威士忌信息素飘进来时,他瞬间就醒了。 他来了! 可是,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他像是闹脾气一般,依旧保持着侧睡的姿势,双眼紧闭,等着对方先开口。 可空气安静到落针可闻,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苏时行心里莫名一慌,他会不会又走了? 他试探性地慢慢睁开眼,却对上了那双在昏暗阴影中一言不发,深深凝视自己的金色瞳孔。 “醒了?还是在装睡?”江临野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还带着些疲惫。 “”苏时行撑起身,蹙着眉看他。原来他知道。这家伙总是这样,一副尽在掌握,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演独角戏。 他一直这么讨人厌的吗? “不高兴?是上次给的资料太少,让你了解得不够详细?”江临野俯下身,微凉的手指拂过苏时行的脸颊,却被他别过头甩开。 江临野金眸微眯,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正对自己,“看来我们苏监察心情不佳。” 嗯,对,知道就好。苏时行在心里默默应着,下颌被捏疼,却仍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他等了这么久,凭什么又要被他阴阳怪气? “怀孕的人总闹情绪,对胎儿不好。”江临野的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唇,在他垂眼时微不可察流露出丝丝眷恋,却在苏时行看向他时眼底又只剩冷然。 “这次想知道什么?”江临野松开捏着下巴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唇角。 苏时行被他问得一怔,多日以来的等待几乎磨钝了他的思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而解释,是这一切的前提。 “我想先告诉你,”他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瞳孔闪烁着坚定,“关于我被沈连逸绑架的事,还有你看到的那个” “我不想听任何关于他的事。”江临野出口打断他,按着他唇角的手骤然收紧,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必须听。”苏时行忍者唇角的疼,眼神执拗。 “我说了不想听,事情在我心里早就翻篇了,你说不说,没区别。别把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江临野漠然道。 “有区别,区别很大,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就行。” “难道你不想知道特委会最近的案子进展,不想知道海关处,不想知道其他情况?” “我想知道!可事情总有先后顺序,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苏时行固执地摇头,仍旧不为所动。 江临野沉默地注视着他,阴影笼罩下的金眸里情绪晦暗不明。末尾,他冷嗤一声,松开手,“说就说吧。” 苏时行庆幸地松了口气,没关系,就算江临野暂时对自己置之不理,还莫名其妙发脾气,可愿意听他说话解释,就代表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话,才郑重地开口,“那次沈连逸” 话音未落,又突然被打断! 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对方摁住他力道极大,他只好勉强用掌心抵住那下压的胸膛,咬牙道,“又来这招?” 江临野置若罔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带着威士忌气息的吻就凶狠又霸道地落下。 “喂,等等!”苏时行来不及抓住他的手,吓得身体一颤,鸡皮疙瘩四起。 他试图挣扎,身体却背叛意志地失去所有力气,在对方熟稔的撩拨下节节败退 *************** *************** 江临野目光灼热,根本无法在陷入欲望、满脸潮红的苏时行脸上移开——就是这样他不管这人心里装着谁,也不在乎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他只要这具身体、这个孩子,都完完全全只属于他。 听着耳边那阵阵低喘,感受着对方滚烫的皮肤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紧自己,甚至无意识地主动挺腰,他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手正要下意识继续向后滑动,却刹那间定住。 再忍 他极力压抑自己体内蹿动的炽热,直至最后,怀里的人已经完全瘫软,他才缓缓抽回手,拿过床头的纸巾面无表情地擦去掌心的湿腻,将身上扯得微乱的衬衫领口整理好,淡淡道,“好了,谈话时间过了,就当你已经说过了,你想要什么,直接和陈墨说。” 什么?什么意思苏时行的神志尚未在这巨大的刺激中归位,在他被水汽氤氲模糊的视线中,只见江临野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他。 银色的月光从窗外透进,将空气中的旖旎慢慢驱散,显得床上衣着凌乱的他更加狼狈。 江临野,就这么走了? 苏时行攥着丝绒棉被的手背青筋暴起,掌心的伤口明明已经好了大半,却莫名浮现起钻心的疼痛。 整个房间又恢复了空荡寂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许滴落在床单上的狼藉,胸膛止不住地剧烈起伏,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屈辱和荒谬感像盆冰水,把他浇的浑身冰凉。 那句“想要什么和陈墨说”不断重复回荡在他脑海里。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没招了 +-+ 第70章 他又跑了 不好好对待老婆的后果是 天气:小雪 下雪了, 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窗外的玉兰树,最后一片枯叶也落尽了 真厌恶这样 他还是在深夜来.抓不住规律,比江城的天气还难以预知 有时是几天后, 有时会更久.来了, 便不由分说地摆布这具身体 他熟知哪里会让自己呼吸失序,甚至防线溃堤 比起意乱情迷的自己, 他更像一个冷静的勘探者,在这片被他攻占成功的领地上游刃有余地巡视 犬齿陷入腺体, 大量的信息素注入的瞬间,像是一场精神上的处决压制.威士忌的味道粗暴地盖过一切, 再无任何招架之力 种下一个临时的,却屈辱的标记 然后便走了 徒留他, 徒留他一个.像个仅供他发泄的禁脔 慢慢地,好像连对话也开始少得可怜 每次试图开口, 提起“沈连逸”这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他会停下所有动作,沉默地凝视我 奇怪, 我读不懂他的意思, 只能看着他直接转身离开 我没再提了 日期:正正正正 落款:苏时行. 天气:阴 他探索了这具身体的全部, 却从不主动摸一摸他的肚子 那不是他的孩子吗? 为什么可以这么漠不关心 或许原本笃定有的情意, 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幻觉 他离开后,房间会变得特别空,特别静 最开始是愤怒.现在,只剩下无边的寂寞 我甚至开始害怕.害怕那长久的, 一个人的寂静 也厌恶在快感中头脑空白的自己, 像个没有灵魂的玩物 可悲的是, 在这日复一日的囚禁里,身体却先于意志,习惯了这一切 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吗? 苏先生 他们叫我苏先生 可我快忘了,我到底是谁了 日期:正正正正正正正一 落款:苏先(划掉)时行. ———————————————— 天气:阴 我要结束这一切 不是结束生命,是结束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缠,和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日记的最后一笔落下,纸页的墨迹还未干透便被苏时行直接合上,起身将它塞进书架后的缝隙。 他走进浴室,旋开水龙头,掬起冷水一口气拍在脸上,抬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麻木疲累,腹部隆起,锁骨都是深浅不一的青紫咬痕的自己,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从心底飞快蔓延。 他是苏时行,不是怨夫,更不是金丝雀。 远处树林后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透过敞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他眼神瞬间一凛,所有的迷茫合颓丧都在此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时机,终于出现。 月亮被阴云彻底遮蔽,窗缝外的凛冽寒风呼啸而过,主卧室内没开灯,万籁俱寂中只听得见苏时行放缓的呼吸声。他握紧藏在掌心的剪刀,轻手轻脚走到窗边,身影与厚重的丝绒窗帘融为一体。隆起的腹部让他的动作不复往日矫健,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在夜色里却显得更加坚定。 车灯在树林里隐现数次,终于冲破夜幕,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庭院护栏稳稳停在门前,发出“滴”的一声喇叭声。 别墅下人急匆匆跑出来,大力拉开雕花铁门。 苏时行背靠窗帘阴影,半蹲下身,卷起裤脚——脚踝上新旧交织的磨伤红肿不堪,最严重处皮肉甚至微微外翻。他对外说是“怀孕的人手脚变得浮肿而磨伤”,实际上这是过去每一个独处的深夜,他咬紧牙关一次次抵向铁环磨出来的。他以此为由,换来了一副稍微宽松一点的脚铐。 将以“脚铐太冰”为由而缠在镣铐的珊瑚绒布快速剪开,赫然又多出一小道空隙,再用从浴室取出的肥皂,开始在脚踝与镣铐内壁间反复搓磨。滑腻的白色泡沫润滑着镣铐,却也渗进破损的皮肤,他抿紧唇,将疼痛压成额角的一层薄汗。 然后开始尝试将脚抽离。 快点,再快点 镣铐内壁刮过红肿的皮肤,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他浑身绷紧,呼吸有些不稳,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终于,“咔”地一声轻响,脚踝在肥皂的润滑与皮肤的牺牲下,挣脱而出。 “呼”摘下这个束缚了自己不知多少个日月的镣铐,苏时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起身探头看向楼下,熟悉的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廊前的内车道上,车灯熄灭,驾驶座车门打开,陈墨一身黑色西装步履匆匆地下车,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别墅大门。 就是现在! 苏时行推开窗户,夜风瞬间灌入他的毛衣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双手撑着窗框,先将右腿小心跨过窗台,腹部沉重的下坠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用腰腹发力,强行将身体翻上窗台。 确认楼下没人后,他伸头再次确认高度:二楼窗台到一楼雨棚约两米,雨棚是砖石结构,足够承受他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双脚轻巧地落在雨棚上,发出轻微的“咚”响,却隐没在树林的风声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动作虽然不如从前敏捷,却依旧稳重。紧接着,他屈膝从雨棚边缘滑下,双脚触地的瞬间顺势往前一滚,护住腹部的同时紧贴墙根的阴影里。 速度必须要快,毕竟随时都有被监控发现的可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狂跳,苏时行抚上自己的胸膛,强迫自己冷静,借着别墅外墙的雕花隐蔽身形,快速向汽车潜去。 车子的车尾正对着他,驾驶座车门虚掩着,苏时行屏住呼吸,手指摸索着按到后备箱开关,“咔哒”一声轻响,后备箱盖弹开一条缝。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个外墙的监控照过来时,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被门廊遮盖。他毫不犹豫地蜷身挤入后备箱,从内部缓缓合上了箱盖。 车里除了皮革味,还飘散着淡淡的威士忌信息素,这熟悉的气息在无意中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让粗重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他调整姿势,尽量让隆起的腹部不被压到,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过一分钟,陈墨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明显。可就在即将抵达车旁时,脚步声竟突然诡异地停住了。 苏时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十秒,不过短短十秒,却像被无限拉长。紧接着,那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径直朝着后备箱的方向而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他头顶的正上方。 冷汗瞬间从苏时行的额角滚落,顺着脸颊点点滑进衣领。他的手脚变得一片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陈墨立刻接起电话,声音恭敬,“宁先生,我已经拿到海关处的资料了,不过从这过去要四十分钟,您再周旋片刻,我马上赶过去。” 宁先生? 那是谁,海关处的什么资料? 还没等他在脑海中搜索相关人物,陈墨已经挂断电话,直接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油门被一脚踩下,车子猛地向前冲去,苏时行因为惯性差点撞上箱壁,他死死抵住两侧隔板,将自己卡在缝隙中。尽管姿势难受得让他觉得脚筋都麻成一块,但心里却只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成功了。 他苏时行,绝不会等着别人可怜,更不会坐以待毙。当他回看日记,猛然发现自己开始自怨自艾时,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身体的麻木可以救回,意志的沉沦才是万劫不复。 他是答应一切听江临野的,但却不代表他能接受被这么肆意玩弄。如果忍耐和顺从换不来理解,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控制和漠视,那他只能告诉对方: 他不伺候了! 车子不知道高速行驶了多久才终于踩刹急停。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僵直姿势让苏时行腰背发酸,却全程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早在心里规划好了路线:陈墨大概率是回凯撒,那他便从地下停车场的东南门消防通道溜走,一路过去的监控死角他闭着眼都被背下来。 当陈墨挂挡熄灭引擎的瞬间,苏时行立刻按住后备箱的内置按钮,轻微的“咔哒”声刚好被引擎渐隐的余响掩盖。紧接着,便听见陈墨匆匆下车的脚步声。 整个狭小的后备箱空间顿时变得十分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跳声。苏时行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箱盖缝隙,刚想观察外面的动静,视线却被一道银色的金属挡住。 他皱了皱眉,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私人车库的自动拉闸铁门。? 这儿不是凯撒大厦! 苏时行戴上口袋里的黑色口罩,推开后备箱后迅速翻身潜出,半蹲在车尾后,后背紧紧贴着车身,腹部的重量让他趔趄了一下,不得不一手撑着地面维持平衡。 车库不大,两侧是刷白墙壁,刚好只够停一辆车。拉闸铁门关的严严实实,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正缓慢地转动。他快速扫过墙面,没有找到卷帘门的开关,唯一的出口竟然是角落里一扇嵌在墙里的电梯门。 没时间犹豫,苏时行猫着腰冲过去,按下电梯按钮。这专属车库里的这大概率是江临野的私人电梯,不会有其他人使用。 电梯快速下行,不过几秒,“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滑开。入目是铺得方正的酒红色丝绒地毯,锃亮的不锈钢电梯壁上嵌着暗金色花纹,空气中飘来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氛,将他沉睡已久的记忆突然唤醒。 他快步跨入电梯,电梯门板上显示这里是地下一层,顶层为五层。看着这熟悉的装修风格和香氛味道,苏时行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 这里是伊甸会所。 江临野的第二“据点”,也是他曾被迷晕带走的地方。《 》 70-80 第71章 另一个苏监察 镜像迷云 会所里灯火璀璨, 来往人影绰绰,昂贵的香水味与各色信息素味道交织漂浮在空中,织就了一片纸醉金迷。苏时行迈着小碎步穿梭于宾客中, 为了方便着力和隐蔽行动, 他从别墅逃出来时只套了件轻薄的黑色毛衣和长裤,连鞋子都没穿。 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 寒意直直从脚底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在会所灯光昏暗,这副狼狈模样倒没引起太多注意。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心下怅然, 脚步缓慢地朝着大门方向挪动,视线扫过一角时却突然顿住。 不远处的吧台旁, 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方言?他怎么会在这? 苏时行立刻闪身躲到一根罗马柱后,方言显然没看到他, 正往他的相反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一份牛皮纸袋文件。 真是天助他也!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这的原因,可对方言他是放一百个心的,悄无声息地跟上对方, 看着方言在一部公用电梯前停下, 他心里一喜, 正要上前, 就见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朝方言走去,身边还簇拥着几个随从,有的拎着外套,有人捧着帽子, 亦步亦趋, 排场十足。 这是哪位大人物? 苏时行收回脚步, 警惕地退到拐角处,只侧出半张脸观察。那人在方言身旁站定,微微侧头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喧闹的背景根本听不清。 电梯很快到达,两人一同走了进去,随从们皆微微鞠躬,留在外面等候。 两人转身正对着面前方向,方言还是老样子,皱着眉一脸凝重,像总是揣着大事。大概这阵子自己突然消失让他担心坏了吧?可当他的目光移到旁边那人脸上时,全身血液却刹那冻住。 那人也戴着口罩,利落的黑色三七分短发下,是一双疏离而冷淡的眉眼。 这个人好熟悉,不对! 他的目光扎在那人身上难以移开,电梯里的人从那身特委会的着装到挺立的站姿,甚至是随手整理衣襟的小动作,都像极了自己? 他晃了晃头,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模糊的重影恢复后还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还真不是错觉。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从两边合上,最后关闭的前一秒,他回过神,忽然与那人对上了眼。 他看见自己了?苏时行下意识往回躲,等再探出头时,随从们已经散去,电梯数字也上升到了三楼。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为什么方言会和他在一起? 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快速升起。 不可能吧 苏时行转身往南侧的旋转楼梯走去,不断回想着事到如今的种种:为什么所有人对他的消失无动于衷,江临野毫无顾忌的行事,还有别墅里的消息封锁他的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事关特委会,他没法就这么把这事轻轻放过。 来到楼梯口,他抬头看着螺旋而上的高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腰腹的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紧抓着扶手保持平稳。 半年前特委会在这里执行过搜捕任务,他已经把地形和人员分布记得一清二楚:一楼二楼是大众区域,有吧台、舞池和卡座;三楼往上则是私人包厢区,专供达官贵人享乐或谈事,不出意外每个入口都有专人把守。 来到三楼楼梯口,两侧果然站着两个黑衣保镖。见苏时行上来,立刻上前一步挡住去路,客气却警惕地问,“这位先生,请问您到几号房间?” 公共电梯在楼梯口的相反方向,相隔较远,两边守卫信息应该暂时没通得那么快。苏时行犹豫片刻,回想刚刚那一幕,抬起眼,缓缓摘下小半边口罩,目光扫过对方的反应,淡淡开口,“江总在几号?” 保镖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笑脸,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原来是苏监察!真是不好意思,我让人带您去包厢。” 苏时行重新把口罩戴好,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先去趟洗手间,告诉我房间号就行。” “是是是,谢谢苏监察体谅!”对方似乎对他的回应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应声道,“陈助提前吩咐过了,还是八号包厢。您慢走!” 苏时行点头,抬脚往包厢方向走,刚刚他只是试探猜测,却没想到方言和那人真是去找江临野的那他不能再冒险接近了,以江临野的敏锐,自己被露头就秒的可能性很大。他攥了攥拳,看着走廊尽头紧闭的包厢门,还是停下了脚步。 现在绝不是冒险的时候。那个“镜像”的出现太诡异,他必须先离开这里,理清思路再做打算。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休息片刻。 经历这么一场紧张的逃亡,身体和精神的疲惫感已经没法再忽略,肚子的阵阵坠痛也越来越明显。他抬手抚上肚子,总隐隐感觉里头的小家伙在轻轻踹他表示抗议。 “别闹,再踢你爹,回头可没好果子给你吃。”苏时行低声警告,掌心却温柔地拍了拍肚子以示安抚。他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三楼全是私人包厢,走廊十分安静没有其他人影,他终于不用刻意去盖住赤脚,走起路来也松快了些。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大理石台面映出顶上的水晶灯,依旧是会所一贯的华丽装修。苏时行钻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放下马桶盖坐了上去。他闭上眼,慢慢恢复自己使用超额的精力,脑子却丝毫不敢松懈,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出路。 摸出裤兜里的全部财产——只有皱巴巴的五百二十八块现金。这还是他从纸箱里翻出的存钱罐里抠出来的。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当初就该多攒点现钱。本来如果是在凯撒逃离,他还计划着去熟人开的酒店公寓暂住,可在伊甸会所就麻烦多了,离市区偏远不说,来往都是自己开车的权贵,没人打车,所以这个地带出租车非常稀少。 那他怎么离开?苏时行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把脸,又强迫自己振作:车到山前必有路!连戒备森严的别墅都能逃出来,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而且比起在别墅里被冷暴力的日子,此刻哪怕前路未知,那也透着自由的光亮。至于江临野他半点都不想再管,这都是那家伙自找的。 他低头看了眼安静下来的肚子,把手轻轻搭在上面,喃喃道,“没事,你爹我一个人也养得活你,吃苦耐劳的美好品德从小培养才行。” 话音刚落,腹部在他的掌心下居然轻微地动了两下,像是在笨拙地回应他的话。 苏时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精神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这小玩意,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坏,起码现在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指尖在圆鼓鼓的腹部打圈轻揉,惬意不过三秒,就听见门外突然传来“嗒嗒嗒”的皮鞋踏步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坐直身子,耳朵紧贴在门板上细细捕捉外面的动静。 先是水龙头转动的声音,水哗啦啦地落下,又很快被关掉,接着便陷入一片寂静。 谁在外面?不上厕所又不走。苏时行耐心等了好一会,依旧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心里更加警惕。 而此刻的隔间外。 宁羽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平静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他摘下口罩,指尖抚上自己的鼻梁与唇峰,自言自语道,“他总说我这里的线条最像他,是我全身最令他着迷的地方,每次抱紧我的时候,都痴迷地喊着‘苏监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却又像在安慰自己,“没关系,很快我就不用戴口罩了,医生说,再调整一次就会更完美,” “等我完全变成他,变成苏时行,他就不会只在有事的时候来见我了,他会像以前那样,整天都只陪着我” 察觉到厕所隔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宁羽嘴角的弧度勾得更高,他正要继续开口,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高泽礼踱步而入,还是那身扎眼的白色风衣,步伐悠闲。他走到宁羽旁边的洗手台,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 “苏监察,没想到在这里又碰面了。”高泽礼透过镜子看着身侧的人,语气友善。 宁羽却没那么轻松,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立刻戴上口罩,恢复了“苏监察”的清冷姿态,微微颔首,“高局。” 水流声被旋停,高泽礼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刚刚在包厢里与苏监察相谈甚欢,希望我们未来的合作也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宁羽看了他一眼,谨慎地回应,“高局客气了,都是为江城的稳定努力,分内之事而已。” “是吗?”高泽礼侧身面对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肆意打量,“可我记得之前,苏监察明明之前还对和我合作避之不及,怎么这阵子态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宁羽的表情僵住,又冷下声来,“公是公,私是私。个人喜恶不能凌驾于工作之上,这是我身为监察官的准则。” 高泽礼却并不买账,缓缓摇头,“我总觉得,现在的苏监察,和之前的您似乎有些不一样。” 宁羽的心脏刹那高高吊起,手心发凉。他扮演苏时行的这些日子,自认为模范得惟妙惟肖,游刃有余,可惟独对上这个高泽礼时,那双看上去善意的眼眸却总让他有种被看透戳穿的恐惧感。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高局何出此言?” “不知道您还得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高泽礼微微眯起眼,眼里闪过一丝痴迷,像是在回味什么珍贵回忆,“您那枪打进我心里的子弹,时至今日我都在重复回味。” 此刻在厕所里的苏时行: “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您身上的锐利锋芒和那种依旧独特,混合着矛盾气息的味道,都深深吸引着我,让我忍不住向您靠近。”他向前逼近半步,alpha的压迫感无声地释放出来,让宁羽几乎控制不住往后退,“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您收敛了,圆滑了,像实验室里已经被调解稀释过的原液,没了攻击性,也失去了那独特的吸引力。”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拿他和苏时行比?而他永远都是败者。宁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冷笑道,“高局的意思是说,我现在不够格和您合作了?” “当然不是。”高泽礼抬手,似乎想抚摸宁羽的脸,却又在半空放下,眼神里带着满满的遗憾,“您依然优秀,只是那种让我着迷、值得我深入探究的‘特别’,正在消失。而且变得” 高泽礼退开一步,指尖摩挲着下巴,短暂思考后微笑着道,“越来越平庸,越来越普通,越来越无趣了。真是可惜。” 宁羽的面色越来越差,却想不出任何话反驳,更怕说错话被高泽礼抓了错处。 “希望我的话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苏监察,我先告辞了。”高泽礼的语气依旧礼貌,不等他回应就径直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宁羽站在原地,镜子里清晰地映出那双因怨恨而扭曲的眉眼,他攥起拳头,狠狠砸在洗手台上,发出“咚”的沉闷响声,大理石台却毫发无损。 又是这样!江临野透过他看苏时行,高泽礼也在找苏时行的影子!就算有这张脸,他宁羽在所有人眼里依旧只是个替代品,一文不值!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把他淹没,胸口也剧烈起伏。他的余光扫过最里面那间紧闭的隔间,一个阴暗的念头突然在心底迅速滋生,他伸出微颤的手把衣襟和口罩拉好,压下眼底的疯狂,快步离开了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有点忙,不过小天使们多多评论和营养液是我召唤我坚持的动力![撒花][撒花] 第72章 敌人太多 遇见了高泽礼被宁羽拦住 苏时行贴着隔间门听了很久, 确认外面再没有脚步声后才谨慎地推开一条缝,探头观察。 洗手间里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他蹑手蹑脚地走出隔间, 回想刚刚听到的谈话, 心情有些气愤和一丝丝说不清的复杂。 这是什么荒谬的替身游戏? 江临野凭什么绕过他来选择“监察官”这个位置由谁坐?即便是他的“复刻者”也不行,他用性命打拼而来的位置, 绝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alpha玩弄权术的筹码。无论江临野是想借机渗透特委会,还是盯上了海关处的权力, 他都不能让那个可恶的冷暴力狂轻易得逞。 至于那个模仿者苏时行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本尊都过得像被弃置的玩具,一个影子能翻出什么花样?他不过是碰巧怀了江临野的孩子, 才让那位高高在上的alpha多看两眼。靠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和长相来获得江临野的关注,根本是无稽之谈。 不过, 说什么“痴迷地喊着‘苏监察’?” 这个细节让他眉头微蹙。他实在无法将“痴迷”二字,与记忆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控制欲过剩的江临野联系起来。 没时间思虑太多, 他正准备离开洗手间,突然发现保洁间的挂钩上挂着一顶灰扑扑的、边缘还沾着点深色污渍的旧帽子。 他伸手扯下,又从兜里摸索出一张纸币。 一张卡其色巨款。 他攥着那张二十块,沉默了几秒还是没舍得放下去, 最终换了张十块的放在角落的小凳上, 才将帽子往头上一压, 遮好大半眉眼后离开了洗手间。 走廊依旧静悄悄的, 只有偶尔经过包厢时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细碎说话声。黄铜壁灯幽幽亮着昏黄的烛光,显得气氛更加静谧。 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离开,是去海市?还是京市?如何避开江临野的眼线,都需要他一步步仔细筹划。苏时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丝毫没注意到前方拐角处正走来一个人。 伊甸会所的每一条走廊都铺了昂贵的手工地毯, 不刻意加重脚步,踩上去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当他不经意抬眼瞥见那身扎眼的白色风衣时,才猛地发现远处有来人。 是高泽礼! 苏时行心头一沉,真是祸不单行。这个诡异的科学家对气息的敏锐程度堪称可怖,而且似乎已经察觉出那位“苏监察”的不对劲,是个不好糊弄的危险人物,他直觉认为,被高泽礼发现,跟落在江临野手里的糟糕程度不相上下。 但在这个寂静狭窄的空间里,突然转身太过刻意,逃离更会引人注意怀疑。 苏时行强迫自己维持好刚刚的步伐,贴着墙继续往前走,好在两人距离还不算近,而且高泽礼正低头看着手机,暂时没注意到他。 就在他面临这进退维谷的艰难情况时,左侧包厢的门突然打开!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随之而出的是各种alpha和Omega的浓烈信息素,正伴随酒味短暂地充斥在走廊的空气中。 虽然吃了药不会受影响,但还是有股恶心感从苏时行的胃部倏地升腾上来,他盯着前方那群人的背影,突然灵光一现。 混进去。 咬牙屏住想干呕的冲动,他迅速垂头,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队伍末尾。步调、间距,几乎与前面的人同步,将自己伪装成这个团体里一个沉默的同行人。 距离在缩短。 十米。 五米。 与高泽礼擦肩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慢放拉长。他下意识将松垮的毛衣下摆往下扯了扯,更深的阴影笼住身形,借着前面人的遮挡,将自己彻底融进背景。 一步,两步……错身而过。 他没有回头,能感觉到没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直到走出几米远,屏住的那口气才敢极缓地呼出。 看来……成功了? 苏时行稍稍掀开帽檐,擦去额角布满的细密冷汗,又重新把帽子戴好。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高泽礼离开的方向,全身血液却在此刻轰然倒流,凝固冻结。 不远处,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高泽礼根本没有离开。那身白得刺眼的风衣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赫然立在原地,正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的方向。! 苏时行瞳孔骤缩,像被石化了一般,他总算能代入恐怖片里的主角见到鬼时汗毛直立的感觉了,就连从业以来的激烈枪战也没给过他这种惊悚感! 苏时行喉结动了动,刚要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就听见高泽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位先生,等等!” 完蛋,跑! 前面那群人闻声纷纷回头,苏时行快速拨开人群,护着腹部冲刺,好在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他在拐角,而高泽礼已经接近走廊的另一边尽头。不过两秒,他的身影就瞬间就消失在这条走廊里。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好在对地形熟悉,七弯八绕下重新躲回了洗手间。 靠在冷冰冰的瓷砖墙上,半侧出身观察周围情况,走廊里没有传来任何追赶而来的脚步或是回声,他紧张的心才慢慢平复。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离开吧。 好一会他才缓回流失的体力,扶着墙站直身体,沿着原路返回。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生怕哪里又会突然蹦出什么人来。 来到三楼楼梯口,意外地没看见那两个守楼梯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循着阶梯往下走,每走十个台阶都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从前两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此刻像登华山一样艰难。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下到一楼,大厅热闹依旧,喧闹的音乐声吵得苏时行耳朵疼,疲惫感已经堆积如山,他将毛衣往下扯了扯,整理好帽子和口罩,抬脚朝门口走去。 就在距离门口几步之遥时,面前莫名出现了一个穿着会所工作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苏时行蹙了蹙眉,想直接绕开。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生其他事端。 “这位先生,苏监察有事找您,劳烦您跟我们过去。”那个工作人员直接张开双臂堵住他的去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左侧。 苏监察?好熟悉的称呼,只是,不是在叫他。 苏时行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走廊与包厢的拐角处立着个人,昏黄的灯影碎碎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监察官的工作外套罩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唯有胸口那枚特委会徽章依旧闪着刺眼的银光。 是那个模仿他的人。 对方见他望过来,眼神丝毫没有躲闪,反而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往身后的长廊走去。 果然电梯里的对视不是错觉,这人早就看见他了,现在居然还主动叫他过去。 望着那个高挑背影,苏时行突然觉得有点眼熟。等等他想起来了,难道花边新闻里的那个神秘男子,就是这人? 在苏时行思索的时间里,对方已经径直走到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门口,开门之前还回头扫了他一眼,似乎像在催促。 面前的工作人员依旧屹立不动,没有让开的意思。苏时行垂头思索了片刻,在这里起冲突并不明智,而且这个人敢主动现身,明目张胆地让他跟上,去不去的选择权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不一定是坏事,没准还能从这人嘴里翘出江临野的真正目的,和那所谓三天三晚的“幽会”真相。 他转身循着那人的脚步来到尽头的房间,那个工作人员没有跟进来,而是守着走廊入口。 他压下门把手,缓缓推开门。 房间内灯火明亮,头顶的黄铜吊灯和壁灯齐齐亮起,过于炫目的灯光让苏时行下意识抬手挡了下。 一个典型的会所VIP包厢,但是更大更空旷。 “你还是来了。”那人依旧带着口罩,坐在房间中央的真皮扶手椅上,姿态放松,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空位,“请坐。我们终于能面对面谈谈了,真正的苏先生。” 苏时行关上门,摁下门锁,转过身直视那道打量的目光,“你是谁?” 宁羽垂眸看了眼胸前的特委会徽章,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说,“从前是宁羽,现在你可以叫我,苏监察。” 宁羽他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不过别墅里听到的陈墨电话里提到的“宁先生”,应该就是这人。 察觉到宁羽语调里的挑衅,他却不想理会,“还有呢?找我来,就为了自我介绍?” “当然不止,还有,解开一些误会。”宁羽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在此之前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湾悦别墅飞出来的?又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来找临野的吧?” “我的事与你无关,更与江临野无关。”苏时行语气冷淡,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沙发上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厚实绒面毛毯。 正好,待会可以拿走。 “你真冷漠。”宁羽叹了口气,换了副劝慰的语气,“你不该辜负他的良苦用心,随便离开别墅会给临野带来很大麻烦。” “比如?” “比如会破坏”宁羽突然止住了话头,微微一笑,“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临野说了,这些事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我能告诉你,他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的安全,才特意让我接手你的工作,让你能安心养胎。” 第73章 暗藏杀意 刺杀 “哦, 那辛苦你了。”苏时行微微颔首,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根据《联邦公务人员职权代行条例》, 无正式授权文件而长期代行高级监察官职权的行为, 涉嫌‘职权非法侵占与冒用’。你刚才的话,我会考虑未来作为证词提交议会审计委员会。” “现在, 我们可以聊聊你口中的‘误会’了。” “怎么?难不成你没背这份条例?”苏时行皱了皱眉,“江临野怎么教的, 真是儿戏。” 宁羽被这一长窜的说辞和苏时行散发出的下沉压迫感噎住,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讷讷道,“抱歉, 我会努力去学的。” 不对,怎么被带节奏了?即便打了伪装成alpha的试剂, 面对真正的alpha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宁羽瞬间回过神来,坐直身体,试图恢复游刃有余,“我接手特委会和海关处不久, 有些应接不暇, 不过你放心, 每晚临野都会让我去顶层书房念日程报告, 还会教我不同情况该怎么应对,很快我就能完全胜任了。” “哦,江临野还有听人念报告的嗜好?”苏时行抬手摆弄着帽檐里的碎发,随口道, “工作效率这么低, 不会是你演技太烂, 才让他到现在还放不下心吧。” 宁羽显然不满他的无所谓,提高了声音,“这只是为了确保‘苏监察’能完美出现在公众面前而已,而且他对我的每个行程都很重视,不仅仔细叮嘱我每一个对外细节,甚至精细到着装、姿态,这种依赖和重视,想必过去的你也很熟悉吧?” “依赖?你用错词了,那叫‘不放心’。他一遍遍教你,是因为你连最基本的模仿都漏洞百出,”苏时行觉得这番对话有点浪费时间,开始巡视整个房间,寻找其他离开时可以带上的物品,“叮嘱你每一个细节,是怕你这个傀儡演砸了,坏了他的局。 “别把掌控欲错当深情,那样显得你很愚蠢。” 嗯,这话也送给他自己。 宁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垂下眼眸盯着胸前的特委会徽章,沉默了许久,又抬眼看向苏时行,“我承认,一开始他确实只需要一个傀儡,明明看着我,眼里却全是你的影子。”他的指尖抚上自己眉眼,“但是随着我越来越像你,完美地模仿你的一举一动,甚至思考方式,他把所有在你身上得不到的回应,那些耐心、教导、陪伴都倾注到了我身上。” “你这是自欺欺人。” “我不在乎,也不觉得当替身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能一直这样看着我。” 苏时行面无表情看着他——又一个为爱疯狂的蠢蛋,算了,只要别妨碍到他就行。 “我把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新一天来临的时候,我都会格外幸福。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愿意当一辈子的苏监察。”? 经过他本人同意了吗? 苏时行声音冷硬,“只凭一张模仿来的脸,就想堂而皇之地窃取我的身份?你以为‘监察官’这个位置是你谈恋爱的工具?”他从基层一步步爬到首席监察官的位置,靠的是查案时的拼命和对职责的敬畏,宁羽的话简直是对这份职业的侮辱。 宁羽见苏时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扬唇笑了起来,将别在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监察官徽章刻意摆正,“看看这个,它现在别在我身上!苏时行,你觉得外面的人会相信我这个光鲜亮丽的苏监察,还是信”他的目光扫过苏时行隆起的小腹,赤着的双脚,最后停在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眼底闪过一丝嫉恨,“一个挺着肚子,连走路都吃力,浑身布满别人宠爱痕迹的这么一个狼狈不堪的人?” 苏时行的拳头瞬间攥紧,那些尖锐的话伴随着刺目的灯光一股脑照在他身上,无情地剖开他正尽力掩藏的难堪,“说完了?如果你的目的是炫耀你的可悲幻想,卖弄这些低级的嘲讽,那么我很忙,没空奉陪。”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你想要江临野,尽管拿去。但监察官的位置,不是你这种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冒牌货能肖想的。” “等、等等!”宁羽见他要走,急忙站起身叫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 苏时行的脚步顿住。 见他停下,宁羽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慢悠悠站起身,“看来我猜到了苏先生最在意的问题了,不过,你宁愿被践踏尊严,抛弃职位,也要留下这个孩子,到底是因为对生命的不忍,还是”他站定到苏时行面前,紧盯着那双黑亮的眸子,“你对临野也有某种,特别的感情?” 苏时行看了眼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时钟,“我只给你两分钟。” 宁羽耸了耸肩,缓缓开口,“他留着这个孩子,就是为了用血脉牵制你,让你不得不从监察官的位置退下来,而我的存在,远比你想象中要早得多。” 他边说,便绕着苏时行踱步,目光似有若无落在他的腹部上,“一个没感受过亲情羁绊的孤儿,面对一个程沃尚且关心备至,若是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又怎么会忍心放弃?再者,一个大肚子的alpha,能力再强,都不可能继续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 “临野根本不在乎这是谁的孩子,他从始至终在意的,都是怎么彻底折断你的翅膀,让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苏时行臣服于他,做一个只能依附于他的温、顺、禁、脔。” 如何呢?苏时行,你是会悲伤,痛苦,还是和他一样,陷入怀疑自己,世界观崩塌的绝境中?宁羽藏在口罩后的嘴角已经翘到了极限,满心期待迎接他的“首胜”。 可惜,事实没有如他所愿。 苏时行不过沉默了两秒,阴沉的表情突然松动。 甚至,发出两声低低的笑。 他看向宁羽的眼神里突然多出了几分悲悯,“宁羽,我忽然觉得你很可怜。” 宁羽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你绞尽脑汁,用一堆漏洞百出的谎言来堆砌‘真相’,试图引发我的嫉妒和自我怀疑,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攻击我的手段?”他的眼神扫过宁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江临野除了教你模仿表象,更应该在你单细胞的思维逻辑上多下功夫。下次见他,于公于私我都会替你提出这个宝贵的建议,对了,不用谢。” “你!” “不过你确实让我有些茅塞顿开。”苏时行打断他,径直略过宁羽往回走,差点忘了拿沙发上的毯子,“看见你的时候,我还很疑惑,如果江临野的目的是让我退位,以他的能力大可以在我失踪期间,直接扶持一个完全听他话的新傀儡坐上那个位置,何必大费周章找一个和我七分像的人辛苦扮演,维持‘苏时行’这个符号的存在?”拿了毯子,他又顺便翻起旁边的矮柜,一边轻飘飘甩出直戳宁羽心窝子的话,“现在我明白了,他不仅是在稳住现在的局面,他还在为我,为真正的苏时行做好回归的准备。这个位置,他从没想过让给别人。他在等我回来。” 是吧? 说实话,这个答案他也只比宁羽早想通一秒。 这个结合宁羽刻意引导矛盾的说辞,又带上一半私心的推断,他也无法确定其准确概率。但攻心这一战,绝不能输! 事实上,他不仅没输,还可以称得上大获全胜。这番话就像连珠炮弹,将宁羽这些日子精心编织的幻境一瞬间炸得粉碎。他扮演“苏监察”的时日里,旁人的毕恭毕敬、俯首帖耳,早已让他沉溺在这份虚假的荣光里,几乎要信以为真,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手握权柄的人。可苏时行这番字字诛心的话,硬生生将他从云端拽了下来,狠狠砸进恶臭的现实泥沼——只要苏时行还活着,他就永远只是一个傀儡,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被替换的替身。 他眉眼越来越阴沉,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在苏时行搜刮好一切转身要走时,突然喊道,“等等!”他往前迈了几步,脸上扬起一个释怀的笑,“难怪难怪临野对你念念不忘,难怪所有人都透过我找你的影子我承认,我代替不了你。你确实理智,冷静,洞察力惊人,我挑拨的话对你不起任何作用。” 苏时行回头,警惕地审视着他。 “可就算从这里离开,你又能去哪里?江城到处都是江临野的耳目,你真以为你逃的了吗?” “总比坐以待毙强。” “呵,好一个坐以待毙。我想要的,你却弃之如敝屣”宁羽叹了口气,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花瓶摆件,用力往下一摁,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光洁的墙壁上竟然浮现出四边门的细微痕迹。 原来这里藏着一道机关门!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车钥匙,摊开掌心递过去,“从一楼出去会被监控直接录到,而且大门口外可能还蹲守着狗仔和记者。我建议你从这里出去,这扇门直达后门空地,我的车就停在那儿。” 苏时行有些诧异,之前执行任务时他几乎把伊甸翻了个遍,居然都没发现这道门,江临野这人到底还能藏什么他不知道的,“你为什么帮我?” 宁羽笑了笑,“‘苏监察’迟早要还给你,与你为敌对我没好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逃的越远越好,起码在孩子出生前都让江临野抓不到。他抑郁烦躁或者易感期时,或许正是我趁虚而入的机会,没准我还真能靠这张脸,让他彻底把我当成你,然后爱上我呢?” 什么你啊我啊的,绕口令呢?不过,车子确实能解他燃眉之急,但宁羽的话能全信吗?当然不行,乍一听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以江临野的手段,一旦发现是宁羽帮了他,只会直接迁怒。 这问题宁羽没想到吗?应该不对,他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俞迟跟他说过的话——“陷入感情的人智商会无限降低,而且,没有下限”。 果然,感情这回事无论是不是自己的,都很令他头疼。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几乎能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咔哒”一声响动,苏时行循声望去,挂钟的时针已经和分针重合指向夜半两点。 不能再拖了。 “无论如何,谢谢。”苏时行走上前,伸手去接钥匙。 “不客气。”宁羽的笑意随着苏时行走近愈来愈深,眼底的恶毒几乎就要冲破伪装,只是苏时行专注于钥匙,并没察觉到异样。 就在苏时行的指尖刚触碰到钥匙圈的刹那,宁羽袖中突然滑出一柄匕首,寒光陡现! 那淬着毒意的刃尖破空而来,直逼苏时行的面门,瞬间撕裂了周遭的平和假象。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最近懒怠了该打!!放心,绝不断更!!就是年底了工作忙了一丢,在努力调整中~[化了] 第74章 他一定要离开 和江正面碰撞 苏时行甚至能嗅到刃上隐隐的铁腥气, 他凭借本能立刻后仰,反射着银光的锋芒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惊起一身冷汗。 见突袭失败, 宁羽迅速调转刀尖方向, 转而朝他隆起的腹部狠狠刺去! “你去死吧,连同这个孩子一起, 一尸两命!”他那强装的友好已经全然扭曲,“只要你消失, 那我就是唯一的苏时行!” 刀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逼近,苏时行浑身的神经线都瞬间拉紧。 怎么到处都是疯子! 顾及腹部不能大幅度闪躲, 他腰部猛地向侧后方一拧,避开正面攻击, 同时左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宁羽持刀的手腕内侧。 “呃!”宁羽腕部一麻, 匕首的轨迹偏斜,却还是擦着苏时行的腰侧滑过,毛衣被“嘶拉”一声划开一道口子,在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攻击连续落空, 宁羽知道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低, 但他却不甘心, 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上, 匕首在空中失了章法地挥舞,招招不离苏时行的脸或肚子,语气充满怨怼,“凭什么你能怀上他的孩子?我们明明那么像, 我又哪里不如你?” 他妈的, 问他干嘛, 问江临野去啊!怒火在苏时行的胸腔里燃烧,但越是愤怒,他动作反而越冷静:孕期体力容易不支,必须速战速决。 在宁羽的动作因持续挥舞而有刹那的僵硬的片刻,他马上抓住这破绽,身体微侧,迅速伸出右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顺势向后一拉,同时左腿膝盖不留余力地顶向宁羽的膝窝。 “啊!”宁羽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跪倒,苏时行趁势手腕用力一扭,伴随着“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和宁羽更加凄厉的哀嚎,那只匕首“哐当”掉落在地。 苏时行脚尖一挑,将匕首踢到自己脚边,同时下压身体,将宁羽彻底按倒在茶几上。他单膝顶住宁羽的后腰,将其双臂反剪在身后,用全身力量和巧劲将人死死压制。 “别动,再动我就直接废了你。”苏时行冷声道。 宁羽不敢再动。 苏时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可小腹传来的抽痛仍旧让他冷汗直流。腰侧的伤口因刚刚的拉扯裂得更大,鲜血已经渗透了毛衣。 他强忍疼痛,揪住宁羽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脸,用捡起的匕首刀刃贴在宁羽脸上。 这种人,已经不是陷入感情智商降低的问题,根本就是骨子里就带着的歹毒!刚才那刀他若没有躲开,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九死一生。他苏时行虽然不会滥用私刑,但也不会轻易放过想害他和孩子的人! “你不是很珍惜这张脸吗?”他攥着匕柄的指节紧得发白,手里的力道逐渐加重,“这是你做蠢事的代价。” “不、不要,对不起,别弄我的脸!你放过我吧,求、求求你!”宁羽涕泪纵横地哀求,脸上的刺痛让他浑身发抖。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锋利的刀刃浅浅划开那张嫩白的脸,几道血痕慢慢浮现,苏时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让我来猜猜,没了这张脸,你还有没有机会再当‘苏监察’?” 宁羽声音哽咽,“不” 话音未落,却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房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陈墨举枪率先冲入,见一人架在宁羽身上,厉声喝道,“放开苏监察!” 苏时行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空气中飘散的清冽雪松香氛突然被一股醇厚的烈酒味破散,蛮横地霸占这个本就气氛焦灼的房间。 江临野缓步踏入,嘴里还咬着一只未点燃的雪茄。他慢条斯理按下打火机,蓝色火焰炙烤着烟身,冒出缕缕白色烟雾,直到完全点燃,他才懒懒抬眼。 他的心情并不美丽。 假如今晚一切顺利,他现在该在回湾悦别墅的路上。可偏偏宁羽的紧急定位器响了声,是高泽礼搞的鬼?麻烦。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落到那个持刀压制着宁羽的背影上时,他指尖的打火机猛地一顿。 这是 江临野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时行身上,当看到那人腰侧那道渗血的伤口以及因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眼中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寒霜,“陈墨,把枪放下。” 陈墨一愣,虽然疑惑却还是立刻服从,缓缓垂下枪口。 苏时行仍旧没回头,将脸上的口罩压得更实。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抓自己,而是来救宁羽的。八成是这小子身上藏了什么定位器或者追踪设备。 该死,刚刚就应该早点离开,现在反倒被连累成了瓮中之鳖。 “苏监察,”江临野掐灭雪茄,猩红的火点在他的指尖下转瞬即逝,再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尖碾过,“我记得距你上次亲口答应我‘不会再逃’,还没两个月?那现在,你是否应该向我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 “” 苏时行沉默着加重了膝盖的力道,压得宁羽愈发难受,半晌后道,“苏监察,江先生问你话呢。” 宁羽闷哼了一声,咬着牙不语。 苏时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江临野,“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会呼吸的木偶来替代我,填补你无底洞的掌控欲了?还是说,关着我、冷落我,再用他来恶心我,就是你最新的‘驯服’游戏?” “驯服游戏?”江临野扫了宁羽一眼,“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苏时行没说话,那还要他怎么认为,难道还真能相信自己刚刚为了反击宁羽而作出的那番答案吗? “我不会跟你解释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从来没人能代替你。至于他……一个暂时存放你名字和职权的保险箱而已。现在看来,这箱子不够结实,让你受惊了。”江临野的目光在他单薄的穿着上梭巡着,“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是别墅里的佣人,还是你又有哪位我不知道的情深义重的好搭档来帮你?” 阴阳怪气。苏时行没接话,转而把匕首架在宁羽纤细的脖颈上。他拖着人站起身,后背抵着墙面,目光警惕地扫过对面的人,“把枪扔过来。” “这苏先生您先别冲动”陈墨为难地看向江临野:这可怎么办,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 江临野双眼微微眯起,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他完全忽略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宁羽,视线只落在那双黑亮却燃着怒火的眼睛上,“你要枪做什么?” “很简单,杀了他。”苏时行的匕首往宁羽颈动脉处又贴紧了些,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有第二颗子弹,我会再杀了你。” 陈墨默默把枪握得更紧。 周遭的空气像是陡然升高了好几度,连寒风都被滞住,紧绷的气压压得所有人胸口发闷。 可下一秒,江临野却突然勾了勾唇角,“你不喜欢他?” “你舍不得他死?” “舍不得?”江临野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宁羽,那个Omega正眼圈泛红地盯着自己,可他连半秒的目光都懒得停留,“你不喜欢,就杀了。陈墨,把枪给苏监察。” “啊?”陈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了两秒,还是蹲下身,把枪轻轻推到苏时行脚边。 江临野就这这么静静地看着苏时行——看他弯腰捡枪,修长的手指拨开弹匣,在确认好弹仓子弹数量后迅速归位,最后拉动枪栓上膛。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迷人。哪怕此刻深陷囫囵,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也丝毫未减。 这样一个人,身心都该是他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隆起的小腹上,心中的不悦被冲淡了些。不过,苏时行的脾气向来不差,就算对宁羽这个替代品也不至于动这么大杀心。 难道 江临野的金眸骤然亮了亮,那人是吃醋了?是对自己产生了一点点占有欲?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才想直接除掉宁羽? 他竟然对自己有占有欲了。 江临野的心底泛起隐秘的愉悦,他完全忽略了第二颗子弹的话,甚至有点期待,期待这个从来理智清醒的苏时行为他乱了分寸,扣下扳机。 可惜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想象中进行。 苏时行只是将匕首扔到一旁,用枪架在宁羽脑门上,挟持着人一步步朝那扇隐藏门退去。 江临野唇角的笑意随着苏时行的动作渐渐淡去,镜片后的金眸越发幽深,他向前跟进了一步,“你想去哪儿?” 苏时行皱起眉头,食指扣在扳机上,作势就要开枪,“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江临野声音越来越冷,“你又要逃?” 苏时行别开眼,冷嗤一声,难道这才看出来? “看来苏监察是把我当三岁小孩耍了?我一次次相信你的承诺,给你最周到的保护,换来的就是你一再出尔反尔,和一把抵着我的人的枪?” “保护?把我像一件旧玩具一样锁在别墅里,然后找一个仿品在外面扮演我的人生,替你抛头露面!江临野,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永远听话、永不反抗的苏时行,而这个孩子,也只是你牵制我的另一枚筹码而已!” “筹码?难道一直把孩子当筹码的人不是你吗?”江临野眸色沉了下来,“你宁可相信一个废物沈连逸会给你自由,也不肯信我能给你一切。” “一切?包括自由吗?包括尊重吗?你给的只是冷冰冰的锁链。我告诉你,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苏时行顿了顿,拼命压抑住内心的酸涩情绪,“是你逼我的。” 江临野勾起唇角,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是我的错。”他眼神扫过陈墨,意味明显,又抬脚往苏时行的方向走,“也许是我该汲取教训。这次,我会亲自设计一个地方。没有冰冷的镣铐,只有最舒适的一切,和唯一的一把钥匙——在我手里。你会习惯的,你终归会习惯只有我的世界。” 什、什么意思现在别墅里的日子已经够折磨他了,他还能再变本加厉?若是真的被关进只有一个人的囚笼回想起那段差点被吞噬了意志的日子,心理的恐惧伴随着生理疼痛的压力狠狠砸下,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冷静,苏时行,冷静! 他伸手掐了自己腰侧的伤口一把,力道不大,却像直接撕扯了破损的皮肉,火烧火燎的灼痛瞬间清空了全部思绪,让脑海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接着嗡嗡作响起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痛哼声溢出来,“你们站住!别以为我不敢开枪!” 第75章 寡不敌众 成功逃跑,前途却依旧迷茫 “都站住!别以为我不敢开枪!”话音未落, “砰”地一声枪声响彻包间!子弹擦着江临野的皮鞋穿透木地板,溅起的火星几乎燎到那片黑色裤脚。 苏时行反手将黑漆漆的枪口重新抵住宁羽的太阳穴,连扳机都已经微微扣下, 那丝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当事人的耳中分外清晰。 宁羽终于撑不住了。刚才他还掐着自己大腿强装镇定, 想在江临野面前维持住“苏监察”式的不屈,可此刻顶在脑门上的枪口滚烫, 江临野的漠视更像冰水浇灭他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临野救救我, 苏时行真的会杀了我的” 可江临野却视若无睹。 “停下!”苏时行蹙起眉头,拖着宁羽不断后退, 丝毫叫不停其他人包围上来的脚步,手里的人比起人质, 更像一个阻碍他逃离的拖油瓶。 额角的密汗已经浸湿了黑色帽檐的内侧,他飞快转动脑子。下一刻, 他猛地推开宁羽,枪口调转,直直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都别再动了!” 江临野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连带着其他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苏时行长长吸了一口气, 拖着受伤的身体快速退到门边。 “你非要惹我生气?”江临野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乖乖呆在别墅, 把孩子生下来不好吗?” “不好!”苏时行扶着门框, 稳住自己的气息,“我告诉你,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跟你没任何关系,他不需要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父亲!”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的出现而急剧下降,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成为点燃这场风暴的火花。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的瞬间, 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叩门声,不等里面回应,虚掩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两个身形挺拔的保镖率先闯入,进门后便分左右立定。紧接着,穿着一尘不染白色风衣的人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缓缓而入,灰色的狼尾被利落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懒懒垂在颈侧,衬得那张挂着浅笑着的脸愈发温和。 是高泽礼。 “刚到楼下就听见枪响,想着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是江总也在这儿。”高泽礼微笑着对江临野微微颔首,丝毫不在意对方能滴出水来的阴沉脸色。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先看到躲在茶几旁、浑身发抖的宁羽身上,眉头微蹙,“苏监察这是怎么了?”不等宁羽开口,他又转向阴影角落里的苏时行,眼神带着几分审视,“这位先生” 苏时行瞳孔骤缩,高泽礼怎么也来了?不行,必须赶紧离开!他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用余光扫视包厢内的陈设布局。下一秒,他抬起枪口,却是重新对准江临野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漆黑的枪口擦出火焰。 陈墨没想到苏时行真的会开枪,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先生!” 江临野却站在原地没动,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时行,眼睁睁看着子弹擦着自己耳边呼啸而过,接着,“咔嚓”一声裂响,他身后的玻璃裂痕先是呈蛛网般蔓延,随即轰然崩碎,噼里啪啦地砸落一地。 房间内的红色警灯疯狂闪烁起来,刺耳的警笛声瞬间穿透耳膜——子弹准确击中了墙角的火灾警报器,应急系统瞬间启动,整个会所电力全部中断,只剩下应急灯的冷光与警灯的红光交替闪烁,映得江临野的面色忽明忽暗。 苏时行没有停顿,又立刻抬枪,弹无虚发地击碎了天花板的烟雾器。“哗啦”一声,细密的水珠纷纷扬扬撒下来,正中间的人不得不往两边躲闪,视线也被水雾模糊。 就在这混乱间隙,苏时行转身拉开那扇隐藏门,踉跄着冲了出去,身影一下就消失在了门后。 “别让他跑了,追!”高泽礼心里一紧,抬脚就要跟上去,却被江临野死死攥住肩膀,仿佛要捏碎他的肩骨。 “不过是伊甸会所进了小偷,还伤了苏监察。这件事我们会自行处理,不牢高局费心。”他声音平静,眼神却冻得让陈墨都打了个冷颤,“陈墨,带两个人去追。” “是,先生!”陈墨接收到指令,当机立断领着两个属下快步朝隐藏门的方向跑去。 “等等!”高泽礼突然叫住他,转头看向江临野,眉头微挑,“江总,这小偷居然伤得了苏监察,显然身手不一般。我这两个下属拳脚功夫不错,人多力量大,让他们跟着一块去帮忙吧,也好尽快把人抓住。” 江临野蹙了蹙眉,“不需要,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江总,现在最重要的是追到伤了苏监察的小偷,我看那人枪法精湛,但是行动似乎有些不便,现在去追,大概还能追得上。”说着,他朝身后两个下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陈墨。 江临野看着高泽礼那带着“善意”的笑,强压下焦虑与不悦,再拒绝恐怕只会让高泽礼生疑,他没再推脱,对陈墨吩咐道,“带着高局的人一起去吧,务必,把人尽快抓回来。” 陈墨自然会意,面色凝重地应道,“明白了,先生。”他知道,带着高泽礼的人根本不能全力追击苏时行,相反,他必须想办法把他们引开,决不能让苏时行被发现。 “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帮江总把人抓回来,”高泽礼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可别辜负了江总的信任。” 两个下属齐声应下,跟着陈墨冲进了隐藏门。 房间里只剩下江临野、高泽礼和还在发抖的宁羽,警笛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高泽礼看着那扇隐藏门,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转头看向江临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江总,你说这小偷……真的只是小偷吗?” 江临野金眸微眯,眼底寒光一闪,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斜睨高泽礼一眼,不想再与他多做周旋,直接开口道,“高局长,好奇心太重的人,通常活不长。”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将一室的狼藉、未散的硝烟统统抛在了身后。 —————————————— 不知什么时候,江城的天空又飘起了点点雪花。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没多久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伴着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刚下车的苏时行打了寒冷颤。 刚才情急之下放沙发上的毛毯没来得及拿,这辆破车里又空空如也,连块能挡风的布都没有。 他把车门“砰”地甩上,震得头顶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几片雪花恰好落在腰腹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灼痛感被冰意刺得一抽,他的身子猛地抖动,却还是咬着牙转身往前走。 车子不能要了,宁羽轻言就给了他,谁知道有没有装追踪器?他没敢进市区,在开到这片还算有车辆经过的路口时,他果断弃车,哪怕此刻赤着脚,也只能硬扛。 慢步走在街道上,苏时行只觉得又冷又累。赤着的脚底踩在积雪融化的湿滑路面上,寒意从四面八方窜入身体,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 眼皮不听使唤,拼了命想闭上,直到又一片雪花落进尚有热温的脖颈,冰凉的触感才让他打了个激灵,勉强清醒了几分。 走离了一段距离,他扶着街边的栏杆站稳,抬起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拦车。几辆打着“空车”绿牌的黄色的士减速靠近,却又在看清他模样时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开走 三更半夜、大着肚子赤着脚、衣着单薄还身形狼狈,看上去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那些人选择离开也算情有可原。 苏时行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叹了口气,把单薄的毛衣往下扯了扯,小心翼翼地护住隆起的腹部,确保不会让孩子受冻,又抬起手坚持不懈地拦车。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渐渐被白茫茫的一片覆盖,路面越来越滑,行走的脚步也越发沉重。他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拦车。 果不其然,继续落空。 呼出的热气消散在寒风中,苏时行坚持伸着的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指尖已经冻得发紫,连握拳都有些困难。他记得刚才路过时,附近好像有个小公园,或许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晚。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到人行道时,一阵强光突然从前方照射而来。苏时行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线,缓缓放下手掌。 只见一辆老旧的黄色出租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面前,上面的车漆有几块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轮胎上的花纹都快磨平了,能看出来年份十分久远。刹车停稳时还发出“轰鞥”一声闷响,像是随时会熄火。 车窗缓缓降下,一个男人探头出来,问道,“需不需要坐车?”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这人肤色黝黑,臂膀结实得快把身上的单薄衬衫撑破,眉宇间有三道深深的纹路,看上去大概三十出头,跟普通出租车司机形象似乎不太相符。 他刚想摇头拒绝,一阵寒风刮过,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胸腔震动得伤口隐隐作痛。 “上来吧。你这样在雪地里待着,迟早冻死。”司机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旁,帮他拉开车门。 苏时行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还能更糟吗? 第76章 短暂的安宁 世上还是好人多 苏时行俯身钻进车里, 轻轻带上车门。 比起破败的外表,车内居然意外温暖。暖气簌簌从空调口吹出,慢慢包裹住他快冻僵的身子, 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 连带着屁股下硬邦邦的坐垫都显得舒适起来。 司机上了车,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速度并不快, “你去哪儿?” “一百,去能到的最远的地方。”苏时行摸了摸裤兜里薄薄的几张纸币, 低声道。 “行。”司机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稳稳地朝着前方开去。 夜色茫茫中, 车窗外的树林在雪雾中一幕幕快速掠过,白茫茫的积雪把路面一点点覆盖。车里的温度暖烘烘的, 几乎要把苏时行整个人烤进睡梦中。 可他不能睡。 司机总是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他,停车等红灯时,能瞥见对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屏幕亮度调的很低, 看不清内容, 却能隐约看见绿色的对话框。 好几次, 两人的目光都在后视镜里撞个正着。司机总是平静移开视线, 神色毫无波澜,偏偏这无动于衷的反应,让他心口发紧。 苏时行将双手护在腹部前,蜷了蜷刚从冻僵状态中恢复的双脚。还好, 力气慢慢恢复了, 那把抢来的手枪被他藏在裤腰内侧, 他伸手摸了摸那轮廓,心底稍微安心了些。 他装作疲累,往后靠在车座上,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司机: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宽大厚实,指关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不像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反倒像练过拳脚留下的痕迹;坐姿沉稳,后背挺直,哪怕车子偶尔颠簸,上身也纹丝不动,大概率是练家子。 他低头看了眼隆起的腹部,有些头疼,假如在车里硬碰硬,胜算似乎不大。 没关系,起码暂时有地方恢复体力。他还有枪,没什么好怕的。 苏时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浓重的疲惫感还是从身体蔓延开。腰腹的伤口被热风烤得发痒,隐隐还有些刺痛。 车子依旧平稳地往前开着,一切看起来都平和得诡异。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缓缓停下。 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的苏时行猛地睁开眼,透过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围着竹编围栏的小屋。围栏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门口铺着青石板路,雪落在上面,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小径。 他看着司机率先下了车,走到门前敲响木门。 没过多久,就听见屋内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伴着旧门轴“吱呀”的转动声,门锁被解开。 苏时行立刻把手伸进衣服里,紧紧攥住裤腰内侧的枪把,警惕地半推开车门。 这里是?怎么把他直接载到别人家里来了?是同伙?他强打精神,紧盯着面前。 可下一刻,木门被彻底拉开,出现的不是什么人高马大的绑匪,而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苏时行愣住。 司机对着奶奶低声道,“周婶,路上捡的,看着是落了难,应该不是坏人,您暂时照应几天。”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老奶奶手里,“房费我先帮他付了。” 苏时行推开车门下了车,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司机转身向他走来,苏时行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摆手打断,对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赤着的脚上停顿了两秒,叹道,“快进去吧,这世道,谁没个难处,活着最重要。” “我”对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善意,苏时行有些手足无措,喉咙瞬间堵塞得说不出话。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周奶奶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哎哟!你、你肚子这么大了,怎么穿得这么少,连鞋子都不穿!”周奶奶上下打量着他,又发现他腰腹还受伤了,急声道,“还有这块怎么还被划伤”话音未落,她才突然想起了司机刚才的嘱咐,猛地收住话头,拉着苏时行转身就往屋里走,“快点进来,外边冷,别冻着你和孩子。那个黄师傅,热姜汤也备了你一份,你不进来喝一碗暖暖身子啊?” 司机摇了摇头,“不了周婶,我还得去码头接客人。”他重新坐回车里,老旧的出租车发出一声闷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夜中。 那个司机就这么走了?只为把他送到这里。 苏时行心情复杂地跟着周奶奶进了屋,老旧但厚重的木门阻隔了外头冷冽的风雪,他拍掉肩上的雪花,扫过屋内的装潢,才发现这里是一间小小的私人民宿:米白色墙面贴着“欢迎入住周奶奶的小民宿”几个大字,下边的细绳上用彩色夹子夹着几副笔触稚嫩的风景小画。 说是民宿,实际一楼只有大概五十平方大,墙面斑驳,好几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青砖,主人用裁得整齐的旧报纸糊住了开裂的边角,报纸边缘还贴了一圈卷成波浪形的彩纸。墙角摆着一张褪色的浅灰色沙发,坐垫上有块针脚缝得粗糙的补丁。茶几上那盆矮矮肥肥的多肉种在一个旧搪瓷杯里,却被养的叶片饱满。 天花板垂下的老式吊灯漫出软融融的光线,把小屋烘得暖洋洋的,厨房里木头柴火的清香飘到鼻尖,让苏时行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这儿刚好有空房间,刚好可以给你住。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啊?来,先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周奶奶的话噼里啪啦冒出来,一边说一边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他面前。 “您叫我小行就行,谢谢周奶奶”苏时行双手接过,仰头一口气喝完,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气。放下碗时,他才发现周奶奶正紧紧盯着他腰腹的伤口,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歇会儿,我去给你拿纱布和酒精擦一擦伤口啊!别感染了!” “不用那么麻烦”他刚想拒绝,周奶奶已经火急火燎地跑到里侧的矮柜前,拉开抽屉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便拿着东西走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 “看看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给你找,你们年轻人不懂,这种天气不穿鞋可不行,寒气啊湿气啊都是从脚上去的。”周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见苏时行弯腰不便,索性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拆开棉拖鞋的包装,直接蹲下身套在他的脚上。 棉拖鞋软软的,也暖暖的。 苏时行不知该怎么回应年老长辈的温柔照顾,毕竟年轻的程沃从不会对他嘘寒问暖,而是用最严苛的标准历练他。他摸了摸鼻子,刚想开口道谢,周奶奶的动作却倏地停住了。 他低头一看,周奶奶的目光正落在他脚腕上。那一圈长期被脚铐铐住而留下的暗红色压痕依旧清晰,边缘外翻的皮肉连带着血丝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苏时行的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把双脚交叠在一起,捧着碗的指尖攥紧得失去血色。他垂头,盯着碗底残留的姜汤痕迹没吱声。 周奶奶张了张嘴,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个”又突然捂住了嘴,最终只是小心翼翼把他的裤脚放好,拿起一旁的酒精和纱布,眼神更加关切,“来,你撩起衣服侧着身子,我帮你消毒。酒精烈,可能会有点疼。” 苏时行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是静静看着周奶奶用镊子夹起浸满酒精的纱布,轻轻按在他腰腹的伤口上。 酒精瞬间渗入被冻僵又回暖的皮肉,他的脑袋刹那空白了一瞬,接着,仿佛是成千上万只蚂蚁都在啃噬这片皮肉,神经突突地剧烈跳动。 很疼,不过尚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却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上药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一片寂静中,苏时行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恍惚。周奶奶的说话声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不知是累到了极致,还是疼得脱了力,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在一点点抽离。 等他再次回过神,已经被周奶奶扶着上了二楼的左侧客房。中间过渡的片段像是被硬生生掐断,在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真的该休息了。 看着周奶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踩在会吱呀响动的老木板上,环视着这间简朴干净的小客房——角落堆着一摞旧报纸;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外头的雪花正簌簌飘落;窗沿摆着一盆蔫蔫的吊兰,却还倔强地绿着。 没有追逐,没有威胁,没有漠视的态度和束缚的手铐,只有被子上肥皂和阳光混着的干燥味道,以及肚子里时不时发着微弱牢骚的小家伙,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和自在。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未来又会怎么样,要如何避开江临野的搜寻苏时行知道,逃出不过是第一步,但是他更相信,事在人为,功不唐捐。 他伸出已经捂热的掌心,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低声自语,“小家伙,辛苦你了也辛苦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只剩一片静谧。他终于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防备,沉沉睡了过去。 第77章 小镇一日 深感无能为力,又遇到新的意外。 等他意识回笼时,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这一觉睡得昏沉,并不是因为舒服,而是身体太过疲倦, 以至于他醒来后眼皮还像粘了胶水似的, 挣扎了好几秒才半睁开,肌肉也一片酸软。 他望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 阳光透过窗玻璃柔和地落在身上,暖意十足。苏时行不敢多赖, 撑着身子坐起。简单洗漱后,从口袋里掏出从别墅带来的药瓶, 按照日常的用药方法,倒了三颗绿色胶囊和一颗黄药丸就着矿泉水仰头吞下。 一切准备完毕, 他推开客房门准备下楼。发现门口正中央正摆着一张矮木椅,上面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围巾。 这是给他的? 苏时行狐疑地伸手拿起,发现这是一条纯手工织的粗线围巾,毛线颜色有些不均, 针脚也算不上精细, 能看到几处微微歪斜的针目, 可里层却细心地裹了两层棉布, 摸起来厚实又亲肤。围巾正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绿色小恐龙,眼睛是用红色绒线缀的,歪向一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黑色毛衣,心底有些复杂, 既有感动, 也泛起一股酸涩——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他居然是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得到。他默默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长度有些短,却恰好护住了容易进风的脖颈。 下楼时,客厅里空无一人,也不见周奶奶或是其他客人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堆喜庆的新年装饰:福字贴纸、剪得规整的窗花,几串小小的红灯笼,旁边还放着一张剪到一半的金纸福字,显然是准备布置民宿用的。 苏时行伸手拿起那张未完成的福字,指腹抚过磨砂的金纸,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看着手心沾上的闪粉在自然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有些晃神。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花气,大概是隔壁人家在做饭,混着干燥的柴火气息,莫名让人想起“年”的味道。 原来要过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好像,和俞迟一块去程老师那儿贴对联准备除夕。 时间过得太快,快的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囚禁与逃亡,像一场冗长的噩梦,硬生生把他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连季节的更替、节日的临近都浑然不觉。 是啊,他的时间,早就被这无休止的抗争偷走了。 轻轻放下手中的福字,苏时行推开门离开了民宿,走进了小镇的午后里。 正如他昨晚所想,这里确实很偏僻,脚下是铺着青石板的路,石板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有些地方坑坑洼洼,显然很久没有修缮过。往前走几百米才踏入主路,路尽头平直地延伸向远方,没有任何交通标线,也看不到车辆往来。路两旁都是三四层的自建房,有的屋顶竖着烟囱,正袅袅的冒着淡青色的青烟。 路上很少看到行人,有也是一些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自家房子门前闭着眼晒太阳,几只小黄狗凑在一起,在街角的暖阳里慢悠悠踱步。见苏时行走过,它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停顿了两秒,又懒洋洋地垂下头吃草,丝毫没有理会他这个外来者。 苏时行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心里很清楚,逃离湾悦的别墅不过是第一步。他怀着身孕,身上还有伤,一时间跑不了多远,却也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江临野的势力遍布江城,谁知道多久就会查到这里? 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筹备足够的资金、避开追踪时间匆忙,他要谋划的事情太多了。但此刻,“咕咕”叫的肚子拉回了他的思绪,腹中传来的空落落的饥饿感提醒着他,现在最迫切的,是先填饱肚子。 他放慢脚步,避免牵扯到身上和腹部的伤口。走了约莫几百米,他终于看见一家还在开业的杂货铺。店招的灯箱坏了一半,脏兮兮地亮着“杂货”两个字。门板是斑驳的木门,门口摆着两个旧竹筐,里面堆着些零散的蔬菜。 先买点面包吧,或者是饼干,泡面之类的。 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和廉价香烛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货架东西挤得密不透风,商品上蒙着厚厚的灰,几乎挡住了所有自然光。整个空间昏暗、压抑,只有收银台上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光滋滋作响。 店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油腻腻贴在头皮上。他正双脚翘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一本封面火辣的成年杂志。听见门响,他懒洋洋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苏时行脸上时,倏的定住。 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没有多少人烟的镇子,任何生面孔的出现都会被注意,更何况是苏时行这般模样的外来者,即便穿着狼狈,脸色苍白,也掩不住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以及过于出挑的样貌。 老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慢吞吞地把脚放下,上下打量着苏时行,尤其在对方凸起的小腹和修长的脖颈处多停留了几秒。 苏时行早已发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强压下胃里泛起的恶心感,只想速战速决。货架上的东西不是积尘就是过期,他勉强挑了桶外表还算干净的桶面,快步走到柜台。 “五块。”老板报了价,却没伸手借钱,而是向前倾身,胳膊肘撑在玻璃柜台上,几乎要碰到苏时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馊味伴随着袭来。 苏时行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紧,掏出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准备拿了面就走。 “哎哎哎,急什么?”老板嘿嘿一笑,目光黏腻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就吃个泡面?多没营养啊。看你这样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他又往前凑了凑,“跟哥说说?哥这儿好东西多着呢,只要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时行冷冷抬眼,只觉得烦躁,他没说话,伸手去拿那桶泡面。 老板却抢先一步,把手按在泡面桶上,指节粗短的手差点摸到苏时行的手背,苏时行反应很快,立刻缩回手。对方见落了空,也不恼,笑嘻嘻道,“别这么冷淡嘛,这样,你给哥笑一个,或者让哥亲一个,这面,还有那边架子上的火腿肠、卤蛋,都送你,怎么样?你这模样啧,大着肚子还这么勾人,你男人不要你了?哥疼你啊。” 店老板的每个字都透过肮脏的空气直直扎进苏时行的耳膜里,如果眼神能杀人,对方已经彻底死透。怒意和屈辱感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牙,试图将那股想把眼前这张丑恶嘴脸砸碎的冲动压下去。 不能动手。 这里太偏僻,他孤身一人,还怀着孩子,强龙且不压地头蛇,更别论他现在是逃亡状态,绝不能有任何被暴露的风险。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甚至觉得腰侧的伤口都隐隐作痛,才一字一句开口道,“放手,我只要这桶面。” “哟,还挺倔?”老板看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冷冷盯着自己,胆子更大了些,言语也愈发不堪,“我说你啊就别装清高了,大着肚子一个人跑到这穷乡僻壤,不是被玩腻了甩了是什么?我愿意接受你你还得感谢我,不就一‘二手货’吗?哎!那也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干那个的,连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是谁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时行的拳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玻璃柜台上,整个柜台都震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厚厚的玻璃台以他拳面为中心,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细密的“喀拉”声让人觉得下一刻整个台面就要崩裂倒塌。 老板吓得猛地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栽倒,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蜕成了惊恐。他瞪大眼睛看着已经蔓延到边缘的裂痕,又看向苏时行。 后者仍站在原地,沉默地收回拳头,眼神里的冰寒和威压让他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本以为这是个可以随意欺辱的Omega,可这力道,这气势 “对、对不起!大哥!我我我……我嘴贱!我胡说的!”老板语无伦次,脸色煞白,忙不迭地把泡面桶往前推,又手忙脚乱地从旁边货架深处扒拉出几包压得有些变形的饼干和一个干瘪的小面包,一股脑塞进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双手递过来,“这、这些……都送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 苏时行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丑态,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一把抓过那个廉价的塑料袋,再掏出一块钱硬币拍在碎裂的玻璃台面,玻璃又发出“刺啦”的细碎蔓延声。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走在洒满暖阳的幽静小路上,苏时行丝毫不觉得惬意,心情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差劲。他一脚踢飞路边的小石子,石头在水泥路上滚了好几米,“啪嗒”一声落入路旁井盖里。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让这种人有机会说出第二句恶心他的话。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无能的孕夫,除了攥拳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按照目前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能够顺利逃脱吗,又或者,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无力的伤怀时,耳边突然飘来一阵儿童的嬉笑声。 他抬起头,才发现路边藏着一个小小的公园。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围在中央的沙池玩闹,你追我赶的笑声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散开,格外悦耳。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群无忧无虑的身影又开始莫名出神。 片刻后他调转方向,踏上了通往公园的小路。刚刚经历了那样恶心人的事,或许看看这些纯真的孩子能稍微洗涤一下被污染的心境。 他沿着弯弯绕绕的石子小径往前走,选了个离沙池约一百米远的台阶坐下。他没凑太近,一来,是怕自己这个陌上的外乡人吓到孩子。二来,他只想远远旁观这份难得的宁静。 快乐的童年,真好啊。 他感慨着,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忍不住想象肚子里的小家伙长大后也围在沙地旁玩耍的模样。再抬眼望向孩子们时,目光更加温柔。 可渐渐地,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好像有些不对劲。 第78章 陌生的小男孩 路见不平 起初他以为小孩们围着沙坑是在堆城堡或是玩弹珠游戏, 可仔细一看才发现,沙池中央蹲着个瘦弱的小男孩,被其他孩子围得严严实实, 双手紧紧抱着头, 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 他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外套,已经被尘土染得灰蒙蒙的。而周围几个孩子正轮番往他身上撒沙子, 甚至有人在他头顶堆起一个小小的沙堆。 苏时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哪里是玩闹, 分明是以大欺小。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大步朝沙池走去。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有个孩子甚至故意往那小男孩的衣领里塞沙子,那小男孩浑身一颤, 却还是咬着牙不吱声。苏时行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厉声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 那群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几双黑黢黢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瞬间从惊慌变成了警惕和打量。大概是苏时行的冷脸和浑身散发的气息太过凛冽, 让这群半大孩子一时都噤了声。 “一群大孩子欺负一个小的,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带头塞沙子的, “羞不羞愧?” 短暂的安静后, 一个稍高些、肤色黝黑的男孩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他扬起一张堆满笑的脸,“叔叔,我们闹着玩呢!都是同学,开玩笑的!”他一开口, 其他孩子脸上的怯意消了不少, 甚至有人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经常这样玩的。” 苏时行看向那个出口说话的孩子,知道这大概率是领头的,反问道,“闹着玩的是吧?” “是啊叔叔。”那孩子笑得更加真诚。 “那行。”苏时行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旁边那个附和得最起劲的小胖孩,又指了指领头的大孩子,“你往他衣领里塞一把沙,我看看是不是都这么闹着玩的。” 一句话落下,全场静默。 那领头的大孩子笑容一僵,眼珠提溜转着,还想再说什么,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突然猛地站起身,脸上还沾着灰尘和沙粒,扬了别人一身灰,眼神却十分坚定,“他们就是欺负人!以多欺少!就因为这次数学考试我比陈天赐多考了三分,他们就抢我鞋子,还把我挤在这!”他指着那个领头的大男孩。 被叫做陈天赐的大男孩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转身就朝小男孩脸上挥了一拳,“周智你闭嘴!多考三分了不起啊?!” 这拳头来的又快又突然,周智根本来不及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左边的脸颊顿时红了一片,眼眶被疼痛逼出了泪水,却又不肯落下,“比你了不起就行!” “你还敢嘴硬!”陈天赐还要继续挥拳,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力道极大的手死死攥住。他愕然抬头,只见苏时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一米八五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隐隐笼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住。 苏时行压着眉头,冷声道,“我说,别屡教不改。” 陈天赐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他毕竟只是小孩,面对苏时行身上那种经历过风浪的肃杀之气根本不堪一击,顿时觉得双腿发软后,苏时行一松手便瘫软在地上。 真丢脸!他飞快瞟了眼周围的小跟班,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胳膊,眼神在苏时行脸上和隆起的小腹间来回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拉长调子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叔叔,看您也不像我们这儿的人啊?后边还跟着人吗?这大肚子可得小心点儿。我们小孩子玩起来可没个轻重,您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多管闲事了。” “”这小屁孩居然敢威胁他? 刚才杂货店老板的恶心嘴脸还堵在苏时行心口,现在连个八九岁的毛头小子都敢欺负到头上来?他是怀了孕,怎么在别人眼里就跟被削了修为,废了武功的软柿子似的? “我要管了,”苏时行垂眼盯着陈天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能怎么样?” “你!”陈天赐显然没料到这个“外乡人”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指着旁边七八个同伴,底气十足地喊道,“我们这么多人,你管得过来吗?” 苏时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松手腕的筋骨,接着动作极慢地弯腰,从一旁捡起两颗拇指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瘫在手心,“看见了吗?” 陈天赐和其他同伴纷纷哄笑起来,“看见了然后呢?就这么两个小石头?能干嘛?我们可是有八个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苏时行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咻!”破空声转瞬即逝,却化作一道飞影,精准地从陈天赐耳畔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气流带起的丝丝凉意。 下一刻,陈天赐身后的沙地上,那个用来装沙玩的、厚厚的黄色塑料小桶,桶壁正中央,赫然多了一个对穿的小洞,阳光透过那个小洞,在沙地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小小光斑。 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破桶,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时行将掌心剩余的那颗小石头在指尖掂了掂,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落在面色发白的陈天赐身上,“下一颗,就打在人身上了。” 这句话像解开了定身咒。 “妈啊!”有孩子率先发出一声尖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七八个孩子,顿时如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往公园外跑,有个胖小孩跑得太急,一只塑料拖鞋甩飞在空中,也顾不上回头捡,眨眼就没了踪影。 公园里只剩下苏时行和那个叫做周智的小男孩。 周智还维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盯着苏时行,一会儿又瞟向那个被小石子打穿的塑料桶。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明晃晃的崇拜。 苏时行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摇了摇头,白过来陶冶心境了。 他伸手从袋子里掏了个小面包递给周智,柔声道,“快回家去吧,下次别跟他们凑一起玩了。” 周智呆呆地点头,沾着沙子的手心在衣角上飞快地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谢谢叔叔。”他拆开外包装,闻着面包的香气,咽了咽口水,却没大口朵颐,只是小口咬着,眼睛还一瞬不顺地盯着苏时行。 苏时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可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周智已经飞快地捡起被扔在远处的旧帆布鞋,胡乱地套在还沾着沙粒的脚上,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见他回头,周智立刻停下脚步,仰着还沾着灰尘的小脸,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牙,眼神热切。 这是在跟着他?苏时行心里了然,大概率是觉得自己厉害,跟着有安全感。算了,想必小孩子也只是一时起意,跟不了多久。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沿着为数不多的插在路旁的铁皮方向指示牌走。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时行终于来到一处像是公交站的地方。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褪色的铁皮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掉漆的长椅。公交站牌上用红漆写着“田口村”三个字,底下的公交线路却因为年久失修早已看不清。 苏时行皱了皱眉,难不成这站点已经被废弃了? “叔叔,你要去镇里啊?”周智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气喘吁吁。 苏时行怔了怔,转头看向他,才发现这个小男孩居然坚持着跟着他走了两三公里。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段路可不算短,他的额头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红,却依旧睁着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这小孩倒挺有毅力。 “是啊,你知道这儿能坐公交吗?”苏时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将还沾在他发间的几粒灰尘用手指掸掉。 “能坐的!” 周智立刻点头,见苏时行愿意和他搭话,忙不迭跑到长椅旁坐下,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不过今天是星期日,公交只开到下午两点就收车啦,现在都三点多了。” 收车?不是废弃就行。 “喔,看来是我来晚了。” 苏时行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向周智:“你倒是厉害,跟着我走了这么远,腿不酸吗?” “不酸不酸!” 周智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刚才他们是以多欺少,情况对我不利,我才不得不挨两下打。其实我可壮实了,还有肌肉呢!” 说着,他卷起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努力绷紧,想挤出点肌肉线条。 苏时行被他逗笑了:“这么厉害,还懂卧薪尝胆呢。” 周智虽然没听懂这个成语的意思,但看苏时行笑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使劲点头:“那肯定!” 空气又陷入了安静,天边的太阳已经落到了三点钟方向,斜阳温柔地洒下来,铺满路两旁的田野,麦苗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白绿相间,别有一番田园风光。 周智心里美滋滋的,偷偷用余光去瞄身旁的叔叔,却整个人都呆住。 方才在公园时带着一点凶狠气息的人好像不见了,对方正闭着眼,头微微仰着,橘金色的阳光洒了满脸。风一来,他额前的碎发就跟着轻轻晃动,被光照得好像会发光。他的睫毛好长,垂在下眼睑上,鼻梁又高又直,脸色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整个人罩在暖洋洋的光里,看起来又平和又安静,又好看得不得了。 比周智在电视里看到的任何大侠都要好看! 这就是救了自己的英雄!他心里的小鼓咚咚咚敲起来,脸蛋悄悄红了,赶紧转回头看自己的脚尖,却又忍不住,再飞快地、悄悄地看一眼。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突然停在了苏时行脖子上,眼睛一亮,道,“叔叔,你这围巾,怎么跟我的好像啊!” “嗯?” 苏时行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我也有一条这样子的围巾!是我奶奶织给我的,冬天特别暖和!” 这么巧,还是奶奶?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周智的眉眼上,回想起周奶奶的模样,却没看出有几分相像。不过民宿客厅的那些笔触稚嫩的小画确实像小孩子的手笔。 他解下围巾递过去:“你仔细看看。” 第79章 离开江城 寻找途径 周智双手接过围巾, 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真的一模一样!连这个小恐龙的眼睛都是歪的!” 他又摸了摸围巾里层的棉布,恍然大悟道, “诶?我的没有棉花, 好像又不是我的!” 周智,周奶奶……苏时行心里的猜测越发清晰, 他轻声问道:“难道你是民宿周奶奶的孙子?” “对啊对啊!” 周智眼睛瞬间亮了,一脸惊喜, “叔叔你也认识我奶奶?” 还真是。苏时行点了点头,眉眼不自觉地软和了些:“我昨晚刚到这里, 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你奶奶照顾我, 让我住在你们家,还帮我处理了伤口。” “啊!原来你就是奶奶说的楼上的客人!” 周智拍了下手, 兴奋地说,“早上我起来想跑上楼玩,奶奶还特意叫我别吵到你休息呢!太好啦,能和英雄叔叔住在一起!” 英雄?苏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 “你见过哪个英雄这样的?” “这有什么关系!” 周智立刻反驳, 语气认真, “奶奶说,愿意帮别人的就是英雄!叔叔帮我赶走了陈天赐他们,就是我的英雄!” 他又好奇地看向苏时行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 “叔叔, 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等他生下来, 就是小英雄啦!到时候让他来和我玩好不好?我们双剑合璧,再也不怕陈天赐他们了!” 苏时行弯了弯唇角,这可没得选,“应该是小弟弟,”他回想起刚才沙池里的场景,“不过,陈天赐他们经常这么欺负你?” “我都习惯了。”周智顿了顿,“他们总说我是奶奶捡来的,没爹没娘,又看我长得不够高,就总来欺负我。” 他又扬起小脸,眼神坚定,“不过我一点都不怕他们!奶奶说,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个小镇,到时候就再也不用跟他们碰面了!” 捡来的?原来是收养关系。 苏时行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因相似的境遇被孤立和欺负,那种无助几乎贯穿了他整个童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智的肩膀,语气更加温和,“你奶奶说得没错,你做得也很好。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好好读书,将来不仅能长得比他们高、比他们壮,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他们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 “没错没错!”周智使劲点头,“不过叔叔,你刚才那招‘隔山打牛’也太厉害了吧!都不用瞄准就能直接打穿那个桶,能不能教我啊?我学会以后,就不怕被陈天赐他们欺负了!” “隔山打牛?”苏时行哑然失笑,这是哪儿和哪儿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男孩的额头,“借力打力的小技巧而已,你想学啊?” “对啊!叔叔,你就教我吧,我肯定好好学!” “真想学?”苏时行看他满脸热切,心里软了些。不是依赖别人,而是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还算难得,“行,等你长大我就教你。”这倒不是敷衍,只是这技巧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足够的力气和准头,周智年纪小,力气还没长开,就算现在教了也学不会,反而容易伤着自己。 周智本以为这种“独门秘功”必须要像电视那样经历重重考验诚心求教,对方才会松口,没想到苏时行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连脸颊上的肿痛也像瞬间消失,“谢谢师傅,师傅受徒儿一拜!”周智激动得从长椅上跳起来,就要往苏时行面前跪下。 “哎!别来这个。”苏时行赶忙伸手拉住他。却也被这股憨直劲儿逗笑,他把周智重新拉回身边坐下,“我可没说要当你师傅。我只是暂留在这里,说不定过几天就要离开了。不过说长大教你也没开玩笑。假如你以后还想学的话,现在就得好好吃饭,多长肉,攒够力气才行。” “是!师傅!”周智小鸡啄米般点头,脸色的笑容却瞬间淡了下去,他知道,大侠都是要游历江湖的,“师傅,你要去哪啊?” “还喊师傅。”苏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对自己去向的话题多作停留,转而道,“还不确定去哪儿,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大概是哪儿?我初来乍到,有些不太熟悉。” “没事!我给师傅介绍!”周智暂时抛下失落,一板一眼介绍起来,“这儿叫田口村,从这坐公交一小时能到镇上,那可比村里好玩多了!有大超市,卖好多好多零食,还有游戏厅呢!我上次去,还看到有人玩打地鼠,可有意思了!” “田口村?”原来这只是个村落。若是镇里,应该会有长途客车。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对身份证筛查、买票的要求没准不会那么严格。 “是啊!” 周智见他感兴趣,眼睛又亮了,试探着拉了拉他的衣角,“师傅,你是不是要去镇上啊?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都好几个月没去过了,特别想去一次!而且村里的公交只到镇口,要去镇中心还得转车,第一次去很容易迷路的。师傅,你就带我去吧,我给你当领路的,还能帮你拎东西,行不行?” 苏时行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去陌生的城镇探听消息,带个本地人确实更方便。有周智在,也能避免因生疏而引起别人注意。更何况,一个孤身孕妇有些扎眼,带着个孩子,就算真碰到江临野的人,对方或许会犹豫,不敢轻易确认。周智这孩子看着也机灵,应该没大问题。 “我得想想。” 他没立刻答应,还在权衡利弊。 “啊?师傅,不用想啦!” 周智急了,手都伸到苏时行腿边了,又猛地缩回去,小脏手蹭在裤腿上却怎么也蹭不干净,只好蹲在苏时行面前,仰着小脸,撒娇道:“我真的会很乖的,不吵不闹,还能帮你看着路!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嘛?” “我再想”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双眼,犹豫的话断在半空。其实这小孩的请求也不过分,还能帮到自己。 在这“爱心光波”的攻势下,苏时行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不过得先回去问问周奶奶的意思。假如有去,也得乖乖听我的话,知道吗?” “没问题!” 周智倏地站起身,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下,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保证服从命令!绝不乱跑!” 说完,他乐滋滋地坐回苏时行身边,有样学样仰起头。 橘色的霞光铺满天空,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里的干燥气息,围巾的暖意裹着脖颈,身边的小男孩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苏时行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却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安宁,注定不会长久。 第二天,苏时行按计划带周智来到了禾木镇。 夜里伤口隐隐作痛,加上孕期嗜睡,他本打算早早出发,可一躺下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再睁眼,太阳已经稳稳挂在天空正中央。 一路过来并不容易,坐上从村到镇的公交后,再下来还得转两趟车,而换乘点连块标牌都没有,全靠本地人记路的经验找,若不是带着这小导游,苏时行还真可能在这陌生的街巷里转迷糊。 兜兜转转近一个半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镇中心的广场。 这里算不上大,却十分热闹,烟火气十足。广场正中央的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硕大的红绸花,红灯笼挂满了屋檐下的电线杆。摊贩们推着小车,有的卖糖葫芦和棉花糖;有的吆喝着卖烟花爆竹,引得一群孩子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食物香气和鞭炮的硫磺味,周边商铺上的春联和烫金福字堆在一起,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周智看得眼睛都直了,牵着苏时行的手松了又紧,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直到把苏时行带到广场左侧的车票售卖点,他才松开手,拉着苏时行的衣角央求道,“师傅,我能去那边的游戏厅看看吗?就在那家馄饨店隔壁,你站这儿能看见我,就看十分钟,求求你了!” 苏时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对面确实有个小小的游戏厅,隐约能听到里面小孩的喧闹声和游戏音效。他又看了眼售票窗口前排成长龙的队伍,“行,你去吧,十分钟后过来和我报一次行踪,不许乱跑,明白了吗?” “明白!谢谢师傅!”周智转身就往游戏厅的方向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挥挥手,这才钻入了人群里。 明明是临近过年的出行高峰,售票点却只开了一个窗口,难怪队伍排得这么长。苏时行排到队尾,侧过身,尽量避开人群挤压,这一块的空气浑浊,各种汗味和油味混在一块,不禁让他有些犯恶心。 周智很守约定,每十分钟就准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跟他说一句“师傅我没事”,又飞快跑回游戏厅。 第三次报完行踪后,终于轮到了苏时行买票。售票员坐在玻璃窗口里,下巴搭在手上,头也不抬,眼神涣散,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去哪儿?” “请问去京市的票有吗?”人声嘈杂,窗口的洞口又只到胸口高度,苏时行不得不将胳膊肘搭在窗口边沿,微微俯下身,提高了些音量问道。 “有,身份证拿来。”售票员的指尖在鼠标上随意滑动着,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我我的身份证丢了,没有能买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出差,这两天都补上![捂脸偷看] 第80章 消失的孩子 数不清的麻烦 “哈?没身份证你买什么票?”售票员眉头紧紧蹙起, 语气不耐,“我们都是实名制的,没身份证买不了!” “我可以加钱?或者您通融一下?我真的很急”苏时行试探着问。 “不行就是不行!”售票员本就烦躁, 正要挥手让他让开, 一抬眼,就看见玻璃窗口外的男人正微微俯身, 额前的碎发被头顶的黄色灯泡照得泛深棕光泽,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 衬得那双黑亮的瞳孔愈发澄澈。他的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哪怕是微微蹙着眉,神色忧愁, 也难掩那份惊人的俊朗。 售票员瞬间失了神,原本不耐烦的语气硬生生软了八度, 连坐姿都不自觉端正起来,还抬手把头上歪掉的工作帽摆正,“先生,不是我不通融, 每张票都要录入票务系统, 就算给您出了票, 到时候进闸门也要刷身份证。” 苏时行垂下眼眸, 低声叹了口气,“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我朋友在京市病重,我必须赶过去看他最后一眼。” 那气轻地像羽毛,却让售票员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真没办法, 现在去哪儿都要身份证。”看着苏时行的可怜模样, 他心里越发不忍,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出个方法,“要不您去二街的公安局补办一张临时身份证?那个可以用来买票。” 这办法苏时行不是没想过。临时身份证少说要三五天才能办好,还得刨去周末,时间实在拉得太长。更何况,办新证势必要挂失原本那张,他半点不敢在网上变更当前的任何信息,就怕被人顺着线索查到蛛丝马迹。 苏时行苦笑一声,“那个太慢了,我等不起。算了,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谢谢您。” 他牵出一道勉强的笑后便要转身离开。 “哎你等等!” 售票员着急地站起身,从玻璃窗口探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靠过来点。” 苏时行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藏在裤腰的枪,但他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顺从地重新俯下身,靠近窗口,“您还有事?” “我看你是外乡人吧?你要是真急着走,可以去广场西边的后门看看。”售票员环视了一眼周围,低声道,“那儿经常有私家车司机蹲点,他们专门接这种买不到票的客人,就是价格贵点,但不用看身份证。不过那些大多是黑车,没有营运资格,有点风险,而且在这儿算违法的,我只能偷偷说,你自己掂量着来。” 苏时行心里一动,黑车虽然有风险,但却也不会留痕,确实算个方法。 他距离离得极近,半垂下眼,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份乖顺又带着疏离的模样,让售票员又看呆了几秒。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补充道:“你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坐那种看起来车况太差的,安全第一!” 苏时行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多亏了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售票员双手捂住有些微微发热的脸颊,轻声细语道,“没事,你快去吧,过年这会儿车源紧,估计得抓紧找。” 苏时行微微颔首,转身时,周智正好掐着点跑了过来,一蹦一跳地凑到他身边,“师傅,票买好啦?买的什么时候的啊?” “我身份证丢了,买不了。”苏时行牵起周智的小手离开了售票点,朝着西广场的方向走去。 西广场的人比东广场少了一半,清净了很多。跟那个售票员说的一样,确实有几辆私家车分散着停在路边。有的司机靠在车旁发呆,有的则低头刷着手机,眼神时不时瞟向过往的行人。 苏时行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拉着周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审视着那些车辆和司机。他得先分清哪些是拉客的黑车,哪些只是临时停靠的私家车。再者,若是去一个个问,容易显得自己急于离开,临近年关,这些司机多半会坐地起价,这点市场规则他还是懂的。 他在阴影里站定,正打算再观察片刻就上前询价,手掌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 “叔叔,你看那个!那上面贴着的纸上好像写着可以坐车呢!”周智指着不远处的公用公告栏,雀跃地喊道。 苏时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长方形的铁公告栏上,几张官方通知被工整地贴在中间,周围散落着不少被撕到只剩残角的纸片,能隐约看出“房屋出租”“车辆转卖”的字样,显然是私人张贴的小广告被清理过。而周智指的那张,是几张崭新打印纸的其中一张,贴在公告栏边缘的角落里,上面清晰印着:“私家车直达江城市中心、江北老城区、海市、京市等,联系电话135xxxxxxxx”。 这小孩儿,对自己的事情还挺上心。苏时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伸手揉了揉周智的头发,“嗯,看到了,你眼神还挺尖。等会儿我过去仔细看看。” 周智得了夸奖,小脸蛋涨得红彤彤的,挺了挺小胸脯,“那当然!对师傅的事情我肯定很上心!” 苏时行的嘴角笑意更浓:小孩儿也不全是那么坏的,起码周智很好。他想起刚才在东广场这小孩对小吃馋得直流口水的模样,伸手摸向口袋,却发现之前带出来的零钱都被他花完了,只剩下几张百元大钞,他只好抽出一张递给周智,“去那边买串糖葫芦吧,算是奖励你今天的优良表现。” “哇!谢谢师傅!师傅真好!”周智眼神发光,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百元大钞,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好几秒,又飞快地藏进口袋。一想到那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仿佛已经涌上舌尖,“吸溜”一声差点流口水,连忙止住,“咳咳,那我去啦!” “去吧,”苏时行指向不远处靠栏杆的摊贩,叮嘱道,“就买那边那个阿姨的,别跑太远,买完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啦!”周智大声应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糖葫芦的方向跑去。 看到周智安全到达摊贩处,他才回过眼,在原地观察了片刻,锁定了路边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姿态闲散。 他慢慢踱步到那辆车附近,目光落在广场西侧的一块临时指示牌上,自言自语道:“……这去京市的长途大巴怎么都没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放票。” 黑色轿车司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苏时行像是刚发现旁边有人,转过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下,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不知道到京市的票还会不会放啊?要是太晚,我家里人该着急了。”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吐了口烟圈,摆摆手,“那谁知道,这事儿没准。你要真赶时间,不如想想别的辙。” “别的辙?”苏时行表情有些茫然,“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辙。难道打车去?那可太贵了,听说跑一趟京市,没个大几千下不来吧?而且这种长途,正规出租车也未必肯跑。” 司机果然接了话茬,嗤笑一声,“大几千?那是宰生客!平时拼个车,一千二三顶天了,一个人包车另说。不过现在嘛……”他拖长了调子,又看了眼苏时行,“年关了,什么都贵点,也看运气。” 一千二三,这是拼车的“市场价”。苏时行心里有了底。他权衡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唉,再看看吧,实在不行也只能等了。谢谢您啊师傅。” 他道了谢便转身,慢慢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目光低垂。 自己表现出的“潜在需求”,应该能引来其他观望的司机主动询价。届时在其中挑个价格低,看起来靠谱点的应该没大问题。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几个司机往他这边看了几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却都转开了视线,连最初搭话的那个黑色轿车司机也再没看他。 苏时行心里微微一沉,有点疑惑。 孕期的久站让他觉得小腿发酸,他正准备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待,忽然想通了原因:考虑了所有,偏偏忽略了自身因素,虽然套着周奶奶让他穿上的厚外套,却仍旧掩盖不了他怀孕的事实。一个挺着大肚子、月份不小的乘客,可是高风险的存在。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有人和最开始的黑色轿车司机说了什么,接着快步踱了过来,扯着嗓子问,“喂,兄弟,是不是要去京市?走不走?” 苏时行抬起头,还没说话,那司机就紧接着补充,眼睛扫过他的腹部,“一个人?你这身子……跑长途可不轻松。真要坐,得加钱,安全第一嘛。” “加多少?” “拼车价的两倍,三千五。包车的话,得更贵。”司机报出价格,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什么?!这根本是明晃晃的抢钱!就算是在江城打表也要不了这么贵,苏时行立刻蹙起眉,摇了摇头:“太贵了。” 那司机也没多劝,耸耸肩,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那你自己考虑。这价格不算离谱,拉你这样的,我们担着风险呢。”说完就走开了。 之后又陆续有人过来,说法大同小异,开价一个比一个高,最低的也要三千。苏时行捏着手里渐渐多起来的几张简陋名片,看着上面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切实感到一阵头疼。 他不能在此久留,可眼下的选择却一条比一条难走。 苏时行将名片默默收进口袋,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该如何破局。是再试着讲讲价,还是换个地方找车?纷乱的思绪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馋嘴小孩还没回来。 他抬眼望向广场那头,在摊位四周的人群里搜寻,稀疏的行人来往着,却没发现那个穿着显眼绿色棉袄、蹦蹦跳跳的轻快背影。 周智他,不见了?! 他顾不上坐车的事,立刻朝糖葫芦摊位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焦急喊着周智的名字。可广场上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车辆鸣笛声交织在一块,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阿姨,麻烦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穿绿色棉袄,短头发,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刚才我叫他来你这买糖葫芦,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商贩眯着眼,仔细回想了片刻,一拍大腿,“哦!我记起来了!那小孩刚刚付了钱,就被另一个小孩叫走了!” 另一个小孩?苏时行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安,追问道,“另一个小孩长什么样?” “应该比他大几岁?皮肤也挺黑的,不过头发染的黄不拉几的,”商贩指了指广场西侧的方向,“就往那边的巷口去了,应该还没走远。” “谢谢。”苏时行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并不危险,周智或许碰到了熟人,一时高兴才忘了打招呼乱跑。 巷口隐在两栋老楼之间,广场的喧嚣被发灰的水泥墙隔绝在外,头顶是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声从前方的拐角处隐约传来。 “……小兔崽子,把钱交出来!” “我不给!这是我的钱!” “还嘴硬?看来是打得轻了!” 是周智的声音! 苏时行加快脚步,手已下意识抚上藏着手枪的后腰,但又立刻克制住,在小镇里,枪声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动静。 拐过不少弯,他终于看到了周智。《 》 80-90 第81章 寻人启事 气疯了 狭窄的死胡同里, 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头发染得五彩斑斓, 正将周智堵在墙角。周智背靠着墙, 小脸上沾了灰,嘴角破了一块, 渗着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买完糖葫芦剩下的几十块钱。地上那串没吃几口的糖葫芦早已被踩踏成一摊烂泥。 一个高个子少年正试图掰开周智的手,另一个则揪着他的衣领,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第三个在一旁把玩着一个廉价的发光玩具, 显然是引周智过来的诱饵。 “你们在干什么!”看到是三个少年,苏时行稍稍松了口气。 “师傅!”周智如同看到了救星, 强撑的倔强因为他的到来全化成了泼天的委屈,“他们、他们抢我钱还把我糖葫芦扔了!” 三个少年心下一惊, 齐刷刷回头,看清来者只是一个身形清瘦、脸色苍白、还怀了孕的男人时,脸上勾起了赤裸裸的轻蔑和嘲笑。 “哟,来了个管闲事的?”高个少年松开周智,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向苏时行, 歪着嘴笑, “怎么,这是你徒弟?正好,老子替你管教管教,顺便收点学费。” “大着肚子还出来瞎跑啊, 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养胎吧, 等下有什么闪失可别讹上我们啊!” “”苏时行没理会少年们的垃圾话, 目光扫过整条小巷,这儿两侧狭窄,不利于闪躲腾挪;对方虽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数占优,却满脸轻敌,显然没把他这个大着肚子的放在眼里。身体不便,人数悬殊,必须速战速决。 “周智,到我身后来。”苏时行语气平静,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挡在周智和三个少年之间。 “逞能是吧!”高个少年被他的无视激怒,攥紧拳头就冲了上来,直冲苏时行面门。 苏时行没有硬接,他深吸气,身体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侧后方一滑,避开了拳头。同时,左手五指成爪,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对方挥空后露出的手腕关节,拇指狠狠掐入麻筋! “啊!”高个少年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惨叫一声就弯下了腰。 苏时行趁势一拉一扭,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脚下使了个巧劲一绊。高个少年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巷口积着的脏水里。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另外两个少年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孕夫”出手这么刁钻狠辣。 “妈的,一起上!”手拿玩具的那个把东西一扔,和揪着周智衣领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苏时行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恋战。面对两人夹击,他抬脚将靠在墙边的半截破竹筐踢向左侧扑来的少年,趁对方闪避的瞬间,一记凌厉的手刀就劈在右侧少年毫无防护的侧颈!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左侧那个少年虽被竹筐绊了一下,却还是挥着拳头砸了过来,仓促间没能击中要害,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时行的胸膛,还顺势刮过他的肚子! 他动作迟滞了半秒,手腕重重加力,侧颈受击的少年闷哼一声,软软栽倒在地。 最后那个少年刚稳住身形,就看到同伴接连倒地,知道情况不对,转身就想往巷外跑。苏时行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石,手腕一抖,碎石如飞箭般激射而出,“噗”一声轻响,打在那少年的小腿肚上。 “啊——!”惨叫声响起,逃跑者直接滚倒在地。 苏时行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个少年,“立刻滚。” 三个少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逃出了小巷,连那个发光玩具都顾不上捡。 直到巷口再看不见那三个少年的身影,苏时行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沾湿了衣襟。腹部忽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剧烈的钝痛,让他不得不扶着墙壁站定,过了好一会才迈开脚步,走到一直呆靠在墙角的周智面前。 “怎么样了?”他俯身,仔细检查周智脸上的伤痕,看见那显眼的擦伤和嘴角的血痕,愧疚不已,“抱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买糖葫芦的,疼不疼?” 周智这时才回过神,看着苏时行苍白的脸,又扫过地上那摊糖葫芦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他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把掌心里的钱递到苏时行眼前,带着哭腔说,“不、不疼,师傅……钱……给你我才不给他们!” 苏时行低头,看着那几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零钱,再抬眼看向周智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山楂味的糖葫芦浸没,变得又酸又软。他伸出手,温柔地擦去周智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又揉了揉他被扯得凌乱的头发。 “你很勇敢,很厉害。”他知道此刻若是指责周智为了钱冒险受伤,就是否定了这孩子刚才拼尽全力的坚持与勇敢。又顿了顿,放缓语气,“但比起钱,师傅更担心你的安全。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是我不在身边,别硬拼,先保证自己没事,等着师傅来,我们再一起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好不好?” 周智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傅,我、我记住了。”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自己仍微微颤抖的左手上,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裤兜,用另一只手牵起周智,“走吧,我们回广场。”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间小药店,让店员帮周智清洗了伤口、涂了消炎药,又仔细贴好绷带,再买了些应急的止痛药后,他才重新牵着周智回到广场。 他们找了个台阶坐下。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头顶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懒洋洋地将仅剩的光辉洒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两道斜影。 “师傅,我们要回去了吗?”周智看向身旁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苏时行,小声问道。 “嗯最后一班回村里的车是六点,现在刚五点,不着急,我们坐一会。”苏时行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 太痛了。他根本站不起来。 是刚才被那个少年的拳头刮到腹部的原因?还是因为强行发力制敌,他腹部那阵疼痛越来越明显,绕是他意志力再强,也被折磨地浑身发软,只好找个地方稍作停顿。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擂鼓的心跳,太阳穴神经的抽痛,还有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就像是身体在冥冥之中发出的最后警告。 睡吧睡吧,别闹腾了苏时行在心里默念,掌心隔着毛衣平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缓缓拍着。每次孩子不安分、或是自己觉得不舒服时,他都会这样安抚,而它总是很给面子地消停下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一样。 周智把手里最后一颗冰糖葫芦塞进嘴里,这是苏时行刚刚特意为他重新买的。他砸吧砸吧着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凝固的硬糖,小脑袋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苏时行,眼神里带着些担忧。 不知在台阶上静坐了多久,他才觉得那股钻心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周智,我们走吧。” 可他一转头,身边的位置空了。 周智又不见了。 苏时行脸色陡然一变,下意识撑着地面想站起身,腹部的疼痛瞬间翻涌上来,让他猛地顿住。就在这时,一碟白色的纸突然被递到他面前。 “师傅,给你!” 苏时行愣了愣,抬眼就见周智咧着嘴站在面前,笑容刚展开就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我、嘶我看你不舒服,就帮你撕下来了!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力走过去看!” 苏时行伸手接过那叠纸,定睛一看,上面正是刚刚看到的公告栏上的广告。十几张堆叠在一起,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张只剩下半张,显然是周智身高不够,踮着脚费了不少劲才强行撕下来的,估计公告栏上还留着一半没撕干净的残页。 “你……” 苏时行随手翻看了几下,发现里面不仅有黑车司机的联系方式,还有房屋出租、车辆转卖、招工启事等各种杂乱的信息。看着这叠带着孩子气的 “战利品”,身体的痛感似乎被这股纯粹又直率的关心冲淡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师傅,我全都给你撕下来了!” 周智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时行,期待着他的夸奖,“有些字我看不太懂,也一起撕下来了,这样你就能慢慢挑,肯定能找到有用的!” 苏时行伸手摸了摸周智的头,“谢谢,帮了我大忙。不过公告栏上的政府通知和公共信息不能私自撕毁,这是违反规定的,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做了,知道吗?” 周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像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知道啦!师傅,那你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能帮你买票或者坐车的信息?” 苏时行低头,开始一张张翻看手里的纸张。说实话,他几乎能确定这里面大概率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就算有黑车司机的联系方式,他身上没有手机,根本没法联系;而且,比起在现场拉客的司机,这种只在公告栏贴纸条的,更像是没有固定客源的黑车,风险更高,也没法提前见面确认对方是否可靠。 但看着周智满眼期待的模样,他不想让这孩子的心意白费。于是他放慢动作,装作认真审阅。 等等,这是? 苏时行翻页的动作倏地顿住,面色逐渐变得僵硬。 面前一张崭新的a4纸上,正印着四个大字:寻人启事。 【寻人:本人家属,男性怀孕Omega,26岁,于1月15日夜间因情绪不稳,独自离家后走失,至今未归。当日正值大雪,他仅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未携带外套、手机及身份证件。家人心急如焚,日夜担忧,恳请各界好心人帮忙留意。 特征如下: ·身高约183cm,身形修长,肤色偏白,黑色短发,五官俊朗,有明显的孕像; ·性格平时温和,但因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情绪起伏较大,有一定自我保护倾向(曾习练拳击,请勿随意接近或刺激) ·可能表现警觉、抗拒交流,甚至对陌生人有防卫反应,望发现者谨慎对待,并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走失时环境:当晚雪大路滑,气温极低,他衣着单薄,安危令人揪心。如有收留、暂助或提供线索者,我们深表感谢,并承诺重金酬谢人民币100000元及以上,绝对保密,酬金可面议。 联系人:陈先生 电话:138-7777-8888 附言: 他对自己目前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可能缺乏清晰认知,家人只盼他能平安归来。若您曾见过类似特征的人,或有任何相关线索,无论大小,请务必与我们联系。】 字字未提苏时行,通篇在提苏时行。 他攥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气到颤抖。精神不稳定?情绪起伏大?不如,不如直接写他苏时行是疯子要简单易懂得多!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跨年快乐噢!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亲亲] 第82章 被抓回去 弄巧成拙被抓/和高泽礼合作?/重逢又争执 现在就连找都懒得找了, 直接借由寻人名义用公众的手把他翻出来?卑鄙!无耻!难以置信! 他愤怒的目光像要把白纸直接洞穿,可下一瞬,就被浓浓的焦虑覆盖——连禾木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贴上了这样的告示是江临野的人已经查到这里, 还是他们只是天南地北地广撒网, 自己恰好碰见? “师傅?师傅!” 周智见苏时行半天没动静,踮着脚连叫了他好几声。 苏时行猛地回神, 他慌忙将那张寻人启事对折再对折,塞在外套里, “抱歉,刚刚走神了, 我们去搭车吧。” 周智眨了眨眼,虽不明白师傅突然的慌乱, 却仍旧顺从地点点头,“好!”他的小手重新牵住苏时行的衣角, 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离开了喧闹的广场。 晚上。 一楼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摇晃的吊灯里洒下来,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白雾的姜汤,浓郁的姜香混着红糖味, 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民宿已经被装饰得年味十足:墙上贴着烫金的财神爷画像;窗户上贴满了大小不一的 “福” 字窗花, 有几张贴得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杰作。 电视里正播放着春晚的准备花絮, 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后台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还有被采访观众脸上洋溢的笑容,都是对新年的期待与欢喜。周奶奶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正中央, 手里拿着周智白天扯坏的毛衣, 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着。她时不时抬头, 用没拿针的手戳了戳躺在沙发另一头的周智,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满是疼惜,“你这孩子,怎么总这么调皮?又去跟人打架!好在有小行叔叔在旁边护着你,不然啊,你这小屁股今天就得给我打开花!” 周智撇了撇嘴,显然对奶奶的唠叨习以为常,翻身凑到坐在一旁的黄师傅身边,兴致勃勃地讲起下午的事,“黄叔叔,你是没看见!我师傅可厉害了!当时三个坏家伙一起上,他一点都不慌,先是一个侧身躲开拳头,再伸手一抓一扭,那个最高的家伙就摔地上了!还有还有,他扔石头可准了,一下就打中了想跑的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模仿着苏时行的动作,小脸上满是崇拜。黄师傅手里端着姜汤,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会追问一句细节,让周智说得更起劲。 暖光、姜香、絮絮叨叨的叮嘱、叽叽喳喳的讲述,还有电视里传来的欢快声响,交织成一片温馨热闹的氛围,将冬日的寒意彻底挡在了门外。 可这份温暖,却传不到二楼。 苏时行的房门紧闭着,门板厚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间内没有开灯。 他侧身躺在床上,下午的疼痛并未平息,反而在这一时刻,变本加厉。 疼痛不再局限于下腹,而是向整个后腰蔓延、收紧,仿佛有沉重的石块在腹腔不断下坠,又在极限处高高弹起,想挣脱他的身体。他不得不蜷缩在木床上,手指死死抓住床沿。 好痛。 恶心感不断涌上喉头,他猛地侧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液灼烧食道的酸苦,肌肉的撕裂、深层脏器的挤压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宁愿疼晕,也比这煎熬好上百倍,可意识却反常清醒,将每一分痛苦都承载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拿起床头用来稳定宫缩的药片,颤抖着摸出来,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期待中的缓解却迟迟没有到来,原本被他强行收敛点冷杉气息反而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混着一股陌生气息紊乱地交织冲撞,进一步刺激他已经敏感至极的神经,每每眼前发黑刚想昏倒,就又被腹部的剧痛强行拽醒。 “呃”他忍不住痛哼,想翻身下床,却失去了所有力气,径直卷着被子从床上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一波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的剧痛浪潮终于暂褪时,他下意抬起手,恍惚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沾着灰尘和冷汗,但在指缝和掌纹里,还晕开着一抹暗红色的湿腻。 呼吸骤停。 他僵硬地移动另一只手,探向身下。指尖传来同样温热而湿腻的触感。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月光,苏时行抬起手,看清了那抹无比刺眼的鲜红。 是血 —————————————— 阳光透过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也唤醒了昏迷中的苏时行。他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 啊,还活着呢。 撑着地板起身时,身形依旧有点摇晃。昨晚剧痛侵袭,他还挣扎着滚到地板边缘脱掉裤子,免得弄脏被褥和睡裤,最后索性蜷缩在地上睡了过去。此刻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冻得那两条赤白的腿直打抖,他却顾不上这些,扶着墙一步步挪进浴室,颤抖着抽出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探向身下。 纸巾上没有预想中的鲜红,只有干涸血迹留下的几抹暗沉痕迹。 没再流了苏时行松了口气,将纸巾裹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抬眼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发紫。 那双曾盛满锐利光彩的瞳孔,此刻只剩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这样的一副狼狈模样,比当初被囚禁在湾悦时又好得了多少?还不如,不如 他闭上眼,心里刚掠过一抹微乎其微的悔意,却又倏地惊醒,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快速旋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把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都咳出了一点血色。 得先计划好离开的事,决不能在民宿里出事。 苏时行匆忙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楼道转角处,透过窗能看见昨天穿的脏外套被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子里的竹杆上,随风轻轻晃动。 想起周奶奶连日来的照料,再想到自己给民宿添的麻烦,他心里歉意更甚。 客厅里没看见周奶奶和周智的身影,反而有个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坐在沙发上。黄师傅听到动静,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醒了?” 苏时行颔首回应,“黄师傅,之前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钱我以后一定还” 话音未落,便被黄师傅的动作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挺的纸片,递到苏时行面前,“拿着,别多问。” “什么?”苏时行下意识伸手接过,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放大——是他连日来四处奔走,却又求索不得的去京市的长途汽车票。 “明天下午三点的车,去车站后走人工检票通道,我已经跟人打好招呼了,他会带你进站。” “我”苏时行的手指紧紧攥着车票,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他看向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出租车司机”,对方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窘迫,却又不求回报地伸出援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轻轻的字,“谢谢” 黄师傅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民宿。 苏时行站在原地僵了很久。 连陌生人都愿意帮他逃离,他怎么能自己先动摇了决心? 苏时行,你一定要逃出去。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江临野后悔,要让他知道,你从来不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要让他付出惹怒你的代价!然后! 然后呢? 他还没想清楚。 电视里突然响起的新闻播报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却在看清画面的瞬间,突然定住。 “针对日前伊甸会所的袭击事件,会所负责人江临野先生表示强烈谴责此暴力行径,并将全力配合警方缉拿涉案罪犯……” 屏幕上回播着昨天的晚间新闻,那个银发金眸的alpha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镜头前依旧风度翩翩,仿佛某人的出逃根本没影响到他分毫。 而江临野身侧,并肩站着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监察”宁羽!此刻江临野正亲昵地扶着他的胳膊,对着围上来的记者温声叮嘱,“苏监察在追击罪犯的过程中意外受伤,伤口未愈,麻烦大家不要拥挤,避免碰到他,谢谢。” 苏时行的手抚上小腹,指尖颤抖着,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蹦跳,目光在那对姿态亲密的人身上难以移开。 电视里被灯光围绕、被温柔对待的是苏监察。那他呢,他是谁? 哦,他是被全网通缉的罪犯。 “吱呀” 一声,门突然被推开,周奶奶拎着一篮子新鲜蔬菜走了进来。看到苏时行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惨白得吓人,她连忙放下菜篮,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小行,你醒啦?昨天一回来就闷楼上了,也不跟奶奶说一声,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苏时行下意识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挺直脊背,扯出一抹笑,“没事周奶奶,就是有点累,昨晚睡得早了些。周智呢?他脸上的伤没事了吧?” “那臭小子一大早又跑出去疯玩了,皮实得很,一点都不耽误闹腾!” 周奶奶显然见怪不怪,“昨天真是多亏了你护着他,不然他指不定要被打得更惨!” “是我没看好他,才让他受伤的,真的很抱歉。” “欸~这怎么能怪你!” 周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一点小伤不算啥!” 她目光落在苏时行苍白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多问,拉着他坐到餐桌旁,“你坐着!” 说完,她拎起菜篮快步走进厨房,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了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烧水的声音。 没过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便被端到了苏时行面前。白瓷碗边缘码着几片香气四溢的瘦肉,面条中央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溏心蛋,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欲振动。 周奶奶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本来煮给小智当午饭的,那臭小子跑出去玩了,我这老太婆吃不了这么多。小行啊,你别嫌弃咱农家手艺,快帮奶奶吃了,不然浪费粮食多可惜!” 说着,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等他开口推拒,便转身快步走回厨房,还不忘回头叮嘱,“快吃,面要坨了!” “” 客厅重新恢复寂静,苏时行垂下眼眸,肚子不知是不舒服还是饿,掀起一股令他眉头紧蹙的疼痛。面对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捏着筷子,慢慢挑起一夹面条送进嘴里。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就连撒在上面的葱花都散发着诱人味道。 他低头沉默地吞咽着,很快,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恍惚间,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汤花。 他不断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厌恶自己这样软弱无能,却又逃不开长久以来压抑的孤独和委屈,只能任由泪水溢出,再抬手粗暴地拭去。 在苏时行没来得及注意的厨房门口,周奶奶端着一碗热汤,脸上满是担忧。她回头看着摊在阳光下晒干的那张皱巴巴白纸,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中。 —————————————— 深夜十点,苏时行轻轻敲响了周奶奶的房门。 “周奶奶,打扰您了。” 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这几天多谢您的悉心照顾,我明天可能就要离开了,特意来跟您告别。” “啊?这么急?” 周奶奶连忙拉开门,满脸焦灼地看着他,“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天寒地冻的,能去哪儿啊?外面多危险,不如再留几天,等天气暖和点再说?” 苏时行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小腿高的纸箱,“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是我去镇上买的太阳能暖风机。客厅那个炭火盆烤着太危险,这个不用费电,晒晒太阳就能发热,您以后就用这个吧。”若是直接给钱,周奶奶一定不会收,这是他目前力所能及能送的最合适的礼物了。 “这可使不得!” 周奶奶连忙推辞,伸手想把箱子推回去,“你本来就缺钱赶路,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个!” “周奶奶,买都买了,退不了的。” 苏时行按住她的手,语气执拗,“这么大箱子我也带不走,放着也是浪费,您就收下吧。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休息,您也早点睡。” 说完,他轻轻推了周奶奶一把,帮她带上房门,转身快步回了二楼。 他知道,一台暖风机远不及这段时间的照料,可这份微薄的回报,起码能让他心里稍安。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上缓了片刻,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苏时行早早醒来。洗漱完毕,打包好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后便拎下了楼。 周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缝补衣服,见他整装待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真要走啊?我都把菜备好了,吃了午饭再出发也不迟,路上也能垫垫肚子。” “不了奶奶,我路上吃就行。对了,小智呢?”他还没忘记这个半路“徒弟”,离开之前总要和他说声。 “那臭小子,天天就知道乱跑,村里就一个小公园能让小孩撒欢,准在那儿。” 周奶奶无奈地笑了笑。 “好,我去和他说声就走。”苏时行放下手中行囊,和周奶奶打好招呼便推门出去。 周智果然在公园里,正和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玩弹弹珠,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周智,过来一下。” 苏时行挥了挥手,轻声唤道。 周智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蹦起来,连弹珠都顾不上收,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师傅!你怎么来啦?今天起得好早!” “来找你。”苏时行牵起他的小手,慢悠悠地沿着公园的石板路走着,“小智,师傅今天要走喽。” 周智牵着他的手猛地一紧,脚步瞬间拖沓下来,抬头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师傅要走?去哪里啊?还会回来吗?” “只是隔壁的城市而已。” 苏时行蹲下身,帮他拂掉肩上的泥灰,指尖擦过他脸颊的疤痕,“等师傅把事情处理好,就回来找你,带你去镇上吃糖葫芦,去玩游戏厅里的打地鼠,怎么样?” “好……”周智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攥着他的衣角哽咽道,“师傅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吃饭,不跟人打架,听奶奶的话,我还会好好学习,将来考去大城市,去找师傅!” “真乖。” 苏时行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张零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糖葫芦,别再被人骗去小巷子里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先跑,等师傅回来帮你撑腰。” 周智用力点头,“嗯!都听师傅的!” 苏时行牵着他,绕着小公园走了一圈,松开了手,“我要回民宿了,你去玩吧。” 周智却重新牵住他,还抓得紧紧的,“我和师傅一块回去!” 苏时行勾起唇角,缓缓点头,拉起他慢慢往回走。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公园门口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环视着这个只待了几天的小镇,心里掠过一丝怅然。 “奶奶,我们回来了。”他推开民宿的木门,客厅里的暖光和淡淡的姜香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可下一瞬,他脸上的柔和便瞬间僵住。 旧沙发两侧立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无表情。而穿着深色风衣,坐在周奶奶身边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墨。 见苏时行进门,他立刻起身,垂眸颔首,“苏先生。” 周奶奶站起身,踉跄着上前,手里拿着那张已经晒干的寻人启事,眼眶发红,“孩子……对不住,昨天见你哭得那么伤心,又从你口袋了看到了这个……我老婆子怕啊,怕你出事,怕你家里人急疯了……我就、我就偷偷去问黄师傅,他只让我别管……我心里更怕了,我、我没打上边的电话,打的是片警的……没想到,来的……”她抬眼看向陈墨,眼里满是无措和紧张。 陈墨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苏先生,先生很担心您。请跟我们回去。” 他看了一眼苏时行明显更憔悴的模样,补充道,“车上备好了安胎药和暖炉,请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苏时行的拳头死死攥紧。江临野明明已经有了宁羽顶替自己 ,何必还要对他穷追不舍?他就这么享受掌控猎物的快感,宁愿把他抓回去看着枯萎,也不肯放他一条生路? 只差一步,他明明就能逃去京市,就能暂时脱离那座牢笼。 他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周奶奶,又瞥了眼躲在周奶奶身后、小脸发白的周智,漠然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加上陈墨带来的人手,反抗不过是徒劳。 他伸手轻轻握住周奶奶的手,安抚道,“周奶奶,没事的。我本就打算回去处理些事,只是您刚好也打了这个电话而已。别自责,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来接我回家的。” 周奶奶哽咽着摇头,她哪里看不出来事实并非如此,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除了反复道歉,什么也做不了。 陈墨的车子没停在民宿门口,而是隐蔽地停在两百米外的民宿后荒地,“苏先生,请上车。” 苏时行打开车门,又转身看向跟出来的周智。正午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一点感觉不到温暖,他俯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忽然招呼陈墨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墨立刻示意手下递来一叠现金,“苏先生,我们只带了这些。” “嗯,给我吧。”他接过钱,塞进周智的口袋,按住他想掏出来的手,“行了,回去吧,师傅要走了。这钱晚上给奶奶,让她给你和自己多买两身新棉袄。” “我不要!” 周智猛地摇头,小手抓着口袋里的钱,想往外掏,“我不要钱!” “听话,拿着。” “我不要钱!我要师傅别走!” 周智的声音重新带上了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砸落。 “不听话的话,师傅以后可不回来了!” 苏时行佯装生气,指尖却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 周智果然被唬住了,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时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弯腰上了车。车门刚要关上,一只小手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扒住车窗边缘。 “师傅!” 周智踮着脚,小脸贴在车窗上,“我不要钱!他们是坏人对不对!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一起打他们,师傅你别走!” 苏时行坐在车里,看着他扒着车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鼻尖突然发酸,“他们是师傅的朋友,别担心,回去吧,乖乖在家里等师傅。” “我、我不信!师傅!你下车嘛!” 周智的小手敲得车门咚咚作响。 陈墨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眼神扫向身边的手下,手下立刻会意,上前去掰周智的手。 “别碰我!我要师傅!” 周智拼命挣扎,哭喊声穿透寒风,扎进苏时行的心里。 苏时行看着他被手下抱走,小小的身子还在不断扭动。他别过头,强行敛去眼底的湿意,那张车票还藏在他的口袋里,只是再也用不上了。 车子缓缓启动,他透过车窗回望,民宿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周智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他靠在椅背上,闻着车上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心中却并没想象中丧气。反躬自问,就算侥幸逃去京市,凭他目前的状态,也只能东躲西藏,寸步难行。 真正的逃离,从来不是因为觉得无法忍受才仓促离开,而是要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软肋,干干净净,再无牵绊。甚至让“苏时行”这个人彻底 陈墨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瞥见后座男人苍白的侧脸,以及他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司机加快车速,朝着江城的方向驶去。 —————————————— 车子没回湾悦,陈墨一脚油门直接将苏时行送到了之前住过的私立医院。一停车,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医生、护士立刻上前接应,一群人包围着他下了车,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送进了病房。 一套检测流程下来,天空已是暮色,江临野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陈院长拿着产检报告,脸色凝重地走到病床边,语气惴惴不安,“苏先生,您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腹部曾受外力冲击,加上近期情绪波动大、过度劳累,孩子有早产流失的风险。您接下来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有大幅度动作,更不能情绪激动,从现在到生产都得留在医院观察,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苏时行靠在床头,身上已经换好了病号服。他全程沉默地配合检查,小腹的隐痛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脸上却没显露半分,“陈院长,你说这孩子,真的生的下来吗?” “当然没问题!只要您好好配合治疗,加上我们精锐的医疗团队,孩子平安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是吗”苏时行缓缓抬眼,一字一句道,“一个被注射了药剂才拥有孕育能力的alpha,真的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陈谨捏着报告的手指猛地收紧,立刻否定,“药剂?什么药剂啊,苏先生您别多想,市面上根本就没这种东西!您是自然受孕,这孩子能来,是天定的缘分,不关其他事。” 他顿了顿,又上前两步,耐心安抚,“眼下最重要的是孩子!它还有一个月就足月了,您得保持最好的状态,别忧虑太多。” 苏时行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不过对方是江临野的人,再问也不会透露多半分。他只能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陈院长见状,不敢多留,连忙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苏时行望着窗外乌云覆盖的天,再垂眸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热的触感下,却无法感受到像之前那样活跃的胎动,心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让他难以安眠——焦虑、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与此同时,伊甸会所的高级私人包厢。 灯光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只余壁灯在昂贵的红木桌面投下黯淡的光晕,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已在无形之中先于主人在空中对抗试探,难分高下。 江临野坐在真皮沙发主位上,刘海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金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右侧的高泽礼靠在沙发上,酒杯里的酒液打圈摇晃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 “说起来,江总,” 高泽礼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包厢的沉默,“两年前,旧金山地底拍卖场上那两支被匿名高价拍走的‘TH15生殖腔扩张试管针剂’,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他顿了顿,欣赏着江临野骤然冷下的眼神,慢悠悠地继续,“我一直好奇,是哪位富商有能力千金一掷拍下,又毫无痕迹地离开。现在想来,用‘用心良苦’这四个字来形容江总,真是再恰当不过。” 江临野捏着雪茄的手指倏地收紧,烟蒂燃起的白烟裹住他的脸,看不清情绪,“高局的消息真是一如既往地灵通。” “灵通倒说不上,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江总想不想听听?” 江临野瞥了他一眼。 “一位顶尖的alpha,甘愿忍受违背生理本能和支配者天性的妊娠反应,为他人孕育子嗣,这样奋不顾身的做法,换做江总,不知会这么安顿这位大功臣?是金屋藏娇,还是另有打算?” 江临野沉默着,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与你无关。”高泽礼会发现早在他预料之中,左右现在已经找回了苏时行,他也不屑再去隐藏掩盖。 “怎么能无关呢?” 高泽礼却不依不饶,身子微微前倾,“其实我更佩服江总的周全。弄个假苏监察在外行走,既能稳住局面,又能将真身牢牢护在掌心,这份心思,果真难得。只是”他话锋一转,靠回椅背,语气悠然,“江总,若我们只是朋友,我当然会替你高兴。但作为合作伙伴苏监察不仅是特委会的监察官,还掌管着海关关口。若是你在这天平中倾斜,那我们的生意,风险可就大了。” “我的私事,不会影响生意。” “话可不能这么说。感情嘛,可是最先进的仪器都算不出精确数值的最大变量。” 江临野不以为然,“你在威胁我?” 高泽礼立刻摆手,显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这只是一个生意人最基本的风险考量而已,不过若是赵议长知道,他盯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想要拔掉的眼中钉,肚子里居然怀着你的孩子,你猜他是会觉得这件事会影响你们的合作而除之后快,还是觉得……奇货可居,能用这个孩子,把苏监察,包括他身后的所有势力,一起绑在他的船上?”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江临野缓缓抬眼,金色的瞳孔中寒光凛冽,威士忌的压迫性信息素不再掩饰,直袭对方,“高泽礼,别碰他。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强大的威压让高泽礼呼吸一滞,但脸上的笑容只是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江总别动怒,我只是基于现实,做最合理的推演。我当然不会主动去赵议长那里多嘴,毕竟,我们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江临野听出了他的画外音,“废话少说。” 高泽礼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出于一个研究者的角度,我想提出一个小小的、互惠的请求。等苏监察顺利生产后,能否让我……看看那个孩子?双Alpha结合诞育的后代,这在现有记录中仍是个不可多得的奇迹,是活体的‘TH15’最成功的实证!这研究价值,无可估量。” “我江临野的孩子,不是实验品。”江临野的声音冷硬,信息素的压迫感再度攀升。 “当然不是!”高泽礼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我保证,仅仅是观察,至多采集微不足道的一小管血液用于基础分析,绝不会进行任何侵入性操作。而且,我会对此事绝对保密。” 见江临野依旧冷眼相对,高泽礼灵机一动,勾起唇角,抛出了对方最无法拒绝的“善意”,娓娓道:“再者,Alpha生产本就是走鬼门关。有我这个研制者在一旁随时待命,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岂不是比任何专家都更让人安心?我可以承诺,只要江总需要,我随时可以以‘私人医疗顾问’的身份出现,确保苏监察……父子平安。” 一时间,包厢内只有雪茄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壁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一个面沉如水,眼神却闪过一丝犹豫;一个笑容可掬,却步步紧逼。 江临野指间的雪茄已燃至尽头,直到烟蒂烫红指尖,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他深知高泽礼医术通天,但其价值与威胁同样巨大。苏时行的安危,确实是悬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隐瞒已然失败,若能以此换来高泽礼暂时的“盟友”姿态和关键时刻的医疗保障……这似乎是一笔不得不纳入考虑范畴的交易。 但他绝不会完全相信这个科学狂人的“承诺”。 良久,江临野将雪茄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抬起眼,目光深沉,既没答应,也没再明确拒绝,“今天的话,到此为止。” 高泽礼了然一笑,他优雅地举了举杯,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恭候您的答案,江总。” 包厢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某种更复杂的博弈,已在暗流中悄然达成。 某个寂静深夜。 每次江临野推门进来时,苏时行都侧躺着,后背对着门口,发出细微的呼吸声,一副已经熟睡的模样。 这间专属于苏时行的VIP病房大得能装下十张病床,却又静得只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作响和心电图平稳的“滴滴”声。 他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昏黄的台灯光线下,alpha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薄唇紧抿,手掌牢牢护住腹部,蹙起的眉心在睡梦中也没有松懈下来。 他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想摸摸对方的脸颊,探一探他的体温,可最后,总是半途而废地收回手。 拉开床边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江临野的目光时而落在苏时行隆起的小腹上,时而停留在那双紧闭的眉眼上。此刻的他终于不用维持那副淡然、毫不在意的假象,瞳孔里流露出的是连苏时行都没来得及见过的温柔缱绻。 床上人偶尔的颤动、出现微弱动静时,他都会攥紧手心,僵在原地,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会想看见自己吗?江临野在心底作出了否定答案——起码不是现在,苏时行大概还没消气。 他静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直到噪鹃的鸣声响起,青色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才结束了又一晚的陪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 苏时行成了病房里的“木偶”。 他不再挣扎着要走,也不再追问任何事,每日除了机械地吃饭、吃药,便是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枯枝发呆。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得慢,他能盯着看一整天,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副躯壳。 能证明他意识仍旧存在的唯一举动,是他总会耐心地搓热掌心,确保温热,再将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温柔抚摸。 直到那天下午。 病房门被推开,先飘进来的是那丝熟悉不已的威士忌信息素,接着,江临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缓步走到病床前,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声响。苏时行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投下来的阴影上,没说话。 “感觉怎么样?” 江临野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他手腕上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输液针孔。 “能怎么样?还活着。” “听陈院长说你不喜欢不走动。” 江临野的眉峰微蹙,“多活动对生产有好处,别总闷在床上。” “能走去哪儿?” 苏时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病房四面都是墙,出去了也是你的牢笼,走与不走,有区别吗?” 沉默瞬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的风呼啸吹过,枯枝摇晃着发出咧咧轻响。 江临野垂下眼眸,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他们的见面和谈话都能变成咄咄逼人的争执,“这个孩子差点因为你的任性送命,你还想着去哪儿?”他顿了顿,放缓语气,“预产期就在这个月,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生下来,你就放我走,是不是?” 江临野脸色冷了几分,“你现在还有和我谈判的资格吗?是谁一而再再而三违反了我们的约定,现在又来问我当初的承诺算不算数,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 真凶。 苏时行心里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紧紧攥着手里的棉被,连手背青筋上的针管倒了血都没发觉,在一阵冗长的沉默后,他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江临野凝视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时行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我去楼下晒晒太阳。” —————————————— 冬日的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寒意,风里带着草坪上枯草冒新芽的淡香,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已然不远。天朗气清,尘嚣尽散,这块风景秀美的草坪罕见地空无一人,再仔细一看,入口处原来有几个黑衣保镖守在两侧。显然,这是一块辟出来专门给苏时行散步的小花园。 苏时行病号服的纽扣被一个不落地扣好,腿上还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厚厚的米白色大袄将他裹得像个蜜粽。两人在草坪中央的长椅旁停下,江临野细心地调整好轮椅角度,让阳光刚好落在苏时行身上,却又不刺眼。 没有对话,只有风拂过枯叶的轻响,苏时行闭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忽然,手机铃声响动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江临野犹豫了一瞬,他接起电话,余光扫了眼闭着眼的苏时行,语气淡漠,“有事?” 第83章 生了 出了意外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江临野皱了皱眉,正要往一旁的树荫下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 苏时行睁开眼, 声音放得很低, “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江临野顿住脚步, 垂眸看着他。 苏时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随即抬眸,坚定的目光撞进对方没有波澜的瞳孔里, 他又卡了两秒,才终于说出口, “我和沈连逸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没有任何超越朋友的关系。当初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误会, 是我的权宜之计,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拉着手腕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着,这些解释压在他心里太久,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他释然了, 但还是很紧张。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江临野就那么站着, 没有任何反应, 神情淡漠。他侧头看了眼手机, 才缓缓开口,“明白了。我还有点事,你在这儿晒晒太阳,我让陈墨等会送你回病房。” “……” 就、就这样? 苏时行嘴唇微启, 有些茫然无措。他以为江临野会诧异, 会反问, 哪怕是嘲讽也没关系,可对方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我知道了”,让他经历所有后仍选择鼓起勇气的澄清成了句废话。 难道他早就知道,或是……根本不在乎。 苏时行的手已经没了抓紧的力气,慢慢收回毯子里。 江临野径直转身离开,多一句慰问都没有。那通电话没有挂断,直到背影走远,那模糊的谈话声依旧隐隐约约传入他耳中。 是谁打来的,那么重要,是宁羽吗? 此刻,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晒得他手脚暖融融的,可心,却像被扔进了没有回响的极寒冰窖。 —————————————— 转眼间已经是除夕。 新年的喜庆吹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连肃穆的医院都沾染了几分氛围,空地上有小孩拿着仙女棒挥舞,周围大大小小的病人或家属说说笑笑,热闹不已。 苏时行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绽放的烟火发呆。 十五楼的高度能将大半个江城尽收眼底,高耸入云的凯撒大厦顶端亮着鎏金灯光,联邦总部的白色楼栋也挂上了红色横幅,可他望来望去,却始终找不到那座熟悉的建筑。 江临野在哪?又在忙些什么? 这样团圆热闹的日子,全世界都浸在喜悦中,只有他,被困在这片狭小的阴影里出不来。 他沉默地转身,推开病房门。科室里的人在讨论着下班该去哪儿,他低着头,脚步缓慢地绕过扎堆聊天的家属或护士,往陈院长的办公室走去。 果不其然,办公室的灯是暗的,想来,陈院长也回家陪家人吃团圆饭了。 苏时行从口袋里摸出院长银色ID卡,那是他趁陈院长俯身记录数据,悄悄从其白大褂口袋里顺来的。卡片划过门锁,“滴”的一声脆响,电子锁应声打开。 他反手锁上门,按下灯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瞬间照亮整个房间,没有东西能让他脚步停留,他目标明确地朝靠墙的资料架走去。 藏着针剂资料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江临野刻意隐瞒,陈院长不肯说,那他就自己找。 作为特委会的精英,他的探查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他扶着资料架,将无关的病历本、研究报告随后挪到一旁,目光扫过一排排格子,最终锁定了底层一个边缘螺丝有明显磨损,显然经常开合的格子上。 他弯不下腰,索性扶着资料架慢慢坐到地上,指尖伸进格子里轻轻敲击,“扣扣”的空响证实了他的猜测——里面藏着暗格。 他试探性顺着格子内壁往左或往右滑,面板果然轻易挪动,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伸手探进去,触到一本封皮坚硬的厚本子。 果然 抽出本子,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静静地凝视这本代表“真相”的资料本。 良久,他才翻开第一页。 “苏时行”的名字赫然印在纸上。往后翻,这是一本详细记录他孕期状况的监测本,他一页页翻过纸面,跳过那些常规的产检数据,直到翻到中间一页,才放缓了速度。 “患者苏时行,曾二次注射 TH15 生殖腔扩张试管针剂,注射时间分别为 9月18 日、10月18日,针剂或引发重度排异反应,伴随晚期早产风险……” 他低声念着,尽管心里早已埋下怀疑的种子,可当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时,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一点一点沉入无底寒潭。 原来沈连逸说的没错。 他以为的意外牵绊,是江临野精心布下的局;他试着妥协接受的命运,不过是对方掌控他的手段。他像个跳梁小丑,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戏里,一步步沦陷。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他呢。 “嘭!嘭嘭!”天边的烟花恰在此时轰然绽放,绚丽的色彩划过夜幕,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路人纷纷驻足,惊叹声、欢笑声混成一片,共同仰望这漫天华彩。 啪嗒。 啪嗒。 无人察觉的昏暗角落,在烟花明灭不定、转瞬即逝的光线里,映照出的却是苏时行模糊的泪眼。温热的泪珠接连滚落,砸在他膝头的纸页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怔怔地抬手抹了把脸,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陈院长焦急的呼喊,越来越近。苏时行没有躲藏,医院的安保监控布满每个角落,他潜入办公室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苏先生,开开门!快开开门!”陈院长不停拧着门锁,办公室的长方形玻璃窗口外已经挤满了医生和护士,每个人脸色都写满焦急。 苏时行合上本子,艰难地扶着桌子边缘起身。腹部却闪过一丝坠痛,他蹙着眉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与玻璃窗外那双瞳孔撞个正着。 江临野不知何时已经拨开人群,来到最前面,银发被风吹得凌乱,永远一丝不苟的领带却被风翻折到后背,那双波澜不惊的金眸里,出现的是异样的惊慌与紧张。 苏时行抬手摸了摸自己泪痕未干的脸,不过是哭了一场,丢脸的是他,怎么那家伙反倒用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快!马上准备担架床!叫生产科所有医生、护士都到手术室集合!快!” 陈院长对着身边的人吼道,声音都在发抖。 苏时行想说 “别大惊小怪”,脚步刚动,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带来一股熟悉的黏腻触感。 他心头一紧,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板上,早已一片狼藉,暗红的血迹混着透明的羊水,在白色的地砖上徐徐蔓延开来。 血流血了,是孩子还是自己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失去了发声的力气。漫天眩晕席卷而来,腹部的剧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住桌沿,不让自己失去平衡倒下。 意识彻底涣散的最后一秒,是江临野“砰”一声踹开办公室的门,冲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颈和腰,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脸颊,一遍遍低声呼唤着, “时行时行,别怕,我在” 苏时行的世界,一片黑暗。 他意识昏沉地醒了,却无法动弹,眼睛和嘴唇就像被胶水封住,四肢沉得像灌了铁,任凭他耗尽力气也无法操控,唯一能冲破这死寂黑暗的,竟是那抹他爱恨难分的威士忌。 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反复在漆黑里沉沦、浮起,他渐渐麻木,甚至要相信,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幽邃里再也醒不来。 可这次,脑海里忽然断断续续地涌进了新的声音。 “为什么他还不醒?” “差不多了。” “差不多还差多少?别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招。” “江总,戾气何必这么重呢,我们的目标现在可是一致的,苏监察醒不过来,你见不到他,我也拿不到孩子的样本,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孩子……样本? 又是什么交易?江临野戏耍他还不够,居然连他们的孩子也要成为他获取利益交换的筹码。 强烈的不安和愤恨在心底蔓延开,可还来不及再多听两句他们的谈话内容,意识便不由分说地再次坠入了沉睡的魔咒。 一个月后。 春意渗入医院的每个角落,窗外的枯树抽出了零星嫩芽,远处吹来的风褪去了凛冽。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灰暗的病房,也唤醒了沉睡者的意识。 苏时行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随后,那双紧闭了数周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定格在刷白的天花板和银色的点滴架上。大概是睡得太久,他觉得浑身都绵软无力,刚想收紧指尖握力,却被另一只忽然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 “醒了?”那人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 苏时行迟缓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瞳孔。他恍惚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茫然地移向被包裹住的左手,又落回眼前这个英俊却气势迫人的男人脸上。 “抱歉,”他开口,嗓音因为久未使用而有些干涩,“请问你是?” 这下愣住的,是江临野。 不到五分钟,病房门被匆匆推开,陈院长带着一群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瞬间挤满了这间空旷的病房。 苏时行呆呆躺着,看着护士熟练地在他胸口贴好监测电极,指尖夹上血氧仪,陈院长拿着手电筒交替照他的左右眼,语速飞快地询问着,“感觉头痛吗?脑袋晕不晕?能看清我手指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苏时行只是一昧地摇头。 第84章 失忆? 试探 病房外, 江临野倚着墙,手上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脸色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晦暗不明。 “产后记忆障碍?”他重复着这个名词, 语调平静, 却让面前的陈院长绷紧了脊背。 “是、是的,江总, 这和苏先生产前巨大的生理心理压力、激素剧烈波动、以及产后疲劳有关,不排除并发轻度抑郁的可能。在医学上是有先例的, 不过是万分之一,但按目前情况来看, 已经算alpha产后并发症中,相对温和的表现了。” “怎么恢复?持续时间多长?” “通常通过接触熟悉的环境或人物, 有可能刺激记忆片段回流。至于持续时间”陈院长额角渗出冷汗,有些支支吾吾, “个案差异极大,短则数月,长则可能持续更久。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 “废话。”江临野将报告拍回陈院长身上,眼神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刀了对方, “下午六点前给我一个详细的评估和干预方案。记住, 是详细, 且可行的。” 陈院长打了个哆嗦, “明白!江总,我马上组织专家会诊!”说完,他一挥手,慌忙带着病房里的其他医生护士离开。 “陈墨, 联系高泽礼, 让他过来一趟。” “是。”一直静立在旁的陈墨立刻应声, 快步离去。 走廊重归寂静。江临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病房门。房间里,苏时行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一言不发。 失忆? 江临野走到床边,俯身,近距离地凝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瞳孔里挖掘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苏时行的“前科”太多,多到他无法轻易采信任何看似无害的表象。 “真的不记得我了?” 苏时行闻声回过神,与他坦然对望,“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江临野,”他一字一板地吐出这个名字,停顿,观察。苏时行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你刚经历了一场生产,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什么?!”苏时行的瞳孔倏地放大,他下意识低头,难以置信地掀开病号服的下摆。肚脐上方,一条淡红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长长疤痕,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消化掉这个惊悚的消息。 江临野的指腹缓缓落下,轻柔地抚过那道伤疤边缘,“这儿还疼不疼?” “不碰的话,没什么感觉。”苏时行紧紧盯着那道疤痕,仿佛要把它看穿,眼底充满了震惊,“我生孩子了?我?我可是”话语戛然而止,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法顺畅地说出后面的话,关于他自己,也一片空白。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江临野替他拉好衣服,又把滑下去的棉被细致地捻回他胸口。 苏时行有些沮丧地点头,“我是alpha,怎么会怀孕?” “说来话长,等你出院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吧”苏时行抬手按住太阳穴,努力想要抓住脑海里漂浮的碎片,换来的却是一阵隐隐的钝痛。 江临野握住他按在额角的手,拉下,将它握在自己掌心,然后低头,在对方错愕的注视下,在他的手背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你刚醒来,不用那么着急记起所有,休息要紧。” 苏时行整个人僵住,却没有立刻抽回手,试探地道,“你和我我们?” 江临野唇角勾起一抹笑,望向他的眼神流淌着温柔缱绻,“还不够明显吗?”他把苏时行的手贴在脸颊,侧头又亲吻了一下他的掌心,动作自然亲昵,“我们是恋人。彼此深爱,毋庸置疑。” “恋人?真的?” “千真万确。” “可是”苏时行微微偏过头,眉心蹙起,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看着你,总觉得心里有点闷,堵堵的,说不清楚。” 江临野眼里掠过一丝阴晦,但面上只有懊悔和痛惜,他叹了口气,“怪我。在你预产期前那段时间,你心情烦闷,想去京市散心。我觉得路途奔波没有同意。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后来,你趁我忙于工作,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家。”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时行的反应,“我找了你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偏僻的村子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不醒幸好,你和孩子都没事。”他收紧握住苏时行的手,“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是这样吗?苏时行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沉默片刻,再次抬头,“那我们在一起,有什么证据吗?比如照片或者视频之类的?” “当然有。”江临野回答得毫不迟疑,他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苏时行。 一张张照片滑过——湖畔餐厅的合照;分享同一块蛋糕的瞬间;那条五彩斑斓的彩色围巾特写除开这些,绝大部分都是苏时行个人的侧脸或是闭眼酣睡的抓拍。 “你看,这些都是我们的回忆,”江临野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怀念,“我都好好存着。等你身体好一些,出院回家,我带你慢慢看,一件件讲给你听。我们的家,你应该会感觉熟悉。” 苏时行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虽然记忆空空如也,但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画面里的人确实是自己。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他看起来安静而顺从,仿佛正在努力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尝试将眼前这个深情款款的男人,和那些甜蜜的影像嵌入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去。 “抱歉,我真的没有印象了。” 江临野的情绪低落下来,却依旧温柔,“没关系,时行。记忆丢了,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找回来,或者重新开始。” 苏时行的“负心感”更重了,如果换作是自己,珍视的恋人忘却了一切,独留自己守着那些美好回忆,该多难熬啊。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拉过江临野的手,模仿对方刚才的动作,低下头,在那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做完这个生疏又略显笨拙的举动,他耳根微热,声音却努力显得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想起来的。行不行?” 江临野微微怔住,久违地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随即,一个真正染上暖意的笑在他唇角绽开,“好啊,我会等的。” “对了,”苏时行忽然想起什么,“我能不能看看孩子?”或许见到血脉相连的骨肉,能触动脑海深处某些沉睡的记忆。 江临野的眼神黯了黯,他垂下眼帘,“孩子因为早产,现在还在保育箱里,需要特别护理。医生说要再过一段时间,等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出来。”怕苏时行自责,他立刻追加道,“别担心,他会没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只要你平安醒过来,一切就都来得及。” 苏时行抿了抿唇,暗暗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抱歉,我” “不用道歉。”江临野打断他,忽然俯身,双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勒的苏时行都有些喘不过气,“差一点我就真的失去你了。还好,你回来了,你还在这里。” 尽管被抱得有些不适,苏时行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拥抱里传递出的后怕。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对方宽阔的后背,轻轻拍抚着,“我在呢,别紧张” 江临野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病房里一片寂静,唯有角落里那台监测仪,在无人注意的屏幕上滑过一串短暂而紊乱的波形。 三天后的午后。 刚被抽完几管血的苏时行正靠在床头闭目眼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病房门被“哐”地推开。 “时行!” 苏时行闻声睁开眼,一个穿着蓝色夹克、风尘仆仆的身影已经冲到床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后仰。来人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上下左右扫视着他,“我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跟纸一样!” “哎?”苏时行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愣愣看着对方。 “你真失忆了?我啊,俞迟!你最好的哥们儿!”俞迟看着苏时行茫然的眼神,心口像被揪住,“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去安静地方养胎吗,他们是怎么照顾你的,把你弄成这副鬼样子?” 苏时行挠了挠头,面对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居然有点心虚,声音低低的,“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迟哥,苏先生刚醒来不久,记忆区还不稳定,需要慢慢引导。”越陵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身后跟着面色平静的江临野。 俞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慢慢来。看着我,俞迟,你大学谁在你对铺的兄弟!还是作战伙伴,良师益友!”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很神奇,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出现,甚至比那个“恋人”更加强烈,只是 第85章 他们的“美好记忆” 天赐良机 俞迟边说边撸起袖子, 露出手臂内侧一道狰狞的旧疤,“这个,估摸着三年前吧, 我们一块在码头卧底了一整晚, 最后开打时那头目趁你不备挥刀砍过来,我替你挡的!你当时还说一定会负责, 失忆了也得认账啊!” 苏时行盯着那个疤痕看了好一会,努力想从空白大脑挖掘出对应的画面, 最终还是歉意地摇摇头,“对不起, 我好像记不起来” “那这个呢,你送我的钥匙扣, 虽然是便宜货,但是是你第一笔任务奖金买的, 非说意义重大硬塞给我,上头还有你多花了五十刻我名字的缩写呢!” “这开过光的小佛牌,你说我去国外出任务那次危险,自己刚抓完犯人就跑去寺庙爬了几千台阶给我求的, 我一直放手机后面, 也没印象了?” “还有那次, 我们” 俞迟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着, 从大学相遇到一起逃课打游戏,再到并肩处理第一个棘手案子,还有某次庆功宴喝醉两人直接在江边躺了一晚上这些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碎片一旦掀起,仿佛永远都说不完。 然而, 他说得越是鲜活生动, 身后那两道静立的身影, 气息就越是沉郁。 苏时行被这密集的信息轰炸弄得头晕目眩,他越是拼命想去回忆,太阳穴传来的刺痛就越尖锐。终于,他痛苦地低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头。 “时行!”俞迟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猛然住口。他双手轻轻捧住苏时行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程老师,方言,林芙还有沈连逸!沈连逸你总该记得吧?!” “迟哥!”越陵川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俞迟的肩膀,“你一下子说这么多,信息量太大,就算是正常人也需要时间消化,更何况苏先生呢,先让他缓一缓吧。” 苏时行感到一阵莫大的压力,下意识抬起眼,目光越过俞迟,投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江临野。 Alpha脸上本覆着的一层冷冽寒霜,在接触到苏时行目光的瞬间,冰雪消融,迅速化成了温煦的笑。他走上前,握住苏时行的手,温声提议,“俞迟,先让他休息一下吧。刚抽完血精神本来就不是很好。恢复记忆是水磨工夫,不急在这一时。”他看向俞迟,“你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聊。” 越陵川也跟着劝道,“是啊迟哥,恢复记忆不能着急,你一下子灌输太多,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些你和苏先生之间有共同记忆的东西,再拿过来给他看,或许更有帮助。” 俞迟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虽然不想离开,却也看出苏时行状态不佳,最终还是同意了,“那我晚点再来看你。刚才我说的那些,你有空就随便想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别硬逼自己。但是,俞迟这个名字,你得先给我记住!知道了吗?” 苏时行闻言,郑重地答道,“俞迟,我记住了。” “这还差不多,若是想起什么了,就和我打电话。” “嗯,好。” 俞迟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江临野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和越陵川一起离开了病房。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苏时行松了口气,却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沮丧,他看向江临野,有些不安地问,“怎么办?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俞迟说的那些人,听起来很重要,可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这样会不会让你们很失望?” 江临野在床边坐下,把苏时行轻轻搂进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怎么会?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始终是苏时行,过去的记忆丢了就丢了,我会陪着你填补新的进去,而且会更好,更圆满,所以,放轻松,别想那么多了,好吗?” 苏时行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耳畔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那缕醇厚而独特的威士忌信息素。 起初,他对“恋人”这个身份还存满疑虑。然而随着对方这段时日无微不至的照料,每一次拥抱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契合与放松,都在证明他们之间深入骨髓的熟悉。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更何况,在他沉沦于无边黑暗,意识飘摇之际,确实是这道信息素的气息牵引着他,没有让他彻底迷失。 像一艘在迷雾中流浪太久的帆船,终于驶入了能够躲避风雨的港湾。他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对方结实的腰身,“嗯,谢谢你。” 一周后,凯撒顶层书房。 江临野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桌上那份最新的脑神经与心理评估报告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卷。 “这几天,你跟着俞迟陪在他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越陵川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没有,苏先生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迟哥也很焦虑,每晚都在查那些相关的医学文献和案例,几乎不眠不休。” “你和我的关系,俞迟不知情吧?” “他不知道。” 江临野靠回椅背,语气淡漠,“或许他知道呢?” 越陵川笃定否认,“他不知道。他不是能藏的住事的人,而是我们几乎形影不离,要是他有异样,我一定能察觉。”他顿了顿,话里透出一丝涩然,“况且,他现在全部心神都系在苏先生身上,根本无暇他顾,包括对我。” “”江临野瞥了越陵川一眼,指尖的雪茄停止了转动。似乎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苏时行确实失忆了。可他心里总隐隐有种难以言明的狐疑,让他在“相信”或“试探”的天平上反复摇摆。他在权衡,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如果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么,或许 “你在想什么?”苏时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他的思绪打断。 江临野倏地回过神,侧头看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在想,终于能带你回家了。”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到“23”,接着,“叮”一声清响,门向两侧滑开。 这是一梯一户的格局,电梯门开的瞬间,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暖色调的光晕笼罩整个入户玄关。浅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左侧嵌入式鞋柜柜顶摆放着一个色彩斑斓的陶瓷花瓶,只是瓶中的鲜花已经枯萎。 江临野扶着苏时行出了电梯,抬手取下沉甸甸的花瓶,底下正躺着一枚钥匙。他将钥匙放入苏时行掌心,“欢迎回来。” 匙匕上布满细密的划痕,能看出来经常使用。苏时行将它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主人归来,从玄关到客厅,灯光次第亮起。米白色的亚麻沙发、原木色的光洁地板,还有墙角壁灯洒下的朦胧光晕,无不透露出主人的精心打理。 苏时行下意识想弯腰换鞋,脚踝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托住。江临野单膝点地,动作自然地将一双棉拖鞋套在他脚上,然后起身牵起他的手,“先去沙发上歇会吧,刚出院,别累着。” “好。”苏时行回手带上了门,顺着他的脚步往里走。 陷进柔软的沙发,环顾着这个充满生活痕迹、理应无比熟悉的空间,苏时行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连一点似曾相识的尾巴都抓不着。 “怎么样?有没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江临野递来一杯温热的牛奶,轻声问。 苏时行接过,抿了一小口,苦恼地摇摇头,“没有,一点都没有。” 江临野像是有些不甘心,伸手拿起一旁印着卡通小鸟图案的抱枕,递到他面前,“这个,你当初在家具市场一眼就看中了,说它丑得千奇百怪。”他又拿起茶几上一本翻开的硬壳故事本,“还有这个,你在网上比对了好几十个育儿专家才挑出的早教故事本,还说里面每个故事都倒背如流了,将来全要念给孩子听。” 苏时行蹙起眉头,目光依次掠过这些物品,一边搜寻连接,一边把这些像是从未存在过他记忆里的东西填进自己脑海里,“我想想”可过了十分钟,得到的还是那阵奇袭的眩晕。 江临野连忙伸手用指腹轻揉他的太阳穴,“别急,记忆很狡猾,有时候你越追,他跑得越快。说不定哪天早晨醒来它就自己回来了。我们慢慢来,不急。” “你说得对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一直陪着我,不然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我是你的伴侣,是孩子的父亲,陪着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时行心里一暖,放下牛奶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天俞迟来看我,提到‘作战’‘任务’什么的,我以前,难道是警察之类的?” 江临野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是,你曾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警察。但是在一次危险任务中,你的手腕受了重伤,留下了后遗症,再也无法持枪。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甚至被检测出了心理创伤。”他目光里满是怜爱,“偏偏那时,你备孕成功怀上了孩子。几重压力之下,你选择辞去工作专心调养身体。我怀疑,你这次的失忆,很可能跟当时心理创伤没有完全愈合有关。” 苏时行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这样”怪不得他身上有各种深浅不一的旧伤。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江临野垂下头,“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没有抽身去处理工作,一心一意照顾你,或许就不会” 第86章 勾引 索要奖励 “别这么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时行反手握住他的手,“你鼓励我不要陷入自责,怎么自己反倒钻牛角尖?我们一块振作, 为了彼此, 也为了孩子,怎么样?” 江临野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良久,才抬眼, 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好, 我都听你的。” 屋内的氛围温馨又甜蜜,伴随着牛奶的香甜气息漂浮在空中, 仿佛一切都那么圆满。江临野的目光流连在苏时行沉静的侧脸上,一眨不眨, 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一个清醒的,不再抗拒他的、甚至对他展露笑脸的苏时行。 这是他曾经得到,却又以为彻底失去的幻梦。现在,却以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失而复得。 这次, 他一定要抓紧, 再抓紧。 —————————————— 天边的夕阳已经沉落大半, 只剩残余的灰蒙勉强照亮这间偌大的高层办公室。整栋大楼寂静无声, 多数人早已下班,只有江临野还沉着脸,独自面对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待批文件。 他一只手撑着额角,一手握着钢笔, 目光快速扫过合同上的条款, 几乎不到一分钟就能决定一份文件的去留。即便如此, 桌上那座“小山”依然顽固地拖缓着他归家的脚步。 怠工了将近两个月,这已经是陈墨精简到再不能精简的核心事务,正当他压下心头燥意,在又一份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临野眼皮未抬,笔尖未停,直到来人走进,他才扫去一眼,动作倏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谁允许你过来的。” 来人正是宁羽。 他穿着特委会监察官的制服,语气小心翼翼,“江总,我、我自己过来的,你很久没去伊甸,也很久没召我问特委会的事了。我有些紧要公务实在拿不定主意,又怕自己做错决定” “我没回复,就是不允许。”江临野打断他,继续批阅文件,“任何行动,必须经过我的允许,陈墨没教过你规矩?”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重要,关于码头和新项目的我电话和短信都有尝试联系你,也告诉陈助手了,但是一直没收到回复”宁羽双手交握,向前挪了一小步,“我就是怕事情堆积,影响了你在特委会的布局,才冒昧过来下次不敢了。” 江临野没接话,空气中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宁羽在原地僵站了好一会,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绞紧了衣摆,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怯生生开口,“苏时听说苏先生顺利生产了,他还好吗?” 江临野笔尖一顿,缓缓抬眸,“不关你的事,少打听。你的任务是坐好‘苏监察’这个位置,别出纰漏。” “那、那苏先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就就离开的准备。”宁羽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泪光在眼底盈盈欲坠,配上那双与苏时行相似却更显柔弱的精致脸庞,显得楚楚可怜,“我知道我只是暂时的等正主回来,我自然该让位。” 江临野看着那副神情,眉心微蹙,这张脸确实在某些角度能牵动一丝熟悉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他不耐地挥了下手,“时间到了,陈墨会通知你。现在,回去。” 没有想象中的冷峻回绝,他以为示弱起了作用,胆子更大了一些,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挪了半步,离办公桌更近了。空气中,一缕甜腻的Omega信息素在无声中弥漫开,却又古怪地混杂着一股突兀而廉价的冷杉味,“还有那个高局最近又联系我了,想约我见面我还没有回复。” 听到这个名字,江临野眼神骤然一凛。当初和他达成的交易承诺一直拖延,难不成那人因此起了别样心思,想从宁羽这边寻找突破口或施加压力? “直接回绝,就说没空。” “可是,他已经约了好多次,昨天甚至直接到特委会楼下等我。”宁羽面露难色,信息素也浓郁了一丝。 “他要是再纠缠,就让陈墨处理。”江临野的目光转回宁羽身上,那股带着明显勾引意味的信息素,在这个寂静空旷的办公室里已经没法忽视。 “这样吗”宁羽察觉到那直勾勾的凝视,心下暗喜。自制力再强又如何?Omega对alpha的吸引力是生理性的与生俱来,就连江临野这样的顶级alpha也不例外。何况,他还有这张七分像的脸作为“大杀器”。他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腺体,手紧紧攥着制服衣领,又徐徐抬眼,眼波流转间将那缕带着发情期征兆的信息素释放得更加毫无忌惮。 江临野微微眯起眼,片刻后,他放下手中钢笔,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皮鞋敲击在瓷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让宁羽心跳加快。他的脸颊已经羞红,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试探成功。 看着那高大身影停在自己面前,迎面而来的alpha的荷尔蒙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他的心跳得已经快乱了节奏,不得不屏住呼吸,才勉强维持住属于“监察官”的镇定。 江临野的视线落在那枚象征首席监察官权威的银质胸章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徽章表面,忽然露出一抹风度翩翩的笑,“送你过来的人,还在门口等着吧?” 宁羽一怔,以为江临野是要清场,连忙点头,“嗯,还在的!我、我现在就让他们先离开” “不用。”江临野抬手打断,看向门口,“送苏监察过来的那位,进来。” 门立刻被人推开,一个穿着西装、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江总!您叫我?” “是你送来的?” “哎哟,江总是这样的,苏监察说他想您了!又恰好是发我来不及向上头汇报,就想着先赶紧给您送过来。” “嗯,很好。” 那人心里一喜,以为自己这次赌对了,正要再表几句忠心—— 下一秒,一个沙包大的拳头毫无预兆地挥了过来!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挟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脸颊上!力道狂暴凶狠,没有半分收斂。 “砰!” 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嚓”声,那人还来不及发出痛呼,整个人被来自alpha的巨大力量击倒在地,口鼻瞬间鲜血长流,直接昏死过去。飞溅的血点有几滴落在了宁羽锃亮的皮鞋尖上。 那一拳带起的劲风,几乎贴着宁羽的鼻尖擦过,靠近死亡的地狱气息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所有旖旎的幻想、发情期的躁动,在这令人窒息的暴行面前被砸得粉碎。 宁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晕开的血迹和一动不动的“引荐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办公桌边缘,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江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之前的甜腻娇柔荡然无存。 江临野垂眼,看了看自己指关节上沾染的零星血迹,嫌恶地蹙眉,从西装内袋抽出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与方才瞬间爆发的凶残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滚。”他的眼神轻飘飘掠过宁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宁羽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或表演,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办公室,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昏迷的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江临野松了松手腕,将染血的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他最后瞥了一眼桌上没处理完的文件,拿起手机和外套,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三十分钟后,水岸樾府。 听见门口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苏时行知道是江临野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向玄关,恰好与要推门进来的江临野撞了个照面。 “回来了?” “嗯,下班得有点晚,等久了吧。”江临野应着,手臂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把人圈进怀里。他把脸埋在苏时行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洗涤掉刚经历的不快和躁动。 苏时行习惯性地回抱住,轻拍他的背。几乎每次短暂分离后江临野都会这样,苏时行猜想这大概是“失而复得”导致的行为模式,可能过段时间就会消退,便也没去纠正。 忽然,苏时行鼻尖动了动,“咦,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江临野环抱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收得更紧,声音闷在他肩头,回答倒是坦荡,“一个Omega的信息素。”不等苏时行说话,他直起身,“路上不知怎么撞见个不清醒的,我没理,只想快点回来见你。” “哦?”苏时行挑了挑眉,那气味确实很淡,几乎被江临野身上的威士忌覆盖,若非他嗅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还挺诚实。” 江临野松开他,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边,伸手去牵苏时行的手,指尖自然地滑入对方指缝,十指相扣,“那……有没有奖励?” 第87章 主动了解他 撩火,然后就聊天? 苏时行任由他牵着, 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才慢悠悠地说:“诚实的表现可以加分。至于奖励……”他拖长语调,“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是, 一切都遵从苏先生的指示。” 江临野牵着他往客厅走, 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不太饿。” “我也没吃。”江临野唇角微勾,“你该不会……是在等我一起吃吧?” 苏时行愣了愣, 想也不想就否定,“没有!”他别开眼看向一旁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壁灯, 补充道,“我就是不饿。” “是吗?不过”江临野的目光落在他耳廓泛着薄红的侧脸, 忍不住缓缓凑近,“我饿了。” 刚才宁羽散发出的Omega发情期的气息已经在无形中勾起了压抑已久的alpha本能, 此刻这个静谧温馨的私密空间里,混着对怀中人深深的渴望,他虚虚将苏时行压向沙发靠背,一手揽住他的腰, 让他更贴近自己, 带着热意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廓, “时行伤口还疼不疼?” 苏时行身体微微一僵, 心跳也跟着漏了拍,下意识没话找话,“还、还行吧,就是偶尔麻麻的, 呃, 不知道那个药还要涂多久, 好像快用完了” “那就是快好了。”江临野低声接道,吻已经细密地落在他的耳垂,又沿着脸颊慢慢游移,目标明确地靠近那抿着的唇瓣。 苏时行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烫到能煮熟一个鸡蛋。这些日子,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止于拥抱和同床共枕,像现在这样带着压迫和侵略性的亲近,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连孩子都生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的手胡乱一挥,却不小心带倒了搁在旁边沙发扶手上的书。 “啪”的一声清响,书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江临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书,那点氤氲的情动瞬间冷却下来。 他撑起身,伸手将书捡起。 那是一本厚厚的案件记录簿,里头还夹着几张彩色便签,上面是苏时行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案件名称和日期。 “这是哪来的?”江临野敛去眉目里一闪而过的阴沉,将书放在茶几上。 “我让陈墨给我找的,我以前不是警察吗,我想看看经手过的案子,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苏时行跟着坐直身体,指着一张掉落出来的便签道,“你看这个‘跨国信息诈骗案’,我总觉得有点熟,就记下来了,有空查查资料。” “这样。” 苏时行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个,有点意外。” “我是失忆,可不是变傻了。”苏时行笑着调侃。 江临野顿了顿,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苏时行将便签重新夹进书里,顺势想继续看,江临野却先一步将书抽走。 “别看了,陪陪我,”他重新靠回苏时行身边,把头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今天有点累。” 一贯游刃有余、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帖周全的alpha,头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倦意,让苏时行心头一软。为了自己失忆和孩子的事,对方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还要兼顾庞大的事业,怎么会不累。 “那你快躺会儿。”苏时行主动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工作很辛苦吧?” “有你在就不辛苦。”江临野搂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苏时行的唇角抑制不住上翘,手掌安抚性地继续拍着他的背,目光搜寻着那本记录簿,却找不到它的位置。 咦,刚刚还在这的。难不成被压到身下或者沙发角落里了?他扫视了好几圈,都没发现那本书的痕迹。 算了,先不看了。 他垂头继续专注安抚着怀里的alpha。而在他视线未及的沙发与地毯的缝隙阴影中,那本厚厚的案件记录簿已被江临野刚才看似随意的动作,悄然推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闲适的夜晚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还没做几件事情,就又到了睡觉时间。 对江临野而言,这是一个愉悦又煎熬的事情。 愉悦在于,他能够拥着沐浴后温软馨香、毫无防备的的苏时行一起甜蜜地进入梦乡。 煎熬则在于,当那具温热躯体毫无间隙地贴合他时,某些被理智强行按压的欲念总会汹涌地滋长。 可要他松手?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洗完了?过来,该擦药了。” 浴室门打开,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洁净的冷杉气息氤氲在空气中。他发梢还带着湿意,水珠顺着脖颈滑落,途径锁骨的凹陷处短暂停留,又蜿蜒没入松散的睡衣领口,留下几道晶莹的水痕。 “来了。”苏时行用毛巾擦干头发爬上床,熟稔地躺到江临野身侧,自觉撩起睡衣下摆,露出腹部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安静等待“临幸”的模样。 “”江临野的视线凝在他身上。 苏时行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试探得问,“怎么了?”难道伤口有问题?他伸手要去碰,却被江临野轻轻握住手腕,放回原处。 “没什么,在看愈合情况。”江临野将药膏挤在掌心,在掌心抹热化开,才用指腹均匀仔细地涂抹上去。 其实苏时行并不在意会不会留疤,他身上旧伤不少,多这一道也无所谓。但江临野对此异常执着,每晚都要亲手为他上药。苏时行知道这是关心自己,所以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宽大的手在自己腹间轻柔动作。 看着他专业的手法,苏时行突然问道,“我们以前也这样吗?” 江临野动作微顿,抬眸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陌生。”苏时行微微歪头,眼里都是疑惑。 “不常这样。”江临野重新垂下眼,指腹沿着疤痕边缘打圈,“以前我太忙,我们作息总是错开,有时候我深夜下班,你已经睡了。” “原来是这样。”苏时行撑起半边身子,“所以现在是将功补过?” “补过?或许吧。”江临野的指腹若有似无地移到身侧轻轻点按,惹得苏时行哼笑出声。 “痒,涂好了就别玩了。”他作势要拉下衣摆。 “还没涂好。”江临野的手掌顺势滑到他腰侧,稳稳握住。苏时行瘦了不少,但腰腹仍有一层长期锻炼留存下的紧实薄肌,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肌肉下的骨骼线条浅浅凸起,柔韧又不硬挺,手感细腻。 江临野的眼神暗了暗,那股刚强压下的灼热又升腾而起。 “哈哈哈,你别摸那儿,好痒”苏时行像被碰倒了某个开关,脸倏地涨红,屈起腿想躲,却被对方更紧地按住,困在原地。 空气中原本平和稳定的威士忌信息素浓度悄然攀升,伴随着压抑已久的属于alpha的本能躁动与侵略性。同为alpha的苏时行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体一僵,不敢再乱动,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咳咳睡觉了?” “嗯,睡觉。”江临野平和地应道,他伸手按下灯的开关,只留下床头一台散发着橙黄光晕的小台灯。 苏时行松了口气,刚打算躺下,可下一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重新陷入床垫,肩膀被对方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按住。 嗯?这感觉有点熟悉。 就在苏时行恍神的瞬间,那只原本放在他腰侧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环紧,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缓缓贴上了他的唇。 苏时行双眼睁大,搭在江临野肩上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他他他还没做好直接肌肤之亲的心理准备啊! 可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那个吻只是短暂地停留,如同蜻蜓点水,随即便分开了。 诶?苏时行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有些不解。 江临野看着他这副全然陌生又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躺回苏时行身侧,拉过他重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吓着你了?” 就这样?不过如此!苏时行清了清嗓子,“还好,能承受。” “是吗?”江临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前总是你先亲我的。” “啊?”苏时行有些惊讶地抬头,原来他是主动进攻型? “唉。”江临野长长地叹了口气。 “” 听着这声饱含无奈、惋惜、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的叹息,苏时行攥了攥手心,喉结动了动,最终—— 还是没鼓起勇气亲回去。 但他主动往对方怀里凑了凑,埋在他的胸膛,小声承诺,“下次,下次一定。”为了掩盖这承诺带来的赧然,他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一直告诉我我是谁,可没告诉我你自己。” “我?”江临野低下头,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倒映着那张好奇的脸庞。 “嗯。”苏时行点头,又有些歉意,“关于你的一切,我也都忘了不过,你现在重新告诉我,我一定会比之前记得更牢。” 江临野眸光微动,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笑,“那你想知道什么?” 第88章 亲亲亲 亲/复诊 “比如”苏时行思索了一会, 伸手碰了碰江临野额前垂落的银发,“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个颜色吗?” “嗯, 遗传。” “眼睛呢?” “也是。都遗传自我的母亲, 她是法国人。”江临野任由他把玩自己的发丝,目光柔和。 苏时行愈发好奇了, “难道你的母亲是alpha吗?”一般来说,Alpha的显性基因会更强势。 江临野的手掌覆上那黑色发顶, 指尖缠绕捻玩着柔软的黑发,“她是Omega。只是我恰巧都遗传了她的外貌特征。” “这倒挺稀奇那你的兄弟姐妹呢, 也和你一样吗?” “我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江临野的目光深深望进苏时行清澈的眼底,“他很早就去世了。” 苏时行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触及到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 立刻止住嘴。 江临野却不以为意。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抚过那精致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最后流连在那微启的唇缝,似有若无地想探进去。 “”苏时行立刻抿紧嘴唇,拧起眉, 用眼神抗议这意味明显的“骚扰”。 始作俑者却无辜地将手心贴回他被闷得暖呼呼的脸颊, 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 缓缓开口, “我的母亲是法国贵族,家世显赫,却偏偏生了一颗不问世事的心,最终为了嫁给我父亲, 甘愿舍弃一切。” 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伤感, 瞬间吸引了苏时行的注意力。 “只是, 生下我之后不久,她就去世了,具体缘由我不得而知。从此,江家这副担子,便落在了我的肩上。”他目光有些放空,“从小,我就在父亲‘完美继承人’的标准下接受训导。那些训练……几乎和人性相悖。他教我利益至上,情感是弱点;他展示力量,告诉我那才是唯一的真理……他精心雕琢我这把工具,却又吝啬给予一丝温情。属于父亲的那点温度,大概……全留给了那个私生子弟弟。” 苏时行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仅不爱我,反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我这一头银发,一双金眸,在他看来是他引以为傲的Alpha血统没能纯净传递的失败象征,是家族某些人口中‘不伦不类’的证据。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憎恨自己。我试过用最烂的染发剂,想把头发染黑,结果直接灼伤了头皮也曾在无数个夜晚,用指甲拼命去抠自己的眼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怪异的颜色抠掉,换上和其他人一样的黑棕。” 他顿了顿,唇边浮现一抹讥诮,“很幼稚,是吧?不过最后我才知道,比起厌恶,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缺陷品’竟然比‘完美品’更有用。若不是我自小展现出远超常人的的价值,或许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语气怅然。银色发丝垂落,半掩住低垂的眼睫。在昏暗光线下,那向来挺拔的肩膀似乎也显露出一丝孤寂。 就在这时,他的手被另一只手用力握住。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苏时行看着他,停顿了片刻,还是字句清晰地开口,“我很喜欢。” “嗯?”江临野抬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银色的头发,像月光下的霜雪,也像旧世纪传奇壁画里,战无不胜的将军。”苏时行凝视着那双金色眼眸,“这双眼睛,像融化的琥珀,也像日出时最灿烂的那一束光。”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颊已经浮起了红晕,却又笃定地重复道,“我很喜欢,这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你现在都不用再放在心里了。” 江临野望着他,心底不经意泛起的复杂涟漪被那股带着抚慰意味的冷杉信息素温柔裹住,可语调依旧失落,“或许吧” 苏时行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难为情的话一旦开了口,再往下接似乎也不再那么困难,“不是或许,是肯定。” 他还想再多说两句安慰的话,四目相对时,却发现对方那点残留的伤感不知何时已经消散,那双金色瞳孔正专注地、不加掩饰地落在他的嘴唇?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对方那丝故意营造的脆弱。故事或许是真的,但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和此刻直白的眼神……意图未免过于明显。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仍旧十分“惹人怜惜”的脸,苏时行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 他心一横,闭上眼睛,凑上前,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了上去。本只给个简短的安慰,亲一下就退开,可下一刻,后脑勺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按住。 对方伪装出的失落瞬间褪去,如同完全脱去羊皮的狼,江临野的吻立刻变得灼热而深入,唇齿交缠间,满满都是压抑不住的占有和渴望。 苏时行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搅得头晕目眩,身体的热意也紧跟着升腾而起,脑海里却骤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类似的紧迫,类似的炽热,好像在久远的过去,也曾有人这样不容抗拒地吻过他。 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源头。 直到自己被吻得气息凌乱,缺氧的眩晕感袭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抬脚不留余力地踹了一下对方小腿。 江临野终于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呼吸同样也有些急促。昏暗中,他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成功捕获了猎物的猛兽,满足又愉悦地凝视着眼前脸颊绯红、眼含水光的人。 “你……!” 苏时行喘着气,瞪着他,这人简直……太得寸进尺了!可他嘴唇张了张,责骂的话还是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气恼地拉高被子,猛地蒙住自己头,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散发着“我很生气”气息的背影,“睡觉!” 身后传来低沉愉悦的笑声。接着,温暖的身躯贴上来,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捞回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江临野的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餍足,“好,睡觉,晚安。” 被团里的人僵了几秒,最终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向后靠了靠,彻底松懈在那片令人安心的温暖里。 夜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怀中人逐渐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慢慢合拍的韵律,交织成这个夜晚最温馨的终曲。 ———————————— 一周后,江城私人医院,VIP专属接诊区。 江临野牵着苏时行来到一间诊室门口。门牌上简洁地标注着“脑神经科”,四周十分安静。他还没来得及抬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来了?”门后的医生笑眯眯地打招呼,侧身让开通道。 苏时行有些不确定地又看了眼牌子,脑神经科,没错,怎么这个医生包的这么严实?对方穿着标准的白大褂,但是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野严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防范严密的传染科大夫。 江临野脸上没什么表情,牵着苏时行在诊桌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始检查吧。” 医生没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影响,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苏时行身上,一眨不眨,“苏监咳,苏先生是吗?看上去恢复得不错,比起生产那天状态好了不少。” “脑神经科的医生也管生产的事吗?”苏时行有些奇怪。 “哦,当然不是,领域跨界,精益求精嘛,毕竟顶尖的医术总是相通的” “医生,请你尽快检查,我们时间有限。”江临野出口打断,手指点了点桌上刚送来的新CT片袋。 医生耸耸肩,从袋中抽出黑色的影像胶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片刻,“从结构上看,一切正常,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 “那为什么记忆没有恢复的迹象?”苏时行追问。 “人脑啊,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妙也最任性的事务之一。”医生将片子放回桌上,拿出听诊器挂在颈间,“所以恢复记忆也急不来”他边说边俯身,拿着听诊器刚要探向苏时行胸口,却察觉道一道冷冰冰的锐利目光钉在自己手上。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江临野,无奈地摊了摊另一只手,“这位先生,您这样,我可没法专心为您伴侣进行检查。也许您暂时到门外等候会比较方便?” “不方便。我在这儿,似乎也不影响你听诊。” “您现在就在影响。”那医生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没让步。 诊室内的空气莫名绷紧。苏时行察觉出两人之间隐约的对峙,悄悄拉了拉江临野的手,低声道:“你先出去等一下吧,就做个常规检查,很快的。” “是啊,先生,后面还有患者等着。早点检查完,对大家都好。”医生顺势走到门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临野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眼苏时行,对方眼里带着对他“过度紧绷”的不解,藏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攥紧,最终,他还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五分钟。”他的目光扫过医生,“五分钟后我进来。”这话既是对苏时行的交代,也是对那医生的警告。 说完,他才转身走出诊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似乎还有轻微的“咔哒”落锁声。 第89章 这个医生有点变态 痴迷研究身体的高泽礼 医生脚步轻快地回到苏时行面前, 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依旧眉眼弯弯, “苏先生, 很荣幸今天为您服务。我姓高,您可以称呼我, 高医生。” 现在医院都这么注重服务礼仪了?医生还做自我介绍。苏时行虽然觉得有点过于客气,还是点了点头, “你好,高医生。” 高泽礼看着眼神仍旧清澈的苏时行, 嘴角的笑意更甚,他伸手摘掉口罩, 重新拿起听诊器,“请解开外套和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听诊头可能会有点凉, 请见谅。” “好的。”苏时行依言照做。冰凉的金属听诊头贴上胸口皮肤,激得他瑟缩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放松。”高泽礼声音温和,“最近睡眠怎么样?深度睡眠多吗?会不会做一些……感觉特别真实, 醒来却完全记不清内容的梦?” “睡眠……还行。梦好像有, 但就像你说的, 醒了就忘了。”苏时行努力回想, 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嗯,这很常见。”高泽礼收回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着,头也不抬地问, “那对周围环境的认知呢?比如看到家里的某样摆设, 或者闻到某种气味, 会不会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情绪涌上来?比如没来由的安心,或者……反感?” 苏时行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就是觉得……家里布置得很舒适。” “这样啊。”高泽礼抬起眼,仔细地观察着苏时行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那……关于‘自我’的认知呢?当你照镜子,或者别人喊你名字的时候,那种‘这就是我’的确定感,强烈吗?” 这个问题让苏时行愣了一下。他迟疑片刻,才说:“名字……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但‘苏时行’这个人到底是谁,过去什么样……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档案,知道,但没感觉。” “很好的描述。”高泽礼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现在做一些简单的联想测试。我说一个词,你立刻说出第一个想到的词,可以吗?这有助于评估你的思维关联模式是否顺畅。” “可以。”苏时行点头配合。 “Alpha。”高泽礼吐出第一个词,目光紧锁苏时行的眼睛。 苏时行几乎脱口而出:“强大。” “很好。‘孩子’。” “未来。”苏时行的回答没有犹豫。 “‘江临野’。”高泽礼的语速不变。 苏时行沉默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捕捉内心一闪而过的模糊感觉,“……爱人。” “最后一个,‘监察官’。” 这次,苏时行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他眼神有些放空,嘴唇微动,似乎有词语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想不出具体的,似乎有点重大概是嗯责任?”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形容。 高泽礼将他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他低下头,快速记录了几笔,“很感谢你的配合,苏先生。这些反应都在产后记忆障碍症恢复期的正常谱系之内。”他合上病历本,语气轻松了些,“记忆的拼图碎裂后,重新拼接需要时间,有时候还会拼错位置。你目前的情况,更像是认知自我和过去之间的‘情感链接’暂时断开了,而逻辑和常识部分保留得相对完整。这解释了你为什么知道‘是什么’,却感受不到‘为什么’和‘怎么样’。” 他走向一旁,拉开隔断视线的浅蓝色布帘,后面是一张检查床,“现在,需要检查一下你腹部的伤口恢复情况,这是综合评估的一部分。请躺到这里。” 脑神经科还要检查伤口?可能这是VIP的一条龙待遇吧。苏时行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起身走向检查床,躺了上去。 头顶是冷白色的天花板,无影灯没有打开,只有诊室的主光源透过布帘漫射进来。不知为何,仰躺在这个角度,看着那片空白,一股熟悉既视感又突然悄悄浮现。 好像以前也这样躺过,在类似的地方。是待产时候的记忆吗?他不太确定。 轻微的凉意袭来,他的衬衫下摆被轻轻掀开,露出一截腰腹。苏时行的身体几不可察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把注意力放回天花板上。 那道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已经褪成了很浅的肉粉色,愈合得平整光滑,只剩一条淡淡的、笔直的细线横亘在小腹上方,显示出当初缝合的高超技艺和后期护理的用心。 “恢复得非常理想。”高泽礼戴着无菌手套,指腹按压在疤痕两侧的皮肤上,“这里按压有痛感或麻木感吗?” “没有,基本没感觉了。” “你爱人一定非常用心。”他笑着道,只是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苏时行,而是在那道疤痕和周围紧实的皮肤上徘徊。 苏时行回忆起这段时间的悉心照顾,也有些感慨,但在外人面前只含糊应道,“嗯还行吧。” 高泽礼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指尖沿着疤痕边缘缓缓移动。腰腹随着苏时行的呼吸节奏而微微起伏着,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肌肤的温热弹性,以及那层骨骼之上的柔韧肌理。 多么……奇妙的躯体。 当初那股令他着迷、难以忘怀的锐利冷冽与柔和温润交织的“矛盾气息”,原来根源于此。一个本不具备Omega般孕育天赋和生理条件的Alpha,竟然成功怀胎并诞下了另一个Alpha的孩子。而他亲手参与研制、并经由江临野之手用出的TH15,竟是这一切不可思议的开端。 这是否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他一项间接却无比成功的“作品”?一个顶级的、强悍的Alpha容器,完美承载并完成了另一套生命系统的构建与分离,事后除了记忆出现些微“故障”,身体机能竟未受根本性损伤。 一个前所未有、活生生的研究样本,就在他的指尖之下。 高泽礼的手无意识地在苏时行触感温润、肌理分明的腹部的皮肤上流连。他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摘掉这层碍事的橡胶,用真实的皮肤去感受这具独特躯体每一寸的温度与纹理,去探究这完美表相之下,究竟发生了怎样精妙绝伦的生理演变。 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沿着那道疤痕的边缘,向下,再向下 就在他不自觉朝着更私密的区域移去的刹那,手腕被猛地攥住。 苏时行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起身,眉头紧蹙,冷冷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医生,“医生,这个部位,就不需要检查了吧。” 从那只手开始偏离疤痕轨迹时,他就察觉到了异样,秉持着“在医生眼里患者就是块生肉”的想法,他没有打断,可那游走的方向越来越超出正常体检的范畴。 高泽礼这才从那专注的痴迷中惊醒,却只是扬起一个无辜的笑,“抱歉,检查结束了。” 苏时行松开手,迅速拉好衣服下摆,扣上纽扣,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诊疗床,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听见高泽礼道,“苏监察,您曾说不需要我为您做检测,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慢条斯理地把口罩重新戴好,“我很有信心相信,您当初同样拒绝我的第二个提议,也总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苏时行动作停顿,眉间浮起一丝疑惑,苏监察?第二个提议?这些意味不明的话闯入他空白的脑海,带来一阵强烈的不安。这个医生认识他?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你” “时行,检查好了吗?”门外,江临野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 听见这声音,苏时行几乎立刻压下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江临野高大的身影和熟悉气息让他那股不安消散了不少,“嗯,查好了,我们走吧。”他牵起江临野的手,比起追问答案,他更想先离开这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诊室和奇怪的医生。 高泽礼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先生请放心,您伴侣的身体恢复得非常理想,暂时没有其他后遗症。至于记忆方面嘛,神经通路重建需要时间,耐心引导是关键。如果后续又任何不适,或需要进一步评估,随时欢迎再来复查。” 江临野的视线透过苏时行的肩膀,在那微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头看向明显心不在焉的苏时行,低声问,“真的没事?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 苏时行扯出一个微笑,“没有,我们走吧,有点饿了。” 江临野察觉到他的回避,心中疑虑更深。若非必要,他绝不会让苏时行再接触高泽礼。只是当初苏时行经历的漫长昏迷,是靠他那些成分复杂、效果难测的药物才得以苏醒。那些潜藏在身体里的药物后遗症让他不得不格外谨慎对待,而只有这个制造了部分现状的人,才最有可能提前察觉并解决问题。 “好,我们走。”江临野不再追问,揽住苏时行的肩膀,带着他稳步离开走廊,将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诊室抛在身后。 诊室门口,高泽礼倚着门框,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送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口罩上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苏时行的背影上,刚才的测试中,苏时行对“江临野”和“监察官”的反应,不像伪装出来的。不过最后对“监察官”那带着负担感的形容,倒是出乎他意料……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苏监察。”他喃喃道,然后轻轻关上了诊室门。 第90章 去海边 最后的惬意 医院楼下, 一辆崭新的灰色宾利静候着。陈墨立在车旁,见两人出现,立刻躬身打开后座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 淡淡的古龙香水混着威士忌的信息素飘散在空中, 车门一关,外界的喧嚣都被瞬间隔绝。 车辆平稳启动, 汇入车流中。 江临野侧目,看着从诊室离开后便一直若有所思的苏时行, 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问, “还在想刚才的事?看你从诊室出来就心事重重的。” 苏时行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紧要的,就是觉得那个医生有点奇怪。” “奇怪?”江临野耐心引导, “他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苏时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那些意味不明的言辞和触碰,“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 就是感觉不太像平常的医生, 更像电视里那种研究某种东西的那种?” 江临野握着他手的力度紧了紧, 没想到苏时行即使失忆, 属于监察官的职业直觉依旧十分敏锐,他装出一副深有同感的神色,开口接道,“有些领域的顶尖专家, 性格或行事方式难免异于常人, 既然你觉得不舒服, 下次我们换一位医生,嗯?” “不用,还是恢复记忆要紧。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见他仍有些神思不属,江临野突然开口道,“这周六,我带你去个地方。” “诶,去哪啊?” “我们在江城南郊有栋临海的别墅,在你怀孩子的时候,我经常带你去那儿看海吹风。既然在这儿想不起来什么,我们就换另一个熟悉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者,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和俞迟再见面吗,我问过了,他这周末有空,可以一起去。” “真的?”苏时行眼神发亮。虽然记不起俞迟,可是在和他接触时,总觉得心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们大概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当然。”见苏时行情绪好转,江临野的唇角也扬起笑意,“到时候我带你四处走走,看看海。” “行!”苏时行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当时俞迟提到的那几个人是谁吗?方言,程老师,林芙这些人,好像对我很重要。” 江临野沉吟片刻,答道,“方言,似乎是你从前在警局的下属,能力不错。” “那林芙呢?” “算跟你关系要好的同事。程老师如果没记错,是你在警局带过你的老师傅,对你比较赏识。” 苏时行认真听着,将这些话一句句填入空白的记忆中,接着,又想到了那个俞迟特意强调的名字,“还有一个沈” 江临野没接话。 他皱眉想了好一会,才灵光一现,“是叫沈连逸吧!那是谁?”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甚至连平稳行进中的车子都细微地刹停了一瞬。 江临野手臂环过苏时行的肩膀,和他贴合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转过他的脸,在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才看着他的眼睛,怅然道,“他啊是你的朋友,也是热烈追求过你的人之一。”他稍稍收紧了手臂,“原谅我这点小小的私心,宁愿你永远别记起他。” 苏时行怔了怔,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看着江临野那副“揣揣不安”的模样,倒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心底留存的那点不安彻底被吹散,“真是”他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问,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上,“记忆的事还能缓缓,孩子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眼都没见过。 “孩子的情况一直在好转,医生说了,最关键的观察期就快过去了。估计再有一两个月,等各项指标完全稳定,你就能亲自去看他,抱抱他了。” “真的?”苏时行追问,有些不确定。毕竟从“一周”到“半个月”,再到“一个月”、“一两个月”……时间一再被拉长,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医生给的确切答案,一般没什么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恢复记忆。对了,你以前说过,孩子的名字要留到出生后再告诉我,还说那是个我们都会喜欢的名字。我一直很期待。” “是吗?我还说过这个?”苏时行皱起眉头,暂时放下心中疑虑的种子,开始努力回想关于名字的灵感。如果他已经决定好孩子的名字,那势必是查了很多资料又多方对比才选好的,避免留下遗憾,他得抓紧记起来。 “嗯,你亲口说的。”江临野肯定道,将他搂得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还有时间,不着急,慢慢想。” 苏时行点点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不断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片虚影的树丛和栏杆上。车内温暖又安静,他靠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暂时抛开了对未知的焦灼,沉浸在这片“平和”港湾中。 ———————————— 周六中午,南郊独栋临海别墅。 三月春,天气正好。 湛蓝的天空和大海融为一体,模糊了交界线,偶尔有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浪“哗哗”地不断拍打着岸边礁石,组成一副广阔又宁静的画卷。 刚在别墅里吃完午餐,俞迟就迫不及待地拉起苏时行的手,“走!去沙滩晒晒太阳!顺便试试我新学的‘记忆大法’!” “行!”苏时行也兴致冲冲地点头,刚想跟着起身,才想起另一个人还在用热毛巾帮他擦拭刚刚不小心沾到沙拉酱的手指。 “好了,去吧,别走太远,就算是私人沙滩也难保有什么意外因素。”江临野松开手,又拉好他的薄外套拉链,“我待会再过去,你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没问题。”将江临野新买给他的手机揣进兜里,打好招呼,他便脚步轻快地和俞迟离开了别墅。 金色沙滩细腻柔软,踩上去仿佛能陷进去,正午的阳光照得整个海面波光粼粼。俞迟脱了鞋,没有急着去玩,而是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 “看,我专门学的!”他点开一个视频,下方标题醒目而清晰:【绝密!三分钟唤醒深层记忆!宇宙能量引导术!】。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大师正挥舞着手臂。 苏时行:“” “别这副表情嘛!当科学解决不了的时候,试试玄学,万一有用呢?”俞迟拉着他坐到沙滩椅上,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模仿视频里的语气和古怪的结印姿势,口中念念有词,“现在,放松,想象你是一株海草,感受着水流波动的频率嗡玛尼玛北北哞不对,这词是另一个视频的,等等我再看眼字幕” 他一会儿闭眼默念,一会儿又中途忘词,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苏时行忍不住笑起来,他摇头,“俞迟,你这套法术,也忒不靠谱了。” “嘿!”俞迟眼睛一亮,“就是这样!你之前吐槽我就是这个语气!来来来,继续,配合一下,你眼睛闭上!” 苏时行正想配合着闭上眼,视线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循着光源望去,原来是俞迟无名指上那枚碎钻戒指,被阳光一照,正折射出细碎又晃眼的光芒。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俞迟身边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两已经结婚了吗?” “啊?” 俞迟愣了几秒,顺着苏时行的目光落到自己手指上,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摆手,“哪有的事!就随便戴着玩的。” “无名指不是代表已婚吗?” “已婚?有这说法吗?” 俞迟低下头,转着手指端详那枚戒指,“当时他随手就给我套上了,我觉得戴着挺好看,就懒得摘了。再说了,五个手指头,戴哪个不是戴啊,非要分那么清楚,多麻烦。” 苏时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认真夸了一句:“确实,不过你戴这个确实好看。” “那是!主要还是我手长得好看,别人戴哪有这效果…… 等等!” 俞迟猛地回过神,伸手虚虚敲了下苏时行的额头,“又被你带跑偏了!赶紧闭眼,别把我刚冒出来的那点灵感给聊没了!” 苏时行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俞迟放弃了复杂手势,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对着苏时行念叨,“记忆之神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快把他的记忆还回来吧!信男愿以自己下辈子的桃花运交换!” 阳光温暖地洒落在两人身上,俞迟在“认真”地祈愿,耳边还有海浪伴着隐约的海鸥鸣叫,熟悉感虽在初到此地时有刹那浮现,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如“神迹”般真的涌现,但却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放松。 而此刻,别墅二楼的宽阔露台上,江临野和越陵川正站在栏杆前,将沙滩上两人游玩的身影尽收眼底。 看着苏时行脸上的轻松笑意,江临野沉着的神情稍作缓和,他的手里拈着一杯罗曼尼康帝,深红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流转出通透倒影,“你跟俞迟统一口径了?” “放心。”越陵川微微一笑,“我跟迟哥说了,苏先生现在神经很脆弱,需要温和引导,强行灌输可能适得其反。我昨天不小心让他看了一些过度刺激导致记忆永久受损的案例,他吓得不轻,现在比谁都谨慎。”《 》 90-100 第91章 日落与表弟 关系被发现? “很好。”江临野抿了口酒, 语气冷淡,“任何陌生信息都会吓到他。要是有人想惊动这层保护网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越陵川点了点头,视线放远。海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他静默了片刻, 忽然道,“表哥,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江临野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先生现在失忆了, 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他脑海中那些曾经重要的名字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现在, 最先在这张纸上落笔、定义一切的人,只有你。而我”越陵川欲言又止, 语气里都是无奈。 身旁的人依旧沉默地听着。 羡慕? 若非苏时行这意料之外的“记忆障碍”,他们之间恐怕早已是另一幅光景——猜忌、对抗、甚至彼此折磨。 那些他曾经犯下的错、走过的歧路、以及苏时行眼里可能永远无法熄灭的怒火与失望哪一点不比越陵川那点挫折来得惨烈? 然而, 对方却说羡慕自己。 江临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没把这些深藏在心的真相说出口,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半晌才道, “定义一张白纸的前提, 是你有能力确保它永远不会被别的颜色染脏。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他转身, 却在迈步前停顿了一瞬, “而赌输的代价,往往比你想象中更难以承受。”说完,他不再停留,步履平稳地抬脚离开。 露台上, 越陵川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他低下头, 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被精心保养、柔白修长的手, 曾是他扮演完美偶像最得意的道具。 可现在,他只感到一阵深深的厌弃。 他如今想要的,是能轻易攥紧他人咽喉、能不容反抗地折断骨骼的手。是能在这弱肉强食的规则里,将他想留住的人、想要的一切,都牢牢握在掌心的绝对的力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沙滩上那个对潜在危险一无所知、笑得开朗的俞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天边的暖色光束在他们玩乐的时光中渐渐西斜,暗蓝色天际只剩一个圆不溜秋的金红色蛋黄悬在海天交界处,将粼粼波光染上碎金。 苏时行独自站在沙滩上享受着海风拂过。俞迟因为要亲自准备今晚的晚餐,早早就和越陵川一块回了别墅。 初春的黄昏,昼夜温差极大,气温骤降,更别说这是海边,迎面扑来的风甚至让人觉得回到了江城的冬天。潮水也已经涨了不少,下午还能踩踏的细沙此刻被冰凉的海水覆盖,几块礁石只露出个黑色尖顶。 “在看什么?”江临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走到苏时行身侧,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苏时行肩上。 “没什么,随便看看。”苏时行侧头对他扬起一个浅笑,拢紧了带着体温的外套,指向不远处一个独自晃荡着的藤编秋千架,它小半截已浸入涨起的海水中,“看那,是不是有点意境?” 江临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挺特别。”他看了眼秋千,又看向苏时行被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要不要坐上去试试?荡起来看海上日落,感觉应该不一样。” “算了,下边是海水,很冷。” “那就是想。”江临野话音未落,手臂已穿过苏时行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苏时行惊呼一声,下意识揪紧了他胸前的衬衫。没等他抗议,江临野已经踢掉脚上价格不菲的手工皮鞋,连裤脚都没挽,径直淌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落日将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勾勒出那个走向秋千的挺拔身影。海水很快淹过他的小腿,西装裤湿透了大半,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涌来的海浪让那份低温更加刺骨。江临野却浑然不在意,只稳稳地将苏时行放在秋千椅上。 “坐稳了,抓牢。”见苏时行握紧了绳索,他又踢了一下秋千架,确认结构还算稳固,才放下心。 “你怎么”苏时行刚想训对方自作主张,看着对方湿透的裤腿和专注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都到这了,现在拒绝不过是扫兴。他无奈地瞪了对方一眼,“你不冷吗?行了,看也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江临野却没吭声。他站到苏时行身后,双手扶住秋千椅背,“抓紧。” 随即,便伸手推了一把。 “哎!你哇!”苏时行的语调从最初的紧张很快转化成惊叹——秋千的座椅够高,并不会被海水打湿,随着它高高荡起,眼神视线豁然开阔。落日熔金,海天一色,成就了这片温暖而壮阔的光辉。 “哇!真漂亮,你看前面!” 江临野的目光没有追随日落,看着苏时行被金色光芒勾勒的侧脸,他从内袋里拿出手机,对着秋千上扬着笑的人连着按了好几下屏幕,又悄悄藏了回去,“嗯,”他低声应道,“确实迷人。” 苏时行闭上眼,任由对方稳稳推着他荡起又落下。一个风度翩翩、浑身散发着优雅气息的Alpha,此刻正站在可能只有个位数温度的海水里,裤腿被浸得狼狈,却神色自若地为他推秋千。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他相守的挚爱,是他孩子的父亲。 有点奇妙。 又有点飘飘然。 待天空已呈深灰,不远处的路灯逐渐亮起,苏时行才倏地回过神,“快走吧,再泡下去你得感冒了。” “好。”确实有些晚了,江临野点头应下,刚准备弯腰将秋千上的人抱起,脸颊上忽然传来一个极快、极轻的温热触感。 一触即分。 江临野动作顿住,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苏时行却已经把脸埋得很低,只露出通红一片的耳廓和脖颈,捏着他衬衫的手指也收紧了。 老夫老妻……亲一下也没事,就当奖励他这么卖力。苏时行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由,可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江临野挑了挑眉,停住了往回走的脚步,将怀抱收得更紧,低下头,伴随着海水凉意的气息拂过苏时行的耳尖,“刚才太快了,没感觉到。再来一次?” “……” 苏时行闭紧眼睛装死。亲什么亲!后悔了!他现在只想变成一只不问世事的蜗牛,缩回自己的壳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着对方这副“豁出去了但只想豁一次”的模样,江临野低低地笑出声来。他终于迈开步子,抱着他珍贵易碎的“伴侣”,不紧不慢地淌过渐冷的海水,朝着岸上温暖的灯火走去。 身后,最后一缕金光没入海平面,暮色四合。只剩那架孤零零的秋千还在浅浪中轻轻摇晃。 别墅的晚餐十分丰盛,说是俞迟“亲自下厨”,但实际上他也只是在旁边打打下手,负责热情洋溢地宣布菜名和试吃,真正在灶台前掌勺的反而是年纪最小的越陵川。 饭后,几人聊了会天便各自回房洗漱。或许是白天的活动让人觉得身心放松,苏时行并没觉得疲惫,精神还在活跃状态中。他擦着刚洗完的头发走出浴室,主卧里却没看见江临野的身影。 穿好居家服,他披上外套离开房间。对面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光亮,他放慢脚步悄悄凑近,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江临野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原来在处理工作。 他最近好像特别忙。好几次苏时行半夜醒来,都看见一旁书桌那盏台灯下,江临野对着屏幕凝神工作的侧影。 如果自己快点好起来,恢复记忆,或许就能替他分担一些了。总不能一直被这样照顾着。苏时行想着,手习惯性伸进口袋,想看看现在几点,却摸了个空。 嗯?手机呢? 摸索了好一会也没摸到,他索性把内袋翻出来,依旧空空如也,眉头瞬间跟着皱了起来。下午在海边拍了几张照片后,手机就一直放在口袋里,难不成是被江临野抱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滑出去了? 很有可能。 那可是新买的! 苏时行看了眼透出光的书房,转身朝下楼的楼梯走去,那片海滩并不远,就当是饭后散步,没必要打扰江临野。 来到楼下,厨房还亮着灯。越陵川背对着他正在料理台前忙活。苏时行好奇地走过去,“还在准备夜宵吗?” 越陵川闻声转头,见是苏时行,脸色浮现出腼腆的笑容,“苏先生。不是夜宵,只是切点水果,迟哥说晚上想吃。”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水果上:橙子瓣的白丝被剔得干干净净,整齐码放在被摘掉蒂的草莓周围;苹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巧妙地叠成了玫瑰状,刀工利落,还有西瓜、芒果、车厘子种类众多,摆盘精致。 “你手艺真好。”苏时行由衷赞叹,“年纪不大,倒是什么都会。” “正因为年纪小,很多方面不如人,才更要多学一点。”越陵川垂下眼眸,擦拭着手中的刀具,“多会一点,总不是坏事。” 灯光在那张尚带着少年气的脸上投下暖黄的阴影,不知为何,一种奇特的感觉掠过心头。苏时行沉默地凝视了片刻,忽然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 越陵川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苏时行微微蹙眉,目光在越陵川的眉眼轮廓间细细梭巡,“尤其是某些神态,好像,有一点点像临野。” 第92章 信息紊乱复发 碰上群p了 “是吗?”越陵川反应很快, 不过瞬间神色就恢复了正常。他抬起眼,漂亮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很少有人这么说。不过江总那么出色, 如果真有哪里像他, 倒是我的荣幸。”他伸手将那盘精致的水果往苏时行面前推了推,“苏先生要尝尝吗?很新鲜。” 苏时行摆了摆手, “谢谢,不用了。我得出去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手机好像掉沙滩上了, 得去找找。” “外面天黑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 ”他只想快去快回,再回被窝里躲暖。抬脚迈向门口的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即将跨过厨房门的前一秒,苏时行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越陵川仍站在原地, 手里拿着那块擦拭的抹布目送着他,笑容依旧。但在那双温和柔顺的眼眸深处,苏时行却捕捉到了对方没来得及藏下的阴郁?一闪而过,仿佛像是错觉。 而本能的直觉告诉他, 不是错觉。 回想起这人和俞迟的亲密, 苏时行暂时掩下了心底疑虑, 什么也没说, 收回目光拉开门,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私人沙滩上一片静谧,远处路灯散发着幽幽白光。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彼岸礁石,银白色月光森森洒落在海面, 让夜色平添了几分萧瑟。 苏时行循着下午的记忆在浅滩上仔细搜寻。他记得秋千附近有一顶固定的遮阳伞, 那算个明显的地标。走了不远, 果然在伞下的阴影里看到了自己那支半截埋在沙里的白色手机。 幸好这里地势算高,没被涨潮的海水波及。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手机,仔细检查充电口、听筒和屏幕,将落进去的细沙清理干净,又用外套内衬反复擦拭机身。直到确认一切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之前那支在他“离家出走”时丢了,这支可是江临野新给他买的,用了还不到一周,要是又给丢了,他得郁闷死。 一阵带着咸腥气的海风猛地扑来,寒意刺骨。苏时行打了个哆嗦,将外套拉链直拉到下巴,准备立刻返回别墅,却在风势消散的余韵中闻到了一股十分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醇厚气息。 这不是威士忌信息素的气味吗? 他环顾周围,寂寥的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错觉? 正疑惑着,又一阵更强的海风毫无预兆刮了过来,这次,那股极具辨识度的信息素清晰了许多,混在海风里,指向明确。 苏时行在原地迟疑了两秒,或许是江临野工作结束,出来找他了?那他得快点回去,免得两人错开。但是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并不是别墅所在地,而是完全相反的北边。 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他还是抬脚,朝着那缕越来越清晰的酒香走去。 那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浓郁,苏时行的面色已然有些泛红,心跳也蹦得越来越快。但他没太在意,想着大概是是太长时间没剧烈运动,又一下走太多路而冒出的热意。 走了好一段路他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排用作隔断的木制栅栏,上面攀附的常春藤稀稀拉拉,像是被清理过,但周围仍旧空无一人。 已经是私人沙滩的边界了,气味源头就在这里,可人呢? 就在他一头雾水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奇怪声响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嗯哈啊慢、慢点” 那声音暧昧粘腻,似乎来自不远处沙滩后方那片茂密的椰林和灌木丛。 苏时行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还是拨开那半人高的灌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哼吟与喘息在他耳边逐渐清晰,似乎混杂着好几个不同声音。 走了大约十几米,他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线的宽大叶片——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属于Omega浓烈的甜腻信息素,混杂着汗液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飘散在这片狭小的区域中,林间空地上衣物杂乱散落,几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路灯余光与枝叶交错的光影中难分彼此。压抑的呻吟、黏腻的水声与粗重的喘息绞在一起,拼命冲击着苏时行的神经。 这这这?!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却“咔嚓"一声轻响,踩断了一截枯枝。 空地上的动静骤停,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见有陌生人突然出现,那群人从那难舍难分的状态中分离了出来,有两个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套上,其余三人却神色自若,甚至开始打量起苏时行。 “他妈的,都怪你,叫那么响!把人都叫进来了!”一个体格健壮、肌肉贲张的alpha狠狠拍了下紧贴着他的Omega的臀部,发出清脆的“啪”声。那Omega吃痛地娇哼一声,嗔怪地瞪了alpha一眼,随即,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上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时行。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即使裹着外套也能看出优越的身材。更别提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轮廓分明、俊朗出众的脸。 Omega的眼睛瞬间发亮,竟大胆地朝苏时行抛了个媚眼。 苏时行:“” 那健硕alpha见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一把将Omega拽到自己身后,粗声粗气地冲着苏时行吼道,“喂!看什么看?没看见这儿正忙着?识相的就赶紧滚!” 苏时行皱起眉头,扫视了一眼了周围环境,这里明显还在私人沙滩的管辖范围内,脱口而出,“你们未经许可,擅自破坏并翻越隔离设施,侵入私人所属沙滩区域。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条款,你们的行为已构成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及寻衅滋事,侵犯了权利人的财产权、使用权与安宁权。该立刻离开的是你们。” 他的字句清晰,逻辑严密,那几人显然都被这义正言辞的宣判给镇住了,一时间也没人敢跳出来反驳。 过了好一会,另一个身材稍微矮胖一些的alpha才率先回过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哎哟!原来是警官同志啊!误会,纯属误会!我们真不知道这儿是私人地方,还以为就是块没人管的野海滩呢!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苏时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离开,可下一秒,那阵熟悉的“威士忌”信息素却随着对方的靠近直冲鼻腔。一股灼热的燥热感猛地从身体伸出窜起,迅速蔓延,烧得他耳根发烫。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 他后退一步,抬手掩住口鼻,试图隔绝那股无孔不入的气味。 空地上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矮胖男察觉到苏时行泛红的脸颊和略显不稳的呼吸,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缘由,露出一个猥琐的笑,“警官,夜黑风高的,您要不要也一块来‘玩玩’?我们这儿omega管够,都任您挑选。要是您不喜欢一起来,后边还有块单独的空地”他边说,边朝那个刚刚抛媚眼的omega使了个眼色。 那omega会意,腰肢款摆地走上前。他只在腰间松垮地系了一件薄上衣,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他抬起眼,含羞带怯地瞥了苏时行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警官~一起来” “呕——!” 苏时行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强烈的翻江倒海,弯下腰,难以控制地干呕出声。倒不是因为心理厌恶,而是那个omega身上同样散发的“威士忌”信息素混杂了一种甜腻到到发齁、仿佛劣质香精与酒精勾兑出的刺鼻气味,与他记忆中那股冷冽醇厚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又强行纠缠在一起,冲击着他的感官神经。 场面一度极其尴尬,鸦雀无声。 半晌,苏时行才勉强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气息不稳地解释,“抱歉……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有点……不舒服……”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反胃的冲动,他连忙捂住嘴。 那Omega脸色青白交加,眼角抽搐了几下,死死咬着牙控制自己想骂人的想法——冷静,冷静。 看着这张难得的脸和身材,他重新堆起笑容,又靠近一步,手指搭上自己腰间那岌岌可危的系带,“警官不舒服呀?那我……帮您‘放松放松’?我手艺很好的哦,保证让您……”他一边说,一边试图伸手去碰苏时行。 苏时行立刻后退,拉开距离,声音冷了下来,“请自咳、咳咳,请自重。立刻离开这里。” “别这么冷淡嘛警官~” Omega不依不饶地贴上来。 苏时行蹙紧眉头,再次后退。 对方继续跟进。 再退。 再跟。 有完没完?苏时行刚想出声警告,却发现那Omega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浮现惊惧,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同时,一片高大阴影从他后方笼罩下来,带来的压迫感让苏时行背脊一僵,警报骤响,下意识想要回头或躲避,一双温热的手却已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是江临野。 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苏时行侧过头,对上那双依旧盛满温柔的金色眼眸,解释道,“我来找掉在沙滩的手机,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江临野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侧,将他半挡在身后,手掌抚上他发烫泛红的脸颊,“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还是他们惹你生气了?” 第93章 把人踢飞了 他的保护/奖励 “哦, 没什么,可能是走路走太多,出汗了, 有点热。”苏时行眼神闪烁着含糊道。事实上, 江临野一靠近,体内那股四处乱窜的燥热更加汹涌难耐, 身上的温度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像上了高速一般节节攀升。 江临野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抬眼看向面前那群衣衫不整的人, 目光尤其在那个试图靠近苏时行的Omega身上停留了一瞬,眸光寒冷至极, 让被注视的几人后背都冒出冷汗。他将苏时行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隔绝开这副肮脏画面, 微微抬起下巴,“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那群人看着江临野和苏时行之间的亲密气氛, 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对江临野散发出的威压感到惧怕。为首的健壮alpha强撑着站出来,“我们怎么不能进来?这地方写你名字了?” “是我的。” “哈!你说你的就是你的?”健壮alpha像是听到了笑话,“这片沙滩我们来了没有几十次也有十几次了, 从去年到现在, 这片根本就没人管!你凭什么说你是主人?” 这话让苏时行微微一怔。他记得江临野说过, 他们以前常来这海边别墅……可这人的话, 似乎对不上。 江临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真是聒噪。 他松开揽着苏时行的手,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蜷了蜷指节,发出“咔哒”的轻微脆响。健壮alpha咽了咽口水, 拉着另一个alpha一块挡在身前, 梗着脖子不肯退缩。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 似乎即将动手的前一刻—— 江临野却忽然收起了攻击姿态,将手缓缓插回了西装裤袋。算了,他现在还想要维持好“温柔伴侣”的人设。 “很好。”他缓缓开口,“你亲口承认了多次非法侵入的事实,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勇气可嘉。”他略微停顿,目光逐一扫过面前几人,“现在,我给你们十秒钟,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他微微向前倾身,姿态依旧优雅,“十秒之后还留在这里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我不保证,你们还能不能‘完整’地走出去。” 那健壮男明显有些怵,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身后的Omega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那副小鸟依人的柔弱姿态又引起了他强烈的保护欲。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停在距离江临野一臂远的位置,色厉内荏地吼道,“装什么大尾巴狼!看你人模狗样穿得挺贵,吓唬谁呢?这破地方一年到头鬼影都没一个,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整个海滩都是老子的呢!” 他见江临野只是冷冷看着他,越发觉得对方是虚张声势,胆气更足,污言秽语也冒了出来,“染个银毛就敢带着个小白脸出来充老大?我看他是你这相好吧,细皮嫩肉的,刚才还盯着我们的人看,是不是自己没本事满足人家,他跑出来找刺激啊?呸!” 他的话语粗鄙不堪,尤其最后那句针对苏时行的侮辱,让江临野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心里冷静地评估:在这里动手,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应该还不至于在苏时行面前立刻和“暴力狂”划上等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西装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怎么了?” 江临野几乎是瞬间切换了表情和语气,侧头看向苏时行时,目光已变得柔和。 苏时行没说话,只是手上加了点力道,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江临野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挪动脚步。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之间—— 苏时行左腿猛地蹬地稳住重心,右腿接着腰腹扭转的力道,自下而上狠狠地朝对方身上侧踹出去! “砰!”一声闷响,那身高体壮、至少两百斤的Alpha,竟像被重型卡车撞飞的沙袋,整个人双脚离地,横着飞出去两三米远,“哗啦”一声砸进茂密的灌木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死寂。 剩余的四个人,包括那个一开始想勾引苏时行的Omega,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 江临野:“……” 他看着苏时行收腿后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丛还在簌簌摇晃的灌木,沉默了一秒。 好吧,他现在彻底明白了,以往苏时行对他确实称得上是“手下留情”,甚至可能是“极力克制”。 而苏时行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看了看飞出去的距离。刚才那一瞬间,听到对方对自己口出污言,又牵扯到江临野,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直冲头顶。在他目前的认知里,江临野就算是个长得高壮的alpha,归根结底也是个没有经过系统化培训和实战搏杀的普通商人,而自己身为警察,更是他的伴侣,于公于私都要保护好他,不能让他被其他人随意侮辱。 所以,他出手了。 只是……这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么大力气。可能是情绪和身体状态的双重加成? 不会被当成暴力狂吧?苏时行有点心虚地碾了碾脚下的枯叶,甚至没敢立刻回头看江临野的反应。 “还、还不快走!”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剩下几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鞋子都来不及好好穿,连滚带爬地冲向另一侧的灌木丛,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连多看苏时行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仿佛慢一步就会成为下一个空中飞人。 转眼间,闹剧散场,只留下空气中渐渐飘散的混乱信息素和远处灌木丛里微弱的呻吟。 “腿疼不疼?” 江临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时行回头,就看见江临野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正低头温柔地看着他。下一秒,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触感熟悉又安心。 “还行,没什么感觉” 苏时行不自然地瞟了他一眼,耳廓微微发烫。 “那就好。” 江临野握住他的手,指尖自然而然地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微凉的手,“我们走吧。” “那个人怎么办?” 苏时行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灌木丛,有点担心自己下手太重,出什么事。 “放心,死不了。” 江临野牵着他,往来时的灌木丛走去,“我让陈墨过来处理就好,不用我们管。” 苏时行点点头,任由江临野牵着自己穿过灌木丛。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两人交握的手紧紧贴在一起,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踏着细沙和月光,慢慢朝着别墅温暖明亮的灯火走去。 ———————————— 回到别墅,苏时行几乎是冲进浴室,重新冲了个时间不短的澡,换上睡衣就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顺便用行动坚决拒绝了每晚例行的涂药环节。 江临野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透着点慌乱的“装死”流程,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疑惑。是刚才那一脚消耗太多体力了? 看着被子里那团鼓鼓囊囊的隆起,他没有追问,只是细致地替他捻好被角,将露在外面的一截白皙脚踝轻轻盖好,才转身去换衣服。 过了一会,他处理完工作盖上电脑,熄灭明亮的吊灯,只留一盏光线昏黄的床头夜灯。江临野掀开被子躺进去,动作小心地将背对着自己的人揽进怀里。 “唔……”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 “嗯?”江临野低头,鼻尖碰到他柔软的发顶。 苏时行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紧接着,一股清新的冷杉信息素丝丝缕缕弥散开来,不再像平时那般收敛,反而主动缠绕上江临野周身那醇厚而克制的威士忌气息,企图将那份灼热纳入自己的领地。 江临野搂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被瞬间勾起翻腾的渴望,却吸入了更多清冽的冷杉香气,与自己躁动的信息素碰撞交融,反而让那簇心火燃得更旺,沿着血管一路灼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来了 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苏时行颈下抽出,他试图起身,睡衣的衣角却被被褥里伸出的手突然攥住,江临野低头一看。 昏黄的光线下,苏时行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仰着脸看他。那张素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布满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黑眸湿漉漉的,他咬了咬下唇,声若蚊蝇,“别去浴室冲了……” *******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眼前的吊灯在不断上下摇晃,他攥紧床单,想稳住身形,可那股冲击力太大,从一开始的试探继而层层深入,不断挑战他的底线。 他抿紧唇,点头示意着可以继续,实际上魂魄已经飞往天外,甚至开始走马灯式闪回记忆。 “好乖啊,宝贝”江临野俯下身子,声音已经沙哑,“太喜欢你了,要怎么办才好” 我看你可不像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苏时行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应声,或者说他根本出不了声,恐怕一张口,那些压抑住的声息便再也控制不住。 “我喜欢你的眼睛,看着我”他轻轻掰过苏时行侧过去的脸,唇轻柔地落在他的额间。 四目相对间,两人眼里都只剩下剖去伪装的彼此。 “哭得好漂亮。”他的指尖抚过对方眼角溢出的泪花,放到唇边舔了舔,“连眼泪都是甜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有力的手扶上他的腰,放缓了动作。 呃结束了? 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色陡然转变成了底下的真丝床单。 喂!这是炒菜吗!还翻来翻去! 等等,不对劲。 他很快没时间在心里吐槽了。 “别往上逃撞到床头怎么办?”隐隐约约的呜咽传入江临野耳中,可这仿佛成了最佳的催化剂,动作也跟着愈发猛烈起来。 “好可怜”他固定住那双想挣扎的脚腕,叹惋道,“偏偏又那么可爱” 第94章 争抢文件 不给他就抢 一夜缠绵。 苏时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卧室里仍是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宣告已是晴昼。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在哪个环节、哪个时刻彻底失去意识的。现在他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着过度使用, 尤其是后腰,酸麻得几乎没了知觉。早知道江临野这么……不知餍足, 他昨晚绝对、绝对不会伸手拉住那片衣角! “靠……”他低声暗骂,试图翻身, 却立刻惊动了在睡梦中也紧紧环抱着他的Alpha。 “醒了?”江临野沙哑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环在腰间的手臂同时收紧, 没让他成功转身,反而更牢固地将他锁进怀里, “睡得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怎么好意思问的!尽管如此,苏时行还是清了清嗓子, 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睡得挺沉的,没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样?”他这个承受方都快散架了,作为主导方, 又耗费了那么多体力, 总该有点累吧?更何况他某些时刻失控地又抓又踢, 江临野还得费神按住, 不对,安抚他。 “我很好。”江临野将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喟叹, “时行……” 那语调缱绻, 带着丝丝缕缕的情欲余韵。鼻尖还故意蹭过他敏感的耳廓, 激起一阵战栗。悄然间,某个不容忽视的存在已经迅速复苏。 喂!!! 他立刻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正试图作乱的手。 “嗯?” “不、不来了。” “就再来一次”江临野轻轻挣开他的手,在敏感地带轻佻地游移,湿热的舌尖舔过他的腺体,空气中的冷杉信息素骤然变得浓烈,勾得那威士忌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苏时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人的信息素对他而言跟春药根本没区别,按这趋势下去,他今天都别想下床了,眼见对方攻势愈来愈猛烈,他咬了咬牙,冷不丁道,“我有点饿了。” “饿了?”江临野动作顿住。 他眼神飘忽,“嗯,昨天被你折反正就是饿了!” 江临野眼底翻涌的欲念稍稍减退,见苏时行板着脸不看自己,顺从地停下动作,在他的手背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那不做了,我们起床。” 苏时行松了口气,看在这家伙还算听话的份上,昨天的事勉强原谅也不是不行。他正打算掀开被子下床,目光却扫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恍然间回想起俞迟那枚在阳光下闪烁耀眼光芒的银戒。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临野的手——对方左手中指还真的有一圈十分浅淡的痕迹,颜色只比周围皮肤深上一点点,像是长期佩戴戒指后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时行又低头看自己的,他的手背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但指节干净,没有任何类似的戒痕。明显,他没有佩戴戒指的痕迹。 江临野察觉到他盯着两人的手出神,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揉了揉,“是不是昨天撑得有点酸?我帮你揉揉。” 苏时行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 江临野低笑出声,“下次我注意,轻一点。”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苏时行的,“请宝贝体谅。” 苏时行别开脸,没接这话茬,反而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手上……好像有个印子?”他伸出指尖,点了点江临野中指根部那个几乎看不出的浅痕。 江临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才注意到,随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嗯,以前戴过一阵戒指。”他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时行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突然看到了。我的手上就没有。”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江临野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握住苏时行摊开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光洁的指节,“你不喜欢戴那些东西,之前我们有一对,但你说戴着妨碍你活动,硌手。” “噢,那我的那枚还在吗?”苏时行小声问。 江临野眸光闪烁,片刻后莞尔一笑,“在的,我一直好好保存着。”他低头,在苏时行指尖亲了一下,“回去后我就找出来,以后我们每天都戴。” 苏时行有种被看穿的不自在,快速抽回手塞进被子,“我就是随口一问……戴不戴都无所谓,麻烦。”戒指这种没什么用处,还被赋予复杂含义的东西,他才没什么兴趣。 江临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好,都听你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嘀嘀嘀”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温馨又甜蜜的时刻,江临野本不想理会,但苏时行已经拿起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高局”两字,江临野目光一凝,垂头在苏时行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你先下楼吃饭,我处理一下工作。” “好。” 看着江临野起身走向书房,苏时行也下了床,快速洗漱完毕,将睡衣换下后走出房间。 看向对面那个紧闭着的书房门,回想起刚才江临野看见电话时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和冷厉,他在原地驻足了好一会,才向楼梯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是书房门开了。 苏时行立刻转头,可出来的不是江临野,是步履匆忙的陈墨。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三步迈作两步往楼梯赶,直到近前才猛地发现站在那里的苏时行,连忙刹住脚步,微微躬身,“苏先生。” 苏时行颔首回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陈助理,方便耽误你几分钟吗?” 陈墨十分客气,“您请说。” “临野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公司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陈墨攥着文件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眉目低垂,“只是有几个海外项目临时出了点流程上的小问题,需要先生紧急协调。不是什么大事,请您不必担心。” 苏时行似懂非懂点点头,目光不经意落在陈墨手里那份文件袋上,视线突然被钉住。 纸张上的字由于距离问题看不太清,但是左下角盖着的墨绿色印章却让他的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奇怪,为什么? 陈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变,不假思索地将双手都背到身后,故作镇定道,“苏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去处理工作了。” 这副欲盖弥彰的举动落在苏时行眼里,只勾起了他心底更大的疑虑。他向前一步,挡住了楼梯口,“等等,陈助理,你手里的文件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陈墨背在身后的手抓的更紧,“苏先生,这涉及公司商业机密,恐怕不太方便。如果您需要了解,我可以先请示先生” “机密?”换做平常,苏时行绝不会强人所难,但此刻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陈墨反常的遮掩,告诉他一切并没那么简单。说到底不过是一份文件,他又是江临野的爱人,何至于让陈墨这个心腹助理面对他时这么紧张? “我只看看封面,两分钟。如果临野有任何怪罪,我来承担。” “抱歉,苏先生。”陈墨垂下眼,“职责所在,请您别为难我。” 两人在楼梯口无声地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墙壁上古董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陈墨的额间逐渐冒出细密冷汗,苏时行锐利的审视目光在他身上不断巡回,让他身心备受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苏时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不好勉强。” 噢!应付成功!陈墨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脸上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容,微微欠身,“感谢苏先生理解,那我先” “去忙了”三个字还没落下,意外出现! 就在陈墨以为逃过一劫,边说边准备绕过对方下楼的瞬间,苏时行左手格开陈墨护在身前的手臂,右手迅速探向对方身后,一伸一抓,那份被陈墨死攥着的文件袋瞬间换了持有对象。 “苏先生!”陈墨大惊失色,想伸手抓住余角,却无济于事,文件袋已经稳稳落入苏时行手中。他上前一步,却被抬手示意止住。 “看看而已,陈助理不必太紧张。”苏时行侧身,利用楼梯转角的空间和自身alpha的身高优势将文件护在身前,“楼梯口地方窄,动手动脚,万一摔下去就不好了,你说呢?” 陈墨脸色发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动手?他不敢,也不能。眼看着苏时行的手指已经解开了文件袋的透明纽扣,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按刚刚苏时行的反应来看,明显是对特委会独有的绿章起了印象,若是让他看到文件里更多关于五湾金码头的事情 就在苏时行即将抽出文件,视线全神贯注于手中文件的刹那—— “咚”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墙壁上发出的闷响。楼梯上的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江临野跌坐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扶住额头,指缝间隐约渗出血迹,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似乎疼得厉害。 “!”苏时行瞳孔一缩,将手中的文件往旁边楼梯扶手上一搁,立刻飞跑着冲向书房,半跪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希望能上个好榜单,直接日双更![彩虹屁][彩虹屁] 第95章 被看破的小心思/神秘快递 是谁寄过来的? 看清那额头上迅速肿起来的青紫和破皮渗血的伤口, 苏时行又气又急,立刻扶住江临野的肩膀,将他汗湿的额发拨开, “发生什么了?怎么撞成这样?” “刚处理完工作……想快点去找你, ”江临野的声音有些虚弱,被搀扶着站起来时脚步虚浮, 不得不将大半重量倚靠在对方身上,“没注意……被地毯边绊了一下……我没事, 坐一会儿就好。” “这还叫没事?”苏时行拧紧眉头,“都肿了, 而且还在流血。”他小心地将人扶到书房宽敞的皮椅里坐稳,转头对仍立在原地的陈墨快速吩咐:“陈助理, 麻烦立刻联系家庭医生过来。” “是!”陈墨立刻应声,目光扫过被苏时行随手放在楼梯扶手处的文件袋, 趁两人没注意,迅速将它拿起,躬身退了出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时行用打湿的干净手帕,轻轻地按压在伤口周围, 试图止血消肿, “撞得这么狠,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群殴了。” “着急了, ”江临野闭着眼,微微仰头承受着他的照顾,“想赶着和你一块吃午饭。”他伸手,环住苏时行的腰, 将侧脸轻轻靠在他腰腹间。 苏时行叹了口气, 垂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心情复杂。江临野是故意把自己引过来的?还是巧合?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提文件的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江临野指尖微动,依旧闭着眼,“还好。只是年初,很多项目同时启动,琐事比平时多一些。” 琐事?不是海外项目有问题吗。合着这主仆两忘对口供了。 苏时行没戳破这谎言,顺势问,“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我这个病人不给你添乱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江临野闻言睁开眼,抬头看他,金色的眸子里映出苏时行的轮廓,“不对。”他纠正道,“只有你平安无事地在我身边,我才能有心力去处理那些事情。反过来说,你才是我做这一切的支点,没有你,我不过是个空壳。” 那双眼里盛满的情意浓烈而真挚,找不到丝毫伪装的痕迹。可是……苏时行心底那股自苏醒以来便盘桓不去的窒涩感一直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增长变得愈发沉重。他想探究源头,却又隐隐明白,眼前这个人无法给出真正答案。 “话倒是说得好听。”苏时行移开视线,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心,“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不用天天守着我。该出差就去,江城到哪儿都不算太远,耽搁不了几天。” 江临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环抱的手臂收紧:“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差?” “偶然听到你打电话时提了一句。”苏时行语气平静,“这么大一个集团,总不能只靠遥控指挥,现场能更快解决问题的事,没必要因为守着我耽误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天天贴身保护。” “……可我还是很担心。”江临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将脸埋进他卫衣里,听起来闷闷的。 苏时行挑眉:“怎么,我这么大个人还怕丢了不成?” “嗯。”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怕。” 苏时行微微怔住,有些无奈,他小心地将江临野的脸从自己衣服上拉开些,避免蹭到伤口,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行了,我答应你。你出差的时候我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这样你总安心了吧?” 江临野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不信?”苏时行俯身,拉近距离。 江临野先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下头。 “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苏时行固定住他的脑袋,不许他乱动。 “不知道。”江临野吐出这三个字,眼睫低垂,眼底的光变得黯淡。 苏时行心里明白,是自己之前的失踪给眼前人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所以他没有不满,而是耐心解释,“比起看你既要忙工作,又要分神记挂我,两头辛苦,我宁愿你先专心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再毫无负担地回来陪我。看你这样,我也会”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把“心疼”两字说出口,“等你这阵子忙完,我们好好把婴儿房布置一下。到时候孩子出院了你要还是一直两头跑,我可要批评你了。知道没?” 江临野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时行,那些话语涌入耳中,描绘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关切与未来图景,可此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开合的双唇吸引。那唇色在他眼里带着令人着迷的柔软光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苏时行暗暗松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那人的目光又牢牢锁在自己唇上,眼神幽深。 “……” 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苏时行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想捶他一拳,目光触及他额上那处显眼的青紫,还是没忍心落下。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门铃声和开门声,似乎是医生到了。 江临野也听到了动静,他收敛了些目光里的灼热,重新将侧脸抵在苏时行身前,手臂环紧。 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投射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苏时行望向那道橙金色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束中无声飞舞旋转,构成一个静谧而虚幻的世界。他的视线追随着其中一粒,瞳孔逐渐失焦,思绪也随之飘远,仿佛被那束光带离了此刻…… “叮咚——” 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苏时行眨了眨眼。视野重新对焦回神,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今天是江临野出差的第二天。 他放下手中的故事书,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陈墨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 “苏先生,有您的快递,我帮您从门卫处取上来了。”陈墨将箱子递过来。 快递?他不记得最近有买过什么东西,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关上门,将纸箱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目光下意识检查着纸箱外侧:没有明显的挤压破损、快递单信息打印清晰、收件人是他,发件人一栏却只简略地写着“俞先生”。 俞迟寄来的? 他的手指摸过纸箱接缝处厚厚的透明胶带,动作微微一顿。 在封箱带的一个不起眼的边角,胶带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断裂,像被小心揭开又重新仔细压合过。 苏时行眸色沉了沉,让陈墨留在这儿守着他就算了,连一个快递都要拆开检查,这种控制欲是从以前就开始,还是因为他失踪才导致的? 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难以言明的烦躁,拿起茶几上的裁纸刀,利落地划开了胶带。 箱子底部垫着厚厚的泡沫垫,上面塞满了防震的气泡膜,他一层层剥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玻璃或陶瓷工艺品:造型古怪的水晶摆件、釉色温润的茶杯、憨态可掬的动物木雕他拿起一件,在手中仔细端详,难道是过去他和俞迟一起买的或互赠的纪念品,他特意寄过来让自己回想的? 放下这件,拿起另一件,他试图从触感或独特的外表捕捉一丝半点过往,然而还是以失败告终。 换了其他件,依旧陌生。 再换,还是空白。 苏时行肩膀垮了下来,有些沮丧。他刚想将空了的纸箱推到一边,却又突然停下。 有些不对劲。 不是东西不对劲,是这个纸箱不对劲。 他俯身检查,确认纸箱里确实已经空无一物,可刚刚移开箱子时的重量又和空箱不太相符。他思考了片刻,伸手扣住泡沫垫的边缘,指节用力掰起。但是泡沫垫像是被牢牢粘住了一般,他咬着牙再加了几分力道,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撕裂声,才将那层垫子从箱底硬生生撬了起来。 果不其然,底下藏着东西。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制服,被透明的防尘袋包裹着,静静地躺在箱底。 苏时行的目光瞬间被钉住了。 这件衣服带给他的冲击,远比上面所有精致工艺品加起来都要强烈。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拆开防尘袋。 指尖真正触碰到那质地挺括、带着独特织纹的衣料时,一阵强烈的既视感伴随着心悸袭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制服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一枚银质的徽章在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这件衣服,怎么会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将这件制服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想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线索,却在摸到制服内衬一个波浪银线刺绣纹样的时候顿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不该出现这个的。 指腹反复摩挲着这块起伏不定、薄厚不均的刺绣,脑海深处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古怪。直到指尖按准了银线波浪的纹路节点,循着潜意识里的节奏轻轻按压,那些凸起的银线竟像密码锁的按键般,随着指尖的起落,在他脑海里自动解码出一长串数字。 是俞迟弄的? 一三六 总共十一位数,看上去像电话号码。这是在玩什么解谜游戏?苏时行盯着那串已经记到纸上的数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手机。 屏幕解锁后的界面还停留在浏览器404的空白页面上,那是他在百度查觉得熟悉的案子时自动跳转的,不知怎得,大部分有关案件的网页不是乱码就是无法访问,他想着大概是内部案件不能随意公开,就没有死磕去查。 点开拨号软件,输入破译出来的号码,他压下心底疑虑,耐心等待着电话接通。 第96章 迷晕他 计谋 “嘟-嘟-嘟-” 电话拨过去不到两秒, 便被立刻接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哈喽。” 苏时行怔了片刻。 “苏监察,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不过, 你解开谜题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慢了不少。看来记忆的缺失确实影响了你的能力。” “你是……那个医生?”苏时行对这个嗓音印象还算深刻。 “Bingo~”电话那头的声调更轻快了, “看来苏监察对我印象不错,不然也不会一下就猜出来。” “箱子是你寄的?” “当然, 借用了俞主任一点名义。怎么样,看到自己的战袍, 有没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苏时行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件质感厚重、细节考究的制服,这和他印象中的警察制服根本不是同个样式。他没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道:“这也是你治疗记忆障碍的‘特殊疗法’之一?” “疗法?”高泽礼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不, 苏监察,这不是治疗。这是……提醒。提醒你, 你究竟是谁,又在被谁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苏时行心下一凛,“把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吗?你对熟悉的事物有反应,记忆碎片会闪现, 这都说明你的大脑在努力自我修复。可为什么总差临门一脚, 无法连贯?高泽礼的声音放缓, “因为有人试图不断剪辑消磁你的记忆胶片, 把那些沉重的片段,都替换成一帧帧温和安稳的画面。你的本能试图冲向真相,却总被无形的墙挡回。” 这番话,隐隐带起了苏时行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朦胧不安, 他沉默了几秒, “你凭什么认定是有人阻拦, 而不是我自身恢复缓慢?” “问得很好。”高泽礼赞叹道,“就凭我是你昏迷时的主治医生之一,见过你最真实的脑部扫描数据,也见过……后续某些干预性药物的使用记录。有些药物,稳定情绪的效果很好,但副作用‘恰巧’包括轻微的认知干扰和记忆抑制。” 苏时行握着电话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确实有在吃药,并且是每晚江临野一次不落监督他吃下的,说是有利于产后身体的恢复。 “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目的?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看着一位顶尖的监察官,一只能够翱翔苍穹的雄鹰,居然被困于金丝笼中,连自己属于哪里都快忘了,我实在深感惋惜。” 苏时行冷笑,“你以为我会信吗?” 高泽礼停顿了一刻,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吧。不瞒你说,那确实只是原因之一。作为对特殊案例抱有纯粹学术兴趣的研究者,我更想看看,当阻碍被移除,真实的苏时行会怎样应对这种局面。”他的语气十分坦然,“当然,是继续享受编织出的美好,还是拿回你的人生,选择权在你。” 高泽礼的话半真半假,像笼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让苏时行本就矛盾交织的心更加烦躁,“如果你的治疗方法就是打一通语焉不详的电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着挂,苏监察。”高泽礼像是预料到他的反应,从容不迫地道,“看看制服内侧的暗袋,那里有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去那些地方看看,你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苏时行沉默不语。 高泽礼却知道电话那边的人已经起了疑心,故作深沉道,“人多眼杂,有些风景,一个人看才最清楚。”他顿了顿,恢复了轻快的口吻,“我会尽力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你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期待你的下一次来电,拜拜,苏监察。” “嘟—嘟—嘟——”电话挂断,只剩一阵忙音。 苏时行缓缓放下手机,视线落在茶几上面的药瓶上。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件墨绿色的制服,指尖抚上那枚泛着银光的徽章,来回描摹着它的形状。 窗外的阳光懒洋洋撒进来,将本就温馨舒适的小屋染得更加梦幻。可这通电话像毫无预兆降临的寒冬,冻结了这一切。 * 门外玄关处一张临时放置的椅子上,陈墨正将笔记本放在膝盖处,在键盘上“哒哒哒”敲着,处理凯撒的文件。他的目光每隔五分钟便会在电梯口和入户门之间梭巡一次,确保一切正常后,才重新落回屏幕。 有了上次沈连逸绑架事件后,自家先生对苏监察的安全几乎到应激偏执的状态。即便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也必须让他留在江城,以防突发状况。 高强度的专注让陈墨有些疲惫,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但还没吃午饭。身体的低血糖让他感到一阵轻微头晕和注意力涣散。他刚想伸手去掏能量棒先应付一下,却听见“咔哒”一声清响,入户门的门锁从里面被打开。 陈墨立刻放下电脑起身。由于起来得太急,那股头晕倏地加剧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玄关柜才站稳,“苏先生,”他迅速调整好呼吸,“有什么需要吗?” 苏时行站在门内,神情有些复杂,“是有点小事想麻烦你,能进来一下吗?” 陈墨脚步微顿,没有立刻移动,即便苏时行目前处于失忆状态,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上次在别墅的文件事件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站在原地,语气恭敬,“苏先生请说,我在这里听着也一样。” 苏时行似乎有些为难,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又转回来,眼神飘忽,支吾了几秒还是道,“是关于临野的。我做了点东西,想先找人试试味道,你方不方便帮个忙?” 原来是这样?这要求好像挺正常的,不算奇怪,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当然,乐意效劳。” 他跟着苏时行走进客厅,在客厅的沙发边缘坐下。 “之前临野说他挺喜欢吃蛋糕的,我闲着没事就做了一个,但是有点把握不好甜度。” 茶几上摆着一个刚出炉的圆形蛋糕,巧克力底座,蓬松的蛋糕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奶油糖霜,上面缀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草莓、蓝莓和蜜饯,卖相相当不错。 “苏先生,没想到您手这么巧,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陈墨真切地夸道。 苏时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看是一回事,味道是另一回事。”他拿起面包刀,切下一块装在碟子里递给陈墨,“我总怕糖放太多了你试试看怎么样?” 陈墨接过碟子,却没有立刻开吃。他垂着眼,装作端详蛋糕裱花纹路的模样,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苏时行的一举一动。 反观苏时行倒是一派坦然。他也切下一小块蛋糕,叉起便送入口中,模样闲适。 “怎么样?” 陈墨见苏时行已经吞下了好几口,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些。看来真是让自己来试味道的,真是甜蜜啊,他叉起一块小的放入口中,“奶油口感绵密,甜度适中,很好吃。” 苏时行眼神一亮,唇角扬起,“你可别看在临野的份上说违心话。” 陈墨笃定摇头,“当然没有!”像为了证明,他这次叉起稍大的一块,连带着底部的蛋糕胚一起送入口中,“味道真的很” “好”字尚未出口,他的言语突然一顿。 一股排山倒海的咸味猛地在他口中炸开!那咸味浓烈到发苦,直接盖过了所有甜味,仿佛将整罐盐直接倒进了喉咙。陈墨脸上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瞳孔睁大,额角冷汗渗出,腮帮子僵硬地鼓动着。 这特么是把盐当糖下了?! 有着良好打工人觉悟的陈墨不过卡了两秒,还是硬生生将那一口“海盐炸弹”咽了下去。拜托,这可是自家老板放在心尖上的人用心做的蛋糕,对方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再咸也不能吐! “苏、苏先生……”他声音有点变调,强忍着挤出一个笑容,“味道……很独特。先生应该会喜欢。” 实则:先生,这次您可能得为爱牺牲一下味觉了。 “真的吗?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对,是不是噎到了?” “咳咳……没事,可能是吃得太急了。” 陈墨感觉那股咸味还在灼烧他的食道,急需清水冲刷。他目光一扫,迅速锁定了茶几上的水壶。 “我给你倒杯温水吧。”苏时行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陈墨余光见苏时行离开,如蒙大赦,立刻拿起水壶,也顾不上找杯子,直接隔空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果然物也不能貌相,下厨还是留给有天赋的人去做吧。至于这个蛋糕他就不发表什么意见了,到时候让先生自己尝尝。 陈墨想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他低头想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却感觉有一股更深的晕眩感从脑海向四肢蔓延。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突如其来的困倦,却是徒劳。 怎么回事?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想撑起身,手臂却一阵发软,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叠。手机屏幕、茶几上的蛋糕、对面的电视……一切都蒙上了毛玻璃般的虚影。他使劲眨了眨眼,集中精神思考哪里出了问题——蛋糕?苏时行自己也吃了。水?是客厅的水壶?可对方哪来的迷药 思维像陷入泥沼,越来越迟缓。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然是:那蛋糕……先生到底会不会硬着头皮吃完…… 第97章 找回真相 从头到脚撒谎的人只有一个 “陈助手?” 苏时行握着一杯温水, 站在陈墨面前,轻声呼唤。 沙发上的人已经毫无反应,头颅低垂, 呼吸绵长, 在□□与低血糖的双重作用下,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苏时行脸上那点腼腆和紧张早已消失无踪。他放下水杯, 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墨瘫软的身体,最终落在那只剩半壶的水上。壶水底部, 依稀可见几缕未完全溶解的白色细微颗粒,不仔细看, 极易被忽略。 低血糖的人在摄入大量糖分后,身体会超量分泌胰岛素, 而溶解的镇定剂会加速麻痹中枢神经,最终让人陷入昏迷。 他无意伤害陈墨, 这只是验证那个医生所言真伪的必要步骤,也是为自己争取一次不受监视的自由时间。 苏时行迅速将披在沙发上的风衣穿上,俯身从陈墨西装内袋中摸出一串钥匙和手机。 作为江临野的心腹助理,他们的聊天框或许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这么想着, 他抬起陈墨的手, 用他的手指指纹解锁了屏幕, 点开微信。 嗯?一点私人信息没有, 只有零星的工作文件传输记录。 苏时行眉头蹙起,这干净得反而有点奇怪。 不管了,先拿着吧。他将手机塞进裤兜,拿起旁边的毯子给陈墨盖上, 转身离开了公寓。 一小时后, 凯撒大厦。 仰望着这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 苏时行再次展开那张从制服暗袋中找到的纸条。上面的地址写得明明白白,正是这里。可是为什么?他知道这是江临野工作的地方,那个医生指引他来此,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压下心中困惑,他随着人流走入大厅。来往职员步履匆匆,头也不抬地从他身边路过。苏时行行跟着人群往前走,直到在闸机前才停住脚步。 好像进不去。要不要尾随别人偷摸挤一下? 正当他在原地犹豫时,一抬眼,恰巧和不远处正在核对日程的前台目光撞在了一起。下一刻,对方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立刻僵了一瞬,她快速放下手中平板,踩着高跟鞋以最快速度冲刺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时还喘着粗气,“苏先生,您来了!非常抱歉,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您。” 苏时行一怔,下意识摆了摆手:“没事。” “您是要去顶层,还是江总的办公室?” 前台谨慎地询问,似乎对苏时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万分注重。 “顶层?” “好的,请这边走,我带您去私人电梯。” 前台侧身引路,将他带向一个相对隐蔽的电梯间。按下上行键后,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请进,苏先生。” 苏时行先行步入,而前台熟练地刷卡、按下顶层按钮,然后恭谨地退至门外,直到电梯门完全合拢前仍垂着头,微微躬身,周到到让苏时行都有些不自在。 电梯平稳而迅疾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行声。苏时行的心跳却随着攀升的楼层,不受控制地加速、加重。 “叮——” 电梯抵达顶层。 一条铺着厚实地毯、光线柔和的静谧走廊展现在眼前。空气中有极淡的雪茄与威士忌混合的残留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他脑海浮现。比那间精心布置的家更强烈,更真实。 他凭着直觉迈开脚步。暖黄色的壁灯光晕打在身上,指示着他,绕过转角,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 就是这里。 他甚至不需要回忆,拿出那串从陈墨那里拿来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舌解开,掌心搭上黄铜门把手,轻轻下压。 这是一间视野极佳的书房,整面的落地窗、靠墙的巨大书架、宽大的实木书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和他脑海里某个记忆重合在一起,即便是一闪而过,也在深刻地告诉他,这里,他很熟悉。 可江临野从来没带他来过。 他缓步走向书桌,指尖抚过光滑冰凉的木质表面,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扉页。最后,像冥冥之中的牵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书桌内侧,那把宽大皮质座椅下方,一个紧闭的抽屉上。 他把椅子挪到一边,俯身,握住了那个抽屉的铜拉环,缓缓拉开。 抽屉里很空,没有杂物,没有文件。只有一本小小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正中央。 苏时行心猛地一跳。 他缓缓伸出手,将它拿起。皮质封面已因反复摩挲而呈现出温润的包浆光泽,边角微微起毛,显然是常年被主人频繁翻阅的痕迹。 好像……这本子,是属于他的。 苏时行压下心口看见它时出现的强烈滞涩,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第一页。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许多个用钢笔划下的“正”字,笔画清晰用力,排列整齐,像在记录着什么,数着日子。 这是什么? 他蹙紧眉头,继续往后翻去 日头西斜,光影流转—— 就在苏时行准备翻过新的一页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探头进来,看见坐在书桌后的苏时行,眉头立刻皱紧,“你怎么上来的?江哥让你来了吗?” 苏时行动作一顿,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对方,“你认识我?” “废话!”男生嗤了一声,大步走进来,手臂抱在胸前,“赶紧走,别以为江哥不在江城你就又想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招数。我告诉你,我这都有监控的,我可看着嗷!” 这人语气熟稔,明显认识他,可自己搜遍记忆却都毫无印象。 林煦阳见苏时行坐着不动,眼神一扫,落在他手中那本黑色笔记本上,脸色更差,“喂!宁羽!谁准你乱动江哥的东西?赶紧放下!等我告诉江哥,有你好看!” 苏时行缓缓站起身,像是没听清,重复问道,“你叫我什么?” “切,”林煦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装什么装?顶着苏监察的名头真当自己是正主了?还敢在这儿跟我摆谱?我可不吃你这套,你不就是个冒牌……” 林煦阳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人好像和他印象中那个拿鸡毛当令箭,装柔弱的宁羽散发的气质不太一样。 那微蹙着的眉眼间散发着冷峻,眼神清明锐利,没有口罩遮挡的脸庞轮廓清晰分明,更重要的是,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属于顶级alpha沉稳气息 等等!这感觉……不对! 林煦阳双眼倏地睁大,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难怪陈墨明明跟他说宁羽跟着江哥一块去了京市,他还琢磨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合着眼前这个不是冒牌,是正品! 他高昂的头颅不自觉低了下来,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语气也变得磕磕巴巴,“苏、苏监呸呸呸,呃,苏先生?你怎么来这里啦?是找江哥吗?他、他出差去了,不在公司。” 苏时行将对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走上前,审视着面前这个反应古怪的年轻人,“刚才,你为什么叫我宁羽?” “啊?有吗?我我我我没叫,你是不是听错了。”林煦阳眼神躲闪,试图转移话题,“我是凯撒的技术安全主管,林煦阳,苏先生你还有印象吗?” 苏时行微微眯起眼,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最终还是摇摇头,“抱歉,想不起来。” “没事!慢慢就能想起来了,不着急。”林煦阳连忙摆手,即便面对的是失忆后显得温和许多的苏时行,他还是有点怵,弱弱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个苏先生,你不是在休养吗?怎么跑凯撒来了,江哥知道你过来吗?” 苏时行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露出一个浅笑,“他知道。他叫我来等这儿等他,说会提前回来。不过我有些不舒服,还是先回去了。” 听见他要走,林煦阳长长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他赶紧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你路上小心,注意身体哈!” 苏时行点点头,他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怕他。为什么?难道过去的自己曾与对方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交集?眼见窗外的太阳已经带上些金橙,时间紧迫,他压下探究的念头,不再多言,“嗯,再见。” 握紧笔记本,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电梯门前,下行键亮着橙光。口袋里陈墨的手机突然嗡嗡振动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来自“林煦阳”: 【陈哥,苏监察怎么来凯撒了?!江哥知不知道这事啊?】 苏时行眼神暗了暗。 又是“苏监察”。 这个称呼,如同一阵盘旋不散的风,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地在他的空白世界里回响,不断提醒着他,这个名字对应的才是真实的自己,才能够拼凑起他支离破碎的过去。 电梯抵达,门安静地向两侧滑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显示屏里的数字飞快递减,苏时行的心也在跟着下沉,不知怎得,他没有丝毫即将触及真相的喜悦或激动。 高泽礼口中那些意味不明的“阻拦”、“干预”、“药物”紧紧缠绕着他找到的每一个线索。如果笔记本里的内容是真的,如果一切都在沿着那个诡异医生所说的方向发展…… 那么,从头至尾,编织了最大谎言的人,只有一个。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定定凝视着那面黑色皮面,仿佛想穿透它,窥见那个被层层掩盖、无法触及的真相。 第98章 都想起来了 无处可去 位于旧城区中央街的白色楼栋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大门口左侧的单位门牌白底黑字印着“江城特别资产管理委员会”,苏时行从出租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思考要怎么进入, 内岗的警卫已远远看见他,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正,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礼, “苏监察好!” 苏时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唇角扬起一个平和的微笑,“下午好, 辛苦了。” 那警卫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回应, 随即背脊挺得更直,声音洪亮, “应该的!” 苏时行神色泰然,迈步穿过警卫为他打开的门禁,进入了大楼内部。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办公桌后的人影埋首在文件堆里, 只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没有感到丝毫迷茫, 自然而然、脚步精确地朝着内部电梯的方向迈去。 “苏监察?”一个抱着文件路过的中年男人看到他, 立刻停住脚, 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从京市回来了?码头的事这么快就处理好了?不愧是您!” 京市,江临野也是去京市。 他回想起林煦阳见到自己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叫做“宁羽”的名字,还有那句“顶着‘苏监察’的名头真当自己是正主了?还敢在这儿跟我摆谱?我可不吃你这套, 你不就是个冒牌” 是要说冒牌货吧。 苏时行心里已经隐隐猜测出了什么, 但面上波澜不惊, 顺着对方的话自然地接道,“嗯,刚回来。” “辛苦了辛苦了!”那人寒暄着,正好电梯门打开,苏时行迈步进入,与对方微笑点头告别。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镜中的他脸色平静,脸色却十分苍白。 “叮——” 很快便到达了目标楼层,他踏出轿厢,这层楼更加安静,没有公共办公区,多是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和紧闭的门。凭着直觉,他拐进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几乎不用辨认方位和标牌,便在左侧第一间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 门旁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张锃亮的铜制门牌,标注着“首席监察官办公室”八个大字,门上还嵌着一把极为精密的指纹锁。 他的手缓缓抬起,拇指落于识别区,“滴” 的一声轻响,锁舌便应声弹开。 又是这样,轻而易举。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指腹贴着面板停顿了良久,才重重压下把手,将门推开。 办公室很大,却十分简朴,装修除了清一色的黑白灰再找不出其他颜色,墙角唯一一点绿意——一盆半人高的文竹已经枯萎。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凌乱地堆积着,背后的书架塞满了尘封的卷宗和档案。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透过飞舞的灰尘切下一格格明暗交替的光带。 苏时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太熟悉了,熟悉到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办公家具的摆放位置,都像是由他亲自丈量挑选的。 他走向办公桌,手指拂过光滑的木桌,留下几道拨开灰尘的清晰痕迹,绕过桌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坐下,习惯性地拿起一份文件,余光中却发现左边有个抽屉没完全关紧,露出一小截缝隙。 他微微俯首,随手一拉,一瓶维生素药瓶顺势滚了出来,药片在壳里翻滚发出“哩啦哩啦”的响声,苏时行这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有好几天忘吃药了。 把抽屉重新关上,他正打算直起身,视线却被最下方一个只有A4纸大小、带指纹锁的木抽屉吸引。 又一个藏得深的抽屉,这次还会有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望向那个沾了薄灰的指纹锁。他没再犹豫,直接将右手食指按了上去。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绿灯闪烁,锁舌应声弹开。 果然。 抽屉内部很浅,东西不多。他先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医院B超报告单,左侧姓名栏印着他的名字。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报告单上那两幅黑白影像上,一种混杂着温柔与苦涩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他凝视了许久,才将它轻轻放在一旁。 而纸的下边,盖着一个巴掌大小、封面印着特委会徽章的暗红色皮质勋章盒,他将它拿起并放在掌心,拇指抵住盒盖边缘,缓缓掀开。 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质星芒勋章,边缘的麦穗纹路锐利,间隙嵌着的细碎蓝宝石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金属通体触感冰凉,表面没有丝毫划痕和磨损,显然被持有者极用心地保存着。 刹那间,脑海猛地钻入零碎画面——汹涌海面的快艇上,他持枪和某人僵持对峙;或是堪堪躲过激烈枪战的某发子弹,还有 他蹙紧眉头,这突然的记忆碎片把他清醒的状态搅得七零八落,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集中精神,发现勋章底下还垫着一张边角微卷、略微泛黄的照片。 他把徽章放到一旁,将照片拿起细细打量,画面里的自己脸庞稚嫩,眉宇青涩,正和笑容灿烂的俞迟勾着肩膀。背景似乎是某个喧闹的庆功宴,地上散落着五彩的纸屑彩带,背后有很多人,只是脸都跟着灯光模糊了,只有主角的脸对焦得依旧清晰,他们手里都举着酒杯,正肆意地朝着镜头方向高举,一副意气风发的恣意模样。 翻到背面,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恭喜我们苏大监察又拿下一城!下次一定要灌醉你!——俞迟” 那是他。 千真万确,就是他。 这张照片像引发雪崩的最后一片飘然落下的雪花,猛地将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短暂地窜连起来,顺着脑神经迅速蔓延,“失忆”的隔膜被狠狠踩在底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画面、气味、情绪瞬间将他淹没——在这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加班通宵的每一晚;海浪翻滚的码头边,追袭嫌疑犯时急促有力的心跳;某个奢华的高级会所里,浓雾与阴谋交织弥漫的瞬间;还有他费尽心力,终于握在手心的那枚通关印章 记忆的雪球越滚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一个清晰定格的画面,是暮色沉沉的深夜里,在一间阔绰又华丽的卧房,那个自称是爱人的alpha,神色冷漠地睥睨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情,“这个孩子,你是留,还是不留?” “哐当!” 星芒勋章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时行却已无暇顾及。 头颅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正疯狂地破土而出,顶撞着每一寸颅骨。他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几乎无法呼吸。 恍惚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铁链摩擦脚踝的痛觉。 厚重窗帘后透不进光和风的窒息。 隐藏在角落的监控镜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还有江临野,时而温柔低语,时而漠视冷落,时而用信息素强行抚慰他崩溃边缘神经、压制他所有反抗的那个江临野。 “留在我身边。” “不会再让你逃了。” “你没资格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苏时行,你只属于我。” 不知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躺了多久,那阵灭顶般的晕眩和恶心才稍稍退潮,身体仍旧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从那些零碎却汹涌的记忆中,他隐隐约约拼凑出了自己真实的过去。可现在,他却拼不出身边那个最亲密之人的真面目。 或许,难道,他真的被自己曾经敌对,或许也动过心的人,用最不堪的方式,囚禁、操控、篡改,占有? 他呆呆地在地上坐了很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看着下午的太阳慢慢挨近楼栋的屋檐,炽白天光一寸一寸变暗,最终,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吞噬。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这才艰难地直起身,弯腰,指尖仍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捡起地上那枚勋章,连同那张照片和B超单,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轻轻推上。 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串下午刚见过一次的号码。他迟缓地按下了接听键。 “哈喽,苏监察,”高泽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显得轻快悠扬,“抱歉,我实在等不及你的回电了,不知道你今天的旅程如何?看到的风景还算熟悉吗?” 苏时行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苦涩和腥甜,“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很多。”高泽礼的语调拉长,“比如,你和江总之间那些爱恨交织、不怎么浪漫的真实过往;比如,他为你精心筹备、却未必符合你本人意愿的‘新人生’剧本;还有……”他故意停顿了片刻,“你那个孩子,眼下真实的处境。” 苏时行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到机身发出细微的“咔擦”声响,“孩子怎么了?” 高泽礼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悠悠道,“明天下午四点,雾北路 52 号,高科生物科技园六楼,我的私人实验室。这里有你想知道全部真相,以及” “一点能让你彻底清醒的小礼物。” “伫候佳音,苏监察。” 电话被挂断。 第99章 求婚 真实的告白 三天后。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六点, 窗外天色渐晚,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味。 晚餐是苏时行亲手准备的。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公寓那张圆桌上, 尽管菜式简单, 他也花了一下午时间才琢磨出来。 江临野推门进来时,苏时行正将最后一道蛋花汤端上桌, 听见声响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笑, “回来了?正好,刚做完。” 江临野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个笑融化, 他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 看着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苏时行,走过去从身后环住苏时行的腰, 下巴抵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饭菜虽然美味,但做饭的人却更能填饱他的饥饿,“真香, 我们时行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 苏时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片刻, 随即放松下来, “总不能一直让你照顾。” 江临野松开手, 转到苏时行面前,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那双黑亮的眼里倒映着灯光的暖晖,“听煦阳说, 你前两天出去了, 还去了凯撒?怎么突然想到去那?” “哦在家里没事干, 就想着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不是答应我不出去,只在家里等我吗?”江临野嘴角微微下垂,“你又骗我。” 苏时行垂下眼眸,“抱歉,我只是想再多了解你一点。” 江临野眸光微闪,嘴角不自觉上扬,似乎被这番话甜蜜的话大大取悦,他拉过那劲瘦的腰身与自己贴紧,“如果是这个理由,那我勉强接受。所以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苏时行遗憾地摇头,“还是一片空白。” 江临野悬了好几天的心稍稍落地,他指腹抚过那微蹙的眉心,安抚道,“别着急,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药?” 苏时行点了点头,“每天都有。” “真乖。”他低头,在苏时行额头印下一个吻。 “先吃饭吧。”苏时行别开脸,拉着他坐下。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饭菜飘散在空中的热气和餐具轻碰的声响。江临野确实饿了,出差行程紧凑,下了飞机便直蹦公寓,没留出任何时间用餐。苏时行做的菜味道普通,甚至盐放的有点多,但他依旧一言不发地全部解决。 “今天看手机的时候,”苏时行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江临野碗里,“发现现在婴儿床设计得越来越精巧了,有的还能自己摇呢,我打算把我们婴儿房里头的那个换掉,等宝宝出院他就能用上新的了,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都按照你的想法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把宝宝接回来?” 江临野嚼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对上苏时行期待的眼神,心软了软,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很快,医生说他最近恢复得很好,但毕竟还是早产儿,需要在无菌的环境里再呆一段时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接他回家,好不好?” 又是下个月。 苏时行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想他,甚至都没抱过他。” “再耐心等等。现在对你和宝宝来说,稳定最重要。”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他一眼?就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时行,我保证,等他身体恢复好就立刻接他回来。”江临野倾身,隔着餐桌在他嘴角留下一个轻吻,“听话。” 见江临野根本没有松口的打算,苏时行没再回应,只是夹起碗里的青菜味同嚼蜡地吃着,晚餐也在一片略带沉重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收拾完餐桌,两人一块窝在客厅沙发里,茶几上的酒杯里盛着苏时行特意准备的罗曼尼康帝,醇厚的酒香在空中弥漫。 苏时行靠在江临野怀中,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鼻尖是熟悉的威士忌气息。几天前还让他安心的味道,此刻只剩下反复的煎熬,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了。 “临野。” “嗯?” “我们谈谈。”他转过身面对江临野,定定地凝视着他,“认真地谈一次,行吗?” 江临野心中蓦地一沉,面上却不显,他望进那双深沉的黑眸里,从容地回答,“想谈什么?我听着。” “谈我们的未来,还有过去。”苏时行伸手,反握住那双宽大的手掌,“我知道一段感情不可能只有甜蜜,我忘了很多事,也包括一些不那么愉快,甚至是伤害过你、或者你伤害过我的事。但现在,我不问了,也不去深挖那些过去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道,“只要你现在,亲口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告诉我属于我们之间真正的故事,孩子的所有情况,无论真相是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信,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什么都可以尝试接受。”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暖风机发出的微弱的嗡鸣声。 苏时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三天以来,恢复记忆后的痛苦、愤怒、万念俱灰无不环绕着他。他本有无数次机会离开这个由谎言构筑的囚笼。可是他偏偏留下了,甚至在此刻说出了这番像是妥协的话。 如果,如果江临野此刻坦白,如果他承认过去的欺骗,囚禁,算计,如果他愿意把孩子还给他,愿意真正平等地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假如真的发生,自己会怎么做。但这一刻,心底最深处那个早已残破不堪的角落,竟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江临野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时行,片刻后,忽然莞尔一笑,连带着眉眼也弯起,指腹抚上苏时行的脸颊,轻声道,“你想起什么了?还是说这几天,见过什么特别的人?”他低下头,珍惜地吻了吻苏时行的手背,“告诉我,宝贝。” “” 看着面前这张温柔带笑的脸,苏时行只觉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直觉告诉他,一旦伪装被识破,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清醒和自由,便会尽数化为乌有。 而这,就是江临野给他的答案。 多么可笑。 “我、我只是……”苏时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江临野坚实的胸膛上,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昨天晚上,做了个很乱的噩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梦到你抓着我的手腕,质问我……我们还在一间很大的卧室里争吵,声音很大……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很模糊,但感觉……很不愉快。”苏时行抬起手,痛苦地抵住太阳穴,仿佛正被不堪的记忆折磨,“我好混乱……明明我们现在这么好,为什么那些梦里,全是争执和伤害……” 江临野倏地一滞,原本的探究与疑虑在看见苏时行痛苦神色的瞬间烟消云散。他连忙将人揽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知道了。别想那些不好的…… 我们的未来才刚开始呢。时行,以前都是我不好,总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跟你闹矛盾。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捧起苏时行的脸,“现在开始,我们会有全新的生活,只有我们和宝宝,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扰……相信我,好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吻住了苏时行的唇,温柔又强势,吞没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疑问。 苏时行没有挣扎。他顺从地承受着这个吻,眼睛睁着,望着近在咫尺的、江临野沉醉的眉眼,心口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幻想彻底熄灭。 舌尖抵开牙关,纠缠的热度烧遍四肢和心脏,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江临野才稍稍退开,细碎的喘息声伴随着热意在空气里漫开。 江临野的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喉结动了动,看向那个眼泛水光的人,心火更是无法压抑地燃烧起来,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欲望,“时行” “嗯。” “我有东西要给你” 江临野欲言又止,眼神不自觉有些飘忽,余光突然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红酒。 刚好有些,渴了。 他伸手拿过,酒液深红,清晰地映出眼底的忐忑。他毫不犹豫仰头灌下,酒意漫过喉咙和脑袋,似乎给予了这个alpha一点来之不易的勇气。 放下酒杯,他的手探入西装内袋,紧紧攥住了里面那个小小的丝绒方盒。然后,缓缓站起身,在苏时行疑惑的注视下向前一步,接着,竟在沙发前郑重地单膝跪下。 从口袋中取出方盒,在对方已然凝固的视线中,轻轻打开。 一枚设计简约却难掩奢华的铂金素圈戒指,静静嵌在深咖色的丝绒之中,室内的暖光与吊顶的水晶光线重合交织,落在戒指光滑的戒面上,折射出细碎光芒。 “这枚戒指,” 江临野将它取出来,轻轻执起苏时行的左手,“我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比你想象得还要早。” “它代表的东西或许俗气,但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唯一。”他凝视着苏时行的眼睛,终于将长存于内心的真实想法一点点抛洒于口,“你是我混乱黑暗的人生里,唯一抓住的光。我曾经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放手。” “这一路我们的争吵和曲折确实不少,好在即便如此,兜兜转转后我的身边还有你。” “我本来早该把它给你的,只是后来…… 被很多事情耽搁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现在给你,也不算晚。” “我爱你,时行。” 第100章 决裂 火葬场 戒指一寸一寸滑入苏时行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完美契合,仿佛生来就该属于他。 江临野的掌心已经沁满细密的汗,湿漉漉的触感让他心头的弦绷得更紧。不知为何, 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诫自己:快点, 再快点,把这银圈紧紧套入那人的无名指里 从前的种种龃龉, 都该在此刻尽数舍弃,从戴上这枚戒指开始, 就是他和苏时行的全新开始。而这场失忆,或许就是开启他们美好生活序章的第一步。 他会喜欢吗?应该会吧。 就在戒指按照计划稳稳推入, 停在指根的刹那,江临野眼角余光却看见一滴泛着微光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沙发上。 他抬眼望去, 苏时行的目光正凝在戒上,泪水从他泛红的眼眶里不断溢出, 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点点滴落下来,在浅色的沙发面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哭了…… 他怎么哭了? 是因为感动吗? 江临野的眸光瞬间炽热起来,他抬手想去拭去苏时行的泪痕, 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怎么哭了?是我太突然了吗?” 苏时行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 没有回应。 江临野提着的心慢慢松了几分, 在他看来,苏时行大抵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而这哭也是喜极而泣。低头在那手背印下一个吻后,他准备起身坐回沙发将人揽进怀里好好安抚, 对方的下一句话却把他钉在原地。 “江临野, 你觉得…… 一枚戒指, 就能把那些烂事全都盖过去吗?” 江临野的动作顿在原地。 苏时行勾起唇角,想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心里的酸涩却让他的眼眶发热,只能大力眨眼试图把眼泪逼回。他缓慢翻转着掌心,打量着,“东西挺好看的。可惜你的爱太沉了,带着铁链子呢。我好不容易才爬出来,不想再被拴回去了。” 江临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缓缓抬眼,撞进那双曾盛满关切,如今只剩一片荒漠的瞳孔里。 “你准备这枚戒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见它只会觉得恶心?”苏时行指腹用力,开始把它一点点往外褪,硌得自己指节生疼发红,“玩弄清醒的我还不够,连失忆的我你都不肯放过。编造过往、操控我的认知、篡改我们的曾经。看着我毫无防备地对你示好,掏心掏肺关心你的一切,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就算我忘了所有,也照样逃不出你的掌心?然后呢?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等我彻底沉溺在你编织的幸福里,再狠狠给我当头一棒,告诉我,我不过是你豢养的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再站在旁边,好好欣赏我的崩溃和绝望,这样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恶心?江临野垂下头,手却不知该往哪放,只能慢慢搭回膝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很早,不过我还是选择陪你演完这场戏,免得浪费我们江大总裁一番良苦用心。” 江临野喉间忽的涌起一股腥甜,连带着头脑都有些恍惚,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沙哑,“所以,你一直在装。” 他勾起唇角,似是赞扬,“装得很像,连我都骗过去了。” “骗过去?江临野,你不是被骗,你是太想操控一切了。”苏时行站起身,不动声色擦去眼角余泪,垂眸睥睨着他,“你以为一场失忆,就能抹平你把我当成奴隶铐住的日子?就能忘了你逼着我留下这个孩子的过往?就能当那些深夜里的凌辱,全部都没存在过?” “所以呢?” 江临野仰头看他,语气平静,“所以你陪着我演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等着报复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把真心捧到你面前,再被你踩碎?” “真心?你有真心吗?”苏时行冷笑,指尖捻着那枚反射着朦胧光晕的银戒,手腕轻轻一抖,那枚价值不菲、承载着江临野深情和希望的戒指,“叮”一声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后滚落到光洁的地板上,一直滑到墙角才停住,“你根本没资格提这两个字。”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任谁也不会想到,半个小时前还甜蜜温馨的气氛,此刻已碎得四分五裂,荡然无存。 江临野看着那枚他精心呵护了两千多个日夜的戒指被徒然地丢弃在那个布满灰尘、照不进光亮的角落里,久久移不开视线,甚至出现了片刻的茫然和失措。 苏时行别过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仍旧半跪在地上的alpha,攥紧手心,抬脚要绕过他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手腕不出所料地被拉住。 “只要能彻底离开你,哪儿都无所谓。”苏时行试图把那只手甩开。 江临野却抓得很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别离开我”“留在我身边”,可是面对那看向他的冷漠瞳孔,却说不出那些挽留的话,只是干巴巴道,“你先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这一路过来的事情太多,太复杂,江临野一时竟也想不出该怎么说才能够让苏时行相信他。 而这番沉默,在苏时行看来却是无话可说的表现,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点最后的悲楚已经被麻木覆盖。他随手拿起茶几上那杯红酒,手腕一抬,暗红色的酒液淅淅沥沥浇在了江临野的头上。 酒液顺着江临野的银色发梢、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高定衬衫的领口,衣料湿淋淋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那双往日里总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只是默默半垂着。 “放手。”苏时行把空酒杯扔到一旁,酒杯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这一次,苏时行没再收力,他狠狠一甩,轻而易举便挣脱了束缚,往门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时行,我”江临野刚想起身去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不由分说袭来,四肢脱力,连力气都流失了大半。他身形晃了晃,扶住沙发才勉强站稳,“你……” “一点让你安静睡会儿的东西。”苏时行看着他药效发作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心,死不了。只是让你暂时……没法再用你那些烂手段。” 江临野眉间紧皱,他试图凝聚力量,但药力凶猛,越想重提力气,眼皮就越沉重,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想抓住那片离他远去的衣角,却趔趄着颓唐地跪倒在地,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只看到对方决绝离开的背影,和那枚在墙角地板上,反射着微弱冷光的戒指。 “等等,别走”他喃喃着,最终无力地滑倒在地毯上,失去了意识。 —————— 苏时行背着包,脚步沉重地跨出小区门口。不远处,一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立刻亮起双闪,缓缓驶近。他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坐进后排。 车门一关上,驾驶座的人便一脚油门碾住,油门“轰隆”一声响,飞快地窜了出去。 “苏监察,从这儿到北郊机场大约五十分钟。您可以在车上休息,到了我们会叫您。”司机旋开暖气,车内渐渐暖和起来。他语气恭敬,脸上带笑,目光却不时扫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动静。 “嗯。”苏时行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前方,副驾驶坐着一名壮硕的男人,西装紧绷在结实的肌肉上,肤色黝黑,从左侧脖颈延伸至衣领下的刺青若隐若现。他全程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但西服外套在左腰侧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凸,看形状轮廓,大概率是枪。 苏时行收回目光,看了眼腕表,“起飞时间是凌晨四点。中间的空白具体怎么安排?” “哦,您放心,”司机补充道,“为了避免在候机厅这类监控密集场所长时间逗留,高局在机场附近安排了一个临时的休息点,安静又私密,您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送您过去登机。” 临时点?他和高泽礼谈得时候没有说到有这个环节,“安全吗?不会节外生枝吧?” “绝对安全,”司机保证道,随即悠悠道,“而且,只要这趟路顺顺当当的,您一到那儿,就能先见见孩子。高局说,这样您也能安心。” 孩子? 苏时行心猛地一坠。高泽礼找到他的孩子了?可他不是说,孩子在江临野手上吗?那家伙,果然满嘴跑火车,还好他也没信他,不过现在 苏时行凌厉的气势突然减弱,他睫毛颤了颤,担忧地道,“孩子……在那儿?他怎么样?机场附近的环境……适合吗?我是说,突然换地方,孩子会不会不适应?” 司机与副驾驶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您放心吧,都安排妥当了。那儿有专人照顾,环境也安静。您现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一会儿就能见面了。” “那就好……麻烦你们了。”听闻此,苏时行松了口气,靠回座椅闭上眼,不再多问。 车子在沉默中再次提速,引擎轰鸣,如同离弦之箭般奔向北郊的方向,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只余一股呛人的尾气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慢慢消散。 【作者有话说】 100章啦[彩虹屁]《 》 100-110 第101章 一打五 没人能算计他,除了 空旷的屋子里, 一阵铃声打破了这片寂静。昏倒在地的人眼皮颤了颤,终于重启意识,慢慢睁开眼。 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穿过窗纱, 显得朦胧温暖, 江临野却只觉得身体发冷。尽管头痛欲裂,他还是扶着沙发边缘强撑着坐起身。 口袋里的手机孜孜不倦地响动, 他置若罔闻。目光涣散地扫过客厅,一切依旧那么干净整洁, 除了倾倒在地毯上的酒杯,还有暗红酒渍在地毯上洇开的污迹。 他呢在哪 玄关还有几个没拆的快递堆在那儿, 厨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岛台上还有一盆泡着盐水的草莓。 江临野艰难地站起, 眩晕的余韵让他身形不稳地晃悠,他伸手扶住墙壁, 一步一步走向厨房、卧室、浴室…… 没有。 他真的走了。 不知在原地看了多久,他才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陈墨”的名字还在不断跳动。 电话接通。 陈墨:“先生!中午好!昨晚的烟花没有等到您的指示所以没放,现在” 江临野冷声打断, “查所有监控, 现在, 立刻。机场、高铁、客运站、所有出城路口, 全部给我派人盯死,一毫米的缝隙都不准有,有任何苏时行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陈墨顿了两秒,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肯定出事了, “是!我马上去办!” 挂断通话, 江临野的手指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糟糕。苏时行最后那些话,难以控制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 “你有没有想过,我看见它只会觉得恶心?” “真心?你有真心吗?你根本没资格提着两个字。” “只要能彻底离开你,哪儿都无所谓。” 他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对他倾注的一切,贬低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他从没将他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他只是……只是不能失去。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墨发来的视频文件。 江临野立刻点开。画面里,苏时行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浅灰色风衣,从小区门口走出,他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家。一辆空白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到他面前,他弯腰上车,轿车迅速驶离,消失在监控范围的边缘。 江临野盯着定格的画面,手指猛地收紧。下一秒,却又缓缓松开力道。 有同伙。 如果是苏时行独自策划潜逃,以他目前的身手还有敏锐的反侦察能力,要找到他无疑是大海捞针,但若是有其他人介入,就代表会有别的突破口。 他立刻将视频转发回去,“追踪这辆车。不计代价,我要知道它去了哪里,又牵扯到谁。” 布置完这一切,他脱力地坐回沙发,那杯红酒不知道下了多少剂量,即便过了一夜,仍让他觉得头脑发昏,他的视线一遍遍扫过房子的每个角落,幻想着那个人还会像往常一样,从浴室带着水汽走出,然后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书。 空气里还残留一丝冷杉气息,但当他凝神去捕捉时,却又消失无踪。 墙上的时钟无声地划过一圈又一圈,不知过了多久,陈墨的电话终于重新打了过来。 “先生,查到了。北郊机场边缘有一个废弃的安全屋,下午有车辆出入记录,最后消失在附近监控盲区。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 “地址发我。”江临野抓起车钥匙,不等陈墨回应便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地朝自己的车子赶去,保镖车队都没有完全集结,那辆黑色的宾利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北郊机场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扬起灰尘。偏僻的工业区就算在白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车灯穿透浑浊的空气,最终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旧平房前。房子周围杂草丛生,有几只野狗藏在树丛后偷偷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而那辆监控里看到的黑色轿车却没有踪影。 陈墨率先下了车,手持枪支轻声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贴着门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却只有一片寂静。 其他手下纷纷积聚过来,陈墨伸手,试图推开那扇门,可没想到他只使了一分力道,那门便轻飘飘地往里挪开,发出“嘎—吱”的刺耳声。 陈墨的心一沉,索性直接踢开铁门,手中的强光手电支起,瞬间照亮了屋子的内部景象。 里头空间不大,满地一片狼藉——几张破烂的木椅翻倒在地,尘土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墙角,五个身着便装、体格精悍的Alpha被粗糙的绳索捆着,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脸上身上都带着新鲜的瘀伤和血迹。 空气中残留着驳杂的信息素气息,属于这几个陌生Alpha的,以及一缕几乎要被冲散、却让赶过来的江临野瞬间瞳孔收缩的冷杉味道。 他来过这儿! “搜!”陈墨厉声下令。 手下迅速散开,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连堆积在一起的木板都被几块几块搬开,结果除了余留的打斗痕迹和这几个俘虏,一无所获。 江临野走到一个昏迷的Alpha面前,抬脚,锃亮的皮鞋底毫不留情地碾上对方的手指。 “呃啊——!”剧痛让那人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痛呼。 江临野俯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压迫感更足,“人在哪?” “什么人啊,我、我们不知道。” 脚下力道更重,似乎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咯吱”声。 那Alpha疼得冷汗直流,痛呼出声,“走、走了……他打晕了我们,拿了东西就走了!” “拿了什么?” “机、机票……还有准备好的证件……去国外的……”那人语无伦次,在江临野越来越重的力道下几乎崩溃。 “谁指使你的们的?” 那alpha咽了咽口水,眼神惊惧地闪烁,“是、是沈警官让我们来接应、送他走的……我们只是按命令办事……” 沈连逸。 又是他!自己都已经放过他一次了,还让他离开了华国,这个国际刑警的手还能伸这么长? 陈墨从另一个刚被弄醒的Alpha身上搜出了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面赫然是几张伪造精良的身份文件、护照复印件,以及一张前往圣列斯的单程机票预订记录,时间就在几小时前。 “先生……”陈墨将东西递上,声音沉重。 江临野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所有,扫过那些伪造的证件,所有痕迹都指向一个结果:苏时行已利用沈连逸安排的渠道,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昨晚那个在他怀中温顺落泪、甚至给他最后坦白机会的人,自始至终都在出演一场麻痹他、争取时间和机会的完美演出。 “哈……”他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调咬牙切齿,“把这里清理干净。查所有出境通道、黑市线人,沈连逸最近所有的联系记录和动作。” “是。”陈墨立刻应道。 “等等,”江临野看了眼还被捆着的那几个alpha,“高泽礼也一起查。” 陈墨干净利落应下,开始指挥手下收拾现场。江临野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在车灯下拉得很长,透出几分孤峭。 他坐进驾驶座,手掌握上方向盘,却失去了方向。 该回哪儿?凯撒,湾悦,还是那间已经被主人抛弃了的公寓? 他踩下油门,漫无目的地往前开。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座空旷寂寥的公寓,人一进门,所有灯光都自动打开,却驱不散那股渗入心头的寒意。 江临野径直走到岛台的角落。 春日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暖洋洋的光斑。那枚铂金戒指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为苏时行戴上时的温度。 他紧紧攥住戒指,戒指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的掌心搭上自己的胸膛——“你有真心吗?” 有啊。不然这儿怎么会痛? “时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飘散,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一步一步走向沙发,缓缓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抱着脑袋,始终想不透到底哪里出了错。是从他选择用谎言编织开始?是从他发现苏时行记忆松动却选择加大药物剂量开始?还是从昨晚,苏时行给出最后机会,他却因为恐惧失去而再次用吻和谎言搪塞过去开始? 或许更早。 他明明不奢求苏时行的爱,可每次哪怕出现一点点机会,他都侥幸地觉得,这次或许会不一样。 然后,周而复始地循环这个无法改变的坏结局。 他闭上眼,试图将一切痛苦隔离在外,但这段时间的美好记忆却汹涌地在他脑子里重播回放,连他自己都放不过自己。 去卧室吧,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江临野站起身正要离开客厅,余光却看见了一本被反扣在茶几下边的书。 是苏时行经常翻阅的那本。 他弯腰拿起书,翻开,看着绘声绘色的图案纸页,脑海里想象着苏时行捧着这本书给孩子讲故事的画面。 多么温馨啊。可是,可是 他的情绪如同过山车般起起伏伏,手里的纸页被他捏得发皱,甚至出现了裂痕。 突然,他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看见故事书的扉页上,有苏时行在横杠上添下的字,笔锋凌厉,飘逸洒脱。 是是恢复记忆后写的吗? 他的指腹抚上那纸页,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微光,他就知道,苏时行不可能就这么离开,他舍不得这个孩子…… 对,至少这一点他没做错。这个孩子,不仅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他仅剩的,最有力的筹码。 第102章 陷阱 搞错了 高泽礼的真正实验室不在江城, 而隐匿在海市郊区一片开发失败的区域,这儿人迹罕至,除了几间掩人耳目的日化工厂外, 只一条被工业污染严重, 已经发黑的河流。 在一所看似荒废的工厂地底下,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场景——冷白色的灯光照亮着整片空间, 各类实验仪器整齐排列,透明培养皿里盛着多种有毒试剂, 冷藏柜的玻璃门放着试验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刺鼻药剂味。 高泽礼站在角落的休憩区, 手里握着玻璃水壶,今天的他穿了一件熨得格外服帖的白大褂, 纽扣系得端正不说,领口也翻得十分整齐。 他将已经放温的水缓缓注入两只骨瓷茶杯, 杯底的干花遇水舒展,慢慢浮起,清甜的花茶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渐渐盖过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剂味, 可这份惬意没能持续多久, 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紧接着, 助理“嘭”一声推开门冲进来。 “高院长,不好了!” 高泽礼倒茶的动作微微一滞,水流稳稳收住,没有溅出半滴。他直起身, 缓缓转过身, “慌什么?慢慢说。” 他在高泽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不敢抬头看高泽礼的眼睛,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汇报,“苏、苏时行跑了!” 高泽礼垂眸,目光落在助手颤抖的肩头,面无表情地追问,“按计划推进,怎么会出意外?” 助手眼神躲闪,“一、一切本来都按您的吩咐进行,把人引到机场的落脚点,引他喝下茶水,等药效发作后王城他们正要进房间动手,没想到苏时行早就发觉了,从背后发难偷袭,几下就把兄弟们都打伤了,然后、然后趁机跑了” “你是说,”高泽礼缓缓放下手中的水壶,“五个全副武装、受过训练的Alpha,在对方产后不久、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不仅没拿下,反而被反制了?” 助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王城他们是这么说的!谁也没料到他身手这么凶悍。而且他还抢走了我们准备的车票和证件,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登机了,需不需要立刻安排人手去圣列斯追?” “说孩子在我们手上了吗?” “说、说了,在车上的时候他们就说了。” 高泽礼没有立刻回复,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敲在助手的心尖上,让他后背瞬间浸湿了一大片冷汗。他太清楚高泽礼的手段,上个办事不力的助手,最后成了实验室里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品,他绝不想重蹈覆辙。 助手磕磕绊绊地补充,试图挽回局面,“不、不过江临野那边已经被稳住了。他找到我们预留的落脚点后,兄弟们按吩咐把责任推给了沈连逸,不管苏时行有没有登机,系统登记表上都会显示他已飞往圣列斯。江临野看样子是信了,已经带人离开了。根据情报,他们现在正全力追查沈连逸,还往圣列斯派了大量人手搜寻苏时行” 没人再说话,只有透明滴管的液体点点滴滴落在烧杯又迅速蒸馏的滋溜声。 在助手度日如年的等待中,高泽礼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摆了摆手,“把尾巴收拾干净。至于苏时行……他不会离开华国。继续在这里找,用我们自己的渠道,低调些。” “是!”助手如临大赦,小心翼翼问,“那江临野那边” “继续往国外抛假线索。江临野向来冷静多疑,可现在关心则乱,他也不例外。你们只需要慢慢放出线索,他自会顺着我们铺的路走。” 助手虽不懂高泽礼为何如此笃定,但见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低头应道,“好的高院长!”说完,他大气不敢出,缓缓后退,带上实验室的门迅速离开。 实验室再次恢复寂静。高泽礼看着水杯中氤氲的热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早该猜到的,苏时行那般骄傲又警惕的人,怎么会轻易和他达成合作,又怎么会真的相信孩子在他手上?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信过自己。 那个谋深计远的监察官,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他提供的逃脱渠道作为烟雾弹,利用他准备的离境证据来误导江临野,同时也干脆利落地摆脱了他高泽礼的掌控。 好一招一石二鸟。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做了嫁衣,最后两手空空。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高泽礼抿了一口微凉的花茶,甘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不过……若是孩子真的在他手上呢?苏时行难道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到底是足够信任江临野保护孩子的能力,还是说,比起所谓的血脉羁绊,这位首席监察官骨子里第一位还是他自己? 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能够冷酷地将自身的自由与意志,置于唯一的亲生骨肉之上? 也许,苏时行就是那个例外。 毕竟,他已经给过自己太多惊喜了。他一开始的预想从没错,这个特委会监察官,就是一本藏满奥秘的书,让他忍不住想要彻底看透。 高泽礼眼底的兴趣愈发浓烈——他一定会比江临野先找到苏时行,既是索要“帮助”的报酬,也是要将这个最特别的存在,纳入自己的实验版图。 时间一晃,一周过去。 这一周里,苏时行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圣列斯地域广阔,江临野派去的人手搜了七天七夜,也只摸清了冰山一角,可还是找不到苏时行的半点踪迹,更别提确认他是否在那里。 他甚至隐隐希望苏时行真的和沈连逸在一起,哪怕是敌对阵营,起码他还能知道那个喜欢逞强的alpha是不是安全。总比现在这样,连人在不在国内都不知道,仿佛彻底在他生命里消失要好。 没人知道江临野在顶层书房的监控室里坐了多久。宽大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苏时行曾出现过的地点——别墅、医院、特委会、码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底布满血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张轮廓分明、意气风发的脸,此刻透着几分流浪汉般的沧桑:曾经一丝不苟的银发凌乱地垂落额前,胡茬杂乱地布满下颌,脸色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和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固执地守在这里,总觉得苏时行或许会念及过往,重新出现在这些地方。 他深切地明白,这一次的逃脱和上次在湾悦的完全不一样,苏时行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分明已经决定好和他彻底决裂,做好了一切周全计划,他知道,要是不早点找到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七天,足足一百六十八小时,能去的地方太多了。世界这么大,他能找出那个已经恢复记忆,重新拥有理智和手段的苏时行吗? 他不知道。 监控室一侧的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十几支抑制剂,大多已经空了,只剩细细的针筒在冷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江临野的眼皮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Alpha信息素因身体状况和情绪失控而加剧紊乱,有时候,他甚至会有长达好几分钟的耳鸣,只听得见自己闷闷跳动的心脏。可他依旧强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掌心死死攥着那枚苏时行丢下的银戒,不肯闭上眼。 他不能睡,万一在他闭眼的瞬间,苏时行就出现在屏幕里了呢? 就在江临野精神恍惚漂移时,急促的敲门惊得他一震。 “先生!有消息了!” 门被推开,陈墨快步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一张模糊的彩色照片。 江临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一把夺过陈墨手里的东西。那张被放大的照片像素粗糙,明显是远距离偷拍,背景是一个人头攒动的喧嚣集市,在画面边缘,一个穿着浅色连帽衫、背影清瘦挺拔的人正侧身挤过人群,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几缕被风吹起的黑色发梢。 像,又不像。那身形姿态的某个瞬间,确实抓到了一丝苏时行的影子,但在模糊的像素和拥挤的背景里,又显得如此不确定,仿佛只是思念过度催生出的幻影。 陈墨在一旁快速汇报,“我们在埃法特岛的联络人今天上午在港口集市进行一笔交易时偶然拍到的。对方说觉得身形气质很像我们下发资料里的人,但集市太乱,目标警觉性似乎很高,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只来得及抢拍到这一张。” 这是过去一周,所有方向里,仅有的一条看起来有点可能的线索。埃法特岛。一个远离主流航线、在地图上都不太起眼的偏远岛屿。苏时行会去那里吗?逻辑上几乎说不通。那里并非理想的藏身地,也非交通枢纽。 江临野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指尖几乎要将单薄的纸张捏碎。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误会,甚至是陷阱。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整整七天,如同在黑暗的迷宫里徒劳打转,这是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哪怕它可能只是磷火。 “准备飞机,”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现在,立刻出发去埃法特岛。” 第103章 陷阱2 切断所有过往 陈墨嘴唇动了动, 劝解道,“先生,是否需要再核实一下?或者让岛上的人继续跟进, 我们先等等更确切的消息?埃法特岛距离很远, 飞行时间超过八小时,而且……”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空掉的抑制剂针管和江临野那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 “您的身体需要休息。况且,除了这张照片, 我们没有任何其他佐证。” “等?”江临野扯了扯嘴角,“我等得够久了, 准备飞机,三十分钟内出发。” “是。”陈墨没再多说什么, 他太了解江临野了,这个永远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alpha, 在恐惧真正失去面前,已经成了一座沸腾喷发边缘的火山,任何拖延都可能引发地动山摇。 二十分钟后,北郊私人机场。 天际线泛着灰白, 晨风带着早春的寒意。黑色宾利疾速在机场道路上, 最后一刻才在专属停机坪的贵宾通道前刹停。车门打开, 江临野跨步下车。 几步开外, 那架线条流畅的银灰色私人飞机静静停泊,机身上漆黑的凯撒徽标在晨光中反射着熠熠光辉。 江临野的目光锁定在那扇打开的舱门上,没有丝毫停留,迈开长腿快步走去。连日的不眠不休和药物作用让他的步伐有些虚浮, 但内心深埋的急切推动着他几乎要跑起来。仿佛只要踏上这架飞机, 将它启动, 距离那个可能存在于远方岛屿上的身影就能缩短哪怕一分一毫。 这基于一张模糊照片的奔赴,成了他溺水七天后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陈墨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这一切都透着蹊跷。埃法特岛?太过巧合也太过偏僻。那张照片模糊得几乎可以指认任何人。就像是特意针对此刻已失去大部分判断力的江临野的诱饵。 他不动声色地朝随行的保镖队长递了个眼色,对方微微颔首,一行人更加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距离登机梯只剩下最后几米。江临野悬空了七天的心,在踏上舷梯第一级台阶时,竟感到一丝松懈。 近了。 只要起飞,就在路上了。 他扶住冰凉的扶手,抬步向上,将所有疑虑和身后陈墨忧虑的目光,都暂时抛在了即将关闭的舱门之外。 这趟旅程如预想般耗费了八个小时。 陈墨已经将飞机客舱布置得尽可能舒适入眠,但江临野没有分毫睡意。他靠窗坐着,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金眸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直到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 飞机开始降落了。 接送的车辆早早在停机坪等候。江临野刚踏下登机梯,一股拥着海岛湿冷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在场的人都裹着厚厚的围巾和长外套,可他连外套都懒得披,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衬衣,火急火燎地走向汽车。 “先生,有消息了!”陈墨与一名早已守候在旁的联络人交谈后,快步返回车内,将一份新资料递上,“我们的人还是追踪到他了,目前已经锁定到他最近停留的住处。但那里地势空旷,周围几乎没有遮蔽物,继续近距离跟进很容易暴露。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暂停了靠近侦察。” 江临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夺过那几张纸。可惜依旧是几乎看不到脸、模糊难辨的偷拍背,他没空再管太多,沉声道,“立刻过去。” “是!” 车队轰鸣着驶离机场,朝着资料上那个位于埃法特岛边缘的坐标疾驰而去。 埃法特岛是北美洲的一座独立小岛,经济落后,地广人稀。时值冬末,主干道两边多是没打扫的枯黄荒草与零星的树林。 目标房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用简易木栅栏围起的空地中央,与最近的邻舍也相距甚远。潮湿冰冷的风凛冽刮过,将本就破旧的栅栏吹得吱呀作响,更添几分荒凉。 几辆黑色轿车碾过围栏外的枯草,不过瞬间就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车刚停稳,江临野就立刻摇下车窗观望里面情况,掌心不知不觉已经攥满密汗。 陈墨持枪率先带领其他人躬身越过栅栏。他贴着墙皮斑驳脱落的外墙,警惕地侧身从窗户向内窥探,却猛地一怔——屋内地上,赫然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看衣着,大概率是他们早先派来盯梢的暗桩! 被发现了?! 他立刻打出手势。行动队员默契地分为两组,准备同时从窗户与正门突入。 陈墨用口型无声下令:“三、二、一——” “噼里啪啦!”“嘭!” 玻璃爆裂与门板被踹开的巨响同时响起,打破了这片区域的空旷寂静。数道黑影迅速翻滚潜入,黑漆漆的枪口瞬间指向屋内每一个角落。 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层旧屋,一眼就能望到底,内部陈设简陋,灯管上已经结满了蛛丝,墙角还有一处老鼠洞,能听见里头还发出“吱吱吱”的声响,空中漂浮的灰尘呛得保镖们都忍不住轻咳。 甚至不需要搜索,这里根本没有藏身之地,除了地上昏迷的两人,再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江临野推门下车,来到门前,目光一遍遍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他又扑空了?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引诱他跨越重洋的幌子。 他站在原地,试着搜寻那抹熟悉的冷杉信息素,哪怕十分微弱也证明他没来错,可最终还是一无所得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踩过尘埃,心中希望的火星刚要熄灭,视线落在那张缺了半截桌腿的木桌上时,又猛地刹住。 屋子四处都是积灰和凌乱,唯有这张桌子被擦拭干净,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桌面中央,放着一只手机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江临野脚步急促地扑到桌前,拿起手机时的手还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会错,是他买给苏时行的那支,外壳上那些细微的划痕还是上次掉在沙滩时候划的。 他来过,真的在这里停留过。 按下电源键,屏幕竟亮了起来。江临野心脏狂跳,迅速划开解锁,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所有应用、失忆时候那些美好的纪念照片、通讯记录……一切个人数据都被抹除,跟一台刚出厂的新机没两样。 “” 他愣了片刻,把手机轻轻放下,看向那本黑色笔记。 这是他从湾悦发现的那本笔记!苏时行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的指腹捧着本子看了许久,上面的文字曾让他懊悔心悸,也让自己意外窥见这个监察官坚硬外壳下那片隐藏得极深的晦暗内里。他因此隐约确信,苏时行还是在乎自己的。 也许……也许这里面会留下只言片语给他。不管是带着怒意的责骂还是怨怼的诀别,只要是给他的,他都认。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硬质的封面。 扉页之后,便是正文开始的第一页。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大片醒目的空白。 他向后翻去,一页,两页……越翻越快,几乎都是素纸无墨。仔细一看,这本子原本厚实的体积已经单薄了许多,前半部分已经被全部撕掉,只剩下边缘一点残留和后半本没有内容的纸页。 直到最后一页显露,江临野的眼神倏地亮了——有一张对折的纸片正藏在里边。 他知道,他就知道 迫不及待地伸手抽出纸片,结果只拿出了半边,剩下四分之三还夹在本子里。原来,这不是一整张完整的纸,而是被对折撕成了两半的碎页。 江临野将那些碎页全都抽出,摊开展平,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可能是苏时行想写给他的话,然后又被他撕了,那他更要知道他说了什么。 页片撕的不算碎,他很快就拼好了,可是并不是想象中的亲笔留言,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b超单,标注着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份。 江临野沉默了片刻,指腹刚想去触碰那勉强拼凑起来的黑白图像,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阴风忽然将这本就分崩离析的纸片吹散,零零散散飘落满地。 他的动作悬在半空,又缓缓收回,重新把那本笔记本翻回开头,不对,一定有的,再找一遍,一定有话的。 他的指腹用力地抚过一张张空白的纸面,揉得每一张都发皱,仿佛这样就能让消失的字迹重现。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留给他的只言片语,连过去那些被书写下来的、晦涩纠结的情感证据,也都被一起撕毁丢弃,仿佛从没存在过。 他什么意思?是要用这种彻底空白的方式,宣告与自己的一切斩断吗?手机里失忆后短暂存留的温存,笔记本里记录过的以往的晦暗心绪、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以及自己,他全都要丢掉,是吗? “呵……”江临野攥着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坚硬的皮质封面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一股沉重而暴戾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空间。几个随行的Alpha保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陈墨担忧地看向自家先生,片刻后,为了解救保镖同僚们,他还是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先生,接下来……我们是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还是……” 江临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松开手,笔记本“啪”地一声轻响落回桌面,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陈墨立刻示意众人跟上。 第104章 孤注一掷 不想又想 江临野坐回车内, 沉默地望着窗外这片异国荒芜的土地。许久,久到引擎熄了又灭,灭了又熄好几次, 他才吐出三个字, “回江城。” 陈墨立刻应声,“收到。”他踩下油门, 一众车辆跟着调转车头,沿来路疾驰而去。 刚刚落地不足一小时, 连发动机都未完全冷却的飞机再次滑入跑道,冲上铅灰色的天空开始了返航的漫长旅程。 来回十六个小时的跨洋航程, 加上此前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疯狂搜寻,最终换来的, 是对方一场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了断与割舍。 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只留给他一片空白。 江临野清楚, 苏时行此刻根本不在这座岛上,连没来没过都是未知数。那处旧屋,那些被刻意摆放的物品,不过是算准了他一定会找到这。 “呵……”江临野忽然勾起唇角, 低低地笑出声, 连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 让站在旁边时刻关注他的陈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先生他……不会真的……傻了? 陈墨心中惴惴不安, 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整个机舱被一种骇人的寂静笼罩,耳边只听得见引擎持续的轰鸣。 飞机再度降落在江城时,已是深夜。 舱门打开,夜风涌入。重新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 陈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为“安全返航”松懈了一瞬。他紧跟在那道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之后, 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劝先生至少用些粥品或者面包, 而不是继续依赖营养剂和强行压制的抑制剂。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身前传来! 陈墨呼吸瞬间停滞,只见江临野竟从登机梯上脱力一般直直栽倒下去,接连撞着梯阶滚了几级,最后摔在冰冷的停机坪上,再也没有动静。 “先生!!” 陈墨疾冲而下,跪倒在江临野身边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一边对着身边已经惊呆了手下吼道,“担架!急救车!快!立刻联系医院准备抢救!” 长期的过度消耗、精神的重击、信息素的紊乱……他早该想到,铁打的alpha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停机坪上瞬间灯光大亮,人声与脚步声仓皇汇聚在一块。远处有人抬着担架飞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江临野抬上了救护车,朝着离机场最近的江城中心医院的方向呼啸而去。 * 江城中心医院。 心电图机“滴——滴——”地发出平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味。诺大的VIP病房内,只有陈墨和江临野两人,前者笔直地站在病房侧方,后者半倚在床头,小腿被绷带包得十分严实,脸色苍白。 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和治疗,江临野终于醒了,可他对自己的病情仍旧漠不关心,眼神淡漠地落在输液架上,看着葡萄糖液顺着导管垂落,滴进下边的滴管,再缓慢地通过静脉输液针渗入自己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那枚随身携带的银戒,磨得指腹发烫。 突然,病房门被人叩响。 陈墨上前开门。来人不是护士或是医生,而是高泽礼。他笑容友善,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束粉白色康乃馨,花束外层用白色丝带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看着十分精致用心。 “高局。”陈墨微微颔首,脚步却没动,他侧过脸看向江临野,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江临野的目光扫过门口,便又落回输液架上,没有说话。 高泽礼没在意这份冷遇,脚步一抬就要往里迈,“听说江总突发急症住院,我特地抽空过来看看。小小花束,聊表心意,希望江总早日康复。” 见江临野没有反对,陈墨心底也盼着先生能从这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抽离几分,便侧身让开了路,但在高泽礼进门前,他又忽的伸手拦住,微微低头,恭敬又坚定地道,“高局,请见谅。” 高泽礼怔愣住,随即了然点头,“当然,应该的。”他把花放到地上,随后举起双手。 陈墨的指尖利落扫过肩背、腰侧,探过衣兜裤袋,一触即离,连地上的花都被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几秒后翻查完毕,递还给对方,“可以了,请进。” 高泽礼接过康乃馨,从容地走进病房,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江临野苍白的脸,“难得见江总这般萎靡不振,倒是新奇。” 江临野依旧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媒体把凯撒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政商两界都在猜,江总这回是倒在了哪场暗算之下。”高泽礼语气玩味,“谁能想到,让江城翻云覆雨的江先生,只是躲在这里……疗情伤?”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有高泽礼的尾音在空旷的病房里缓缓回荡,他却毫不在意这场缄默,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可惜啊,他们都猜错了。这世上能让江总挂心到失了分寸的,从来只有一个” 江临野终于舍得赏高泽礼一个余光,“有事?” “没什么大事。”高泽礼直起身,唇角弯起,“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你病了我都该来探望,这可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那你现在可以滚了,高局长。” “别这么不近人情,江总。其实吧,有些东西就像握不住的沙,不如放手。毕竟像苏监察那样骄傲的人,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 江临野手里的银戒被他骤然加重的力道捏得差点变形,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斜晲着高泽礼,“你想说什么?” 高泽礼无辜地摊开手,“没什么,只是一个旁观者的真心建议。” “我和他的事,轮不到其他人多嘴。” “江总,何必拒人千里呢?”高泽礼话锋一转,“你我都懂‘合作共赢’的道理,不止在商业上,这件事上,我或许能帮你。” “帮我?”江临野嗤笑一声,“你有什么本事帮我?” “当然有。”高泽礼见他终于肯接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苏监察消失了,可他的亲生血脉还在你手里。这孩子,不就是最好的实……牵绊吗?”他顿了顿,及时将脱口而出的“实验素材”换成了“牵绊”。 江临野冷冷道,“你不了解他。” “我确实没你了解他,”高泽礼顺着他的话接道,“但我了解人类的基因本性。苏监察不是冷血的人,他的成长环境注定他不可能轻易割舍这个在世上跟他唯一有血脉羁绊的孩子,所以我敢肯定,他绝对不可能离开江城。” 江临野的目光落回自己掌心,那枚银戒现在再看,戒身已经出现了多处细微的划痕,失去了以往的耀眼光泽。 高泽礼不懂,苏时行的本性从来不是“无法割舍”。当知道孩子存在时,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打掉;后来妥协留下,也不过是无奈之举。苏时行确实不冷血,唯独对他江临野例外。 说到底,苏时行恨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他这个人,这份恨,甚至盖过了血脉羁绊。 见他沉默不语,高泽礼以为说动了他,趁热打铁道,“您只需要把孩子作饵还怕苏监察这条鱼不上钩吗?” “有时候我真羡慕高局长的脑子,”江临野终于开口,“总觉得世上所有事都和你的实验一样,定好数值、摆好条件,就能得出自以为正确的结论。可惜世事无常,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就比如你引以为傲的天创,最终只落得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高泽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江总,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个逻辑本身是对的,只是流程出了点问题?” 江临野转头,沉沉地盯着他,“什么问题?” 高泽礼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避开他压迫性的气息,“孩子是苏监察的,但更是你的亲生骨肉,他自然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可假如……由我来当这个坏人,当他知道他的孩子落入了一个喜欢做实验的科学家的手中……以苏监察的性格,他会不惜一切来救。而你,只需在最后时刻出现,扮演那个力挽狂澜的拯救者。这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枯等更有用吗?” 江临野的瞳孔半压着,眼底瞬间笼罩上一层浓重的暗色,“说到底,你就是来要孩子的。” “江总此言差矣。按照约定,孩子本来就需要借我进行小小研究。如今不过是让这过程额外发挥一点促成您好事的作用。双赢之举,何乐不为?” 江临野并不是没查出高泽礼在背后偷偷使的小手段,不管是假线索,还是记忆恢复,可所有事情摆到面前,他反而没有了追查的力气。苏时行已经走了,这是他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他。从以前到现在,他沉浸在“苏时行或许会对他有点不一样”的幻想里太久,如今幻想破碎,闸刀落下,他早已心力交瘁。 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小心翼翼维护的羁绊,到最后,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感动了自己,恶心了别人。 在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江临野闭上眼,声音漠然,“想要,自己想办法带走。别来烦我。” 高泽礼眼底的亮光一闪而逝,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江总,我不得不说着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掩盖他达成目的后就离开的想法,“那我就不叨扰你休息了,祝你早日康复。” 直到病房门重新关上,江临野才缓缓睁开眼。 陈墨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眉头紧锁。他对高泽礼的印象向来不好,总觉得这人比起程裴衍的阴险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走上前,试探地道,“先生,真的要把孩子给高局吗?” 第105章 看见孩子 潜入医院 江临野抬手, 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管手背上挂着的吊针回了血,哑声道, “就这样吧。” 陈墨看他闭口不谈的模样, 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唉,先生是被苏监察彻底伤透了心, 理智都快下线了。前阵子,他还每天雷打不动地问小少爷在无菌室的状况, 盼着早点接孩子回来,如今却弃之不顾。 见江临野已经重新躺好, 陈墨拉上病房的窗帘,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来到走廊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点开通讯录,指尖滑动着在列表里搜索, 在某个名字上定格住。 脑海里的画面瞬间一分为二,上演起精分小剧场: 左边的小陈(穿着规整西装,推了推不存在的金丝眼镜):“先生的决定就是最终指令。我们的职责是执行,完毕。” 右边的小陈(把西装外套往后一甩, 撸起衬衫袖子, 一脸“这日子没法过了”):“执行?!把那么小的孩子交给那个笑起来像在做人体实验的高泽礼?!先生这怕不是被爱情伤了脑子, 我这年终奖和良心总得保住一个!” “……” 现实里的陈墨叹了口气, 他深刻明白,作为一个具备良好职业道德的顶级助手,他的职责早已超越了处理日程和商业危机。在老板做出某些……嗯,有些“意气用事”的决策时, 他必须提前为事情做好另一手准备。他认命地开始飞速盘算:如何避开先生目前的耳目、万一东窗事发该怎么检讨才能显得情真意切又痛心疾首…… “保姆、保镖、营养师、独立的医疗团队……最好再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哪里的宅子旺小朋友。”他喃喃自语, 备忘录上瞬间列出一长串清单, 严谨得堪比商业计划。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未来某天先生反应过来后,自己或许会收到一份天价奖金,或者……一份需要跑到非洲去处理的“超长期外派任务”。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最后挣扎了半秒,然后毅然按了下去。 “喂,我是陈墨” * 江城中心区威士汀酒店咖啡廊,挑高的穹顶衬着水晶灯,大理石地面映着鎏金饰边,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咖啡味。 “什么?从机场登机梯上摔下去了?”苏时行差点压不住声调,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立刻抿了抿嘴,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是这样。”隐蔽的圆桌角落,方言将手里的情报文件从桌底递过去,“他们警戒很高,送进医院后就传不出其他消息了,不过安插在凯撒的眼线说,情况不是很好。” “怎么会”苏时行眉心不自觉拧起,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可恶alpha,居然受伤了?是因为他的关系吗?比起江临野的恶劣,自己充其量就是骂了他两句,把东西都还给他表明态度而已。 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些吧? 苏时行按住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又忽地一振刀——不对不对!就算受伤了又怎么样?没准是找不到自己气急败坏摔的,这叫做“罪有应得”,他才不关心那人是生是死。而且,没准是假的,江临野最喜欢装可怜了,他这次可不会上当。 他接过文件,抽出里面的情报,本想察看其他关于特委会的情况,却在一张狗仔偷拍的医院门口江临野从救护车被抬下的照片上猛然停住。 裤腿那儿好像流了很多血,不像装的 “苏监察,苏监察?”方言轻唤。 “嗯,怎么了?”苏时行回过神来,立刻把照片夹到其他资料后边。 “还有一件事,关于您孩子的。”方言神情严肃,他不知道告诉苏时行是对是错,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苏时行心里一紧,“他怎么了吗?” “根据一个还算可靠的线人消息,高泽礼几天前趁江临野昏迷,凯撒群龙无首,内部分裂严重时把孩子悄悄带走了。” “什么!高泽礼怎么敢的?”苏时行这下子是真的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如果江临野没事,高泽礼绝对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抢孩子。 “宁羽现在和高泽礼走得比较近,不排除他们合作为之,苏监察,现在我们怎么办?” 苏时行也很头疼,他心里既焦虑孩子的处境,又不自觉去担忧那个情况不明的alpha,拿起面前没加糖的咖啡一口气喝到底,才提起精神捋请杂乱的思绪,“你用工作理由去和俞迟接头,让他查一下高泽礼最近的行踪地点,让杨辉多打探看看新兴产业发展局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向,对了,还有他名下有没有控股的私人医院或者实验室,全都查一遍,尽快把资料给我。” “明白!”方言郑重地点头,旁边过来了个服务生添水,他警惕地看着那人添完离开才开口,“对了,您在这住的还好吧?” “嗯,没什么问题,除了负责人以外都不知道我的身份。”苏时行从解决掉那伙人后就一直在这间酒店住,他提前打了招呼,用特委会追踪嫌疑犯的名义在这订了间长期房,要求绝对保密。有证件,钱照给,这酒店自然也配合。 方言松了口气,他现在巴不得把苏时行放在眼皮底下,或者让他直接去自己家里住,奈何就算是自己身边也不免有监控,“那就好,这次千万别一声不吭再消失了,他们说您去养胎的时候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还好现在您安然无恙,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特委会?” “没那么快。”苏时行揉着太阳穴,宁羽那家伙还在,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半年来特委会的监察官是个冒牌货。孩子被高泽礼抓了,江临野又昏迷没法主持大局,现在回去只会让自己身陷囫囵,“特委会还是麻烦你先照看着,我会尽快解决这一切,让所有东西都回归正轨。” “好,有什么需要,您还是通过暗线联系我。” 苏时行点点头,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关于海关处最近的情况,才各自离开。 * 三天后,江城远东高级私立医院。 这是一间资历年轻的新医院,尽管如此,它先进的医疗器械和从国外引进的高技术人才医师还是使得它声名远扬,闻名遐迩。 苏时行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一辆又一辆的豪车从入口驶进,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终于抬脚向医院大门口走去。 他已经来踩点了很多次,早中晚从未缺席,现在是晚上六点二十分,这个时间段医院的人最多,人流密集,刚好有助于他摸清里面的情况。 不出所料,医院一楼服务台已经排起了长队,整个队伍成了一个被拉伸的s形,他也装作其中一员,从服务台抓了两张意见表当作检查单,脚步匆忙地往新生儿科走去。 方言的最新线报显示,表面上孩子被送往江城妇幼医院看管,实际上被高泽礼转了好几手,以“某富豪的私生子”名义藏在这所他控股的医院里。 电梯门在五楼缓缓滑开,这儿的氛围明显和一楼的吵闹不同,空气十分安静,只飘荡着淡淡的奶香味和护士们轻言细语抚慰哭泣婴儿的声音。 苏时行顺着脑海里的医院分布图朝目的地走去。刚拐过弯,不远处便出现了两个西装革履的高大人士,两人脸色带着口罩和墨镜,一边走一边往两边巡查着,明显不是医院的人。 苏时行脚步一转,趁两人没注意到他,迅速进入了楼层厕所里,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身专业的白大褂,脸色罩着一层厚厚的医用口罩,脚步匆忙地套着无菌手套,看上去跟医院里的医生如出一辙。 他的装扮很成功,和那两个保镖擦肩而过。 越往里走,人越是稀疏。终于,他在一间标牌是“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门前放慢了脚步。 门旁是四方形的透明玻璃观察窗,遮光帘被拉开一角,能隐约看见里头的场景——冷色的灯光下,一个只有几月大的孩子正安静地躺着,银白色的胎毛稀疏,软软趴在头顶,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射出深深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极小幅度地起伏,小手的拳头紧攥着,看着十分憨厚可爱。 如果没有盖在脸上的吸氧面罩和青紫手臂、身上插满的仪器检查管的话。 苏时行的目光一下就钉住了,他的额心贴到玻璃窗上,恨不得立刻穿透它。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孩子稚嫩的脸上,也映在他眼底,一股难以抑制的心疼和怜惜自心底翻涌而出,冲上他的脑袋,让他鼻子一酸。 那是他的孩子,这世上唯有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而现在他只能隔着这层玻璃看着他在里头煎熬。 孩子的状况似乎真的很差。 护士呢?医生呢?为什么没有人在这里看着,为什么里头连一个专业医护人员都没有?苏时行的眉头渐渐皱起,他扫过一圈监护室的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却看见了靠玻璃窗边的两管摆在桌面上的颜色鲜红的采血管。 他的瞳孔倏地睁大,拳头紧紧攥起,因为采血管的小标签上,赫然写着“高科生物送检样品”。 高泽礼!这个恶魔!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能忍心下得了手? 滔天的愤怒冲击着脑海里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看向那个刷卡的电子门,几乎已经在考虑要用多大的力度踹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进入并把孩子带走。 第106章 中计了 去医院 突然, 静谧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在朝着这边赶来。 苏时行立刻从玻璃窗边退开,将口罩压实, 现在还不是带走孩子的时候, 若是强行闯入,那只会是自投罗网, 上了高泽礼那家伙的当。今天来只是踩点,千万别冲动, 按计划进行才最稳妥。 他不断告诫着自己,恋恋不舍地看了孩子最后一眼, 才转身,朝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 海市, 高泽礼的地下实验室。 亮到刺眼的日光灯管下,一个健硕的alpha被束腹带死死固定在电疗椅上, 他的后颈腺体和手臂布满了细密的针孔痕迹,头部被金属架固定,太阳穴和头皮贴满了电极片,连接着另一端的监测屏幕。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 额头青筋暴起, 却没有任何力气挣扎。 一旁的助手将粗长的针筒刺入男人手臂血管, 属于另一个陌生alpha的信息素浓缩液一点点注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 监测仪的两条红蓝曲线呈直角式上升,发出“嘀嘀嘀”的尖锐警报。 高泽礼穿着无菌服站在一旁,手里的平板电脑记录着波形图正在剧烈跳动,“大脑的愉悦中枢明明已经被强行激活, 但alpha本能还是拒绝接纳同种类信息素。继续加大引导剂剂量, 同步增强A5区电刺激。” 助手在仪器上点按操作着, 几秒后,电疗椅上的男人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口水也不受控制地淌下,不过一分钟,瞳孔便彻底涣散。 监测屏上,那绿色波形图倏地从高处跌落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才遗憾地摇头,“又失败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信息素嫁接都承受不了,真是可惜。” 高泽礼摆了摆手,助手立刻心领神会,熟练地解开束腹带,将尚有余温的躯体抬上早就备好的推车,盖上一层白布后迅速运走。 “信息素排斥只是最表层的冲突……那么,更深层次的生理构造改造呢?”他低声自语,“那人当初被注入TH15试管针剂时,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恐怕都在经历比这剧烈千万倍的天翻地覆吧?” 每一次在普通实验体身上看到的失败,都像一面镜子,反照出苏时行这个成功特例的不可思议和珍贵。 “失败,总是能提供最清晰的反向思路。”高泽礼放下平板转身,走向隔壁另一间更大、灯光昏暗的实验室。 这里没有太多先进仪器,只有几台简单的电脑和一台类似睡眠胶囊样式的舱体,但是是全透明的,壁上连接着无数电极和探针。 “极限的高低温交替,模拟濒死窒息的缺氧,直达痛觉神经中枢的定向电击……如果持续施加这些极端压力的话”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份新的实验设计草案,标题是《极端压力对非典型生殖潜能激发效用的系统观测》。 “当身体到达崩溃边缘,求生本能压过一切时,那些被常规状态所深藏的潜能会不会被逼出来?如果一个Alpha已经成功拥有了omega诞下孩子必要的生殖环境,那么在反复的‘极端死亡’体验中,他的身体机能还有没有可能为了生存而继续进化?” 看着草案上面详细而“极端”的各种测试方案,高泽礼的眼神越来越亮,喃喃自语道,“其他的实验体,压力给多了就只会变坏。”回想到刚才那个刚刚死去的Alpha,他的语气只有漠然,“但真正的完美样本应该在绝境中迸发出更强的生命力,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该像最坚硬的合金,才能不断在熔炉与重锤下锻造。” 他点亮电脑屏幕,下拉鼠标滚轮,目光在那些已经灰白的个人资料上迅速掠过,直到某张色彩依旧鲜亮的照片出现才停下,看着屏幕里那张穿着监察服,清风峻节的脸,嘴角的笑不自觉勾起,“而你,让我看到了完美样本的可能性。”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叩响,“高院长,有医院的最新消息。” 得到允许后的助手快步走进,递过手中的资料,详细地报告着,“高院长,我们的隐藏监控已经连续几天在医院侧门捕捉到陌生侧影,还有在走廊鬼鬼祟祟徘徊的人影。同时,昨天医院的供电系统似乎短暂闪烁了一次,时间预计为三秒钟。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高泽礼听着这些调查痕迹,嘴角的笑意更深——等了这么久,鱼儿终于围着假饵打转了。 “降低儿科重症监护室的安保等级。对了,别忘了把科室的灯光调温馨些,多安排几个‘医护人员’在里面。好好恭候苏监察大驾。” “明白。”助手得到指令,转身退了出去。 “苏监察,你很谨慎,可惜孩子还是让你心浮气躁,方寸大乱了”他伸手,像抚摸珍惜的孩子一样,抚摸着那冷冰冰的玻璃胶囊,“如果是你在我的‘极端压力淬炼’系统里,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光是想到能亲眼见证记录那副身体在极限环境下的每一个波动,记录意志在崩溃边缘的每一次挣扎与重塑……那得到的数据,一定会更加迷人。” “就算江临野没有按计划去圣列斯或是留在埃法特岛,那都无所谓了”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照在高泽礼斯文白皙的脸上,他眉眼弯弯地笑着,眸色越发痴迷和疯狂,“我已经等不及了” * 五天后,江城,远东高级私立医院。 今天医院开展免费疫苗接种活动,四楼的接种科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哭闹的孩童声、大人的交谈声、护士的引导声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就在这片喧嚣里,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他戴着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脸上还罩着一只严严实实的白色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佝偻着背脊混在人群里,像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挤出人潮,又转瞬没入涌动的人流,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与四楼的热闹不同,仅一层之隔的新生儿科与重症监护室区域,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巡楼的保镖数量没有增加,反而脚步更加悠闲,在楼道里来回踱着,有的还悄悄躲在露台抽烟。 那道病号服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五楼,手里多了一根木质拐杖。他佯装腿疾,一瘸一拐地朝着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蹒跚而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帽檐下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四周。 迎面走来一个身强力壮的保镖,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下一秒又立刻低下头,佯装无事地继续往前挪,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若是被拦下应该说什么理由,或者直接说自己是要去接种疫苗的,上错了楼。 可预想中的盘问并没到来。那保镖经过他身边时,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在病号服和拐杖上停留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继续朝前走,没有丝毫理会的意思。 居然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他强压下心头狂喜,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了些,朝着不远处的目标房间赶去。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所在的这条走廊,出奇地空旷。廊灯散发着淡淡的暖白色光晕,把环境映得格外柔和。 按理说这块核心区域不该这么冷清才对,可能是楼下的疫苗活动把医生护士都抽调走了?连保镖都只碰到刚才那一个。眼看目标房间就在眼前,他顾不上深究,连装瘸都懒得装了,一把扔掉拐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路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时,他特意放慢脚步,微微侧头,透过双层玻璃往里瞧。里面站着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凑在监护床旁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夹。 他暗暗松了口气。还是有安排人守在里面的,不过只有两个,比预想的好对付。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电子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屋内的医护人员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惊愕。他没有多余的解释,手迅速探进兜里,掏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对准两人,压低声音呵斥,“蹲下!墙角,别出声!” 出乎意料的是,那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也没有半分反抗,乖乖举起双手蹲到了墙角。 这过分的配合让他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他皱了皱眉,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快步走到婴儿重症监护床边。透明护栏里,一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正侧身酣睡着。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孩子抱起来。 可刚把孩子抱起,他就发觉了不对劲,怀里的婴儿一不柔软,二不温热,反而像抱了一团布料和毛巾。 他心头一沉,一把掀开襁褓,里面哪里有什么孩子,只有一堆鼓鼓囊囊的衣服和毛巾被塞进了衣服里,伪装成婴儿的模样! 这是陷阱! 同一时间,走廊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有无数人正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他脸色剧变,猛地握紧腰间的枪把,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而在走廊尽头,黑压压的保镖正朝着这边狂奔而来,手里还握着警棍,脚步声震得地板都在抖动。 “抓住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最前头的几个保镖已经扑了上来。 第108章 真正的藏匿地点 抢到了孩子 他反应极快, 侧身躲过一记挥来的警棍,手肘同时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趁那人吃痛弯腰的间隙, 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身后的保镖紧追不舍,喊杀声此起彼伏。 慌不择路间,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他刚跑下几级台阶, 就发现通道尽头的铁门竟然是锁死的! 退路被彻底堵死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保镖们已经追了上来,将这条狭窄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看着铁门上的门锁,手里紧握着枪,只留了个倔强的背影。 就在这时, 一道慢条斯理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别吓着他了。” 声音不大, 却让围堵的保镖们立刻停下动作, 纷纷侧身,让出了一条中间的通道。 高泽礼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大褂不疾不徐穿过人群,他双手插兜, 黑色的皮鞋锃亮得反射出弧光,视线落在那个背对着众人、依旧不肯屈服的身影上时,嘴角的笑意更深, “苏监察, 别来无恙。”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消防通道顶上的应急灯诡异地闪烁了一下,明灭不过半秒,差点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人敢随意出声,周围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位焦点人物的下一步动作。高泽礼本以为苏时行是在故作镇定, 暗地里酝酿着什么逃跑的招数。可很快他就觉出些不对劲——那人虽然背对他站着,但是肩线下垂,拳头松开,像是已经松懈下来,跟刚才出手反抗、奔走逃跑的表现完全不同。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朝身旁的保镖递了个眼色。 保镖立刻点头,手一挥,四周几个身手矫健的人立刻上前,呈合围之势逼近,不等那个站在原地的人反抗,便迅速压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那人没有剧烈挣扎,只是顺着力道缓缓转过身来。此处灯光昏暗,只照亮了他半边轮廓,保镖伸手,一把摘掉了他头上的灰色毛线帽,又扯下了脸上的白色口罩。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高泽礼脸上的笑意倏地冻结,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那根本不是苏时行!而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脸。 高泽礼身旁的助手立刻上前,往那男人的肚子上不留情地招呼了一拳,“你哪来的?谁指使你的?都知道些什么!” 那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却不恼,瞪了那助手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路过不行吗?我又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抓我?!” 助手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高泽礼却已经瞬间想通了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朝电梯口走去,“立刻通知悦玺那边的人,加强三倍戒备!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的江城悦玺产后护理中心。 一楼是灯火温馨的大厅与服务台,二楼及以上则是静谧的产后护理区,这里楼层不高,但是占地宽广,长廊蜿蜒,房室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虽然午后,但天气阴沉沉的,许多窗台已经亮起了暖光。二楼走廊处,苏时行正穿着一身宽大的白大褂,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和防护眼镜,推着不锈钢送药车,步履平稳地来到尽头的房间门口。 门口两名保镖对他这张面孔已不算陌生——这位周医生的助手,这几天常来为里面的“特殊客户”抽血。 一名保镖抬手拦住,例行公事问道,“今天怎么只有你?周医生呢?” 苏时行没抬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周医生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了。需要我请办公室王主任跟您通话确认吗?” 保镖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时间,摆了摆手,“算了。动作快点,血样要准时送走。” “明白。”苏时行点头,主动抬起双臂。 另一名保镖上前,用探测仪在他身上和药车上仔细扫过。仪器上的绿灯常亮没有任何异常,保镖侧身让开,叮嘱道,“进去吧,小心点,别把那小孩搞醒了,哭起来可没完没了的。” “知道了。”他推着车进入,里边不是普通房间,而是一个设有内外双门的隔离套间。外间空荡,只有一道厚重的防弹玻璃电子门隔绝内外。 他神色如常地从白大褂口袋中抽出一张门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 “滴。” 绿灯亮起,电子锁应声自动划开。 比起产后护理中心的保育房,这里更像一个实验室。空气里是仪器运行特有的微臭氧味,墙壁刷白,头顶是冷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了数个连接着各种管线的恒温保育箱。 他的目标在最内侧。 苏时行深吸一口气,必须先完成“抽血流程”才行,毕竟监控和保镖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走到操作台边,拿起准备好的一次性针筒,拆开无菌包装,推出空气,动作专业得像个真正的医护人员,眼角余光却已将室内几个隐蔽摄像头的角度牢记于心。 就在他拿起真空采血管的刹那—— 一楼突然传来“砰”一声炸响,似乎什么东西轰然爆裂,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慌乱的骚动与人声。同一时刻,头顶的冷光灯管猛地疯狂闪烁,光线骤暗又复明,供电也出现了不稳的波动。 门外的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有人进来了?我下去看看情况,你留在这儿看着。” “行,有什么意外无线电交流。” 苏时行仔细听着,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耳边。 机会来了! 苏时行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盛放器械的不锈钢弯盘“哐当”一声扫落在地,里头的针筒和玻璃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留守的那名保镖持枪探身进来,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却发现刚刚进来的那个助手已经意识不清地昏倒在地。 那保镖立刻半蹲到他身边,伸手摇晃他,“喂,发生什么了!” 苏时行强撑着睁开眼,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保镖背面的窗户。 就在对方循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的瞬间,苏时原本软瘫的身影如猎豹般弹起,一记精准的手刀狠劈在对方颈侧,另一只手闪电般夺过对方松脱的枪械,顺势用臂弯将人勒住,捂住口鼻。保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便软倒在地。 啧,依旧宝刀未老!自从上次的拳踢健壮男事件,苏时行对自己的力量又有了新的认知,使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他把昏迷的人拖到角落,拿出藏在医药车布罩里的束带一圈一圈迅速捆好。 时间紧迫,他快步走向内侧,一把掀开那隔绝视线的深蓝色幕帘。 这是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区域,只放着一个比外边都小很多,但是更加精细的白色保育箱,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安静沉睡着,胸口贴着电极片,连接着另一端的心电仪,保育箱一侧还有个藏的很深的监控探头,没有俯身细看根本发觉不了,此刻正时不时闪着点点红光。 苏时行的手在触碰到保育箱透明罩壁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楚地看清这个他受尽苦楚和磨难生下来的孩子。 好小,身长应该只有半臂大小,小脸肉嘟嘟的,两腮鼓得像塞了棉花糖在在里边,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银白发绒,连睫羽都还是浅浅的银,酣睡时候,长睫毛还会轻轻地颤动。 和江临野一样的银发眼睛也会是金色的吗? 他看着保育箱里孩子足跟上的针孔痕迹,突然有些出神,若不是因为他怀胎时总是任性冲动,不计后果地奔走,那孩子也不会一出生就这么虚弱,只能住在医院里没法离开。 唉,都是我不好,以后就算你数学考零蛋我也不打你,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苏时行暗暗下定决心,然而越想心底却越酸涩。他按下侧面的操作面板,三两下便解除密码锁定,罩盖自动划开,微暖的、带着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撸上袖子,露出腕上的手表,快速旋转三圈表冠后,再俯身看那个监控探头,发现里面的红光已经消失。 还真的有用。沈连逸送的东西还是挺靠谱的。他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取下那些连接在婴儿娇嫩皮肤上的贴片,有些心疼地揉了揉那皮肤上的红印,然后动作轻柔地将孩子从柔软的垫褥中抱起。 谁知就在下一瞬间—— 嘀嘀嘀!!! 一阵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同时,房间的灯光瞬间转变成令人心跳骤快的红蓝闪光!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关掉监控了,等等,难不成是 他立刻掀开保育箱的层层被褥,发现最底下果然有个黑色的椭圆形装置,正是重量感应警报器!没想到高泽礼谨慎到这种地步,不仅在孩子身上,连保育箱本身都设置了双重保险! “那变态家伙!”苏时行再没有任何迟疑,用襁褓将孩子迅速裹紧,贴身护在怀中,转身就向外冲去。 声音传播得非常快,走廊上已传来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原路冲出电子门,瞥见楼梯方向有人影涌来,立刻转向另一侧的员工通道。 快点,再快点! 凭借事先记熟的建筑结构图和反复的预先踩点,他在迷宫般的长廊区快速穿行,击倒一名拦路的保安后,终于按计划来到了护理中心侧后方的疏散出口。 第109章 找到你了 被捉到了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初春的冷风呼呼灌入,外边的天色已经灰蒙蒙的,太阳的余晖被乌云遮盖, 透不出一丝光亮。 这里属于市郊,来往车辆并不多, 然而此刻,门外本该无人的道路变得不再空旷寂静, 数辆黑色的越野车不知何时围成了个半弧, 车灯大亮,直直照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更远处,隐约可见越来越多车停在外围,黑衣保镖从车里下来,将整个悦玺月子中心, 连同一些真正的产后人士和家属都围在了里面! 靠, 这集结速度超乎他的意料, 高泽礼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抢走他的孩子? 眼见这条退路已经行不通,苏时行咬牙, 立刻闪身退回护理中心内,反手锁死这道门。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楼道内回荡。这栋楼只有三层,虽然宽阔但结构简单, 能藏身的地方并不多。 他抱着孩子疾步上楼, 三并作两步跨越楼梯,灵活地躲过了各个搜查人员的追捕。当他成功到达二楼转角时,下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对讲机的电流声。 他瞬间贴墙隐入阴影,屏住呼吸。一队全副武装的搜索人员与他仅隔着一道半掩的防火门,距离近到能听清对方的话, 还能闻见皮质枪套和汗水的味道。 “报告,二楼东区清洁完毕。” “继续向上,重点检查储物间、消防通道,任何能藏人的角落。” 脚步声近在咫尺,几乎要推门而入。怀中的孩子似乎在轻轻地扭动,苏时行心跳如擂鼓,用掌心轻拍襁褓边缘。万幸,外边的小队接到了无线电里传来的新指令,脚步声轰隆隆转向楼上。 苏时行一刻不敢停留,立刻向反方向的走廊尽头移动,最终被逼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没有上锁的储物室里面。他把门反锁,悄悄拉开窗帘,一只手扒在窗沿上,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观察窗外楼下的情况。 暮色中,数辆黑色越野车静静停靠在外围,汽车引擎尾气轰鸣着,周遭的人全都敛声静立,气氛凝结紧张。 忽然有一道银影破开沉寂,一辆银色轿车毫无预兆地疾驰而至,稳稳刹停在黑色越野车特意空出的一处中间空地。车刚停稳,围立的人群立刻默契地向两侧退开,垂首敛目,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驾驶座门先行打开,助手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的后排拉开车门,挺括的白大褂先出现在人们视线里,他衣摆垂坠整齐,灰色的狼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抬步下车,脚步并不慌乱。 高泽礼居然来得这么快! 苏时行眉心皱成了川字,他的指腹扒紧窗台,伸长脖子,想试着听清底下人的交谈,却在往下看时,与楼下人无意扫过窗台的眼神差点碰在一起。 糟糕!他立刻蹲回原地,呼吸急促得像刚在跑道冲刺完的运动员。被看到了?还是错觉? “封锁所有出口,每一层、每一个房间都要搜。他带着孩子,跑不远。”高泽礼收回眼神,理了理袖口,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产后护理中心。 这家伙来得太快了,若是毫无准备肯定被打的措手不及,还好他有做备用计划的习惯。正当苏时行盘算着往哪条路能下一楼时,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吵闹声和颠簸惊扰,不适地轻哼一声,重新动了动。 嗯?醒了?!他抱着襁褓的手不自觉收紧,千万别醒啊小祖宗,要是哭了事情就更麻烦了。 然而事情并没如他所愿,那个馒头般的小拳头用力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后,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眸子还是悠悠睁开了。 那是一双如同融化的黄金般的眼眸,清澈又澄亮。孩子的目光起先还有点懵,却在看清抱着他的人时,忽地定住,炯炯有神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么相互对望,谁也没先移开眼。 苏时行在心里感叹,和江临野一样的金色眼睛,还挺好看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对带孩子的这件事有着丰富的实地经验,但此刻,面对这双亮着金光的眨巴大眼,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姿势都变得僵硬起来。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初见陌生脸庞的孩子既没哭闹,也没有挣扎,那支像莲藕一样的手臂缓缓抬起,展开小小的手心,一下抓住了苏时行胸前的衣襟。 “” 靠! 这么可爱,不要命了是不是! 苏时行坚固的的心一下就软化成了水,紧绷的神经也由此松懈了半分,他伸手轻轻摩挲孩子胖嘟嘟的脸颊,又软又细腻。但目光触及到那足跟抽血留下的痕迹时,心尖的酸楚又全部翻了上来。 呼,镇定,镇定! 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坚定。弓着背抱紧孩子离开房间,他决定不再继续向上攀爬,趁着三楼的搜索网尚未全部合拢,来到一个清洁工专用的、通往楼下管道井的隐蔽检修口。 他一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手抓着管道梯子往下爬,悄无声息地下到一楼嘈杂的后勤区。 这里堆满需要清洗的被套、衣服,充满了涩苦的消毒水味。因为场地空阔人员混杂,监控死角也不少,最重要的是,这有一个很少使用的货运出口,距后勤区只有不到两百米。外边有他事先安排好的紧急接应。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高泽礼大概料定他会往高处或远处躲,而非折返到已被初步搜查过的一楼核心区。只要他藏好,高泽礼找不到他就会以为他早就从护理中心离开,届时等他们放松警惕,自己就能趁此逃走。 他找了个监控死角,将自己隐藏在堆积如山的白色床单背后,看着保镖们时不时路过此地,还能听到楼上传来粗暴的开门和搜查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上煎熬。 正当苏时行觉得楼上的搜查声越来越弱时,耳边突然有一个清晰的脚步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居然停在了他藏身布料堆的不远处。 又搜到这儿来了? 他凝神静气,大气不敢出。却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中流淌, “顶级猎手从不依赖蛮力。他们倾听猎物的心跳,感知恐惧的腺素……就像现在。” 要命,是高泽礼! 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喃喃低语,“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里。带着我的‘完美作品’。”高泽礼的皮鞋在原地缓缓转动,仿佛在捕捉猎物的回应。每一秒都被慢放拉长。 幸运的是,这仿佛只是是场普通的空响试探,脚步声再度响起,已经是逐渐远去的方向。高泽礼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响,“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找到这里,证明你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出色。” 苏时行紧绷的肌肉几乎痉挛,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走走了? 他摸了摸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比之前去出任务,甚至在嫌疑犯老巢卧底还要让他心惊胆寒。 确认外面再无其他动静后,他才轻微地动了动几乎僵麻的身体,准备从藏身处出来,冲向近在咫尺的货运出口方向。 但灾难总发生在最接近希望的瞬间。 他小心翼翼起身,脚边不知何时滚来一个空清洁剂瓶。因一心留意着前方,他抬脚往前挪时,脚下突然“喀啦”一声踩中了瓶子,身体瞬间失衡。为护住怀中的孩子,他猛地向后一仰。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上方一个突出来的木质置物架边缘!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剧痛与眩晕在脑海里剧烈回荡,他下意识要发出痛呼,却又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住,只从齿缝挤出一声无法压抑的气音。 同一时间,怀中一直被小心护着的孩子被这下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澄澈的眼瞳看向上方,瞬间漫上水汽,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父亲瞬间的痛楚与紧张,小嘴一瘪,紧接着—— “哇……!” 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此刻中无异于惊雷的穿透力极强的啼哭防不胜防地响起! 我靠! “嘘别哭,别哭啊小祖宗”苏时行被这声嗷哭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立刻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将那哭声断在襁褓之中。他低声哄着,自己也立刻重新伏低,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 完了完了!没把你撞着啊,哭啥呢?!尽管内心这么想,他还是轻轻晃动着怀里的孩子,试图抚慰他。 耳膜鼓噪着自身血流的声音,苏时行全力捕捉外界的每一丝动静。死寂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五秒、十秒…… 两分钟过去了。 高泽礼……没听见?还是已经走远了? 那令人窒息的惊惧稍稍退却,他伸手抹了把已经汗湿的额头,慢慢松开一点捂住孩子的手,用颤抖的指尖抚去那银色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抱歉,抱歉,他低头和怀中的孩子额心相贴,对方也已经安静下来,用那双金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 走廊外仍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搜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还好,也许……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一次。 苏时行终于松了口气,抱着孩子,蹑手蹑脚地俯身走向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就在他来到门前,伸手去够门把的瞬间—— “滴。”一声清脆的电子门卡解锁声,从另一个他根本没在意到的侧门处传来! 苏时行全身的血液在此刻彻底冻结,僵在原地。 紧接着,高泽礼一如往常的温和声音,像是贴着他的后颈幽幽响起: “找到你了,苏监察。”——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愿意灌溉一下俺[可怜][可怜] ps:可能会请两天假[眼镜] 第110章 狠狠地骂 武力一等,口头功夫也从没落…… 苏时行猛地从门边闪退, 退到后勤区最角落的位置,一边拔出枪套里的手枪对准刚推门而入的身影。 后勤区已是下班时间,只有顶上几盏黄灯稀疏亮着, 整体十分昏暗。侧门被慢慢推开,发出“嘎—吱”的滞涩声, 走廊的强光从推开的缝隙里泻进来,正正照在苏时行脸上。 一道高大身形逆光堵住。 “真是一场精彩的猫捉老鼠。”高泽礼斜倚在门框边, 双手悠闲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嘴角挂着浅笑,“不过很抱歉,看来是我赢得了这场比赛。” “让开。”苏时行指尖拨开枪支保险,“咔哒”一声轻响,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别这么紧张, 苏监察。”高泽礼直起身, “如果你觉得我会因为上次你破坏了我们的合作而生气, 那大可不必。实际上,我更欣赏你了。” “是吗?”苏时行的枪口微微偏了偏,依旧锁定高泽礼, “欣赏的结果,就是用孩子做诱饵,引我进圈套?这样的欣赏我可不敢当。” 高泽礼缓步踱进房间,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白大褂的助理, 步伐齐整,无言伫立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见状,也迅速掏出腰间的枪对准苏时行。 高泽礼行至离苏时行两米处驻足,目光在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上饶有兴致地环了一圈,“或许我们可以再合作一次。不过在这之前, 先让孩子去旁边休息,你意下如何?” 苏时行的手臂收紧,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背脊挡住高泽礼的视线,“休想。” 高泽礼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苏时行怀里的孩子。身旁的助理立刻心领神会,枪口调转,精准地对准了襁褓所在的方位。 “苏监察,识时务者为俊杰。让这孩子暂时离开,对你、对他、对我们接下来的谈话都是最优解。” 话音落下,另一个助理已经快步上前,在他面前停下,低头伸手,“交给我就可以了,苏监察。” 苏时行一手紧攥着枪把,一手把孩子往怀里藏,目光在高泽礼那张假模假样的笑脸和旁边那支对准孩子的枪口之间来回扫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别让我为难,毕竟子弹不长眼,要是吓到孩子或者伤了他,可就不好了。”高泽礼身旁的助理指腹轻拨,轻微的“咔嗒”声重重砸进了苏时行心口。 苏时行能感觉到怀里孩子均匀的呼吸,温热的触感透过襁褓传来,一阵一阵熨着他胸口,他知道,自己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牵挂,让他无法不顾一切。 最终,他闭了闭眼,动作缓慢地把襁褓递了出去。 “对了。”高泽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枪支也容易走火伤人,苏监察一向谨慎,应该不介意先让我代为保管吧?” 介不介意他还有的选吗?虚伪的家伙。苏时行冷冷扫了对方一眼,那张欠揍的脸上依旧带笑,像是真的在好心提醒。 僵持了片刻,他将枪支重重放进助理手里。 助理接过孩子和手枪后,立刻退回高泽礼身侧。可人还没开口,孩子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杏仁眼眨了眨,鼻尖一抽,眼眶还没红透,撕心裂肺的哭声刹那响彻整个后勤区。 苏时行攥紧拳头,下意识抬脚想跟上去,却又顿在原地,视线锁定在孩子身上难以移开。 “很好。”高泽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时行,对旁边的婴儿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为了我们都能安心交谈……”他眼神一扫,身旁的助理立刻从腰间取下一副沉重的合金手铐和脚铐,“哐当”一声扔在苏时行脚边,“请吧,苏监察。你自己来,体面些。” “” 又是这炒蛋玩意。 苏时行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翻涌的怒气,“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高泽礼的语气不容置疑。 “孩子在你手里,这里是你的地盘,周围都是你的人。”苏时行抬眼,“你还怕我继续逃跑?” 高泽礼微微歪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从来都很谨慎,尤其对你。请吧。” 气氛骤然僵住,唯有彼此的眼神在半空胶着,静得落针可闻。 苏时行的目光重新飘向被助理抱在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依旧哇哇大哭,越哭越凶,连气都喘不匀,一抽一抽的。 还在哭,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哭坏身体怎么办?他的心神全然和孩子连为一体,酸楚和疼痛涌上心口怎么也压不下。他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手铐,“咔哒”一声,先锁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再是右手;随后又俯身,将脚铐扣在脚踝上,沉重的金属和短链条让他有些迈不开腿。 见他没有激烈反抗,高泽礼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他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房门“砰”地一声重新闭合,偌大的后勤区只剩下他们二人。 高泽礼抬脚向前走,再停下时,二人仅有一步之遥,他灼热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在苏时行身上游移——从他紧抿的薄唇、冷冽的眉眼,到线条清晰的锁骨,再往下,掠过白大褂的衣襟,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谈什么?”苏时行收回在门口停留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想翻旧账?” 高泽礼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不是。那些事,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苏监察,你知道吗?在我见过的所有样本里,你是最令我惊叹的一个。” 尽管被那赤裸又贪婪的视线看得浑身不适,甚至隐隐犯恶,苏时行还是咬着牙忍耐,“不知道。” 对方丝毫没被这冷淡影响,仿佛陷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那些Omega,太过柔软,太过顺从,像精致的琉璃,美则美矣,毫无挑战。而你……坚韧,冷静,在经历各种打击和摧毁后,竟能这么快恢复,并策划出一次次潜入和反击。你有没有想过,你才是TH15创造出来的最成功的作品,而不是那个婴儿?” “我是人,不是什么狗屁作品。” 高泽礼无奈地摊开手,“成为作品有什么不好的呢?如果研究成功,你可能名扬于世,成为各个研究院的座上宾。上次我们的合作虽然没那么愉快,但我还是诚挚地重新向你发出邀请,毕竟在进化的宏伟图景面前,很多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苏时行冷笑,“口腹蜜剑,伪善至极。如果你费尽心机就为了说服我相信你这些恶心人的空想,那你不必浪费时间了。” 高泽礼从善如流,“好吧,那么我换一个说法,跟我合作,不仅能得到你无法想象的技术和医疗支持,我甚至能让你从江临野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让他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条件如何?” “你觉得我有可能和一个视人性命如草芥,毫无信用、不择手段的变态科学家合作吗?” “怎么不可能?”高泽礼对这段评价非但没感到生气,反而语气更加温柔,“我听说苏监察从前也和江总是生死宿敌,如今不也相处融洽,甚至孩子都有了。你看,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更何况,我们本来也没多大仇不是” “江临野不是个好人,可你连和他相比的资格都没有。”苏时行打断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态虚荣的‘研究欲’,甚至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在探索人体科学进化奥秘的路上,总有人要牺牲,不过他的存在和付出将会永远被铭记。” 苏时行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什么狗屁牺牲,那是他的孩子!高泽礼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又是谁给他这样的自信这么做的? “高局长这大义凛然的话,倒是听得我心头憋闷得很。正好我有几句看法想说说,不知道高局长愿不愿听?” “哦?”见苏时行态度似乎有所变化,高泽礼立刻摆了一个‘请说’的手势,“洗耳恭听,苏监察。” 苏时行向前迈,脚腕的镣铐让他只能跨出半步,但不减半分气势,“高局长,知道我为什么恶心你吗?不是因为你的实验,而是你这人……太可怜了。” 高泽礼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怜? “你真以为扣上‘研究’‘科学’的名头,就能把那些做过的龌龊事捂得严严实实?你的研究数据,不过是拿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概率罢了。再蠢的人,把一加一算上一千万次,总能蒙对答案。你沾沾自喜研发的那些改人生理、乱人肌理的试剂药丸,说到底,不过是数据量变堆积出来的上不了台面的烂、泥。” 苏时行没有理会对方冷下来的眸色,“但凡在科学领域有几分真本事的人,谁做不出这些东西?但他们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他们根本不屑碰这种祸害人的龌龊玩意,良心不允许,底线更不允许。”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先驱,其实不过是个在主流科学界混不下去,只能躲在自己的垃圾堆里当国王的疯子。自以为领先科学百步,实则是没人屑于跟你争那片藏污纳垢的毒地,你的研究,狗屁不值,烂到根里!” 高泽礼的嘴角仍在上扬,但眼神已冷得骇人,“激怒我对你没好处,苏监察。”《 》 110-117 第111章 暴力流血 被打 “怎么?”苏时行嗤笑, “高局连几句实话都容不下?这可不像是口口声声心怀人类发展宏图的科学家该有的度量啊。” 揣在兜里的手早已狠狠掐进掌心,高泽礼沉默地凝视着他,片刻后, 开始往前逼近。 想干嘛? 苏时行蹙起眉心后缩,步步退避, 直到脊背重重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高泽礼的脚步才停住。 两人相距不过半臂, 距离近得高泽礼能看清这个尽管落于下风,却仍不肯认输的Alpha细腻皮肤上的绒毛,清隽冷俏的眉眼,还有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清亮冷冽,却只剩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嫌恶。 莫名的, 高泽礼心头的郁气竟散了几分。他勾唇轻笑, “你说得对, 或许从前我确实用错了法子。在那些庸庸碌碌的普通人身上试,确实是白费功夫。要试,就该挑最有价值的。” 他字句清晰, “你知道吗?前几天我终于从他的血里测出一种罕见的基因序列因子。我敢肯定,往后这个孩子会给我更多惊喜。” 苏时行素来冷定,此刻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 瞳孔盛满怒火, 咬牙道,“高泽礼,你这个……” “嗯?”换做旁人,敢说那些侮辱他研究的话早已是死路一条,可此刻高泽礼却格外有耐心, 微微低头侧耳,试图听清他没说全的咒骂。 可下一秒,话还没传入耳朵,苏时行被手铐铐住的双手突然并拢,凝聚全身力气,以手腕为支点化作一记沉重的锤击,趁高泽礼沉浸在痴迷注视、心神微松的刹那,狠狠砸向他的侧脸! “砰!” 高泽礼猝不及防,被这蓄力一击打得头狠狠偏过,唇角瞬间裂开一道血口,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慌乱中又被地上横堆的床单绊倒脚踝,“咚”地一声,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白大褂下摆凌乱散开,往日的从容荡然无存,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苏时行一击得手,根本没空顾得上喘息,更没心思嘲笑。他拖着脚踝上沉重的脚铐,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货运出口的那扇铁门。 可脚铐的铁链限制了他的步伐,还没走出几米,脚踝突然被一只猛地伸出的手死死攥住! “嘶——!” 苏时行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双膝没有缓冲就摔在坚硬的瓷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来得及撑地起身,一双力道极大的手已经揪住他的领口,像提溜一件物品似的将他拽起,紧接着,他被狠狠掼向旁边的水泥墙壁! “咚”一声闷响,苏时行的额头直接撞上墙面,腕上佩戴的手表也被磕在墙沿,撞得表盘碎裂,玻璃渣子四散飞溅。 好痛 他眼前一黑,额头传来钻心的疼痛,像要整个裂开。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他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一撞给击散,只能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 高泽礼用手背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血丝,走到苏时行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的浅笑,语气轻柔,“抱歉,力气用重了,你没事吧?” 苏时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伤口一片血肉模糊,尽管如此,他还是死死盯着面前人,唇缝硬挤出两字,“无、耻。” 高泽礼凝视着他那双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瞳孔,伸出手,指腹沾上苏时行额头淌下的鲜血,然后,将那抹血红轻柔地涂抹在苏时行苍白干裂的嘴唇上。 “滚!” 苏时行扬起手,想要拍开他的触碰,可这次手腕被高泽礼轻而易举地抓住,用蛮力死死压在胸前。 高泽礼歪着头,指腹缓慢地擦过他抿紧的唇角,像是在细细勾勒一幅属于他的传世画作,“漂亮……这样更漂亮了。”他喃喃低语,随即又笑了,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苏监察,你知道吗?你让我改主意了。” 他将沾着血迹的指尖凑到鼻尖,闻着那淡淡的血腥味,“压力舱?神经反射实验?数据监测?那些都太浪费了。”他缓缓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苏时行染血的唇边,“想知道一个能孕育生命的Alpha,生理和心理的极限在哪里,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将脑海的晕眩尽数泼灭,对方的意思明显到不能再明显,而苏时行光是想到那画面,就足以让他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你他妈痴心妄想!” 高泽礼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十分满意苏时行的反应,“想想看,我们结合后的基因,会创造出怎样更完美的作品?它会继承你的坚韧、果决,我的智慧与冷静一定会更漂亮,更优秀,成为下一个最完美的研究起点。” “疯子你这个变态!恶心!”苏时行拼命挣扎,可高泽礼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大腿,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越靠越近。 绝望之际,苏时行积聚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偏过头,朝着近在咫尺的高泽礼的笑脸,狠狠啐了一口! 带着血丝的唾沫不偏不倚,正正沾在高泽礼白皙光滑的脸颊上。 高泽礼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脸上那层薄薄的笑像是被忽然抽干的水分,干涸地绷在皮肤上。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又一下。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那点湿热的污迹上。 过了两秒,一股属于Alpha的暴烈气息猛地炸开,瞬间将空气中那点飘散的冷杉气息碾得粉碎。 高泽礼抬起手,用袖口抹过脸颊。然后伸向苏时行的后脑勺,五指陷入那柔软的发间,“很好,很有生命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贴着对方耳鬓厮磨,“或许我该给你一点奖励。” 他动作轻柔,掌心一下下顺着发尾轻揉慢捻,可这份温柔不过两秒,那只手转瞬便狠狠揪住他的头发,半点力道都没收,拽着他的后脑勺就直直往墙上撞去! 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墙壁似乎都在跟着震动。 这一次,苏时行连骂人的力气都彻底耗竭了。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扭曲成一片模糊,周遭的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又飘忽。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股黏腻的温热顺着后颈滑落,疼得他连撑着身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高泽礼掐住苏时行的脖颈,一把扯开这个已经脱力的alpha的白大褂衣领,露出那光洁后颈,“那么第一步”他的眼神变得幽暗,像是饿狼盯上了猎物,指腹重重擦过那块腺体,来回摩挲着,那清冽的冷杉味受到刺激一下蔓延开,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十分满足,“就从这里开始。” 他要用这种最原始、最充满征服意味的方式,在苏时行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记,作为这场“完美实验”的开端。 然而,就在他舌头舔过那处冰凉皮肤,牙齿距离目标只有分毫之隔时,又突然停了下来。 挣扎呢?谩骂呢?怎么不继续反抗了?他心头生疑,粗暴地掰过苏时行的脸—— 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连一丝一毫的血色都看不到。显然是接连的重击与失血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高泽礼定定凝视了几秒,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他的颈脉,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跳动后,嘴角翘起,“果然很顽强呢。”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苏时行苍白脸颊上的血痕、破皮流血的额头,以及被铁链勒出青紫印的手腕,只淡淡道,“可惜了,在这时候晕过去可就少了很多观察的乐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白大褂,抚平衣角的褶皱,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的助手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挺直腰背,神色恭敬地等待吩咐。 “把他抬出去,处理好伤口,别让他死了。”高泽礼的声音淡漠,“十分钟后,去小港码头。” “明白,高院长。”助手颔首应道,立刻推门而入,朝着地上昏迷的苏时行走去。 * 凯撒大厦顶层的中央客厅区,光线暗沉,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拉开一条缝隙,微弱的月光渗入,投射在沙发处那个静坐的alpha侧脸上,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陈院长手持装着解药剂的注射针管,执起江临野的左臂,眉头瞬间拧紧——那里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错,有的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一时间都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可以下针。 “江总,您可千万别再这么糟践自己了。”陈院长语气急切,“抑制剂和营养剂都不是这么滥用的,您都突发昏厥多少次了?再这么下去,不仅会出现强烈反噬,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您难道没察觉吗?现在抑制剂起效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了。” 江临野闭着眼坐在真皮沙发上,后背陷进靠背里,眼下卧着深深的乌青,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打吧。” 陈院长叹了口气,指尖在手臂上反复摸索,终于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找到一块勉强能下针的皮肤。他小心翼翼地消毒,依旧不停劝说,“您刚出院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照您这样下去,症状只会越来越频繁。说句不夸张的,下次昏厥,您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这话可没有任何夸张成分!” 第112章 码头的决战 情敌的唯一作用 江临野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心, 没有回应。 淡黄色的解药剂顺着细小的针管注入血管,与体内残留的抑制剂在血液中相撞,他的眉头蹙起, 只觉得头部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陈院长注射完,拔针、按压止血, 看着江临野苍白的脸,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最终只能将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的陈墨。 陈墨立刻会意,迈步走了过来,“陈院长,辛苦您了,您先去忙吧, 后续有需要我再联系您。” 陈院长无奈地点头, 拎起医药箱离开了办公室。 陈墨看着沙发上神色恹恹的江临野, 忍不住感慨,先生的感情真是一波三折,起起落落落落落啊。 他转身, 拿起一旁恒温壶里的温水倒入早已放好的安神茶中,轻轻搅匀,随后俯身将杯子递到江临野面前。 “先生, 喝点茶吧, 喝完就躺一会,哪怕只睡十分钟也好。监控排查和寻找苏先生的事情有我盯着呢,一有任何消息,我立刻向您汇报。”陈墨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要是真的查到苏先生的线索,以您目前的状态,也没法全力去追查,反而容易出岔子。” 江临野的目光落在陈墨递来的茶杯上,他伸手接过,抿了一小口,茶水的清润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高泽礼那边有没有消息?” “目前还没有异动。孩子还安置在远东医院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我们的人24小时守着,寸步不离,您不用担心。”最近这几天,陈墨几乎都没离开过凯撒大厦,毕竟豁出他一张老脸还能让江临野听两句劝,“先生,您还是去卧室躺一会儿吧,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保证第一时间通知您。” 空气安静很久,久到陈墨以为他不会回应,江临野才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 陈墨心里一喜:终于愿意听劝了? 然而,江临野的脚步不是朝卧室的方向,而是径直向电梯间走去。 陈墨脸上的笑容僵住:得,高兴早了。他认命地跟上对方脚步,正打算再开口说两句,就发现前头人忽然身子一晃,脚步踉跄着往旁偏去,他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胳膊,稳稳扶着他撑住身形。 “先生!您没事吧?!” 江临野扶住太阳穴摇了摇头,眼前天旋地转不说,刚才趔趄时,小腿骨折的地方又被扯到,痛得像根钢针捅穿了骨头,让他不得不僵直在原地缓冲。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这副狼狈模样还想着找苏时行?之前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时候都没能留住他,更何况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 他任由陈墨扶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咬在嘴角。陈墨下意识掏出打火机凑到他面前,准备点火。 江临野垂首,金眸里映照着跳动的火苗,他猛地挥手推开打火机,雪茄也从嘴角滑落,滚落在地毯上。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良久,他摆了摆手,“出去吧,我歇会。” 陈墨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连忙点头,“好,您好好休息,有任何线索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他贴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厚毛毯放在沙发上,才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电梯“叮”地一声轻响,门缓缓划开。一个手下神色慌张、衣摆带风地拿着一叠资料跑进,“陈助,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呵斥,“嚷嚷什么!不会等我下去再说吗?” 那手下猛地刹住脚步,嘴里还喘着粗气,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陈助,对不起!可事情真的太紧急了,实在等不及了!” 陈墨下意识瞥了一眼沙发上已经闭眼的江临野,生怕惊扰到他,连忙推着助手往电梯口走,“跟我下去说!” 正当两人转身准备踏入电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怎么了。” 陈墨和手下同时顿在原地。 江临野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金眸里望过来时,依旧充满着无形压迫感,他直起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说吧。” 陈墨无奈地叹了口气,得,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时间又没了。 那手下有些欲哭无泪地看了眼陈墨,定了定神,“先、先生,是高泽礼那边出事了!” * 客厅里所有的灯都被开到最亮,水晶吊灯、壁灯、落地灯……炽白的光线毫倾泻而下,照得屋内通明,却照不透江临野的心。 他捏着那份手下递来的线报,目光死死锁在那几张模糊的偷拍照上。 那个熟悉的轮廓,即便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他真的没离开江城。 还没丢下他。 “现在什么情况?人跟住了没有?” “跟了,先生。”手下快速汇报情况,“但现场车多人杂,对方准备充分,故意制造混乱,我们的人看不清目标具体被带上了哪辆车。目前至少有五支车队,分别朝北郊机场、澄海高速、城际高铁站、五湾金码头、还有城北废弃厂区方向去了。每支车队后面都有我们的人咬着。” 江临野的指腹摩挲着照片上那个模糊轮廓,高泽礼准备得这么精密,想来早就盯上了苏时行,只是一直拿孩子作掩护。 想起那个科研疯子的手段,他的心像被吊在半空中,窒息得无法喘气,“追踪器呢?还有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有没有消息。” 陈墨刚紧急接听完外面的信息,他挂断手机,“那辆车停在悦玺产后护理中心没有动。那个助手刚发消息给我,他在机场那辆车上,没有和高泽礼一起。也不清楚苏先生被带到哪辆车了。另一个助手目前没有回复。” 江临野蹙起眉头,他想都没想便排除了高铁和废弃厂区,大规模公共交通监控严密,安检严格。而厂区那边几乎一半都是他的耳目。 那么,只剩下五湾金码头和澄海高速。一个通往出海口,私船隐匿,偷渡便利;另一个则可能通向偏僻山区或地图都没标注的村落。 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选错,就会让本就被动的局面更加难以控制。 客厅里气氛紧绷如弦,只剩下那手下仍旧急喘的呼吸和纸张被捏碎的窸窣声。江临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他明白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去斟酌分析,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无数碎片信息中抓住那最关键的线索。 最终,他开口道,“备车,去澄海高速。”那疯子既然带走了他们,下一个落脚地极有可能是某个他藏得极深,在偏僻山区或村落的实验室或私人医疗院。 “是。”陈墨转身就去安排。 突然,一阵“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江临野瞥了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境外号码。 他合上眼想置之不理,但那震动声依旧执着地响着,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十分清晰。 嗡声断了又响,响了又断,持续了五分钟都没停歇。 江临野隐隐觉得不对,某种模糊的预感让他终究还是拿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谁。” “江临野。”听筒对面的声音,哪怕隔着千万里电波,他也瞬间就辨认出来。 是沈连逸。 “有事?” 江临野语气不耐。 “你说呢?”沈连逸的声音压着火气,“时行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 江临野冷嗤一声,“沈警官都滚去国外了,还这么关心苏监察。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的事?” “江临野!你是不是对他动手了?你考虑过他怀过你的孩子吗?”沈连逸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我就知道,秉性难移,你本质就是个穷凶极恶、暴戾无常的罪犯!” 饶是他两本就不对付,江临野也被这番莫名其妙的指责搞得一头雾水,冷声反问,“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半小时前我收到了紧急信号坐标,那是我送他的那块手表遭到暴力破坏时才会激活的功能!你别仗着他对你中了对你的糖衣炮弹出不来,就对他不上心,甚至还暴力相待!” 江临野的大脑“嗡”了一声——手表?是那块苏时行自己收起来的那块?等等,信号坐标! “把坐标发给我。”江临野立刻站起身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 “你要坐标干什么”沈连逸顿了顿,立刻明白了些什么,“他是不是出事了?!” “坐标,现在立刻发给我。”江临野等不及电梯升起,从旁边的旋转扶梯三步作两步跨阶而上,不到一分钟就到了顶层书房的监控室,打开了桌中央那台核心电脑。 沈连逸也没拖延,快速报出一串经纬度数字,“信号很弱,坐标是模糊的,不一定准确,大概范围在江城东南沿海一片约五平方公里的区域。江临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他的话还没说完, “嘟——嘟——嘟——” 江临野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信息已经到手,他没有一秒时间可以浪费在听情敌的指挥上。 北纬31°,东经120°东南沿海五平方公里 他把经纬度输入到电脑里,又把其他条件填入界定框,不出五秒,屏幕上的进度条迅速读满,跳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地址! 江临野立刻拨通手机。 “先生,有什么吩咐?” “改变路线。”他走出监控室,抓起皮椅上的西装外套,一边大步流星地向电梯走去,一边下达了最终指令,“去小港码头。” 第113章 打针 带上船 小港码头。 夜色分外浓稠, 墨色天幕压着粼粼海面,四下静得只剩海浪轻拍堤岸的涛声。 一艘中型双层渔轮正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朝着深海缓缓驶去。船身沾着经年的海盐与锈迹, 甲板上堆着几卷破旧渔网和救生圈,任谁看都是艘常年讨海的普通渔船, 可推开船舱厚重的铁门,里头却另有一番天地:钢制实验台焊死在甲板, 试管、烧杯和各式玻璃器血都固定在防震架上, 仪器贴紧舱壁,线缆规整走管,即便船身倾斜也没有任何晃动。 苏时行在昏沉中恍惚睁眼。 头顶灯光刺白,他使劲眨了眨眼,努力聚集意识, 低头, 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张固定在原地的铁椅上, 手腕依旧扣着粗重的镣铐,但是外头多缠了一圈又一圈浸过凉水的粗壮麻绳。 额头的伤口被粗略地处理过,可渗出来的血珠还是浸满了白色纱布, 黏腻地贴在额角,血腥味混着船舱里的怪味呛得他眉心紧蹙。 不远处的实验桌前,高泽礼正低头捣鼓着一排蒸馏管, 船舱角落处有个助手束手而立, 默不作声。 听见苏时行细微的动静,他回过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友善笑容,“你醒啦?” 苏时行抬眼,漆黑的眸子倒映着那身白大褂, 一言不发。 “你是第一个坐在这张椅上还有生命体征和意识的人,我还有些不习惯。”高泽礼缓步走近,抬手想碰他的额头伤口,“身体还好吗?会不会哪里不舒服?” 椅子上的人立刻偏头躲开,“滚开。你到底想干什么?” “哦,你又忘了?”高泽礼挑了挑眉,“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们终究会有一场难忘的研究。” 苏时行的头脑依旧发沉,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目光扫过这片陌生空间,“这是哪里?孩子呢?” “放心。我们先出发,孩子会晚点跟上来,我答应过,不会让你们父子分离。” “你要带我去哪?”他试着用力挣开绳索,却纹丝不动,“我劝你别动孩子,江临野不会放过你的。” “你说江总?”高泽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出声,“苏监察,孩子本来就是江总交给我的,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他是我们交易的筹码。” 苏时行冷嗤一声。 “我知道你不会信,不过……”高泽礼俯下身,视线与被束缚的苏时行平齐,“我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你要是真的恨江临野,又怎么会把你和他的孩子看得这么重?” 苏时行微微怔住,片刻后别开眼,冷声反问,“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而且关系匪浅。”高泽礼意味深长地开口,“自从发现TH15在你身上改造成功,我便一直试图复刻出同款案例,可那些Alpha实验体,即便我穷尽手段进行强制意志剥离、实施人工配种,即便成功结合形成胚胎,最终仍会被孕体免疫细胞识别并清除,无一例外。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或许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转身走回实验桌前,将已经沸腾的烧杯挪离酒精灯,“有没有可能,TH15不过是在生理上让你具备了接纳的基础,而真正的核心,是你深层意识里,本就不抗拒那个侵入你领域的alpha,所以你的生殖腔才能完成胚胎着床并实现免疫耐受,让幼体顺利发育。” 那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捏起玻棒轻搅烧杯内的浑浊液体,“毕竟,人类的生殖机制本就具备高度复杂性,心理能影响生理变化也并不是不可能。” 苏时行脑子空白了一瞬,脊背绷直——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不抗拒?! 即便心绪因这番话有些不稳,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故事编完了?什么千奇百怪的原因都敢说,就不能承认是你自己无能,连个正确的实验结果都测不出来?” “好吧,看来你对这个话题没兴趣。”高泽礼也不恼,只是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实验桌,“那不如换个项目?” 桌上的各色试剂在青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有的翻涌着细密的气泡,有的正缓慢分层,里头飘起的缕缕艳色雾气看着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试剂都到齐了,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苏时行的目光一一扫过,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扯了扯唇角,“一堆腌臜玩意,看着就倒胃,也配让我挑?” 高泽礼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模样,语气依旧温柔,“既然你挑不出来,那就我来替你选吧。” 他的指尖在试剂瓶间游走,先停在一支泛着莹莹磷光的蓝色试剂前,“蓝色这个,“叫‘深海世纪’。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会缓慢地破坏你的神经末梢对温度的感受。你会先觉刺骨的寒冷,然后,连冷都感觉不到。最后,你的身体将永远失去调节体温的能力,成为一具恒定的……标本。很适合观察基础代谢变化。” “绿色这管,‘翡翠原液’。”他的指尖移到旁边一管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液体前,“它作用于大脑边缘系统,特别是负责恐惧和记忆的海马体。注射后,你会反复重温生命中最恐惧、最痛苦的瞬间,可能是你发现怀孕的那一刻,可能是被强制标记的瞬间,或者……是独自躺在产床上流血挣扎却无人应答的幻听?它会无限循环,直到你的意识彻底崩溃,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对研究创伤应激的生理表征很有价值。” “至于这管紫色的‘落霞’……”高泽礼的声音压低,“它会强行催化并扭曲Omega信息素的合成路径。即便是Alpha,注射后也会被迫进入一种类似发情期的、但强烈百倍的生理状态,伴随着高热、信息素失控性溢散。不同的是,它剥离了快感的获取能力。你会像最下贱的动物一样乞求抚慰,但任何接触都只会加剧痛苦。它能在短时间内,从生理到心理,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尊严和意志。” “还有这个”他的指尖在那堆鲜亮的颜色里来回移动,似乎真的在精心挑选。 苏时行的脸色已然惨白,牙齿都快咬碎了,高泽礼简直是个变态畜生! “这里的每一个,都是我花了不少心思研究出来的,不过”高泽礼的手突然悬停在一旁一个银色的保温箱上,“你依旧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只有它才配得上你。” 他拎起箱子走到苏时行面前,俯身将箱子搁在手臂上,像展示宝物一般按下指纹锁,箱子“噔”一声弹开,冷雾瞬间漫出遮挡了视线。 雾气散去,一个里头有着浓稠液体的针筒静静钳在泡沫凹槽中,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妖冶的红光。 这只针剂 强烈的既视感瞬间击中了苏时行,仿佛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那段被他深埋的、充满屈辱与恐惧的记忆闸门,其外形、规格、还有推进器的样式,都与当年江临野所用的TH15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更令人不安的艳红。 他的呼吸加快,被束缚的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起来。 高泽礼目光慈爱,伸手抚摸过针筒中间的玻璃管身,用双手将其取出,“猜猜看,我称它为什么?” 他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道,“N-TH15,代表着‘新生’,是TH15的进阶版。不过只能算是半成品。但是我相信,苏监察一定能承受它带来的所有未知的副作用,并且发挥出它的‘最佳’价值。” 俯下身,他与苏时行惊怒交加的目光撞在一起,针尖那一点冷光在对方胸口上方悬停,高泽礼放慢语调,“注入后,它会和你的血液融为一体,而后开始在身体流淌、扩散首先,你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肺部、每一个器官都在被灼烧。” 针尖缓缓下移,虚虚点在他的腹部,“然后,热流会汇聚于此。你的生殖腔,那个曾经创造过奇迹的地方,会再次被强行激活。伴随而来的是如同被活生生撕裂又重新缝合的痉挛痛楚。” 他的目光扫过苏时行微微颤抖的身躯,嘴角弧度越来越大,“你的四肢百骸,所有力量都会被抽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会觉得费力,但神经却异常敏感,每一寸皮肤都渴望触碰,却又恐惧触碰。”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苏时行毫无血色的脸,“当痛苦达到顶峰,它会巧妙地转向,引燃你最原始的生理本能。” 高泽礼言犹未尽,话里留白的暧昧意思再清晰不过,“会是什么模样呢?我真的很期待” 苏时行喉结动了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别用你那些肮脏、恶毒该被扔进垃圾堆的破烂碰我!” 高泽礼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直起身,白色无菌手套的冰凉温度贴上苏时行的后颈,指尖夹着的针筒筒身擦过他的皮肤,指腹轻柔地按在那个微微凸起的腺体上,“从这里注射,效果最直接。当然,可能会比手臂注射痛感更强烈一点。理论上,你能承受TH15,那么这个也不在话下,毕竟他们二者同源。哦,对了,我还优化了催化路径,成功率保守估计能提升两成。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捏住苏时行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清楚地看清了那眼神里强压的恐惧,语气更加愉悦,“基于我对你成功案例的新理解,我在基础配方里,融入了一点……属于我的高浓度信息素精华,这样一来,你的生殖腔只会为我的信息素打开。放心,江临野的信息素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影响,你该谢谢我,重塑了你的终生标记。” 苏时行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咬牙道,“卑鄙,龌龊。” 高泽礼松开钳制,指尖流连在苏时行强忍的眉眼上,“不客气。我还贴心地改良了它原有的副作用。TH15有时会导致意识模糊或短暂的认知障碍,影响观察数据的准确性。” “而我的N-TH15,会让你保持绝对清醒。你会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丝变化,目睹自己如何一步步被生理的浪潮吞没,如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如何违背你引以为傲的意志,向我、向这难以抗拒的本能完全敞开,彻底屈服。” 第114章 江江出场! 他来了 高泽礼越靠越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这将是一次完美的结合。放心,我会‘耐心’引导你” “呕!” 话音未落, 一声干呕打断了这番话,即便苏时行竭力抑制, 生理性的恶心与心理上的排斥还是拧成一起,让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 “咳咳咳”他咳得面色通红, 差点喘不过气, “别他妈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就是想上我吗?哈哈哈咳、咳,你是不是缺爱啊,还是没自信?才编这么一番、咳咳、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告诉你, 我没那么容易被你那烂药影响, 你敢来, 我就敢和你同归于尽,大不了一起死,我还当为民除害, 做好事了” 苏时行边说边垂下头,打算故技重施,狠狠啐他一口, 然而高泽礼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动作, 手如铁钳般大力捏住他的双颊。 他被迫仰头,嘴巴无法合拢,所有声音和意图都被死死堵了回去。 “别乱动,现在,放松一些, ”高泽礼松开手,无视对方脸上掐出来的青紫瘀痕,转而一把攥住苏时行后脑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向下按,让整个后颈完全暴露在视线下,他举起那支暗红色的N-TH15,尖锐的针头在晃动的船舱灯下闪着寒光,“可能会有一点疼。” 针尖悬停在苏时行颈后的腺体上,苏时行几乎能感受到后颈腺体处传来的细微寒意,他拼了命想挣开手的绳索,但却无济于事。 下一秒,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引得他浑身一颤。 不、不行,快想想该怎么办苏时行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他闭上眼,脑海却一片混乱,还有太多东西他没来得及处理,在危险处境的孩子、自己拼搏一生的职业生涯、还有、还有那个造成这一切,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的Alpha 就在针筒中的液体开始推进的千钧一发之际—— 整艘渔船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倾斜!没放在固定架上的试剂“乒铃乓啷”摔碎一地。那支珍贵的N-TH15针筒也从高泽礼手中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掉在远处角落。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深海的寂静,强烈的探照灯光柱来回扫视船舱窗户,悬停而带来的风浪让船在波浪中大幅度摇摆。 暗夜沉沉中,江临野穿着一身黑色战术服,通过绳降,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径直落在甲板上。 他眉峰微凝,稍一抬手轻摆,几名队员立刻会意,身形利落散开,呈扇形贴向船身各处。有人快步登向船舱,有人俯身查探甲板角落,还有人绕至船舷与下层舱室,个个目光锐利、动作轻捷,一寸寸仔细排查着这艘船的每一处角落,连隐蔽的夹缝与储物舱都不放过。 “渔船一层甲板区域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船尾抓获两名持枪人员,储物区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驾驶舱区域排查到驾驶员,但未发现目标。” 队员们将制服的人员捆在一旁,所有枪口凝重地指向那扇透出微弱光线的二层船舱门。 江临野握紧手枪,刚要踏上舷梯,那扇门却倏然洞开。 “江总的行动速度,总是超乎我的意料。”高泽礼从容步出,手搭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临野的枪口立刻抬起,却在看清高泽礼身旁那人时,心脏几乎停住—— 苏时行被助理半架着,虚靠在栏杆上。他面色煞白,额上胡乱缠着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几缕发丝沾黏在汗湿的颊边。他眼帘低垂,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时行!”他、她怎么伤成这样!江临野喉头发紧,指腹搭上扳机,枪口对准高泽礼,几乎忍不住要扣下,“高泽礼,你的旅途结束了。” 高泽礼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里的手枪,搭在苏时行肩膀上,“结束?江总,这里已经是公海了。如果你的直升机是打算来接走一具尸体的话,请便。” 江临野几乎要把枪把捏碎,他调整呼吸,压下心中的暴怒与焦灼,缓缓放下举枪的手,“……放开他。你想要什么都能谈。” “明智的决定。”高泽礼颔首,“那么,先让你的小鸟和猎犬们消失,他们太吵了。” 江临野毫不犹豫地抬手,向身后打出手势。队员们面露挣扎,但在他冷声重复的指令下,只得迅速攀回绳梯。直升机盘旋升空,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天际一个黑点。 昏暗的甲板上,只剩下持枪的江临野,以及二楼掌控着苏时行的高泽礼和旁边助手。 江临野看向苏时行,放柔声音,“时行,孩子我已经找到了,你别担心。” 苏时行用力眨了眨眼,让恍惚的视线集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 高泽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很快恢复,“哦?那真是恭喜。看来我低估了你的实力。不过……”他的手搭上苏时行的肩膀,“他的价值,应该远超那个孩子。你说是吗?” “少废话。你的条件。” “别急。一个合格的科研人员,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得到罕见研究数据的机会。”高泽礼像在和他悠闲聊天,“江总,现在给你两个选择:A,你完好无损地离开,而苏监察会继续参与我的研究,放心,他会活得很长久;B,你留下,用你自己,换他可能的百分之一的生机。你会选哪个?” “我留下,放他走。” “啧啧,这么果决,真是倍感温情啊。”高泽礼摇头,转而看向身旁勉强抬起眼帘的苏时行,“苏监察,如果让你选,是让你身边这个曾伤害你、囚禁你的男人去死,换你和孩子的绝对安全;还是你愿意再回到他身边,继续那段……充满爱恨纠葛的关系?” 苏时行扯了扯嘴角,“高局长……什么时候转行当起……咳咳、情、情感调查员了?终于知道科学这条路你走不通了?” 高泽礼怔了两秒,低低笑出了声,“江总,我好像也逐渐感受到苏监察的特别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江总选择了B,那么,请展示你的诚意。比如跪下?” 话音落着,耳边只有海浪一层层拍打船身的潮声,海风似乎都凝滞了。 江临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高泽礼!别用狗屁研究当借口满足你喜欢折磨人的呃”苏时行的话还没说完,脖颈就被大力掐住,指腹重重碾过那处腺体,像一股电流冲过身体,他脚一软,几乎站不住。 “嘘,苏监察,现在还没轮到你哦。”高泽礼笑眯眯地看向底下的人,“请吧,江总。” “别伤害他!”江临野出声制止,而后缓缓地屈下膝盖,单膝触地,然后是另一膝。他挺直背脊,仰头看着高泽礼,“现在,可以放人了?” 高泽礼见他这么配合,笑容更甚,“很好。还有一个小测试,验证一下你这‘诚意’的纯度。你的枪里有几发子弹?” “三发。” “这样啊,我想想,”高泽礼眼里闪烁着亮光,“先从左臂开始吧,怎么样?” 江临野的目光从枪口移到苏时行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一秒犹豫。他捡起枪,拉开保险,枪口对准自己的左肩下方。 “停手!江临野!”苏时行猛地倾出身子,又被高泽礼扯了回去,他看见江临野对他摇了下头,随即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海面上回荡。子弹穿透皮肉,血花瞬间在他的黑色特种服上洇开。江临野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后勉强用枪撑住甲板,脸色瞬间苍白,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高泽礼。 “可以了?”他咬着牙问。 高泽礼没有应声,他微微歪头,蹙起眉心好整以暇地点评,“痛觉阈值很高,意志力评级S+,不愧是顶级Alpha。”他停顿了片刻,“诚意我看到了,江总。但科学实验需要重复验证。”他的枪口轻柔地拂过苏时行额角渗血的纱布,“你看,苏监察虽然虚弱,但意识仍旧清醒,他正在观望你的一切反应。江总,我这是在给你机会证明你的真心到底有多重,你该感谢我。” 苏时行下意识要偏开头,却又咬牙压下,目光投向甲板上的人,“他说的都是狗屁!我根本不” 高泽礼打断他,“江总,听说你左右手枪法都很不错。那第二个小测验用你的右手,打穿你的左手掌心。” “别听他的!” 江临野的脸色在失血和剧痛下苍白不已,但他没有停顿。将左手摊开,按在冷冰冰的潮湿甲板上,落下保险栓,枪口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江临野!听我说!”苏时行厉喝,声音沙哑,“他根本不会守信用,你别再开枪了!” 江临野只是深深看了苏时行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安抚的笑。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穿透掌心,带起一蓬血雾。江临野左手掌无力地垂落,这条手臂毫无知觉地微微抖动,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滴落在陈旧的甲板上。 他、他何必这样?这只是无谓的牺牲,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苏时行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在触及那个血流不止的虚弱身影时又卡住了,他鼻头倏地一酸,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第115章 该牺牲谁 争抢责任 “啪啪啪——”高泽礼满意地鼓起掌, “干净利落,很不错。”他看着那个已经失去大半抗争能力的Alpha,心情颇好地攥住苏时行那双被麻绳绑住的手腕处的绳结, 拽着人从舷梯走下,“你否定我的研究, 摧毁我的事业时,有没有算到, 因果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你身上?” 他在离江临野仅两步之遥处站定, 故意猛地一扯绳索,迫使身后的人踉跄着撞向他身侧,几乎站立不稳。半眯的眼神晃出一抹阴鸷的光,“明明我的‘天创’,不该是如今这种下场, 而这一切都该拜江总所赐。” 什什么意思? 苏时行愣在原地, 仿若一座木雕——天创?高泽礼居然是天创的幕后操盘手。等等, 扳倒天创,倾覆其根基的人,明明是他, 根本不关江临野的事。 江临野吞下喉间的腥甜,冷笑道,“高局蠢了半辈子, 终于聪明了一次。原来之前那副怂样是在卧薪尝胆, 演技可真是咳,活灵活现。” 高泽礼上翘的嘴角僵住,“好啊,很好现在,我们进行最后一个测试。放心, 这个很简单。”他将苏时行推至身前,“请你亲口对苏监察说:‘我从没对你动过心。你只是一个难以驯服的玩物,孩子是计划成功的证明,也是让你永远无法逃脱的筹码。’”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和江临野粗重的喘息。 苏时行有些狐疑地瞥了眼高泽礼,仅仅如此,这么简单?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说吧,就是说一万句也没关系。 可是过了不知多久,江临野才缓慢地抬起头,和苏时行四目相对,察觉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很坚定,“我……是个失败者。”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瞳孔,“我用尽我以为有效的手段……结果,只是把你推得更远。” 他再也压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却抬起衣袖毫不在意地拭去,尽管动作颤抖又艰难,“其实我、我很早就喜欢你了不对是爱。” 苏时行的视线已然模糊,他、他现在说这些干嘛!而且他早就隐约知道,情意,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这个笨家伙真的太太笨、太能藏了。 周遭的一切都被隔绝在感知之外,唯有这翻涌的海浪为证,此刻,他们的瞳孔里只映着彼此,再无旁骛。 “多么令人感动和心醉的坦白啊。”高泽礼摇头感叹,“只是江总,为什么没按照我的话说呢?” 手枪扣动扳机,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黑漆漆的洞口毫无征兆地对准江临野的大腿,没给人任何缓冲的时间,一发子弹“咻”一声呼啸而出,没入跪着的人的大腿中。 “江临野!”苏时行下意识挣着身子要冲出去,后领就被猛地攥住狠狠拽了回来,紧接着一条胳膊死死扣住他的脖颈锁得动弹不得,温热的呼吸贴上来,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江总,爱到底是什么?是牺牲自己,还是……占有对方的一切,包括痛苦?”高泽礼一寸寸轻嗅着那带上苦味尾调的冷杉信息素,眼神突然一亮,另一只手摸索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电击笔。 “最后一个测试,这次是真的最后一个。”高泽礼声音温柔,“江总,你又有两个选择:一,我用电击笔以最低功率刺激苏监察的腺体,这不会致命,但会带来极大的痛苦和可能的永久性神经损伤,尤其是对他这样特例。而你可以不用再承受任何伤害。二,由你来承受这个,但功率会调到最高。你选哪个?” “动他一下,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江临野身下的血早已漫开凝成一滩浓稠的暗红,黏腻地沾在黑色战术服上,他半边身子都虚垮着,唯有右臂死死撑着地面,青筋暴起,勉力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嘟——!!” 一声划破天际的汽笛陡然响起,众人循声抬眼,只见海平面尽头,一艘巨型游轮正缓缓驶来,黢黑船身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蒸汽鸣响在空茫的海面上遥遥回荡。 “看来有人来接我们了。”高泽礼勾唇,对身侧助理道,“把船调去西南方向,再拿信号枪打信号,让他们靠过来。” “收到。”助理转身朝着船舱底部走去。 高泽礼转头重新看向江临野,“选择,江总。时间到,我就默认你选一。”高泽礼的手指放在了调节钮上。 “我选二。” “江临野,够了!”苏时行攥紧拳头,他努力挣动手中的束缚,手腕反而被麻绳磨破,血肉外翻,渗着的血珠黏在绳痕上,脚腕也同样磨得皮开肉绽,裤管都是血渍。他喘着气,声音都带着气音,“你别让他骗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他还要在我身上做实验,你别让他靠近你,不能再……” 江临野却抬眼,银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前,却对他扯出一个笑,甚至挑了挑眉,随后转向高泽礼,“来。” 天边鱼肚浅浅泛白,熹微的天光伴着微凉的海风,一点点染亮海平面。晨雾轻笼在甲板上空,朦胧里映出几道人影:一人撑着身子勉力站定;另一人跪在木板上,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要栽倒。铁板上的斑驳血渍早已凝作深褐,染血的衣衫被海风浸得湿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却都抬着眼,目光死死锁着那道在晨光里缓步走动的身影。 高泽礼脚步悠闲,一步步走向江临野,指尖在调节钮上慢慢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旋磨声。 “等等,高泽礼!”苏时行大声呵道,“你不就是要为天创报仇吗?那根本不是江临野做的,从始至终计划一切的都是我,他不过就是被我利用了而已,你搞错人了!” 高泽礼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懂。这是互相抢责任,拖延时间迷惑我,趁我分神之际做些什么扭转局面?” “不、不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高泽礼,你脑子放聪明点,江临野根本没有对付天创的理由!那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计划!我想立功,我想踩着天创往上爬,我策划了很久很久了!” 他忍着眩晕,竭力让话语显得条理清晰,“包括那次葛岭岛突袭……包括后来所有的追查线索……甚至最后端掉你们海市总部的行动路线,都是我一个人……” “时行,”江临野沙哑地开口打断,定定凝望着他,“别说了……别做傻事。我不配你为我承担这些。” “是我做的!真的是我做的!”苏时行急切地喊道,额头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彻底崩裂,原本缠紧的纱布边角松垮垮地翻卷着,再也兜不住汩汩往外涌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顺着眼尾滑过颧骨。 眼见那支闪烁蓝光的电击笔离江临野越来越近,混乱的脑海在剧痛和焦虑中突然劈开一道缝,他抓住了一个名字,一个或许能撬动高泽礼的名字——“‘AO-797分化剂’!” 高泽礼的动作骤然停住。 苏时行迎着那投过来的幽深视线,一字一句道,“当时,是我亲自带队去搜查你们在海市角头港的实验室。那间被极力掩盖,还是被我翻出来的用生物密码锁死的无菌室……你们确实藏得很深。”他喘息着,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培养槽底座夹板暗格里,编号AO-797的原始基因样本,还有……分化剂初始配方手稿。” 他看见高泽礼握着电击笔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AO-797’你那项号称能重塑身体潜能、甚至引导性别定向进化的‘毕生杰作’。”苏时行的声音抬高,“是我亲手……把样本和手稿从那个暗格里拿出来的。也是我,下令用最高强度的脉冲彻底销毁了实验室里所有相关的数据和培养皿。现在,全世界知道那东西下落的……” 他抬起被缚的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胸口,“只有我。也只有我知道,它后来被送到了哪里,由谁看管,以及……现在是否已经被拆解成了一堆供人研究的参考数据。” 高泽礼的眼神眯了起来,他的指尖翻飞着手里的电击笔,“它在哪里?” 苏时行咳嗽着,淬出一口血沫,他扯了扯嘴角,“想知道?跪下。跪下求我,我或许……可以考虑告诉你。” 高泽礼攥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别信他!”江临野艰难地撑起身体,“那些……都是我告诉他的,是我查到的!他只是在骗你!” 高泽礼的目光在江临野焦急的脸上和苏时行那双带着挑衅的灰黑色瞳孔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走回苏时行面前站定,“告诉我,”冰冷的枪口抬起,稳稳顶上了苏时行的胸膛,声音却十分轻柔,“东西呢?” 苏时行仰着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你想知道?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用再想了。” 高泽礼强装的友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片刻后,他突然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好啊。” 第116章 他好后悔 还来得及吗 高泽礼轻声答应, 指尖咔嗒一声扣动保险栓,抬臂,枪口却不是对准身前的苏时行, 反倒向后扬起,稳稳锁在了身后跪立的人身上。他偏了偏头, 欣赏着苏时行瞬间僵住的表情,“你觉得, 在已经中了三枪的情况下, 江总的身体……还扛不扛得住第四颗子弹?” “你敢!” “为什么不敢?”高泽礼笑得愈发和煦,“你们现在互为彼此的软肋。这本就是无解的死局,何必再苦苦挣扎?” 他几乎没给苏时行任何思考的时间,话音刚落便扣动了扳机! “砰!” 好在,这次的子弹没有命中江临野的要害, 只是堪堪擦破他上臂, 带出又一溜血花。江临野下颌线绷紧, 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因突如而来的冲击力一颤。 高泽礼回头瞥了一眼,颇为惋惜地摇摇头, “江总运气可真好。那么……”他慢条斯理地再次拉动套筒,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枪口依旧稳稳指向江临野, 脸却朝着苏时行, “让我们来看看,第二次,是不是也会这么幸运?” “等等!”苏时行厉声阻止,他张了张嘴,越过高泽礼的肩膀看向那个对他摇头的Alpha, 还有周围无垠的、深蓝色的大海、远处盘旋的飞鸟、几乎看不见的模糊地平线。 只能如此?只能如此 他刚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在触及某个方向时突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而后垂头,喃喃道,“我说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高泽礼满意地垂下枪口,却没有完全松开扳机,“愿闻其详。” 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苏时行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这猛烈的海风吹散,“当时我缴获的时候,样本和手稿被分别封装在独立的保险箱。处理完实验室,我没有立刻上交,以防有内鬼。我把它暂时藏在了角头港最大的冷冻仓库里,那地方潮湿,但有我做的简易防潮处理,能撑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后来,风声过了,我才把它转移出来。现在……它被秘密存放在江城医疗研究……” 就在他即将说出最关键地点的那一刻—— 整艘游艇毫无征兆地向左侧猛倾!甲板陡然斜成陡坡,脚下滑得站不住,海风伴着浪潮劈头砸过来,让船上的几人身形都控制不住踉跄。 混乱中,苏时行的目光与江临野隔空对上,不过两秒。 我要上了! 苏时行牙关紧咬,趁着高泽礼被晃得脚步趔趄、重心不稳的刹那,用尽仅存的力气猛地朝着高泽礼撞去! 这一击正中高泽礼面门,撞得他鼻梁震痛,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立刻从鼻腔涌出。他皱起眉,下意识将身前的人狠狠推开。 苏时行失去受力点,身形不稳地向前扑倒,脸朝下“扑通”一声磕在甲板上。 江临野的右手猛地探向身侧,指尖在颠簸的甲板上快速摸索,堪堪扣住方才因船体摇晃滑落的手枪枪身。 钻心的剧痛混着眼前的恍惚涌来,他下意识看向高泽礼,却发现他已经用袖口抹去唇角的鼻血,手中那支黑洞洞的枪口,在摇晃不止的甲板上,一寸寸缓缓抬起—— 方向直对着刚摔落甲板、手掌撑着地面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的苏时行! 周遭的一切全部被拉成慢镜头,海风的呼啸、船体的晃动、远处的汽笛,全都模糊成一片。江临野根本来不及思索,甚至顾不上握紧手中的枪,仅凭仅剩的右臂撑着甲板,腿部狠狠发力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扑出去,严严实实地覆在了苏时行身上,将那道致命的枪口彻底挡在自己身后。 几乎同时。 “砰!”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响,惊飞了几只盘踞在铁栏上的海鸟。 苏时行刚从眩晕中缓过神,掌心还沾着自己额角的血,他定睛一看,江临野胸前已经炸开一朵猩红的血花。 “没没事吧?” “你、你”苏时行惊愕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次、总算”江临野想继续说,却没了发声的力气,一直强撑的笑彻底消失,口中溢出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身体软软地往下沉。 “江临野!”苏时行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塞进了某种冰凉的东西。 高泽礼已经缓过神,他拉动枪栓,抬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倒的两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只可惜是悲剧收尾……”他再次举起枪口,对准气息奄奄的江临野,“一个合格的反派,可不能忘记补刀,你说呢,苏监” 他的话音未落,苏时行已猛地抬手,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朝高泽礼掷去。高泽礼正沉浸在掌控一切的自得中,全没料到他还有反击的手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精巧又锐利的匕首“噗嗤”一声,已经稳稳扎进他握着枪的右手腕。 手枪直直掉落在甲板上,他的手腕被硬生生扎穿,疼痛如期而至,鲜血不断溢出滴落在甲板上。高泽礼整个人僵住,低头看着这一幕,瞪大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手他精准把握变量、操控所有实验的手! 他脸色铁青,终于褪去了伪装的所有温和,眼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瞪裂眼眶,刚想弯腰捡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苏时行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江临野掉落的手枪,半撑起身,手中黝黑的枪口正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别忘了补刀,你说得咳咳没错。”苏时行说完这句话,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扛不住,软倒在地。 高泽礼后知后觉低头,那发子弹正中他左大腿外侧,深深没入骨头缝中,血花瞬间炸开,剧痛钻得他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 天光微亮,太阳已经露出小半边金黄,暖色的光线照射在海平面上,浪涛不断起伏,更显波光粼粼。 三人粗重的喘息声与浪声交织在一起,谁都没再行动,谁也没法行动。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 有人匆匆而来,停在高泽礼身前,弯腰捡起了他先前掉落的手枪。高泽礼仰起头,光亮中只瞥清来人白大褂的衣角,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助理,嘶哑着重复,“杀了他们!立刻!” 苏时行昏昏欲晕的神经又猛地绷紧,他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江临野抱得更紧,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没武器了枪也能丢 头顶太亮,他仰头,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同样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倔强地攥着那把已经没子弹的手枪,警惕地瞪着向他们快步走来的身影。 “先生!苏监察!” 是陈墨的声音。 苏时行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一松,几乎脱力。 陈墨已疾步冲到两人身边蹲下。他发梢还在滴水,呼吸粗重,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沾着水渍和皱巴巴的褶皱,袖口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潜过来还真费了不少劲,不过应该还来得及?他迅速扫视周围,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自家先生的惨状,“苏监察,您” “快……快让直升机回来,他中枪了……”苏时行打断他,抱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陈墨心脏揪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掏出无线电,“所以离舰直升机返航!重复,所有离舰直升机即刻返航甲板!江总中弹,情况危急,速来!” 发完指令,他转身冲回瘫坐在地上的高泽礼身边,从他口袋里摸索出手铐钥匙,随后快步返回苏时行身旁,蹲下身飞快解开他手腕上的镣铐,又用随身的匕首隔断麻绳,声音哽咽,“苏监察,再撑撑,飞机马上就到!” “高泽礼,别让他跑了,看好他”苏时行哑声吩咐。 “收到!” 甲板上,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身,血腥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苏时行抱着气息微弱的江临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轻柔,“别睡,这里冷,坚持住,飞机马上来了” 过了良久,怀里的人才虚弱地睁开眼,那双永远有神的金眸此刻一片灰暗,他颤抖着握住苏时行染血的手,“抱……抱歉……” “我不接受!”苏时行眼眶通红,“等你好了我们再算账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江临野努力扯出笑容,“对都是我欠你的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别以为自己能逃掉,孩子还等着你养呢,别睡了,喂,别睡了行吗?”苏时行梗了梗鼻子,紧紧牵住他的手。 “孩子对了,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江江池,怎么样?” 苏时行愣了愣,勉强收好的眼泪重新溢满眼眶,再也兜不住,一行行滑落到下颌,混着凝固的血迹砸在江临野脸上,他板起脸,“你抄袭我啊是我先想到的” “我先看到的你没撕掉” “你怎么什么都看,知不知道尊重个人隐私,你这家伙”苏时行看着那竭力想闭上的眼眸,把脸贴在他的掌心,哽咽着开口,“算了,看就看了。你别睡呀,江临野,看那边,有金色的日出” “日出没你好看还有、还有这个”江临野强撑着睁开眼睛,右手伸进特种服的胸口口袋摸索着,片刻后才抽出,颤颤巍巍拉过苏时行的手,把东西放入他的掌心,又用他的手指包住,“这个你忘记带走了” 苏时行怔住,垂头,缓缓张开手。 是那枚戒指。 银戒在温暖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尽管戒身外部有些细微的划痕,也丝毫无法影响它的光泽。 “你”江临野定定看着他,“你要把它还给我吗?” 苏时行的鼻头一阵酸胀,细细麻麻的痛感一股脑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破涕为笑,“不还了,给了就是我的。”他把戒指径直套入左手无名指里,在江临野眼前晃了晃,“挺好看的,是吧?” “嗯好看。”江临野笑了,伸手牵住,十指相扣,“很好看” 下一刻,苏时行察觉到牵着他的那只有力的手渐渐松开,垂落。 这个Alpha终于再也撑不住,解脱一般,沉沉地昏迷过去。 “江临野?江临野?”苏时行轻声呼唤着,甚至伸手晃了晃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优雅强大的男人如今生机微弱地倒在他怀里,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恨意、愤怒、恐惧……那些曾支撑他的激烈情绪,此刻突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为什么,为什么人总习惯将爱掩藏着不表露,而将怨恨公布无疑。 他好后悔。 在海浪与晨曦中,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对方染血的颈窝,终于痛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化了]牛牛歇息 第117章 苏醒 某种程度来说,是逆子救的 寒来暑往, 四季轮回。 周五的傍晚,幼儿园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彩色的大门处,老师们正把小孩一个一个往外领, 吵闹声在这片热闹的空气里飘荡。 院子里的蓝色旋转圆盘上坐着个小男孩,蓬松柔软的银发垂落在额前, 把那双金澄澄的眸子衬得更加剔透。此刻, 他正手心托着小脸,双肘撑在膝盖上,全神贯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圆盘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江池,你爸爸来了吗?”坐在他旁边的穿蓝色衣服的小男孩凑过来问。 “还没。” “他什么时候来啊?这都五点了。” “唔,应该过一会吧。”江池抿了抿唇, 垂下眸子。 忽然, 转动的圆盘猛地一顿, 停在了原地。 上边的两小孩刚觉得奇怪,转头一看,就见圆盘铁杆上搭着一只小小的手, 正牢牢把圆盘定在原地。旁边的蓝衣小男孩立刻大声道,“方裴,你干嘛?” 那只小手倏地收了回去, 攥着衣角垂着头, 没理别人,却偷偷抬眼瞟了江池一下,目光刚相撞,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江池,今、今天谢谢你帮我从程小虎那里抢回饼干。” 哦,为这事啊。江池摆摆手,声音奶声奶气的,语气却透着股小大人的淡定,“没事,我爸爸说了,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 小男孩从兜里摸出一颗裹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举到江池面前:“这个,送给你。” 圆盘上的两男孩眼睛一下直了。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被家长管着不让多吃糖,江池也不例外,视线下意识黏在奶糖的糖纸上,顿了半秒才回过神,舔了舔嘴唇又摇头,“不用了,谢谢。我爸爸说小孩子不能经常吃糖,你自己留着吧。” 小男孩脸更红了,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望着江池的眼神满是崇拜——江池跟童话书里的骑士简直一模一样,又威风又热心,还一样好看。 就在这时,老师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江池小朋友,家长来接你啦。” “来了!”江池眼睛一亮,立刻雀跃地应声,小手撑着圆盘跳下来,跟身后的小伙伴挥了挥小手,“我走啦!” 他路过那个送糖的小男孩面前,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愣是没记起对方的名字,只好勾起大大的唇角,金眸在夕阳余晖里像浸了蜜的琥珀,故作老成地拍拍小男孩的肩膀,“下次他再欺负你,就告诉我,拜拜!” 小男孩攥着奶糖收回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看着江池跑远的背影,小声嗫嚅,“拜拜……” 江池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跟个小炮弹似的冲到门口,十分自觉地牵住老师的手,仰着小脸问,“老师,我爸爸呢?” 老师俯身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蛋,笑着打开幼儿园的门禁,把他往对面的人面前送,“今天是叔叔来接哦。” 江池仰头一看,眼前的人不是心心念念的爸爸,而是西装革履的陈墨。 “少”陈墨到了嘴边的两字硬生生收了回去,苏时行交代过不能这么叫,他弯腰揉了揉他的银发,温声道,“池池,我们走吧。” 江池瘪了瘪小嘴,点了点头,刚才那股雀跃的劲儿瞬间没了,像株枯萎的小向日葵,垂头丧气地牵着陈墨的手,往一旁僻静的停车点走。 “池池,晚上想吃什么呀?” “都行。”江池耷拉着脑袋,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彩色运动鞋上,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陈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失落,笑着逗:“怎么,这么不喜欢陈叔叔来接你?” 江池立刻使劲摇头,攥紧了陈墨的手,小声问:“不是的,只是……爸爸今天不来吗?今天是周五哦。”他记着的,周五爸爸往常都会尽量来接他的。 “他太忙啦,脚不沾地的,周末还要上班呢。”陈墨无奈地笑了笑,“要不要我送你去他上班的地方找他?” 江池嘟着嘴巴,小眉头紧紧蹙着,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要了,他本来就很忙了。陈叔叔,你一定要记得让爸爸准时吃饭哦。”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停在玉兰树下的保姆车前。粉色的玉兰花瓣正簌簌飘落,撒在车身周围,有的还沾在了车顶上,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江池看着头顶缀满花瓣的树枝,忽然愣了神。 一片花瓣慢悠悠从空中飘下,他急忙松开陈墨的手,伸出小小的掌心去接。粉白渐变的花瓣轻轻坠在手心,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江池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小声呢喃:“真漂亮。” 可惜,爸爸不在身边,没能和他一起看这漂亮的花瓣。 小小的人儿跟个大人似的长叹了口气,抬手按下车门把手的按钮,车门缓缓滑开,他小屁股一扭坐进后座,目光还黏在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上,舍不得移开。 突然,眼前一黑,一顶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灰色鸭舌帽轻轻扣在了他头上。 “怎么了,不高兴?” 是爸爸的声音! 江池连忙抬手扯下帽子,转头一看,苏时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噙着笑看向他。 “爸爸!”他一把丢掉帽子,小身子往前一扑,直直扎进苏时行怀里,直到裹进那温暖熟悉的怀抱,才心满意足地扬起笑脸,露出两颗白白净净的门牙,小脚蹬掉鞋子,整个人蜷进苏时行怀里不肯起来。 苏时行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尖:“这一周在幼儿园没闯祸吧?” “没有!我超乖的!老师还给了我好几个小红花呢!”江池仰着小脸,金眸亮晶晶地邀功。 “那就好。”苏时行双手轻轻捧着他的小脸,定定凝视了几秒,才恍然移开眼,看向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他轻咳一声,朝前排的陈墨颔首,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沙哑,“开车吧,去医院。” 白色保姆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区,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的街景被夕阳染成暖橘色,渐渐向后退去。 江池窝在苏时行怀里,手指揪着他的外套衣角,小脑袋时不时蹭蹭他的胸口,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掠过的树影,又很快靠回来,鼻尖萦绕着爸爸身上熟悉的味道,舒服地他快要睡着了。 苏时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光影上,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直到车子拐进医院的林荫道,穿过层层门禁,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子最终在医院内部专属停车场停下。 车门滑开后,江池自觉地低头把鞋子仔细穿好才下了车,他紧紧攥着苏时行的手指,熟门熟路地往住院区走,小短腿迈得飞快,俨然一副常来的模样。 路过一个抱着同龄孩子的路人时,江池的眼角余光黏在那孩子窝在大人怀里的模样上看了好一会,又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苏时行,见他只顾着往前走,压根没留意,便抿了抿小嘴巴,悄悄松开又攥紧了手指。 好吧,他也是三岁的大人了,才不会总想着要爸爸抱。 两人走进住院区,乘上专属的VIP电梯,数字不断向上跳动,很快抵达楼层。 门“叮”一声向两边划开,入目便是铺着浅米色地毯的走廊,灯光柔和,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护士轻缓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江池松开苏时行的手,小短腿一溜烟跑到一扇病房门前,踮着脚尖,小手使劲够着门把手,愣是在苏时行走到跟前的前一秒拉开了门。 苏时行看着他得意的小模样,失笑摇头,“很厉害,都能够到门把手了。” “嘿嘿!”江池眨了眨金眸,像条小尾巴似的,蹦蹦跳跳跟在苏时行身后进了病房。 这是一间格外豪华宽阔的单人VIP病房,空间敞亮。病床在左区,右区摆上了柔软的布艺沙发和小圆几,摆着精致的骨瓷杯具,所有物品都擦得一尘不染。 而床头的位置,静静放着一盆修剪得宜的蓝湖柏,枝叶青绿繁茂,在昏黄的灯光下仍然透着勃勃生机。 心电机在一旁平稳地发出“滴——滴——”的声响,江临野依旧闭着眼,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三年前刚送进来时好了许多。 苏时行先走到窗前关上窗户,隔离外边微凉的晚风,又将浇水壶接满水,细致地给床头那盆蓝湖柏浇水。做完这些,他才来到病床边坐下,漆黑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床上的男人,目光温柔又复杂。 “小池,去沙发上坐着吧,待会带你去吃晚饭。” “噢,好。”江池熟练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圆桌下边的故事书开始翻阅起来,实际上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苏时行身上。 爸爸很辛苦,每次来都要给床上的人按胳膊和腿,可惜他现在力气太小了,不然就能帮上忙了。 江池偷摸着观察苏时行的动作,在心里暗自学习着——第一!先按下病床的按钮,将床头缓缓摇起,让对方保持着半靠的姿势。然后,掀开被子,用掌心一遍遍轻轻揉捏着大腿到脚踝的肌肉。等腿按摩完,要把那个人翻身,垫上腰枕 苏时行并没发现身后的小人正在拆解分析他的动作,他按得十分专心,莫名觉得,长久以往,自己还能成康复按摩的一把好手。又或者这个很能睡的Alpha快点醒来,打破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想法。 他指腹揉过江临野肩胛骨处的皮肤,皮肤依旧是温热的,鲜活的,不像一个沉睡了九百多个日夜的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院长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检查报告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苏时行立刻站起身,目光瞬间紧紧锁在那本检查报告上,喉结动了动,“陈院长,怎么样了?” 陈院长看着他,无奈地轻轻摇头,欲言又止,“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各项指标也在正常范围,但是……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苏时行垂下眸子,遮住眼底微弱下去的光芒,他抬手打断陈院长,“我们出去说吧。”他转头看向沙发上懵懂的江池,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小池,你乖乖待在这儿,爸爸和医生出去说点事,待会就回来,别乱跑,知道吗?” 江池看着苏时行的笑脸,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好!爸爸你放心吧,我会乖乖的!”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VIP病房里瞬间只剩江池和病床上的江临野,苏时行和陈院长的交谈声逐渐远去,隐没在空气里。 江池放下书,小短腿挪到病床边,踮着脚扒着床沿,努力探着脑袋,也只能看到江临野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掌。 爸爸说,这个人也是他的爸爸。 从前他还小的时候,会缠着苏时行把他抱到床上,可他渐渐发现,每次那样,爸爸的情绪就会变得很奇怪。他年纪小,不懂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偏偏能敏锐地察觉到爸爸的低落和伤心。 为什么这个爸爸还不醒呢? 他总觉得,苏时行眼底那挥之不去的愁绪,源头就是床上这个爱睡懒觉的人身上。 他伸出小手抓住那只宽大的手腕轻轻扯了扯,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可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小家伙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趁苏时行不在,把这个爸爸叫醒! 他要给爸爸一个大大的惊喜,说不定还能讨到一个香喷喷的亲他是说,假如爸爸太高兴,一时想亲他他也不会反驳的。 说干就干!可怎么叫醒成了难题。 江池摸了摸圆溜溜的下巴,眉头皱成”川”字,决定先对眼前这只手下手。他把江临野的手指一只只掰开,小手抬起,“啪啪啪”对着掌心连打好几下,力道不大却很响,可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回应。 “居然这么能忍!”江池鼓着腮帮子,又伸手去扯江临野的手腕,胳膊使出了浑身力气,脸都憋红了,还没等对方有回应,自己反倒先累得直喘气。他气不过,索性张开小嘴,用牙齿使劲咬了咬江临野的指腹——他记得爸爸说过,牙是身上最坚固的东西,对付装睡的人,就得智取。 五只手指都被他挨个啃了一遍,只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依旧没半点动静。江池不死心,又用刚长出来的小门牙,狠狠咬住了江临野的手背,小脑袋还使劲晃了晃。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被自己沾了满口水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江池都愣了愣,以为是自己看岔了。 不对,肯定动了!真的被他咬醒了一点点!江池眼睛一亮,必须再接再厉,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他转了转眼珠,灵光一闪,转身吭哧吭哧把床边的小椅子往床边挪,又把桌上的故事书全部抱过来,逐本垫在地上,脱掉鞋子,踩着书踮起脚,艰难地爬上椅子,再从椅子上手脚并用地往病床上爬。 “啊!”他快完全爬上去时,最后一脚差点差点踩空,赶紧伸手抓住那只健壮的手臂,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终于坐稳在床沿。 “呼——”完成这一连串高难度动作,江池长长舒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着。他转头看向江临野,那人依旧紧闭着眼,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肯定是装睡!”江池嘟囔着,伸手就往江临野脸上凑,小手捏着他的脸颊轻轻扯,又用指尖去扒他的眼皮,扯了扯他的耳垂。 唯独对那头银发下手比较轻,毕竟有亲切感。 折腾的间隙,他还不忘每隔一分钟就停下手,支着小耳朵仔细听走廊的脚步声,心里敲着小鼓:爸爸从来不许他这么乱来,要是被发现,铁定得喜提屁屁开花套餐。 可折腾了好一会儿,江临野还是没反应,江池的小脸渐渐皱成了一团,心里越来越着急:刚刚明明动了,怎么这会儿又不动了?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扶着江临野的肩膀,小身子一扭,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肚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床面,脚心只能勉强蹬着江临野的胳膊保持平衡,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屁展翅!” 这是他下午收拾程小虎的绝招,当时这么一压,对方三秒钟就投降了,江池对这招信心满满。 他小手紧紧攥着江临野身上的灰白条纹病号服,金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期待着他能“不堪重负”醒过来。 可病房里依旧只有心电机的滴答声。 江池歪着脑袋想了想,哦,他知道了!这个人又高又大,他的压力可能给得不够多。 小家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手按在江临野的胸膛上,抬起小屁股,然后狠狠往下一压。 一遍不够,就再来一遍,尽管累得气喘吁吁,小胳膊小腿都酸了,他还是咬着牙重复动作,心里想着:必须坚持,不然白费他的名字! 终于,在又一次重重压下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从前方传来。 “有效果!”江池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疲累的小身子瞬间充满了力气。 他决定来个大招。 还没一米高的身子颤颤巍巍地撑着江临野的胸膛站起,身形摇晃,却还是攥紧了肉肉的小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人弄醒,不然爸爸进来看到,一顿屁股套餐都不够赔的! “嚯!”江池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小手往身侧一摆,小屁股撅起,正准备使出绝招——空中屁锤,脚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抓住。 咦? 江池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怔,正正与一双睁开的金眸撞了个满怀。《 》 第118章 终章 第118章 终章 美好的结局 “小池, 爸爸回来”苏时行推开门,眼神扫到床上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呆滞在原地。 床上的一大一小正大眼瞪小眼僵持着, 听见门口的动静,齐齐看了过来。 “啪嗒”!苏时行手中的检查报告无知觉地松开, 重重掉在地上。 “爸爸!”江池慌得一批,咽了咽口水, 手忙脚乱地撑着江临野的胸膛从他身上爬下来, 别开眼,乖乖缩坐到病床旁的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苏时行脑海错乱地闪过许多无关紧要的信息和画面,连呼吸都忘了。良久,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迈开步, 机械地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的喉咙干涩, 无数想说的话全部挤在喉咙口, 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你” 像是无法相信眼前是真的,他伸出手, 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碰一碰那张苏醒的脸,却在只剩分毫之差时又猛地收回。 是幻觉该怎么办? “我……”江临野的嗓音带着很久不开口的滞涩和干哑, 几乎听不清话语, 只听得见一个模糊的发音。 苏时行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不对……不是幻觉。在他的幻觉里,江临野从来不会开口说话。 所以,这个是真的…… 他醒来了。 苏时行不再犹豫,不再纠结,猛地俯下身子, 抱住这个终于睁眼的Alpha,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感受到对方的手臂也轻轻搭在了自己腰上。 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熟悉的怀抱不再是了无生机,而是清醒的,有意识的。他死死咬住下唇,却依旧止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你真是个混蛋……”他的声音已经哽咽,掌心却用力到发麻,把病号服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旁侧心电机原本平稳规律的波纹声早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跳脱着往上走,清晰的“滴滴”声响在房间里反复回荡,一下下敲着两颗乱了节拍的心。 许久,苏时行才缓缓松开怀抱,抬起通红的眼看向江临野。对方也正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病房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在他发红的眼眶下,江临野的嘴唇动了动,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苏时行愣住,像没听懂这句话。 他他在问,我是谁? 他心里忽的回想起陈院长说的话——即便侥幸醒来,长时间的昏睡和创伤也可能引发记忆断层,过往的人和事大概率会从意识中消失。 心中扬起的火苗被这三个字猛地浇灭,只留下原地一片焦黑。他慢慢在床边坐下,“你不记得我了?” 江临野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什么嘛,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跨越了无数误会和险阻,还有自己在这三年独自撑起的一切,以为终于要圆满,对方却把这一切都忘了? 苏时行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半边眼睛,他转过头,不去看那个有些微怔的人,一遍又一遍深呼吸。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只要江临野醒了,只要他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记忆没了,可以重新创造。人还在,就是上天还给他的最好的馈赠。 他压下喉间的哽咽,回头,伸手握住江临野放在被子上的手。 “听我说,”苏时行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叫苏时行。我是你的爱人。” 这台词有些似曾相识。 果然,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顿了顿,望向一直坐在旁边、睁着大眼睛的小孩,“那是江池,我们的儿子。” 说完,他抿紧嘴唇,努力想对江临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眼眶却更红了。 他看着江临野那双依旧望着自己、却似乎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睛,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将无名指上那枚素雅的银戒展示在他眼前。 “这个,是你送给我的。”苏时行哽了哽鼻子,一字一句道,“是我们是爱人的证据。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手。” 江临野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久久没有移动。床边的落地灯散发出朦胧的暖光,浅浅映在他们的侧脸上。 苏时行有些看不清对方眼里的情绪,也有些不敢看。 漠然、冷淡、无感、疏离哪怕在江临野眼里看到任何一个,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鼻酸落泪。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苏时行以为他依旧毫无触动而眼眶渐热时,江临野的嘴角却缓缓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慢慢地,那弧度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驱散了他脸上的病气,让那双金色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里面盛满了苏时行熟悉至极的温柔和爱意。 苏时行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他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那个笑容,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起来了?” 江临野笑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苏时行盯着他,盯着他那双鲜活起来的眼睛和表情,突然全都明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头顶,恼怒、后怕、释然和狂喜搅在一起,最后统统化成了眼眶里更汹涌的热意。他抬手重重拭去眼角的泪花,咬牙切齿道,“江临野……我真烦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重重地扑进了那个怀抱,比第一次更加用力。江临野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住,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感受着对方身体的颤抖。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全是他日思夜想的冷杉香。 “对不起……”他在苏时行耳边低语,音节依旧模糊,但能勉强听清,“我只是……太想听你亲口承认,承认‘我们是爱人’。” 苏时行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差点吓死我……混蛋家伙。” “嗯,我混蛋。”江临野从善如流地应着,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我给过你机会撇清关系了,你可不能反悔。” “谁要反悔了?”苏时行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瞪他。 江临野笑着,侧头亲了亲他的脸颊,“不反悔就好。” 这一刻,多年的执着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把遗失的温度全部补回,共同沉浸在这番喜悦和甜蜜气氛里无法自拔。 突然,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爸爸。” 两个大人都没听见。 “爸爸。”江池又嘟囔了声。 还是没有回应。 “爸爸——!!!” 江池鼓足了腮帮子,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江临野和苏时行终于如梦初醒,同时转过头来。 苏时行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儿子,赶紧从江临野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伸手把小家伙抱了过来,放在两人中间。 江池一坐稳,立刻挺起小胸脯,眼睛亮亮地看向苏时行,但嘴巴紧紧闭就是不说话。 苏时行被儿子这副样子逗得心里发软,亲了亲他的发顶,“小池真棒,是你第一个发现爸爸醒了的,对不对?” 江池用力点头,然后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江临野,又迅速收回目光,身子往苏时行怀里靠了靠。 江临野看着这个和自己眉眼相似、却明显更黏苏时行的小不点,感觉十分陌生,又有点新奇。他昏迷时这孩子还在襁褓中,如今已经会跑会跳,还会……试图用“屁锤”叫醒自己。 他回想当初让苏时行怀孕时,更多的是迫不得已的算计和决绝。至于这个孩子本身……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池的脑袋。 江池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场面一时有点安静和尴尬。 苏时行看着这对父子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的场面,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他捏了捏江池的小手,引导道,“小池,这是爸爸呀,嗯你叫他父亲吧,或者爹地?你之前不是总问我,这个人什么时候醒吗?现在他醒啦。” 江池眨了眨眼,看看苏时行鼓励的眼神,又偷偷瞄了瞄江临野,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含糊地叫了一声:“Daddy” 嗯?怎么这发音这么标准?苏时行垂头看了眼儿子,又抬头看了眼江临野。 基因自带? 江临野顿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苏时行,故作遗憾,“看来我这醒来的时机不太对,打扰了某人的‘空中屁锤’绝招?” 苏时行一愣,随即想起自己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顿时板起脸,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小屁股,“江池!你刚才是不是又想用那招?” “没有,我、我给他盖被子”江池立刻把脸埋进苏时行怀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窗外夜幕沉沉,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子,在远处温暖地亮着。 江临野看着苏时行假装严肃的表情,看着那个银色的毛茸茸小脑袋,再感受着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自己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温暖,此刻正被他实实在在地拥在臂弯里。 他收紧手臂,将苏时行连同那个努力从两人之间挤出小脑袋的江池,一起更紧地揽住。 苏时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微微一怔,侧脸贴在他的颈窝,热度透过病号服传来,他耳根有些发烫,等等,孩子在看他想稍微退开一点,却被那手臂坚定地圈着。 “好像怎么抱都抱不够,”江临野的声音低低响在头顶,有点可怜地补充道,“有点冷” 苏时行抿了抿唇,这病房的暖气穿短袖都绰绰有余,还冷。 不过他还是没有再动,松了力气靠在他身上,垂下眼,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他左手的那个暗褐色的贯穿疤。 三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斗,此刻仿佛还历历在目。也正是那一夜,他差点以为真的要和江临野天人永隔。 还好,还好 他闭上眼,双手悄无声息地回抱住那坚实的腰身。 江临野感觉到了,他唇角勾起,圈着人的手臂更用力了些,下巴蹭了蹭苏时行的发顶。 被夹在中间的江池眨了眨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他看见爸爸的耳朵好红,也看见Daddy的嘴角弯了起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但他没忘记自己立了大功,应该得到奖励! 于是他扬起小脸,装作“不经意”地噘起嘴巴,发出一点含糊的“嗯嗯”声,小太阳似的金色瞳孔直直望着苏时行,暗示意味明显。 苏时行哪能不知道儿子的这点小九九,他低下头,在那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上,“啵”地亲了一下。 江池咯咯笑起来,小身子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还不忘偷偷瞄一眼江临野。 江临野将这小家伙的一系列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挑了挑眉。他看着苏时行充满柔情的目光,琢磨着该怎么处理这“小电灯泡”的想法,忽然就散了。 算了。他想。 日子还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小江和小苏的故事圆满结束啦,很感谢一路追读到最后的宝子们,一同见证了他们坎坷到能写书(也确实写了)的感情历程。正是因为你们的追读和评论,我才有不断写下去的动力![抱抱][抱抱] 后续我会出福利番外回馈宝子们,欢迎在评论区踊跃发言,比如想看两人的甜蜜生活?还是带娃片段?人物小传之类的,每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撒花][撒花] 以下是我的下一本文,求预收~ 【直男穿书】【养成年下】【双洁】【HE】 宿长悦很衰,又很幸运。 衰的是,他含辛茹苦养大了自己和弟弟,刚打算享弟弟赚了钱的清福,不知哪来的一本天降玛丽苏小说,直接把他砸进这古代世界里。 幸运的是,他穿成的身份是二皇子,而且,还是他皇帝爹和皇后娘,还有太子哥的毫无压力的团宠。 穿到世界的第一眼,他正在高大的马背上坐着,而旁边,那个未来黑化灭世的阴郁质子正被其他人当马骑,然后, 他晕了。 自此,人人都说质子不详,克到了尊贵的二皇子,那质子的日子更不好过了,被雪地罚跪、逼吞蝌蚪都是轻的。 宿长悦很懵逼,他只是只是单纯晕马啊!那么高,摔死自己咋办! 看到他因自己被这样对待,又想到自家弟弟也曾这样年幼,宿长悦出于愧疚和心软,伸出了手。 赠他暖裘,“教”他生存,挡在他身前—— 他将言宴从泥泞里拉起,自认为通晓剧情,能养熟一只会默默依赖自己的小狗兼“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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